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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君主親征,一河美酒

晉國兩次戰勝,好像并不知足,姬歡和先且居氣盛,為着鞏固晉國的霸主地位,進一步打擊秦國,聯合宋、陳、鄭國,又一次發動了對秦國的攻擊。

握有兵符的百裏視這回卻出奇地忍得住,只埋頭練兵,從不主動出擊迎戰。就算打到城門底下了,也絕不進攻只是防守,哪怕被迫應戰,交戰最多半個時辰便匆匆撤退,好像是被晉軍打怕了一般。眼看着四國聯軍一路殺入,攻克了秦國的汪邑和彭衙,許多大臣都看不下去了,紛紛上谏君侯,請求罷免百裏視的将帥之位,任命有能力的将軍出征抗敵。

對于眼下的戰況,任好也憂心萬分,心中始終懸着一口氣。可他私下着人去探過,百裏視等人的樣子并不像膽怯,四國的軍隊越是猖狂,他手底下的秦軍訓練得越是勤勉,只是不拉出去實戰。他想着,百裏視一定有自己的籌劃,便一直站在他那一方護着。

四國打得沒意思,加之遠途征戰糧草需求太大,秦國躲在城裏不出來,他們拖不起,于是趁着戰勝大張旗鼓地收兵回國了。

秦國被晉國戰敗之事,又一次傳遍大周天下。

秦國的大殿上的争吵一日比一日熱鬧:

禮樂司的一名官員上谏:“君侯,百裏視目無君侯,借口練兵不參加朝會,狂妄至極,還請君侯嚴處。”

任好淡定回應:“這段時間軍務繁忙,是孤特允他不參加朝會的。”

禮樂司的退了回去,公造司的站了出來:“君侯容禀,不是臣等無端懷疑将軍有異心,只是今年軍務器械制造是往常的兩倍有餘,而百裏将軍囤兵不發,還請君侯徹查這批軍械的下落。”

百裏奚領畝戶司,國中財務一應從那支出;蹇叔領兵馬司,軍械造冊都是由這裏提供,任好索性将問題抛給左右二相:“你們來說。”

蹇叔:“去年募兵處征兵數量較之往年多了一半,故而今年軍用制造也多了,兵馬司皆是按流程報備,監督制造由公造司主持,造得的工事裝備皆用來配備各軍營的裝備,但武器工事屬于軍政機密,軍械細則不适合擺出來明說,還望諸位同僚見諒。”

百裏奚接話:“軍中裝備不适宜查閱,但財務支出一項從兵馬司到公造司,再到畝戶司皆有記賬,這幾項均是完備齊全,諸位同僚若有疑惑,皆可提出來閱看。”

有言官不滿:“軍中三将是二位相爺的公子,若有什麽疑惑,下官保不齊要多問一句,屆時還望二相勿怪。”

擔心二相尴尬,任好只能自己出面:“今年的軍務支出是孤親自審定的,若是諸位還有疑慮,大可自去查閱卷宗,此事不必多言。”

此處拿不着三将的錯處,衆人又把目光重新投放到戰事上來,典吏司的官員最講究顏面,一個接一個地道:

“秦國原是中原強國,與晉國不相上下,如今卻接二連三被他們壓着打,着實叫列國笑話。”

“如今列國傳言我秦國被晉國打得擡不起頭來,秦國英勇善戰的名聲被晉國踩在腳底下□□,秦國的顏面何存?”

“四國都打到城牆底下來了,秦軍出戰不積極,逃跑起來卻比誰都快、比誰都齊整,甚至有傳言稱,百裏視将軍專訓撤退,秦軍在逃跑一項上是個頂個的強。”

“秦軍越是龜縮,晉國便越是嚣張,臣提議出兵還擊,打壓晉國的氣焰,不然全天下的人都以為我秦國人是怕了他晉國。”

“君侯,臣以為秦國尚武,不缺英勇善戰的好男兒,即便有人膽怯,也一定有更多的人企盼上陣殺敵,怎能因為一兩個膽小鬼阻了全體将士保家衛國的決心呢?”

“……”

典吏司的言官個個能說會道,兵馬司不好發表言論,畝戶司、刑獄司事不關己看戲,任好卻叫他們吵得頭都大了。

“今日議政就到這兒,孤也乏了,退朝。”

沒等阿眇宣旨,任好便起身離開,不給群臣們繼續吵鬧的機會,衆人口幹舌燥說了一堆卻得不到君侯絲毫反應,回去便将相同的內容寫成三四封奏疏,典吏司也不一一審過,全都往君侯桌案上送。

任好望着滿屋的奏疏頭疼,于是叫來了世子罃,把手頭的奏疏一股腦兒丢給他,囑咐他整理清點過,有重要事務再上呈給他,自己跑到岐山去躲清閑。

“子良,今日孤獵了一只鷹,你來瞧瞧好不好。”任好興沖沖地走進屋子,沖剛喝完藥的孫陽顯擺。

“君侯今日回來得早些。”孫陽咳了幾聲,起身行禮。

任好擦了臉上的汗,顧不上喝水,迫不及待地跟孫陽炫耀道:“孤拿軟箭射的,沒有傷着這鷹,你瞧,它的爪子是不是十分鋒利?阿眇抓它的時候差點讓它撓了。”

孫陽湊到籠子前,仔細觀察着那只鷹,目光如炬,尖嘴勾喙,羽毛沒有雜色,順滑光亮,果然是只好鷹。

“今日天氣好,許多野獸都跑出來了,只可惜你病着,沒能跟孤一道去。”

孫陽給他倒了杯水:“岐山的水土好,野物自然就多,只是臣老了,比起打獵來,臣倒是更喜歡釣魚。”

“哈哈哈,子良啊子良,孤這些年沒空管你,倒叫你生出不少閑心來。”

任好喝完水,繼續去擺弄他的鷹,孫陽遠遠地看着,并不靠近。

任好嘲笑道:“子良,你莫不是怕它吧?”

“臣不怕,只是敬畏。”孫陽朝外頭的天空砍去,“鷹是有志向的鳥,本應該翺翔在天際,而今被束縛在這狹小的籠子裏,将來若失了本性再不能翺翔,便是與死無異了。”

任好直起身來,轉頭看着孫陽,覺得他狀态不對,問道:“子良,你話裏有話,可是雍城來信了?”

孫陽拱手:“君侯來岐山已是月餘,子良覺得惶恐。”

“你是在趕孤走?”

“子良不敢。”

任好的好心情被打斷,抱怨道:“罃兒也太不争氣了些,孤不過離開個把月,朝中事務他就應付不過來了?”

“不幹世子的事。”孫陽走到任好身邊,低聲道,“百裏将軍來信了。”

任好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沖到了頭頂,百裏視沉寂許久,此時突然來信意味着什麽,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子良,你說的對,雄鷹就應在天際翺翔。”任好忽然起身,走到門口将籠子打開,裏頭的鷹瞪着琥珀色的眼睛與任好對視片刻,展開翅膀飛上藍天。

“子良,若是孤要親征,你可願同孤一道?”

由餘在典吏司處理政務直到深夜,正準備回家,忽聞君侯傳召,又重新打起精神回到秦宮。

任好剛同百裏視他們商議完戰術,才喝了碗甜羹,由餘便到了:“仲懷來了。”

“君侯。”由餘他已經習慣了秦國的禮法,依周禮見過。

任好一揮手,在由餘起身的當下,侍從全都退了出去,阿眇還不忘掩上大門。

由餘疑惑:“不知君侯深夜傳召,可有要緊之事?”

“确有要事。”任好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秦國即将征伐晉國,出征之前,有一事,非仲懷無人可辦。”

由餘恭敬地對着任好:“但憑君侯吩咐。”

“孤要你去一趟王都,替孤求一門親事。”

“親事?”由餘沒想明白。

“秦晉開戰在即,孤需要天子助力。”

由餘是個聰明人,任好點一句,他就明白了。秦侯親征,若還有天子親賜的婚約在身,晉國能拿他們怎麽辦呢?

“君侯放心,仲懷知道該怎麽做。”

任好輕咳一聲,一個身影從柱子後頭閃出來:“杞子見過君侯。”

“你明日便出發,算時間,在旨意下達之前,剛好還能給晉國一點教訓。”任好将杞子介紹給他,“此次出使不可驚動太多人,這是孤身邊的人,有他護送,仲懷你盡可放心。”

“謝君侯,仲懷定不辱命。”

秦侯任好親執帥印,點三将,統領四萬秦兵,正式朝晉國宣戰。

出發前,文武百官一直送到黃河邊,世子罃捧了一樽酒敬上:“将士們為秦國而戰,罃願以此為敬,望諸位揚我國威,殺敵凱旋!”

任好看着逐漸成長的兒子,頗為欣慰,仰頭喝下一杯回敬,将士們呼聲震天。

蹇叔将一粒米投到黃河中,舀起一碗黃河水同敬:“這是秦國的稻米,投身以黃河,釀之以黃河美酒,老夫願以水代酒,望将士們牢記家鄉人民的牽挂,早日凱旋!”

第一次出征之時蹇叔的阻攔還歷歷在目,對于他此次的支持,任好感到意外又驚喜:“将士們,此番征伐晉國,誓為在晉國犧牲的親人讨一個說法。”任好接過黃河水,“與孤同飲這一河美酒,戰場上生死與共!”

所有人皆俯下身去,捧了一口黃河水,當成美酒一般一飲而盡,秦國士氣大增,黑色旌旗飄揚在黃河上空,隊伍整齊劃一地從黃河上開出,直奔晉國而去。

諸将聚集在帥船上,商量對敵之策,監軍孫陽道:“臣聽說過彭衙之戰的情形,先且居用兵靈活,兵形似水,突擊隊似冰淩,長而鋒利,肆無忌憚地刺破;前鋒似流水,只要有溝壑的地方便有水流入,以‘水網’隔離出無數‘孤島’;大軍輪換作戰,如浪潮一波接一波湧來,鋪天蓋地。整場戰打下來,隊形變換迅速有序,即便是沒有主帥發號施令,也嚴格按照流程一步一步往前行進,不給人絲毫喘息的機會。”

百裏視補充:“不錯,末将後來分析了晉軍的戰術,晉軍人數衆多,先且居卻不在多寡上較量,他擅長用計,先套住敵軍,再憑借數量優勢制敵,如此打法往往叫對手無還擊之力。”

蹇丙道:“此番咱們做足了準備,起碼在兵力上不會示弱。”

孫陽道:“本次遠途作戰,晉國多會借助本地作戰的優勢,拖延時間好叫咱們糧草耗盡,需得提前想好應對之策。”

蹇術:“秦軍人數衆多,只要打起來,必定有制敵之法,末将如今只擔心晉國蟄伏不出。”

孫陽:“上回四國來攻,咱們久守不出,他們便支撐不下自己退了,難保晉國不會打這個主意。”

百裏視:“晉國與戎族不同,之前之所以會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末将指揮不利。這大半年的時間,末将已經根據晉軍的特點,将三軍重新編制過,令旗號角也都多次訓練,尤其是撤退一項,絕不能在相同的地方吃虧。”

孫陽忍俊不禁:“人人都道秦軍被吓得只會訓練逃跑,卻有誰明白将軍真正的用心?”

百裏視有些無奈:“若是能以此迷惑敵軍,末将的委屈也不白受了。”

“沿着黃河向東至王官,此處連着晉國官道,若是攻戰此城,去往崤山就不遠了。”孫陽在地圖上比劃着,“一個人要做到能進能退、能屈能伸不難,難的是整支隊伍都做到。若是能做到這一點,孤注一擲,定能快速制敵。”

“只是重新踏上晉國的土地,将士們心中難免悲憤,孤注一擲的決心不好下啊。”

一直沉默不語的任好突然發話:“這個決心孤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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