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三将歸國,初心不改
今年春天的雨水頗豐,淅淅瀝瀝的連下十幾日,毫無要停的意思。
雍城到處濕濕的,秦宮也是,青石板地磚尤其濕滑,報信的斥候心急,一路上摔倒好幾次,滿身泥水地奔進大殿:
“報——緊急軍情!”
任好正在同群臣商議河道漲水,部署兩岸防汛之事,聽得斥候帶來前線戰報,衆人的注意力頓時轉移,皆提起一口氣等着。
“啓禀君侯,百裏視将軍大軍滅滑回程,在崤山遭遇晉軍埋伏,全軍覆沒。”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百裏奚和蹇叔兩位險些站不穩,奄息和楊清一邊扶住一個,百裏奚顫抖着問道:“什麽叫……全軍覆沒?”
“三萬大軍被滅于崤山,百裏視、蹇術、蹇丙三位将軍為晉國所俘。”
殿中鴉雀無聲,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衆人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任好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也停住了,半天提不上一口氣,腦子裏“嗡”的一聲,魂魄好像從身體中抽出,在大殿上飄着,腳下空空的,什麽都抓不住。
思緒也跟着游離起來,不覺間從少年時期到了行将就木,短短一瞬讓他有種過了大半輩子的感覺。任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從垂髫的孩童變成耄耋老翁,身邊閃過無數人的身影,有父侯、母親、兄長,妻子、孩子、孫子,還有從小就在一處的子顯。他們一個個地朝自己走過來,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任憑他如何呼喊,他們好像就是聽不到,甚至連目光都不肯多給他一個。最後,只留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白霧中,孤單,迷茫,凄涼。
右相哭什麽?出征之時他就哭,如今仗都打完了,還哭!真是個老哭包!
百裏視他們怎麽沒來?也是,領着三萬兵馬,還有從滑國繳來的戰利品,估計得慢些。
他們在吵什麽?怎麽光動嘴不出聲?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應該統統打發到禮樂司去學規矩。
子顯呢?那盤棋還沒下完呢,不會是贏不了,想耍賴吧?
任好的腦中轟隆一聲雷響,他怔怔地擡頭看向外頭的天,陰沉沉的,小雨綿綿,卻未見閃電,剛剛那聲雷鳴是哪裏來的?
阿眇擔心他,輕聲喚道:“君侯。”
任好木木地應聲:“方才是打雷了嗎?斥候怎麽在這?”
阿眇怕他吓傻了,在他耳邊輕聲提醒道:“君侯,斥候來報前線軍情。”
“前線軍情”四字将他的記憶拉了回來,任好突然一伸腿,扶着桌案站起來,兩步跳下臺階走到斥候面前:“你把方才的話再說一遍,孤沒聽清。”
斥候跪着呈上奏報,聲音已然帶着哭腔:“啓禀君侯,大軍在崤山遭遇晉軍埋伏,三将被俘,全軍覆沒。”
“三将被俘,全軍覆沒……三将,全軍——子顯呢?”任好的眼睛瞪得老大,卻是無神無光。
斥候從未離君侯這樣近過,将與奏報一并送來的一塊染血衣片遞上,伏下身子不敢面對他,聲音從地下傳上來,敲擊着任好的耳朵:“宗伯,殉國了。”
這回,殿內無人敢說自己沒聽清了,任好看了眼滿朝文武,他們有的在唏噓,有的在啜泣,百裏奚紅着眼、淚水在眼眶裏頭打轉,蹇叔攥着拳頭、渾身都在抖,若不是奄息和楊清扶着,只怕早就倒下了。
任好的手伸出一半,還未觸到奏報卻猛地收回,口裏默念道:“不可能,這不可能,孤不看,孤不看。”
說着,任好踉踉跄跄地朝外頭走去:“他們這兩日該回來了,孤去城外瞧瞧,瞧瞧。”
衆臣無人敢說話,阿眇趨步跟上,任好卻忽然回身,差點與他撞上。阿眇連忙退開,卻見任好大步來到斥候面前,拿起那塊衣片——任好認得,這是子顯的衣服。上頭的血跡雖已幹涸,在任好眼中仍是紅得刺眼、熱得燙手。他将衣片緊緊地攥在手裏,又朝殿外走去。
一陣風吹來,烏雲散開了些,天空有些刺眼,任好擡手去遮,沒留神腳下,叫門檻絆住,直接摔了出去。
“君侯!”
驚呼聲在秦宮炸開,驚起雍城四方的飛鳥。
秦軍大敗,秦侯大病一場。醒來以後,任好将自己關在房中三天三夜,不吃藥,不說話,不見人。
這三天三夜,任好只做了一件事:他把出征兵士的名冊從頭到尾抄了一遍,一筆一劃,不落一人。
抄完以後,任好赤腳站在地圖前,手裏握着兵符,另一半已經不知道遺落在崤山哪個角落了,就如同殉國的将士們一般,再也不能與苦苦等候他們的家人相見。
世子罃擔心父侯的身體,每隔一個時辰便要過來敲門,這次,他終于聽到裏頭的回應:“進來。”
世子罃示意阿眇去準備粥菜和藥湯,自己迫不及待地走進門去。任好背對着他,僅僅三天,他生出許多白發,尤其是兩鬓,幾乎全部斑白,原本高大挺拔的身形如今也顯得有些佝偻單薄,背上松松垮垮地搭着一件袍子,感覺随時要掉下來。
“父侯。”世子罃依禮拜見,任好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站着,仿佛靜止一般。
世子罃走上前去,順着任好的眼光瞧去,正是崤山。
“三萬。”任好忽然開口,那聲音嘶啞、滄桑、悲痛、沉重,又陌生又熟悉,“折損三萬将士,孤從未遭此大敗。”
世子罃寬慰:“勝敗乃兵家常事,父侯莫要過度傷心。”
“不只是傷心,孤更是後悔。”任好看向世子罃,他的眼窩深陷,額頭、眼角、嘴角均生出許多皺紋,随着他說話的神情而扯動,“若是當初孤聽了右相的勸,就不會有這麽多将士回不了家了。”
“父侯。”
“你別說話,孤不想聽那些。”任好緩緩地轉過身,問道,“将士家人的撫恤做好了嗎?”
“兵馬司已經在做了。”
任好手一擡,吩咐道:“傳內史拟旨,崤之戰殉國的将士,每戶賞金二十,由公造司統一築建勇士陵地,世子罃親自主禮祭奠。另,宗伯贏絷,奉命監軍出征,壯烈殉國,特追封為‘信尚君’,賜良田三百頃,子孫襲之。”
世子罃領旨:“是。”
任好長嘆一口氣:“孤去看看二位相爺,還有子沛。”
宗伯府挂起了黑色幔帳,滿朝文武都來了,贏沛在裏頭給前來吊唁的客人回禮。
走到門口,任好忽然就不敢進去了,他該怎樣面對子顯呢?他是為着自己的野心,執意要打這一仗,子顯本可以不用上戰場的,要不是替他親征壯軍心,他可以好好地呆在雍城繼續做他的宗伯,根本不會身喪異國他鄉。
跟何況,如今靈堂裏盛放的不過是他常穿的幾件衣裳和常用的幾套器物,而他身為君侯,連将士們的遺體都運不回來,有何臉面進去祭拜?
任好朝着靈堂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轉身離開了。
百裏奚不在府上,夫人杜娘紅着眼迎接君侯,他們唯一的兒子如今流落晉國,生死未蔔,她實在沒有太多精力應對。任好沒有久留,轉道去了蹇叔府上。
蹇叔好像早就料到君侯會來,一早在正堂等候。
任好見到蹇叔,什麽話都不說,深深拜倒。
蹇叔連忙去扶:“君侯折煞老臣了。”
“孤有愧,悔不聽右相之言,方招致今日大禍。”任好嘴唇幹裂,嗓音嘶啞。
蹇叔親自奉茶:“事已至此,君侯要向前看。”
任好端着杯子卻不飲用:“右相寬心,孤已經着人去想辦法了,孤已經痛失三萬将士,絕不能再失去三位良将。”
蹇叔搖搖頭:“君侯不必想着寬老臣的心,當日犬子離秦,老臣本就抱了訣別之心,此戰已成定局,老臣方才說了,君侯要想想以後。”
攥着杯子的手青筋暴起,杯中水随着他顫抖的手傾灑而出,任好咬牙道:“右相放心,秦晉正式決裂,此仇,孤一定要報!”
晉侯姬歡繼位不久,便在崤山一舉戰勝秦國,俘虜三位秦國大将回到都城,滿城文武列隊恭賀君侯大捷。
是夜,晉侯在将營設宴犒勞将士們。姬歡年紀不大,酒量淺,不多久便有些上頭,離席回宮去了。
孟璇領着衆人在晉宮等候,好不容易等到姬歡回來,自然又賀了一輪。姬歡吹了風,本已醒了大半,這麽一來,又有些暈乎了。
孟璇親自替姬歡揉帕子擦臉,趁着他迷醉,問道:“君侯打算如何處置秦軍三将?”
姬歡嘿嘿一笑,回道:“孤首戰告捷,俘獲的又是秦軍大将,自然是要殺之以揚國威。”
孟璇心中一緊,吩咐姬歡身邊寺人道:“君侯醉了,去煮碗醒酒湯來。”
支開寺人,孟璇方才繼續:“君侯大捷自是要賀的,然君侯細想,秦晉結好,文公新喪,秦侯哀傷悲痛,送來豐厚祭禮,怎會授意三将行滅滑之舉,挑撥我晉國與秦國之間的關系?這定是他三人不守軍令私自為之,若是叫秦侯知道了,一定恨不得食之肉、噬之骨。君侯繼位不久,要以仁義立國,既然同是殺人,為何不放任秦國去做,何必你親自動手,反而在列國之間落下個嗜殺的名聲?”
姬歡倚在床塌上,孟璇溫柔的動作讓他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父侯國務繁忙,生母身份低微且常年卧病,他自小便是孟璇帶着的。兒時身子弱,常易盜汗夢魇,每回深夜驚醒,總有母親守在身邊,替他擦汗,同他說話,正如同此刻一般,只要母親陪着,他總能安心地睡去。此時的姬歡迷迷糊糊,孟璇的話聽得不大真切,但總覺着母親是為着自己好,便含糊着答應了,然後卸下了全部防備,在孟璇柔和的拍打中安然入睡。孟璇緊着示意荷香去傳旨,不論如何,總歸救人要緊。
寺人取來醒酒湯,孟璇卻示意他放到一旁,輕聲道:“君侯已經安睡,你好生看護,不許叫任何人打攪。”
姬歡果真翻了個身,發出輕微的鼾聲,寺人只能聽從吩咐,好好地服侍君侯安寝,不再言其他。
百裏視三人出了大獄,方才拐過街角,便瞧見一駕馬車停在那裏等,三人擔心晉國人改了主意,警惕地停下了腳步。一名穿着鬥篷的人從車上下來,取下遮住大半面容的兜帽,燈籠照清楚她的臉,百裏視有些驚訝:“女公子!你怎麽在這?”
孟璇微微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妾身已在此等候多時,總算是順利出來了。”
三人略一思量,明白這大概是孟璇的計策,蹇術道:“多謝女公子周旋,末将等方才能出了晉國牢獄。”
孟璇搖搖頭:“眼下還在晉國,算不得逃離危險,我只是暫且唬住了晉侯,等先轸他們反應過來就來不及了,你們必須趕緊離開。”
百裏視道:“有勞女公子費心,只怕別連累了女公子。”
孟璇苦笑:“說什麽連累不連累,我本是秦國人,只恨身為女流,上不得戰場殺敵,你們是父侯最為倚仗的将軍,只要能為秦國分憂,雖萬死不辭。”
蹇丙感慨:“女公子好氣魄,忠義之心不輸男兒。”
“不說那麽多了。”孟璇指着旁邊的三匹馬,“這是我能找到的腿腳最快的馬了,你們出了城便往西走,不出三日便能到黃河邊,那裏已經備好了船,會有秦國人接應你們。記住,盡量避開官道,千萬不要停下來。”
百裏視等人牽過缰繩,孟璇又将一個包袱遞給他:“這是父侯的玄玉金絲铠甲,還請将軍轉告父侯,宗伯的遺體被埋在崤山以東五六裏處的一個山丘上,其餘将士們的遺體都在崤山就地焚化,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百裏視接過包袱,玄玉金絲铠甲制作精良,本是為着舞刀弄劍方便,故而并不重,不知是否是沾染了公子絷鮮血的緣故,此刻變得沉甸甸的。想起公子絷最後拔劍自刎的決絕,百裏視自愧不如,撫摸着铠甲的手有些顫抖:“女公子放心,末将會好好帶着這铠甲回去的,有朝一日一定會回來,為宗伯以及戰死的兄弟們報仇!”
孟璇又叮囑道:“馬背上的包袱裏放着晉宮的令牌,可以讓你們在晉國的任何城池出入,還有一點幹糧和盤纏,希望将軍們一切順利。”
三人再次謝過,趁着夜色飛奔而去。
望着他們遠去的身影,孟璇的視線忽然變得模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那麽,就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
先轸本想來大獄提審百裏視三人,卻被告知他們已被君侯釋放回國,一怒之下直奔晉宮來向晉侯要人。
“我等将士浴血沙場,好不容易逮住秦國的三位主将,你卻聽信婦人之言,輕易放虎歸山,君侯,你該如何向将士們交代?如何向滿朝文武交代?如何向晉國的列祖列宗交代?”
姬歡畢竟年紀尚輕,被他的連聲質問吓到了:“孤……孤當真不知有這麽嚴重,母親的意思是,他們吃了敗仗,秦國律法森嚴,秦侯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與其将他們拘在晉國,不如叫秦國在列國面前出出醜……”越說到後面,姬歡越發底氣不足,一方面确實是被孟璇游說,另一方面也是他不好拂了嫡母的面子,故而下令放人。
先轸氣不打一處來,懶得聽他解釋,問道:“人走了多久了?”
姬歡連忙回答:“昨夜走的。”
先轸黑着臉道:“快,封城,他們沒有通關令牌,現在追也許還來得及。”
姬歡着急彌補過錯,趕緊照他的意思辦,下令各地封城,又命陽處父領兵去追。
先轸又問:“始作俑者該當何罪?”
父侯喪期未滿便向嫡母問罪,姬歡有些為難,猶豫着不敢回答。
忽然侍從匆匆來報:“君侯,文公夫人宮室起火了。”
先轸搶先問道:“文公夫人呢?”
侍從回禀:“宮室門從裏頭反鎖了,丫頭們說夫人在裏頭。”
姬歡一下子從位子上站起來,招呼道:“還愣着做什麽,趕緊滅火救人啊!”
“慢!”先轸攔住了侍從,對姬歡道,“君侯,夫人此舉,怕是不想有人去救。”
姬歡終于反應了過來,問道:“将軍的意思是,這火,是母親自己放的?”
先轸點點頭:“她是秦國女公子,挑唆君侯放了秦國将領,她還有何面目在晉國待下去?君侯若真是為了她好,為了晉國上下好,就不要阻攔了。”
“可是,可是……”姬歡有些沉不住氣,在原地打轉,“那畢竟是孤的嫡母,父侯的妻子啊。”
“君侯。”先轸一把抓住了他,不叫他來回走動,“是她先選擇了秦國,君侯身為晉侯,應當以大局為重。”
一個大局為重,叫姬歡蔫了下來。他是晉侯,而贏孟璇先是秦國女公子,然後才是他的母親。
望着西北角升起的濃煙,姬歡終于冷靜下來,呆呆地立在原地。
先轸默道:“這或許,是她最好的結局了。”
孟璇穿戴着從秦國帶來的最隆重的裝扮,坐在烈火環伺的宮室之中,荷香在旁邊陪着她。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一陣琴音從宮室中傳出,是秦地出征的歌謠,不同于男兒唱誦的剛強有力,此曲多了一分婉約,一分堅毅,一分決絕。
火光沖天,在旁人眼中異常耀眼,在孟璇眼中卻是如歸家一般溫暖。
“荷香,我們回家了。”
姬歡眼睜睜地看着嫡母的宮殿在火海中化為灰燼,想到孟璇從前對自己的好,又想起她對自己的利用,悲憤交加。但顧及晉國顏面,此事不易外傳。
“傳旨,夫人心系文公,殉情而去,請梓宮,與文公同陵寝安葬。”
陽處父一路追到黃河邊,眼睜睜地看着百裏視等人上了秦國的船,順風而下已經開出了将近一裏,弓箭是射不到了。情急之下,陽處父指着身邊的駿馬,向船上喊話:“将軍請留步,本将受君侯之命,給将軍送馬,助将軍回國,還請将軍靠岸領賞。”
三人不傻,這麽明顯的招數豈能看不出來,一面命船夫加速開船,一面喊道:“多謝晉侯美意,只是我等戴罪之身,能保全性命回國已是晉侯最大的恩賜,只求盡早回國接受君侯的審判,哪裏還敢接受晉侯的賞賜?還請将軍代為謝過晉侯好意,我等若能茍且偷生,三年之後,必當親至晉國道謝。”
說話間,船已經開遠,陽處父再說什麽,他們也聽不到了,陽處父無功而返。然文公夫人贏孟璇已死,再沖晉侯發火也是無益,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不論是殺是剮,或是去權免職,百裏視等做好了所有準備,輔一進城,卻見雍城城門上懸着黑布,守城将士皆着素衣。
城中有國喪?
及至進入城門,卻見任好早已等在那裏,也是一身素服。
三人不待斂衣便要跪拜,任好連忙拉住他們:“将軍們受苦了。”
眼前的場景叫百裏視三人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們是敗軍之将,所率三萬大軍盡數被殲于晉國,監軍以身殉國,他們為敵軍俘虜,權得女公子相救暫保性命,本以為是回國正法以正軍心,不曾想君侯卻素衣親至城門相迎?
百裏視下跪請罪:“末将有罪,戰敗于晉,請君侯發落。”
蹇術、蹇丙二人亦拜倒。
整條街站滿了人,卻寂靜無聲。
任好環顧四周,心中哀痛,無數情緒在喉頭打了幾個轉,終是咽了下去,看着一雙雙期待的眼睛,道出這些日子的所思所想:
“将士們,子民們,孤今日在此,當着所有人的面,說幾句心裏話。古人說,人如果總依着自己的想法行事,定會有所纰漏;責備別人是不難的,但要能聽得進谏言接受責備,并且肯承認自己的錯誤,這就不容易了。此行出征鄭國,是孤不聽勸阻執意為之,終是招致不可彌補的後果,致使數萬将士魂喪他鄉。孤內心憂慮,自責不已,然日月已逝,錯事再難回頭。
“過去,孤身邊的謀臣賢士很多,孤卻總覺得那些言論或多或少會違背孤的意思,并不能很好地聽從他們的谏言;如今孤犯了錯,反思過去的言行,實在是有違初衷,今後再有謀臣賢士谏言,孤自當親近,多多思慮;朝中老臣似左右二相,他們見識廣博,忠心為國,孤悔不該不從右相之言。自此軍政要務當多問詢他們的意思,如此方可減少失誤的決策。
“白發純臣雖體弱,然學識淵博遠超于孤,孤自當多多請教;秦國的将士英勇果毅,騎射劍術本領在孤之上者衆多,孤卻自以為是,因為嫉妒而遠離,實在是有負于前線浴血奮戰的将士們;孤耳根子軟,愛聽信些花言巧語,輕易受小人蠱惑而迷失本性,實是不該。
“孤度之,若有一臣,誠實忠貞,寬容待人,納才不妒,表裏如一,可護秦國萬民周全,這便是秦國之幸了。孤希望秦國能多一些這樣的臣子,多一些為國奉獻之人。
“國家的安危,往往系之一人,國家的興衰,亦是源于君主的法度,孤願反思己過,今後與萬民共榮辱。民之幸,便是國之幸,國之幸,才是孤之幸。”
臣民感懷君侯一腔肺腑,有的懷着滿腔壯志躍躍欲試;有的自省德行是否得當;還有的感懷君侯心意,竟落下淚來。
任好斂了滿面愁容,語氣仍舊和善:“今得三位将軍安然歸國,是秦之大幸,将軍們受苦了,有什麽事還待回宮再議。”
百裏視心中有愧,但見前來相接的諸位同僚皆是滿目悲戚,毫無責怪之意,君侯更是以國喪大禮享慰将士亡靈,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跟在君侯身後,沉默着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