第47章 退避三舍,城濮之戰
本以為攻曹伐衛能叫楚國回軍來救,沒成想楚國不為所動,繼續圍攻宋國,宋國無法,只能再次向晉國求助。
重耳與先轸商議對策:“宋國求助,若是置之不理,宋國定然離晉而去,宋之聯盟不可失,實宜盡快解宋之危。”
先轸道:“本想以曹、衛牽制楚軍,沒想到楚侯頗為沉得住氣,也不怕失了這兩位盟友。”
重耳點負手而立,思忖道:“楚國打定主意與我晉國為敵,若是直接與之談判,必不允;若出兵攻打,秦、齊态度不明,未允出兵,孤并無十分把握勝之。”
先轸奉上宋國使臣送來的文書:“宋侯傾重禮相贈,或者,咱們可以想點別的法子?”
重耳接過文書翻着:“你有何對策,且說來聽聽。”
先轸道:“末将以為,可一面拉攏秦、齊拉攏,一面施計勸退楚兵。”
“噢?”重耳停下手中的動作,“說來聽聽。”
“不若建議宋國将這份厚禮分送給秦、齊二國,請他們勸楚國退兵;再用曹、衛的土地安撫宋國,如此,楚國必不會同意撤兵;此時君侯再請秦、齊出兵解宋國的圍,名正言順。”
重耳思量着先轸的計策,秦、齊本就與晉國交好,楚侯自大,若是得知秦、齊收了宋國的禮,而宋國又得了曹、衛的地,言語之間難免不好聽。秦、齊在楚國那裏受了氣,又得了宋國的恩惠,應當會同意出兵。
這是一層,重耳在意的還有一層。
楚國公然挑釁,曹、衛公開站隊,還有陳、蔡,皆已備戰準備增援。
而宋國這邊只有一個晉國。秦、齊是強國,如果他們能參戰,三強聯盟,尚能與楚國抗衡。自重耳繼位以來,平內亂、安民心、勤王之戰更使他在諸侯之間站穩了腳跟。此戰若是輸了,晉國的盛況只怕就此打住,若是贏了,說不準能改變中原的局勢。
“就按你說的辦。”
對于晉、秦、齊的态度,楚國令尹子玉似乎比楚侯更為不滿,主動請戰。楚侯以為重耳頗有手段,不願再與之為敵,不允戰。子玉只得憋着滿肚子怨氣,派使臣宛春到晉國談判,要求晉國釋放曹侯、歸還兩國土地,才肯從宋國撤兵。
狐偃脾氣急躁些,舉着拳頭道:“楚國太無禮,如今分明是咱們占優勢,他們還想用兩個條件來換一個?簡直是癡心妄想!”
先轸道:“雙方各有所需,倒也談不上公平二字。”
狐偃請戰:“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請君侯同意末将出征,打到他們明事理再來說話。”
趙衰笑道:“将軍又說氣話,聽說楚國令尹子玉也是個暴脾氣,君侯不如同楚侯商量商量,讓二位将軍好好比試一番。”
重耳有些無奈地揮揮手,趙衰收了笑容,狐偃憋着一口氣,退到一旁。
“孤倒是覺得,咱們應當答應楚國的要求。”
狐偃攥着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要爆出來了。
重耳将目光轉向先轸:“将軍以為如何?”
“君侯英明。”先轸走到沙盤旁,先插上兩面小旗分別代表晉、楚,“末将以為,若是不答應楚國,曹、衛二國必是與晉為敵到底了,且宋國難保,宋國必将對晉國有所怨怼。”說罷,先轸将三面小旗插到晉國對面,“晉國等于與楚、曹、衛、宋四國為敵。”
“可若是孤答應楚國,宋國之危可解,曹、衛亦有轉圜的餘地。”重耳将三面小旗插到晉國一邊,指着對面的楚國道,“不僅于三國有恩,更能化被動為主動。”
這看上去倒是個劃算的買賣,狐偃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沒有再說話。
趙衰問道:“可曹、衛畢竟折在我晉國手中,他們又如何肯背離楚國,與咱們站在一邊?”
“搶在楚國之前,咱們先答應曹侯助他複國,曹侯在咱們手中,只要将他控制好了,不叫曹軍參戰,曹國便在掌握之中。至于衛國?”重耳暫時還沒有想到。
先轸接話:“衛侯流落在外,咱們同樣可以趕在楚國之前助他複國,再以衛侯的名義拘押楚國使臣宛春,離間衛、楚之間的關系,至少叫他們也不參戰。楚軍本來就比咱們多,對方兵力越少,于咱們越有利。”
“就這麽辦,将軍你去準備作戰事宜。”重耳轉向趙衰和狐偃,“曹侯那邊交給子餘,衛侯那邊有勞二舅。”
“末将領旨。”
任好接到軍中的奏報,有些佩服重耳的手段,感慨道:“走國十九載,到底給他走出了縱橫中原的大局觀來,是不是孤也得去各國走一走,好好學習一番?”
公子絷道:“君侯稍安,秦、晉不同道,晉侯确實胸中有溝壑,但君侯雄才大略,晉國能得到的,秦國他日定能十倍比之,君侯不出秦國,便可游歷中原千山萬水,君侯自有君侯的路,不必處處效仿晉侯。”
聽了這話,任好忍不住笑了:“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公子絷眼神一躲,小聲道:“平日裏聽君侯與二位相爺論政,早就學會了。”
任好故作嚴肅:“叫你主持間機閣,是叫你來偷聽孤與二相論政的嗎?”
公子絷毫不避諱:“子顯不用偷聽,杞子日日守在君侯身邊,大大方方地聽。”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杞子不敢……”
任好輕聲呵道:“出來。”
杞子垂着頭走出來,不知今日是撞了什麽邪,叫這二位拿來開涮。
公子絷頗為得意,朝任好聳了聳肩。任好失了面子,本來想訓斥杞子幾句,奈何總找不到借口,瞪了他半天憋出兩個字:“回去。”
杞子得令,逃跑似的消失了。
任好轉過頭來,卻見公子絷臉上的笑容已經不在,一本正經地道:“君侯,子顯不說笑,有重耳在,秦、晉不能對着幹。”
“孤知道。”任好的聲音很輕,有失望,有落寞,更有無奈。
不僅是因為當初助重耳回國之時立的“君子之約”,更是擔心有重耳在,自己沒有十足的把握勝他。與其為敵,不如暫時交友。
“此次若是晉國要戰,咱們也不能袖手旁觀了。”
任好想了想:“那便叫慭兒領八千兵馬去吧,他是孤的次子,年将及冠,也是時候出去歷練歷練了。”
“此戰有晉兵領頭,秦兵只需相助,公子慭有一身好功夫,這是個建功立業的好機會。”
任好感嘆道:“只恨你家子沛身子不好,不然孤早派他出去建立功業了,說不準此時已經趕上你了。”
公子絷苦笑:“有勞君侯費心,子沛同我這個沒用的父親一樣,無福征戰沙場,只盼他多長些學問,将來能為君侯分憂便是很好了。”
任好深深地看了公子絷一眼,他很希望罃兒将來也有一位這樣的君臣兄弟,不論何時都站在自己這邊,迷茫之時能開導,沮喪之時能鼓勵,功成之時能隐退。
任好将手放在公子絷肩上按了按:“會的,孩子們自有他們的作為。”
楚國從宋國撤離,曹、衛躲在了一旁,楚、晉雙方正式對壘宣戰。
然而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重耳下的第一個命令便是:全軍退避三舍。
這條軍令先是在晉軍中掀起了軒然大波,将領們紛紛表示不理解:
栾枝:“大戰在即,哪有還未出兵先退兵的道理?”
胥臣:“雖說楚軍人數較之我軍甚多,然楚軍在宋國徘徊許久,此刻已經十分疲憊,而我晉軍士氣正盛,也不至于避退啊。”
重耳止住了衆人的議論:“衆将稍安,且聽孤一言。當日在楚國,承蒙楚侯恩情,孤曾允諾他日作戰退避三舍想讓以為報,此舉正是兌現承諾之時。”
郤溱勸道:“饒是楚侯曾于君侯有恩,可事關戰局,還情君侯三思。”
重耳接着道:“孤以為,戰況可變,信義為上。我晉國多年來為列國恥笑的一點便是‘不守信義’,孤想向天下人證明——晉國,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國家。”
衆将沉默了,前有姬夷吾,後有姬圉,皆為列國公認的背信棄義之徒,這盆髒水潑在晉國這麽些年,晉國要想稱霸,首先要洗掉身上的污漬。
狐偃首先站出來擁護重耳:“君侯所言甚是,軍隊作戰,士氣高低不是取決于疲憊還是精力充沛,而是是否占一個‘理’字,疲憊尚可養精蓄銳而恢複,若是理屈則上天不庇。咱們如今報答楚國的恩惠,退避三舍相讓,若楚國苦苦相逼,不肯退讓,那便是他們無禮,咱們理直則士氣高漲,他們理屈則士氣低落,這樣的士氣方才是作戰的關鍵。”
先轸附議:“上軍佐說得是,咱們以退為進,布好陣局,只怕楚軍不來攻。”
重耳滿意地點點頭:“一切便交給将軍了。”
先轸領了軍令:“末将定不辱命。”
晉軍退九十裏,在城濮駐紮。楚國令尹子玉聽聞興奮不已,再次請命出戰,領兵追擊至城濮。
戰争正式打響。
晉軍有秦、齊、宋助力;楚軍有陳、蔡相幫。
晉先轸、郤溱将中軍,狐毛、狐偃将上軍,栾枝、胥臣将下軍。
楚子玉将中軍,子西将左軍,子上将右軍。
楚軍人多,晉軍硬拼不過,打算逐個擊破。
栾枝與胥臣打頭陣,直奔由陳、蔡組成的右軍而去。胥臣想了一個法子,将領頭的馬匹全裹上虎皮,趁着天色尚青,林中霧色朦胧之際,加速向右軍沖去。陳、蔡乃中原國度,少見猛虎野獸,誤以為晉軍以虎為将,吓得四散逃開,頓時亂了隊形。栾枝率部擊殺散兵,胥臣率虎師從旁配合,不斷沖散各部,不多久便砍殺了一半将士。待他們反應過來,發覺從未有什麽野獸之時,再要找回隊伍就沒那麽容易了。剩下的一半也化為“虎師”的“盤中餐”,楚右軍潰敗。
晉上、下兩軍合力圍攻楚左軍,實力相當,但晉下軍方才與楚右軍作戰,消耗過大,漸漸地有些支撐不住,開始後退。
楚将請示子西:“将軍,追不追?”
子西謹慎,怕裏頭有局,但又舍不得放棄這個絕佳的機會,示意軍隊減速。晉軍人撤退的方向滿天灰塵,只見晉軍的“上軍”、“下軍”兩面軍旗,一路往前走,雖不見丢棄的盔甲,但車轍印很亂。子西心中有數了:人多,撤退起來方才會滿天揚塵;兩面軍旗皆在,說明兩軍皆在撤退;照作戰的情況來看,晉軍訓練有素,戰場上不至于吓到丢盔棄甲,若是真的滿地狼藉,更像是圈套;但車轍印是掩蓋不了的,亂七八糟的印記說明了他們确實走得倉促,這才像晉軍的逃跑方式。
子西放下心來,下令全軍加速追擊。
越往前走,揚塵越來越大,混沌中,楚軍的腳步有些亂了,子西的心中也慌了:如果真是逃跑,經過之地灰塵會逐漸散去,怎會萦繞良久,甚至有越累越多的趨勢?
“停止前進!防禦陣型!”
在看清周邊環境之前,子西不敢再向前,楚軍列隊,原地排開。
“報——”一名斥候匆忙奔來,胳膊上插着一根箭。
子西驚愕:“講!”
“将軍,後面的隊伍遭到了襲擊。”
看這樣子是交過手了,子西問道:“能跟上嗎?”
“……晉軍忽然沖出來,咱們的隊伍被截斷了……”
此刻子西方知上了當,臉色很不好看,咬牙問道:“領兵的是誰?”
“中軍将先轸。”
“咳!”子西憤恨地錘了一拳,先轸是三軍将領,己方只有一半的隊伍,且沒有主帥,如何抵得過先轸親自率領的中軍?
四周适時地響起了一陣喊殺聲,灰塵逐漸散去,晉軍在四周将他們包圍了,狐毛、狐偃出現在子西眼前,背後豎着兩面旗。
“你們騙我?”
狐偃嘴角一揚:“兵不厭詐。”
子西拔劍怒吼:“殺!”
栾枝和胥臣本是拖着樹枝四處揚塵,既迷惑楚軍,又能讓戰過一輪的将士們暫歇,此刻休息夠了,便也加入戰鬥。
子西的左軍直接對抗晉國三軍,晉軍擔心楚軍支援,拼着速戰速決的念頭,舉全軍之力搏殺。子西率領的戰士們再英勇,也終究敵不過,楚左軍潰敗。
子玉本仗着人多,以為左右二軍足夠與晉匹敵,便率中軍坐鎮指揮戰局。沒成想他過于自大,低估了晉軍,不到一日,左右二軍皆已潰敗,剩下的中軍難以抵抗晉國三軍。為着不失掉最後的尊嚴,下令收兵撤退。
城濮之戰,楚軍敗逃,晉軍大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