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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hapter 65

馬桶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人們在馬桶裏嘔吐,在馬桶上哭泣,在馬桶邊做.愛,在馬桶裏生小孩。而排洩更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宗教行為,應該被膜拜。

消化的本質是死亡。

馬桶就像一個焚屍爐。

無數的死去的火雞、三文魚和扁豆的屍體在這裏化成灰燼,從一個完整、有序的生命體變成一堆渣仔和灰燼,重新進入下一個輪回,滋養萬物,一部分會變成有腦生物的一部分,進而誕生各種各樣的靈感,産生各種各樣的思想,締造各種各樣的歷史。

——歷史課本開始于一只馬桶。

人們祭拜山川湖澤,慶祝新生和死亡,卻無人來給如此偉大的馬桶上一炷香。

這真是一個讓人疑惑的故事。

……

早晨的末尾。

李文森盤腿坐在緊閉的陶瓷馬桶蓋上,嘴裏叼着一片柔軟的小餅幹,膝蓋上放着一疊厚厚的A4打印紙,正是她用安德森的小秘密,從他手裏敲詐來的文件。

一個多月前。

西布莉案件審訊第二天。

她的研究生英格拉姆突然出現在她的公寓之前,眼角帶着淤青,和她抱怨裏研究員們的兇殘程度。

“生物組的四眼狗們在花園裏養殖腐蝕性巨型腔腸生物,南路公寓七號幾個魯莽的小怪獸不由分說地揍了我一通,就因為我想看看你有沒有在他們的卧室裏開性.愛party。”

他按着眼角,語氣裏帶着惋惜的意味,這樣說道:

“但最後,我只看到一個臀部長歪了的老女人。”

——女人。

西布莉**案件之後,偌大的,只有她一個女人。

那麽安德森房間裏的女人,從哪裏來?

……

曹雲山使用的乙.醚濃度太大,加上之前凍傷、長期低熱和高燒的後遺症還沒有過,她的大腦正處于前所未有的昏沉中。

不僅昏,而且疼。

每一個詞看過去,都像夢游的産物。

洗手間門外,伽俐雷的電子耳貼着門,幾分鐘後,它轉了轉液晶屏電子眼,小聲和喬伊報告道:

“先生,夫人好像正蹲在馬桶蓋上啃華夫餅。”

喬伊:“……”

在馬桶上吃東西,這到底是誰縱容出來的壞習慣?

他站起來,走到洗手間門口,敲了敲門。

洗手間裏的打字聲未曾間斷,只是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李文森的聲音悶悶地從馬桶蓋上傳來:

“抱歉,但身為一個忠誠的布爾什維克,我使用洗手間的時候拒絕一切資本家的問候。”

“……”

喬伊敏銳地感受到了她聲音裏的鼻音:

“你感冒了?”

“沒有。”

“你已經在洗手間裏呆了三個小時零十七分鐘,再久一點就可以在裏面搭帳篷了。”

喬伊淡淡地說:

“出來。”

“不。”

“我讓伽俐雷給你做奶油榛子雞。”

喬伊耐心地誘哄道:

“出來。”

“不出來。”

李文森蹲在馬桶蓋上咽了一口口水,難得得有有骨氣:

“我又不是狐貍,而且我已經長大了,不喜歡吃雞。”

……

前段時間是誰淩晨三點給外賣員打電話,鬧着要吃雞?

“洗手間對你來說過于濕冷,呆三個小時久得有點過頭了。”

喬伊靠在冰涼的彩繪玻璃門上:

“而且,午飯時間快到了。”

“那等到了再說。”

李文森不為所動地敲擊着iPad軟鍵盤,查詢着安德森手裏大事記對應年份的報刊和網絡信息:

“拜托喬伊,我這裏還有一篇兩萬字的論文要趕,全量化,十二個數學模型,你現在最好不要打斷我,否則我很可能會在這個月月底和沈城同歸于燼。”

“……”

論文?

不,這是拙劣的借口,她的論文早已在上周周末時刷通宵寫完了。

“你出來寫,去我的房間。”

“不必。”

“你的凍傷還沒好。”

“讓伽俐雷給我開暖氣。”

“暖氣不行。”

因為她同時還發着低燒。

喬伊看了看手表:

“我給你時間,60秒,出來。”

“我是不是聽錯了?”

李文森在馬桶上擡起頭:

“喬伊,你要是敢直接撬門就不是‘流氓兔’兩個字能概括的了,我可是在馬桶蓋上,自由的上廁所是憲法賦予我的人權,比英國光榮革命還早一百五十……”

“二十七秒。”

“……”

李文森明顯地感受到了事态的嚴重性:

“喬伊,你不能這麽幹……”

這可是盥洗室,她要是沒穿衣服怎麽辦?

“十。”

喬伊放下手腕,心算如鐘表一樣準确:

“九。”

……

喬伊雖然時常讓人抓狂,但鑒于他修養極好,從來沒做過讓她尴尬或不自在的事。

她現在可是在馬桶蓋上呢。

然而,喬伊平靜的報數聲從門外傳來,根本就沒有停下的意思:

“八。”

“……”

“七。”

“……”

李文森垂下眼眸,瞥了一眼洗手間上的鎖。

這麽小的空間,她沒什麽能瞞得過喬伊。

那麽,這些絕不應該出現在她手上的的絕密文件,要是讓喬伊看看了,她該怎麽解釋?

“六。”

李文森盯着門把手。

一秒鐘後,她忽然光着腳跳下馬桶,鞋都來不及找,手忙腳亂地打開馬桶蓋,直接把手裏的文件一股腦兒地塞了進去。

“五。”

文件太厚,一個邊角怎麽都按不下去。

李文森擡起腳,粗暴地往裏踩了踩,但是毫無用處。她飛快地看了看四周,踩着馬桶爬上盥洗臺,把文件分成三份,塞進鏡子旁整整齊齊疊着的浴巾下。

“四。”

李文森重新打開馬桶蓋,拿起一旁盥洗臺上一瓶Christian Louboutin的紅底鞋指甲油,飛快地在文件上滴了幾滴,又順着文件向外,螞蟻排隊似的,滴了一條通路出來。

“三。”

她跪在地上,從盥洗臺下一塊浮動的磚石裏取出一只打火機,握在手裏。

最近兩個月電壓十分不穩,她又喜歡蹲在馬桶蓋上寫論文,就在盥洗臺下方備了一盞煤油燈,方便她停電時能立刻找到光。

“二。”

李文森打開馬桶蓋,拿起一旁一瓶50ml的Serge Lutens“孤女”香水。

噴瓶出液.體的速度太慢,李文森幹脆把香水瓶塞□□,在文件上細細密密地灑了一遍,一千多的香水,幾秒鐘就被她撒完了。

“一。”

一聲輕巧的“咔嚓”聲。

門鎖,開了。

李文森聽到鎖舌轉動的聲音,立刻把馬桶蓋往下一蓋,飛快地轉過身,一邊的膝蓋還壓在馬桶蓋上,試圖把翹起的馬桶蓋壓下去。

她一邊收回腿,一邊笑盈盈地看向站在門口的喬伊。

“嗨,好巧。”

李文森歡快地揮了揮手:

“你也來洗手間喝下午茶?”

喬伊:“……”

他們的洗手間在李文森的□□下,已經變成半個餐廳。他的小姑娘不僅在洗手間裏備上了一壺濃度中等的卡布奇諾,還偷偷端進來一碟華夫餅、一塊芝士蛋糕,還有一小碗紅櫻桃,整整齊齊地盛在一個精致的水晶果盤裏,擺在陶瓷蓄水箱邊的木質小架子上。

……果然是惬意的下午茶。

Serge Lutens清淡又濃郁的香水氣息撲面而來。

而她赤着雙腳站在蒼綠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腳趾上一枚紅色的小寶石戒指,像冬天雪松的樹海裏落下的一朵深紅色花朵。

……

他灰綠色的眸子落在她赤着的雙腳上:

“你的鞋呢?”

“鞋?”

打了滿腔腹稿卻被喬伊一句話堵在嗓子眼裏的李文森:

“什麽鞋?”

“一件應當穿在你腳上用于保暖的東西。”

喬伊慢慢把方才用來開鎖的水性筆替芯重新插回moleskine的筆套裏:

“在哪?”

“在……在一個比較隐蔽的地方。”

李文森一只手備在身後,忍住朝後退的欲.望,飛快地說:

“洗手間裏相遇真是謎之尴尬,你要是不想喝下午茶,就先出去好嗎?我很快就穿鞋出來……”

……

她穿着白色疊紗長裙,赤腳站在大片灰燼般的香氣裏,一盞小小的蓮花垂枝吊燈在盥洗臺前幽幽地亮着。

喬伊垂下眼眸,清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盥洗臺上擺着一株蘭草,細長的藍色花瓣從枝葉中舒展出來,拂過他微長的漆黑碎發。

他忽然伸手拉過李文森,把她整個地拉向自己懷裏。

李文森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在他的胸口。

側臉貼着他的側臉,身體貼着他的身體。

喬伊長長的黑色睫毛微垂,像電影裏無限放慢的鏡頭,在她眼前驟然放大。

……

盥洗臺的水龍頭沒有關緊,一滴一滴的滴在陶瓷的水池裏。池底繪着淡青色的碗蓮,陰戚戚的花朵,一朵一朵**。

李文森睜大眼睛。

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被他緊密地摟在懷裏。

這樣的緊密,就像他們一直如此。

身體與靈魂,從生來就毫無間隙。

……

“喬……喬伊。”

李文森僵在他懷裏,一動都不敢動:

“你在做……”

“我在做什麽?”

喬伊垂下眼,望着她黑色的長發。

他的手臂籠住她削薄的肩膀,就像籠住一株細長的鳶尾花。

“你覺得我在做什麽?”

……

李文森還沒來及管自己的頭發,就感覺到他的手臂從她身後繞過。

清淡香水的氣息,深深淺淺地浮動在盥洗臺邊黯淡的燈光下,他盯着她,漆黑的睫毛在他面容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子,修長的手指順着她的手臂一路滑下。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指。

從她手背滑進,十指緊扣。

……

李文森怔怔地站在他懷裏。

那個夢境又來了。

裙擺淩亂,呼吸交纏。

他尋找她的手指和皮膚,就像尋找永生和救贖。他吻的親吻降臨在她身上,就像星期天那樣尋常。

……

李文森怔了好一會兒,才倏然清醒,立刻向後退了一大步,背撞在堅硬的盥洗臺大理石上,手指也掙紮着想從他手裏抽出來。

“噓。”

喬伊在她耳邊輕聲說:

“別動。”

他冰涼的皮膚帶來灼燒一般的觸感,修長的手指嵌進她的手指,把它們一根一根地捉住,再一根根地掰開。

然後,慢慢地從她手心裏,取出那只小小的、銀質的打火機。

正是她在海鮮市場擺脫跟蹤者時用的那款。

……

他握她的手,是為了拿打火機。

這個結論一出來,李文森僵直的身體驀地放松下來。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其它,微不可見地吐出一口氣。

她又掙了掙,沒掙脫。

喬伊一只手仍把她抱在懷裏,另一只手,卻平靜地點燃了打火機,點燃白色陶瓷上一滴深紅色的指甲油。

小小的火焰,像小小的煙火,順着李文森制作的油态引線,迅速竄燒起來。

……

“指甲油裏含有硝.化纖維,香水裏含有酒精,都是易燃物。你用指甲油做引線,用香水加快燃燒速度,不過是為了能在蓋子關閉的情況下,引燃裏面的紙張。”

這樣,就算他發現她藏在洗手間裏的文件,她也可以很快毀屍滅跡。

……

“大記事表。”

喬伊伸出手,看都沒看,就在格架十幾條毛巾裏,準确地抽出之前她藏文件的那一冊,打開馬桶蓋,連同毛巾一起扔進了火堆裏。

“或許是你與我相處太久,逐漸忘卻了我原本的身份。在我面前你根本無需費心隐藏,也不必像今天這樣,躲在盥洗室裏看三個小時的秘密文件——因為你在我面前幾乎沒有秘密可言。”

他漫不經心地看着一頁沒有燒盡的紙張,從灰燼中飛起又落下:

“早在你從安德森那裏拿來之前,我的電腦裏已經有這份文件的備份,就放在桌面上,署名是‘Egypt TP’,只是你從未關心過罷了。”

Egypt TP。

埃及旅行計劃。

她一個月前就答應他的旅行,就像她的心一樣,被她抛在腦後,從未向他兌現。

……

喬伊垂下頭,看着懷裏的女孩,淡淡地說:

“所以,你現在覺得,我是在做什麽?”

“……”

黯淡的小蓮花吊燈挂在牆壁上,李文森盯着那叢躍動的火苗,直到那些黑色的灰燼慢慢委落在地,這才微微笑了笑。

她握住喬伊的手,把喬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就像他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一樣。

……

“抱歉忘了我們的旅行,我現在就去寫假條、訂機票、找酒店,但沈城最近消失了,假條可能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批得下來。”

她撿起她落在地上的iPad,赤着腳朝外走去。

笑眯眯的眼睛,就像剛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為表歉意,這次旅行的酒店費用我請客。阿加莎-克裏斯蒂《尼羅河上的慘案》裏寫的那家旅店,你覺得這麽樣……”

“你無需抱歉。”

喬伊打斷她的絮絮叨叨。

在她與他擦肩而過時,平靜地說道:

“因為我今天,也打算做一件你不大喜歡的事。”

“哦?”

他們的盥洗室很大,李文森走了好幾步遠,才從鏡子的這一端走到鏡子的那一端。

聞言,她在鏡子前回過頭,眉目間仍保持着淺淡的笑意,就像真的一樣。

“什麽事?”

“我們中間有兩層窗戶紙,從始至終一直存在。一層是你的秘密,一層是我的秘密。”

深色潭水上一盞漁火。

喬伊灰綠色的眼眸裏落着明明滅滅的火光。

“我們互相掩藏得太久,虛與委蛇讓我疲倦,口是心非使我生厭,所以我決定今天至少捅破一層,選擇權在你。”

一層灰黑色的灰燼終于承受不住重力,委頓落地,化在淺淺的積水裏,消失了。

而他與她站在一條長鏡的兩端,隔着一盞黯淡的水晶蓮花吊燈,慢慢地說:

“你想,捅破哪層?”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抱歉抱歉,端午節出去玩了,原本寫好了兩章大約一萬字放在U盤裏,打算帶到酒店用酒店的電腦發,但是忘了U盤之前寫論文打印的時候在打印店中了病毒……

我的電腦是老版Mac系統,文件導進去的時候病毒顯示不出來,結果在酒店裏的win10一放出來,木馬就跳出來了,然後自動被360清掉了……

那一瞬間哭出了聲……

然後今天回來了開始重寫……

本來這章在原來寫的版本裏,喬伊已經告白了,但是重寫的時候忽然發現在馬桶邊告白,略有些酸爽,于是倉促地改了劇情……

今天任抽打。

任、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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