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2章

窗檐上滴滴答答地滴着雨水。

早晨下了一場短暫的雨,門前的水門汀邊挖了小渠,雨水彙成細細的水流,挾裹着山茶花淺粉色的花瓣,朝山腳下流去。

山裏的輕煙拂過他們木質的門窗,小徑上落滿落花。

兩人之間隔着零零散散的小刀、片尺、長錐,和零零散散的古籍修複工具。李文森俯下.身,正從一邊成摞的書籍修複紙中,抽出一張和原紙張顏色相近的,用水溶性粘合劑粘在書籍紙頁的斷裂處。

漆黑的長發從臉頰邊垂落,她用小刀一點一點把重疊的紙頁纖維分開,再用沾水的小毛刷,把書籍邊緣那些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毛角重新壓下。白色的疊紗裙擺裏露出一小截修長的腿來。

銀質的刀柄在她手裏旋轉,那樣緩慢。

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時間膠着在她指尖,凝固在她的眉眼。

于是他的時間,也跟着她一起停下。

……

喬伊慢慢地翻過一頁書。

他手裏捧着書,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從書頁上掠過,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上。

半山腰上浮動着層層疊疊的霧霭,一束陽光從雲層間漫射出來,從她白皙的腳踝上流淌而過。

濃郁得,就像金黃色的麥芽糖。

……

4B的筆尖偏軟,“咔噠”斷了。

他被這細微的一聲驚擾,垂下頭,這才發現自己走神把橫線畫錯了地方。

除了繪制圖表和素描寫實,他沒有使用橡皮糾正的習慣,于是那一道錯誤的橫線就這樣突兀地留在了書籍的頁碼處,淺淺的痕跡像一個剖白,是他無法言說的言語,一種被謀殺的證明。

……

喬伊擡起眼,凝視着她的側臉,折斷的鉛筆在他指尖打了一個漂亮轉。

“文森特。”

李文森正把書本折角壓平,聞言,頭也不擡地伸出手:

“拿來。”

喬伊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唇角,把手裏的鉛筆遞過去,而李文森極其自然地接過,從一邊的修補紙裏抽出一張鋪在地上,換了一把木柄小刀,開始熟練地幫他削鉛筆。

碎屑慢慢地白色紙張上堆積起來。

她像雕刻一樣,一點一點地鉛筆筆緣部分削成一個标準的橢圓形,又舉起來,仔仔細細地對比了一下鉛芯和筆杆斜坡的長度,這才把鉛筆還給他。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不能去買一個卷筆刀,或者買一只自動鉛筆。”

她把地上的碎屑包好交給伽俐雷:

“上次你打電話把我從十裏外叫回來,結果就為了給你削根鉛筆,就這破事我被曹雲山笑了整整一年。”

“讓他笑吧。”

喬伊瞥了一眼她如刻花一般細致的筆緣:

“你鉛筆削得很專業,我為什麽要自尋麻煩?”

“……”

她削的當然專業。

哪只卷筆刀能幫他削出石墨10.5mm,木白20.5mm的樣式來?哪只自動鉛筆能像她這樣,幫他把筆緣削成一個标準(x-0.5)^2/4+(x-1)^2/6=1的橢圓?

喬伊對細節的要求高到匪夷所思,幾乎到了變态的地步,一定是生錯了星座。

李文森嘆了一口氣,重新開始自己的古籍修複工作:

“謝謝,托您的福。”

“不客氣,應該的。”

“……”

指間鉛筆與書頁摩擦發出聲響,一只黑色的蝴蝶不知從哪裏飛來,落在白色亞麻窗簾上。

“對了。”

喬伊漫不經心一般地說:

“關于我們秘密的交換,你說你要準備措辭,然後一準備就準備了七個小時,我想知道我們現在是否可以開始?”

“還……還差一點。”

李文森手裏的小刀頓了頓:

“再等一會兒吧。”

“等一會兒是等多久?”

喬伊在紙上寫下一段批注:

“我需要一個具體的時間,文森特,現在已經下午五點了,我九點約了一個重要的以色列商人商讨我們的埃及旅行路線,沒有時間陪你耗一個晚上。”

“我不會耗一個晚上的。”

李文森盯着書頁上一簇翻起的小卷毛:

“我保證,我很快。”

“很快是多塊?”

“……”

“幾點?幾分?幾秒?”

“……”

“如果你無法确定,不妨與我約定一個時間。”

喬伊筆尖抵着下巴,一副“我很好商量”的口氣:

“現在已經下午五點了,不如我們約在太陽完全消失在山巒那頭的時候?這樣不會耽誤晚餐時間。”

“……”

李文森張開嘴,剛想找個理由把時間再向後延長一點,就聽好說話的喬伊先生慢悠悠地打斷她:

“長痛不如短痛,文森特,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找借口回避必定會發生的事情。”

李文森:“……”

她竟無言以對。

“更何況,今天揭穿的不僅僅是你的秘密,還有我的……如你所說,我是在用我的秘密交換你的秘密。”

他合上書,語氣輕巧:

“恭喜你賺大了,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

沒錯,交換。

今天他們要捅破的絕不僅是一層窗戶紙,李文森粗略估計了一下,覺得自己不光是九層十層十一層窗戶紙都沒了,還很可能把祖宗十八代的窗戶紙都輸進來。

因為他們要玩的是一個游戲。

凡人稱其為“真心話大冒險”。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來自于她一時沖動的腦殘舉動……腦殘到現在拿來想一想,她仍舊想用頭去撞地板。

時間回到七個小時以前

——

“我讨厭你尋求幫助時總是第一個想起那個毫無才華的數學家,讨厭你分享秘密時總會買兩張我從未有幸領取過的電影票……我已經厭倦了你一成不變的謊言,也厭倦了你對我一成不變的忽視。”

喬伊的聲音,平靜裏卻帶着無法忽視的壓抑感:

“如果我們都是你的朋友,不得不說,你有些偏心過頭了,李文森。”

哦……偏心。

一個根本不像是喬伊會說出來的詞。

她和這個詞有緣。在她被弄暈之前和醒來之後這短短十個小時不到的清醒時間裏,這已經是第二個男人對她說這句話。

說的還是彼此。

她當初想在曹雲山公寓裏暫時居住一小段時間,是曹雲山把她趕了出來。她口袋裏沒有住酒店的錢,獨自一人在倫敦東區的橋洞底下坐了兩個晚上,才找到願意讓她賒賬且價格合适的房東,找到一尊叫喬伊的神像。一個站在雲端,高不可攀的男人。

可七年後,曹雲山說她偏心。

至于電影,那是她的小秘密。喬伊曾明确表示凡人世界娛樂項目都膚淺至極,是毫無意義的“Kill Life”,別說電影了,她連自己學的心理學都不大敢拿來打擾喬伊,因為心理學不是一門精密學科,哲學家們認為心理學就是他們的衍生品,數學家和統計學家們認為心理無法量化,這門學科根本不值一提。

可如今,喬伊也說她厚此薄彼。

……

“所以我們今天開誠布公地聊一聊。”

喬伊站在寬大的鏡子一端,灰綠色的眼眸裏落着明明滅滅的火光,像深色潭水上一盞漁火:

“我的秘密和你的秘密,你想聊哪個?”

……

黑色的煙霧從的陶瓷馬桶蓋下絲絲縷縷地升騰起來,袅袅地投在水晶磨砂牆面上,像放大的鬼影子。

馥郁又冷淡的香氣,在高溫裏更加濃郁。

而她筆直地站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看着火苗慢慢弱下去,一時沒有說話。

她極喜歡Lutens的香氣,尤其是“孤女”,從頭到尾只有焚香和麝香兩種香調,非常單一,卻在單一中又釀造着極其龐大的情緒。

就像灰燼。

死亡裏死亡,死亡裏新生。

而今天,她第一次覺得,這種香氣太過冷靜和直白,太過難以阻擋。

以至于……讓人厭倦。

……

“抱歉我的做法有些失當,是我不好,以後會注意的。”

黯淡的小蓮花吊燈挂在牆壁上,李文森沒有争辯,只是微笑了一下:

“不過此刻,你是在逼我做選擇?”

“是。”

喬伊凝視着她的眼眸:

“你是一只樹獺,我不放火,你就不會往前走。”

“往前走也要有方向。”

李文森站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要我走到哪裏去?”

“有我的地方。”

“……你知道嗎,喬伊?”

李文森又笑了,不過這次是真笑:

“如果不是你在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明确表示我不是你的菜,還讓我打消一切妄想,我真的會以為,我們現在這種對白就他媽的是在告白。”

“……”

喬伊盯着她,好一會兒,只是說:

”不許說髒話。”

“好。”

李文森俯下身,把垂落的裙帶拾起來,單手在腕上纏了一個小小的花結。

語氣卻和她堪稱優雅的舉止分毫不符:

“我們有協議在先,你不讓我說,我就他媽的不說了。”

……

火還未熄滅,他的手指在鏡面一般的蒼綠色盥洗臺上敲了敲:

“你放心,這不是告白,如果我決意向一個女人示愛,地點也絕不會選在……”

他向四周望了望:

“……馬桶邊。”

“想象得出來。”

李文森點點頭:

“你這個比處女座還處女座的摩羯座怎麽可能做出這麽有**份的事,你連蛋糕上的小櫻桃要擺放在距圓心幾厘米處都有要求,更不用提告白了。其實我覺得被你告白的女人也很可憐,因為我懷疑你的擇偶标準之一,就是她身上的毛孔數量一定要是是7的倍數。”

“……你不必刻意拖延時間,因為今天必定有一個決斷。”

他望着她,輕聲說:

“所以,你選擇哪個?”

“我有沒有拒絕的餘地?”

“沒有。”

“可不可以轉身就走?”

“不可以。”

……

李文森按了按太陽xue。

喬伊的言語如一張巨網,她看不見,摸不着,卻能模糊地感覺到,她的世界一直在他手裏,永遠走不出去。

——困守。

她此刻,頭疼、手疼、脖子疼,加上這種被孤困的失衡感如影随形,使她焦躁。

所以她下面說出口的話,基本沒有經過大腦。

“那還有什麽好說的?”

她笑了起來:

“一個秘密多沒意思,喬伊,既然要玩,幹脆我們來玩個大的。你用你的秘密來換取我的秘密,不過不是單方面提問,而是我們互相提問,你一句我一句。”

她擡起手,手腕上的白色紗緞輕輕揚起又落下:

“雖然和你比起來我只是一個不入流的測謊師,但好歹也是一個心理學博士,我會評估你話語裏的真實程度,掂量你給我的答案,再考慮要不要回答你下一個問題……你覺得怎麽樣?”

“我沒有意見”

喬伊望着她微笑表情下冰冷而譏诮的雙眸,慢慢地說:

“不過,你确定?”

“當然确定。”

腦子被吃掉的李文森小姐眼眸彎彎:

“鑒于你沒有玩過凡人的‘真心話大冒險’,我友情提醒你一下,再難堪的問題你都必須如實回答,因為一旦你撒謊,游戲就作廢,我們仍舊像從前那樣,過尊重彼此**的生活。”

……

遠處客廳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馬桶下的火苗已經熄滅了,灰黑色的灰燼蜷縮在淺淺的池水裏,像一具屍體。

排水裝置自動啓動,李文森費勁心機弄來的大記事,就這樣被沖進了下水道。

“如果這是你的想法,那麽我接受。”

喬伊眼睛始終盯着她:

“不過我有一件事情要明确。”

“什麽事?”

“辦法是你提出來的。”

“對。”

“那我要申請免責。”

喬伊漫不經心一般地說:

“以防萬一,如果你在我這裏聽到了什麽你不想聽到的事,或是我的秘密使你……不自在,你也不能用這個借口,以任何形式避開我或離開我。具體內容包括不接我電話,不回我短信,不見我,言語回避、精神疏遠等一切包含在‘回避’這個詞條下的項目。”

“……”

李文森頓了頓,警覺地說:

“你的秘密偏向什麽方向,我為什麽會想要回避你?”

“人和人之間總是有很多事無法言說,文森特。假設你非要問我你釀造的杜松子酒口感如何,聽到的結論很可能會使我們七年的友情毀于一旦。”

喬伊避重就輕地說:

“你覺得如何?”

“行啊。”

只警覺了一秒鐘的李文森歪了歪頭,長發從臉頰邊滑下:

“你這種大人物都不怕爆料,我這種小人物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那就這麽說定了。”

喬伊望着她,忽然笑了。

他隔着兩米的距離,朝她伸出手:

“Deal?”

李文森被他勾起的唇角晃了一下眼,也伸出手。

她從這一刻開始模糊地意識到,她好像幹了一件足以讓她後悔一年的蠢事。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她剛剛伸出手,他修長的手指的手指就已經握住了她,讓她再沒有反悔的餘地。

——

“Deal。”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最近更慢,畢業以後生活并沒有事情少一點,大一時天天上課睡覺的日子真是一去不複了。

目前有兩個小瓶頸。

一是感情線。讓喬伊告白很容易,但告白後李文森如何回應才不會讓你們組團跑我家來查水表,真是讓人傷腦筋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