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4章 秦晉一戰,英魂逝崤

休整了一夜,秦軍大部踏上歸程。百裏視騎馬在前頭開路;蹇術在中間押運繳獲的滑國辎重;蹇丙在隊末押陣;公子絷只說身子不爽,坐着馬車前行。

春夏交際的崤山景色很好,四處一片濃綠,滿山皆是花香,周圍水流聲、鳥鳴聲,甚至偶爾發出的幾句野獸的嗚咽聲,無不叫人心情愉悅,将士們想着回家,腳程也快了許多。

一路走到最為險峻的山隙,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百裏視絲毫不敢怠慢,加快了前進的步伐。眼看着馬上就要到山隙的出口了,前頭突然出現一些大樹枝和大石頭,擋住了出山隙的去路,百裏視心中一緊,軍隊停下,立馬擺開防禦陣形。

派出去的斥候轉了一圈回來,并未發現晉軍。百裏視仔細聽着周圍的動靜,水流潺潺、鳥獸啼叫,沒有過分安靜,也無驚起的飛禽和四處逃散的走獸,空氣清新純淨,沒有因伏兵車轅揚起的飛塵,除了峽谷中多出的幾聲回響,一切均無異樣。

百裏視掂量着暫時沒有危險,便命人前去将攔路的樹枝石頭挪開,剛掀開亂七八糟堆起的樹枝,将士們臉色一變,連連後退了幾步。衆人定睛一看,是一面黑色的“晉”字旌旗!原來那些石頭樹枝并不是随意堆積的,石頭用來固定,樹枝用來遮擋,這面旌旗才是晉軍的信號。

忽然,周邊的水流、鳥啼、獸鳴聲越來越大,大到十分不合常理。出口處突然出現一支全副武裝的隊伍,領頭的正是晉軍三軍将之首——先轸。

先轸走到隊伍前,像老朋友一般同百裏視打招呼:“百裏将軍,別來無恙啊。”

秦軍兵士們慌了神,明明一切尋常,這支隊伍是哪裏冒出來的?

為了穩定軍心,百裏視迎上前去:“難為先将軍在此久候,孟明驚喜得很呢。”

先轸笑道:“你怎知我在此等候已久?”

百裏視打量着他身後晉軍:“如此龐大的隊伍,若不是提前很久埋伏,來往走動怎會毫無聲息?聽聞戎族姜部之人善拟聲,想來這鳥獸鳴啼也不是真的鳥獸吧?”

“百裏将軍聰慧。”先轸擡手示意,周圍的鳥獸聲果然停止,峽谷中頓時安靜得可怕。

“先是以口技拟聲誘我深入,再以亂石枯枝為號阻我去路,先将軍好計謀,晉軍蟄伏多日着實辛苦。”

“不辛苦,只要能維護君侯威嚴,再辛苦也值得。”先轸臉色一沉,“先君文公新喪,秦國身為友邦,欺我晉國新主年少,不但不遵守盟約,反而攻伐我晉國同宗滑國,如今又公然越境借道,我晉國如何能忍?如何能放爾等過去?”

此處道路狹隘,進退皆迂遠,秦軍已全部進入峽谷中,而晉軍只用少數兵力便守住了出口,是為“圍地”。百裏視思忖,此地不宜久留,若是硬闖,速戰速退,或許還能辟出一條生路來,總歸是一場惡戰,沒必要同他多費口舌。

“要戰便戰,何必多言!”百裏視親自舉過“秦”字旌旗,“衆将士聽令,殺!”

蹇丙搭弓射箭,射倒了“晉”字旌旗,雙方正式開戰,先轸并不參戰,只是退到出口一端,坐在馬上看着。

晉軍占據有利地形,将秦軍圍堵在峽谷之中,以弓箭、長矛、栅欄隔出三道防線。秦軍要想突圍,首先得穿過撲面而來的飛箭解決第一排的弓箭手,再頂着被長矛挑飛的風險破了第二層的防禦,最後還需掀開圍擋的栅欄,才能與晉軍正面相抗。然而,光羽箭的遠程攻擊,就讓秦軍死傷慘重,接連不斷地壓得他們遲遲不能向前。

三将相識已久,默契十足,簡單交流過幾個眼神便兵分三路,發揮各自優勢進攻。箭陣意在遠攻,只要能近身便難以發揮出效用。在兵士們自殺式的掩護下,蹇術殺到陣前,長戟一揮橫掃一片,後面的來不及補上,趁着弓箭斷檔的空隙,緊跟在他身後的騎兵們迅速解決了剩下的弓箭手。

第一層,破。

長矛陣意在近攻,晉軍的長矛經過先轸的改造,增加了長度,每根矛的尖頭由一個加為四個,只要對方的騎兵一靠前,輕易便會被長矛頂出去。即便是再不懂武功陣法的兵卒,只要有力氣,也能抗住兩三名騎兵的同時進攻。

遠攻以近攻破,同樣,近攻便以遠攻破。

蹇術率領騎兵破了第一層防線以後迅速散開,險險地繞過第二層的長矛陣,重新回到大隊前方。眼花缭亂的行軍路線晃了晉兵的眼,作戰經驗不足的兵士甚至不知是該前進還是固守。就在他們等待命令的同時,蹇丙看準時機搭弓射箭,射飛了左側兩名不知所措的長矛手。原本繞行的騎兵見縫插針,從兩人的狹隙中蹿了進去,馬蹄就近踢翻左右兩人,越來越多折返的騎兵接連跟上,左側被打開了。蹇丙不加猶豫,再抽出兩根羽箭射向右側,以同樣的方法在長矛陣中射出一個個空洞。

第二層,破。

百裏視身先士卒,率主力沖入撕開的口子,憑借着矯健的身姿和精湛的武藝,率先來到晉軍面前。栅欄一倒,晉兵洶湧而出,雙方殺作一團。

秦軍拼盡全力厮殺,眼看着馬上就要殺到出口了,誰知兩邊山崖上突然多出許多弓箭手,此情景似曾相識,蹇術最擔心的一幕還是出現了!

“注意隐蔽!”

萬箭齊發,秦軍倒了一大片。兩側山崖上迅速縋下許多身着藤甲、頭戴網盔的兵士,他們身上系着鐵鎖,攀附着崖壁,配合峽谷中剩餘的晉軍攻擊躲避在崖下的秦兵。

局勢在朝着晉軍一側逆轉。

百裏視回頭看了看來路,雖被晉軍攔住了去路,但主将在這一端,只要控住了先轸,合他們三将之力沖出去還是有希望的。

“擒賊先擒王,抓住先轸!”

先轸還在峽谷一端觀戰,百裏視料定晉軍不會朝他那一側攻擊,尚且有機會搏一搏。

觀之戰況,前路堪憂。馬車之中默默無言的公子絷抽出袖子裏的黑紗,蒙住了面。

一片混亂中,先轸看到秦軍的馬車中忽然出來一個人,身着秦侯特有的玄玉金絲铠甲,以黑紗遮面。蹇術看到,他露出的一雙眼睛中滿是堅毅與決絕。

“我去拖住先轸,你們趕緊突圍!”

百裏視看到玄玉金絲铠甲驚呼:“君侯?”但他馬上意識到任好肯定不會出現在此處,別過半個腦袋,低聲問蹇術,“怎麽回事?”

蹇術輕聲:“是宗伯。”

敵人就在眼前,容不得百裏視猶豫,他只能将計就計,護在公子絷身邊,對衆将士道:“君侯親征,壯我士氣!諸将聽令,殺出重圍,剿滅晉卒!”

将士們不明所以,以為秦侯真的來了,士氣果然高漲,一個個沖将出去殺紅了眼,沖散了晉軍的先頭部隊。

先轸在後頭觀望着,他是見過秦侯的,眼前人身形确實像秦侯,但他蒙着面,先轸沒有得到秦侯出雍城親征的消息,一時也拿不準到底是不是秦侯。

一位身着铠甲,腰間裹着獸皮之人策馬來到先轸身邊:“先将軍,你可沒說過秦侯會來。”

先轸冷輕蔑地看了他一眼:“牙尤首領莫不是怕了?”

牙尤笑道:“我姜部既與晉國有約,便不會臨陣逃脫,只是說好,這秦侯我只捉不殺,戎族內亂已經夠多了,姜部可不想再多一個敵人。”

戎族多部中,姜部向來保守,只不過物盡其用,拟聲一招已出,先轸本也沒想着他們能在戰場上發揮多大用處。

先轸掂量着,用兵之道:守歸路,攻君主。借崤之險,二者皆可行。

先轸吩咐副将:“将秦侯與三将分開,中途截斷,其餘依計劃行事。”

“是。”

先轸看向牙尤:“還有一事需要首領幫忙。”

“什麽?”

“換衣裳。”

公子絷一把抽出腰間佩劍,交待蹇術:“記住我的話,帶兄弟們回家。”說罷,翻身上馬,領着一小隊人馬朝先轸沖了過去。

百裏視有些不放心,蹇術想起公子絷的囑托,拉住百裏視道:“他如今是秦侯,晉軍更希望将他生擒,只有咱們先突圍出去,他才能活着。”

百裏視看了看身邊仍在苦苦砍殺的兄弟們,一咬牙,轉頭帶人去攻入口。

蹇術望着公子絷離去的方向,心中默念:宗伯,你一定要撐住。

公子絷領一隊兵士,直攻晉軍主帥先轸,雙方在出口一端展開激戰。秦軍緊逼,晉軍步步後退。

打着打着,公子絷覺得不對,先轸的武藝不該不敵自己。更何況如今晉軍占據絕對優勢,怎麽會甘心一路後退,乃至逼近出口,幾乎叫他們馬上成功攻破?

正在遲疑間,只聽得一聲巨響,山崖兩側滾下來許多巨石,将公子絷的隊伍與百裏視的隊伍截斷,與此同時,出口處的兵士突增,原本稀散的防線變得嚴嚴實實,仔細一看,那些人卻都是戎族裝扮!

公子絷意識到中了圈套,策馬來到先轸面前,主動挑戰。對手出手極猛但轉圜吃力,公子絷力道雖不及但靈活機動,幾個回合戰下來,兩人的武力相當。公子絷的武術不算絕佳,至少不能與晉國大将先轸匹敵,那麽只有一個解釋:面前這人不是先轸!

公子絷看準時機,挑開對方遮面的盔甲,果然不是先轸!相同的伎倆,沒想到竟被先轸察覺。

“你是誰?”

來不及等對方回答,公子絷的馬被人從旁砍倒,他被掀翻在地。

對方見他倒地,爽朗笑道:“姜部牙尤,秦侯,承讓。”

公子絷立馬起身,将士們将他團團護住。一番厮殺下來,秦軍僅餘幾十人,後無退路,面對姜部幾百人,如此死局,将士們無一人面露怯色,叫牙尤有些吃驚。

“投降吧,我不殺你們。”

公子絷撥開面前衆人,昂首走到最前頭:“秦國将士只有戰死沙場,從來不知‘投降’二字。”

“你是秦侯,你要是死了,秦國百姓怎麽辦?”

公子絷正色道:“秦國開國君主秦襄公便是戰死沙場,身為贏氏子孫,從來不懼馬革裹屍,并以此為傲。且既在陣前便無秦侯,只有與将士們共袍澤的兄弟,只需考慮如何殺敵,從來不必顧慮身後之事,便是戰死又如何?自會有後人接替秦國大業。”

公子絷的一番話叫将士們熱血沸騰,也叫牙尤感慨:秦國贏氏有此血統,何愁征伐不行?

“秦侯,我欽佩你的勇氣,但既為對手,我不會手下留情。”

“不需要!”公子絷劍指牙尤,“衆将聽令,戰!”

又一波進攻,牙尤專心與公子絷對戰,不叫他人幫忙。雙方都拼勁全力,他們都知道,勝生敗死,這是二人的最後一戰了。

百裏視等人還未趕到入口,便聽聞身後退路已被截斷。

蹇術心下一沉:“不好,中計了!”

“那他們……”

“百裏将軍還是先擔心自己吧。”晉軍中軍佐郤溱出現在他們面前,入口全是晉軍。

百裏視掂量着敵我雙方軍隊人數相當,急着回去救公子絷,只想速戰速決:“就憑你也能攔住我?”

“與秦國三将交戰這樣好的機會,我狐氏兄弟可不想錯過。”兩側山崖上出現晉軍,分別由上軍将狐毛和上軍佐狐偃統領。

百裏視定定神,他們占據地理優勢,但也不是全然無破解之法:“上頭的晉軍交給蹇丙,我對付郤溱,蹇術,你想辦法打通回去的路。”

“将軍們,你們都自身難保了還想着秦侯,栾枝佩服你的忠心。”

晉軍下軍将栾枝和下軍佐胥臣也來了!

百裏視故作輕松地朝蹇術和蹇丙笑笑:“晉侯真是看得起我們,竟然驚動三軍集體出動。”

蹇丙心急,抽出雙劍擺開架勢:“不要跟他們廢話了,将軍,下令吧。”

退路已斷,只有一戰,百裏視率先沖出去,直逼郤溱、栾枝和胥臣三将,蹇術佐之,蹇丙指揮将士抵擋兩側山崖上的攻擊。峽谷中彌散着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引來無數烏鴉在天空中盤旋。

秦軍很快落于下風,包圍圈越來越小,三将苦苦支撐,皆是滿身傷痕。

晉軍忽然止了進攻,安安靜靜地讓出一條路來,一人駕馬走來,馬蹄聲在滿是屍骨的峽谷中顯得尤為刺耳。

“先轸?”百裏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麽在這?”

先轸停下來:“你們失策了。”

蹇術的拳頭緊握,質問道:“君侯呢?”

先轸走下馬,來到三人面前:“先某大膽猜測,那根本不是秦侯。”

百裏視不說話,握劍的手不斷地滴着血。

看他的神情,先轸釋然,接着說道:“如果真是秦侯,他不會孤身入死地,你們更不會留他一人而去,我說的對嗎?”

百裏視擡頭看着他,若是眼神可以殺人的話,此時先轸已經死了千百回了:“你把他怎麽樣了?”

先轸一攤手:“我說了不算,要看君侯的意思。”

蹇丙一驚:“晉侯也來了?”

先轸笑笑,回身走去:“三位今日是走不出這崤山了,噢不,是四位!”

先轸重新上馬,崖上的狐毛狐偃會意,發動最後的進攻。更多的兵士從山崖兩側縋下,拉開一張鐵鎖編織而成的大網,又連着投下重物,大網将殘餘的秦兵盡數收歸網中,重物又将他們困在網下動彈不得,三将連同僅剩的百餘将士皆被俘虜。

姜部兵士将秦将全部射殺,單單留下“秦侯”一人。

将士們的身體就堆積在自己腳下,公子絷撐着一口氣,在原地立定,臉上身上滿是傷痕和血跡。

公子絷直視着他,眼神空靈而清澈,并無君王該有的欲望與狠絕,牙尤從未見過哪位君主首領有這樣的眼神,尤其是在這生死關頭。

戎族姜部首領牙尤走到公子絷面前,恭恭敬敬地抱拳道:“秦侯,我戎族最敬佩英勇之人,今日領教,我不殺你。”

公子絷受了傷,腿腳一軟差點跌下去,他用佩劍撐着不叫自己倒下,這一幕叫牙尤看了有些不忍心。

“秦侯,實話告訴你,晉國先将軍早已埋伏在峽谷入口,秦國将士們逃不出去的。”

其實在看到自己追逐之人不是先轸之時,公子絷就已經想到這一層了,但他不甘心,他希望自己能多拖一點時間。

公子絷冷笑道道:“不就是一個先轸嗎?秦國三将聯手還鬥不過他?”

牙尤動了動嘴,沒有說話,一個聲音從他後頭傳來:“不只一個先轸,而是晉國三軍六将!”

這個聲音耳生,年輕但中氣十足,公子絷不知來人是誰,牙尤卻讓到一旁,與那人相視一點頭道:“秦侯在此,該如何處置,姜部不再插手。”

一位身着黑裳之人出現在公子絷面前:“秦侯,孤在此等候多時了。”

是晉侯姬歡!

公子絷知大勢已去,不再掩藏,揭下面上黑紗,與他正臉相對。

姬歡早年跟在重耳身邊,是見過任好的,看到眼前人不禁大呼:“你不是秦侯!”

“讓晉侯失望了,在下,秦國宗伯贏絷。”公子絷恢複了他那淡定自若的微笑,看着年輕晉侯的臉色變得又青又白。

牙尤沉默不語,他有些遺憾,有些惋惜,看向公子絷的眼神更是多了幾分敬佩。

姬歡雖然年輕,但也很快在敵人面前冷靜下來:“秦國宗伯和三将在手,便是斬斷了秦侯的一條臂膀,即便你不是秦侯,又有何妨?”

公子絷哂笑:“秦國文人将士多的是,便是少了我們幾個,還會有後來居上者,你要挾不到秦侯的。”

一計不成,姬歡盯着公子絷,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那便擇良日,殺了你們祭奠父侯和滑國君侯在天之靈,再以你們的血祭染晉國軍旗,出兵滅秦!”

公子絷嘴角一勾,輕蔑笑道:“妄想。”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公子絷舉起随身佩劍,對着自己的脖子一抹——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玄玉金絲铠甲。

姬歡和牙尤沒料到他會如此決絕,抹脖子的速度如此之快,二人站在原地沒動,熱血濺了他們滿身。姬歡多半是第一次近距離見人自殺,吓得呆住了,牙尤也愣在那裏,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公子絷終于倒下了,他透過山隙望向山的那一頭,眼神柔和而迷離。任好,我不能再陪你了,看不到你稱霸的那一天了,你要好好的,秦國,也要好好的。

蔚藍的天空在他眼裏逐漸變紅、變紫、變黑……

天邊響起一聲鳥獸的長鳴,餘音缭繞在山間,久久不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