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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下午喬伊真的叫了人來搬東西,一群身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好像醫院男護士的精密儀器搬運工在他們的樓梯上上下下, 輕手輕腳不發出一點聲音, 李文森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 居然也完全沒被打擾到。

果然有錢能請到一切。

僅僅幾個搬運工人,也訓練有素令人驚嘆, 讓人弄不明白喬伊以前為什麽非要使喚她幫他收拾行李。有時她懶得熨燙折疊, 直接把他昂古的襯衫用垃圾袋打包裝箱, 也只收到他淡淡的一瞥。

李文森起身給自己倒水, 正巧看見兩個年輕人扛着一個大箱子下來,神情十分奇異。

她看他們的步伐輕飄飄的, 就走過去:

“需要幫忙嗎?”

年輕人立刻臉色煞白、慌慌張張地加快腳步, 一副受到驚吓的模樣:

“不用不用,您坐着喝茶就好。”

李文森:“……”

難道她很可怕?

“不是你的問題, 而是我囑咐了他們不能驚擾你。”

喬伊從她身後走來, 手裏拿着一份報紙:

“你今天下午不是要給論文收尾?我畢竟是客, 打擾你太過意不去。”

“你太客氣了。”

李文森微笑了一下:

“但我論文估計不了尾, 有個數據出了問題,收尾估計要等半年後……我有個預感,我發現的就是那朵’小小的、不安的烏雲’ , 心理學的新紀元就要由我展開了。”

1900年,在動力理論定基後,發現開爾文定律的那個開爾文男爵說,物理的大廈到如今已經基本建成,後輩只要做一些修補工作就行了,除了兩朵“小小的、令人不安的烏雲”——結果一朵後來延展成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另一朵發展成了量子力學,兩大體系幾乎否定了牛頓經典力學的适用性,從此物理學開始了一個新紀元。

……

喬伊淡淡地瞥了李文森一眼:

“鑒于我不相信輪回說。”

“So?”

“我十分期待下輩子看見你開啓心理學新紀元的那一天。”

“……”

真是寧願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喬伊嘴裏能說出什麽好話。

李文森笑了:

“你機票買在什麽時候?”

喬伊擡起眼:“什麽機票?”

“你不是要回倫敦?”

李文森伏在窗框上,望着窗外的遠山,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茶:

“機場太遠,我就不送你了,到時請你吃頓飯吧,權作祝你一路順風。”

……

時間仿佛消失了,許久許久,身後沒有一點聲音傳來,李文森回過頭:

“喬伊?”

……

風把山水的氣息送入窗棂,漫山遍野有桔子花的氣息。

喬伊望着她的背影……他好像一直在望着她的背影,李文森很少回頭,所以她也就很少捕捉到喬伊這樣的神情,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他眸底頃刻間碎裂,又頃刻間聚合。

下一秒,他平靜地說:

“一頓飯怎麽夠?”

“大不了再貴點。”

“貴不到哪裏去,這裏最貴的也就是米其林。”

“那看什麽時候有特價機票吧。”

李文森伸手彈了彈一朵快凋謝的山茶花:

“或者我什麽時候去劍橋開會,再請你吃頓好的……這座小島就這樣了,你不要要求太高。”

——撒謊。

她說“什麽時候”的時候,就意味着再會無期。

她永遠不會來找他,永遠不會再見他,她會把他從她的生活裏徹底趕出去,他們就等于,回到了不相識的時候。

這個女孩,從來都狠心得不像話。

……

“這話說的真有意思。”

半晌,喬伊漫不經心地轉身:

“從我挑你做我室友那一秒開始,我的要求什麽時候高過?”

“……喂。”

“脾氣差、智商低,青菜一根一根挑,吃肉一鍋一鍋吃,我時常分不清我到底是在養人還是在養豬。”

“……年輕人,你這樣很容易失去我的。”

“說得好像我現在沒有失去你一樣。”

他垂眸看她:

“恕我直言,再不計成本的股票抛售也沒你這麽脫手的,這七年來我一直在把自己跳樓大甩賣,眼光真是不能更低了。”

“……”

……

李文森整個下午被喬伊打擊到失憶體前屈,最後終于尋了一個借口逃出來,在咖啡館見劉易斯。

咖啡館還是上次那家。

花架上粉色龍沙寶石垂落,已完全開放,巨大仙人掌矗立在咖啡廳一角,藤蔓、蓮花和綠植一盆一盆擺在吧臺,玫瑰盛開如繡毯。

劉易斯一推開門,咖啡館年輕的女合夥人就像見到救星似的從椅子上跳起來,迅速說:

“文森你朋友來了,我還要去招待客人,你先放開我的手……”

“不放。”

外面淅淅瀝瀝下着雨,李文森像一只癟掉的氣球一樣坍塌在桌子上:

“我現在可是失戀狀态,難道我不是你的客人?”

“你要是我的客人我早把你亂棍打出去了,碧池。”

“你就這麽抛棄了我。”

“我早就想抛棄你了。”

女店主堅決地說:

“放手。”

“不。”

“放手。”

“不。”

“……”

漂亮女店主長嘆一聲,轉身對劉易斯說:

“不行,劉易斯,我實在受不了,你去給我報個警,就說有人性騷擾。”

“……”

劉易斯收起傘,望着趴在桌上有氣無力的女人,眸邊浮現出一絲微笑:

“Elean,你忘了,我就是警察。”

Elean:“……”

“後面交給我吧。”

他折起袖子,走到李文森身邊,俯身在她耳畔低聲說:

“曹雲山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

一瞬間,李文森就像被打了激素,立刻精神抖擻地扔開Elean的手臂。Elean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一秒變回那個幹練帥氣的李文森教授。

“他說了什麽?”

她擡起頭,朝Elean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你為什麽還站在這裏?你沒其他客人照顧了麽?”

Elean:“……”

“這就看你拿什麽來換了。”

而劉易斯在她面前坐下,從大衣口袋裏夾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男子面容清秀,張揚得像個大男孩。他笑容的角度那樣恰好,好的仿佛他是對着監控器拍了一張自拍照。

明目張膽的挑釁。

“你認識這上面的人嗎?”

“當然,曹雲山。”

“我們在機場拍到的這張照片,就在曹雲山為你作證之後。時間是晚上十一點,而我們在淩晨一點抓到了曹雲山,地點是。”

”所以?“

“我一開始并沒有懷疑,只是在一個偶然的的情況下,忽然意識到,機場與之間隔着環山公路,至少有三個小時車程。”

劉易斯從襯衣口袋裏拿出一副金邊眼鏡,慢慢的擦了擦:

“曹雲山不是蝙蝠俠,身上也并沒有長翅膀,我實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麽在兩個小時內回到……你要不要給我解釋一下?”

……

劉易斯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厲害的警察。

心細如發,藝高膽大。

與她這種後天苦練的測謊師不一樣,他察言觀色的能力與生俱來,是一種天賦。

……

回到時,李文森覺得自己已經虛弱成一坨被水泡過的屎。

獄中半個月的回憶又湧當心頭,熟悉的反胃感讓她手腳冰涼——如果不是很清楚自己絕對、絕對不可能懷孕,她一定會以為這就是懷孕,畢竟她生理期已經斷了很久,而她和喬伊又基本沒用過所謂“拯救全人類于無限繁殖的跨時代乳膠制品”,無論她事前多堅持,她的前未婚夫都有本事找出層出不窮的借口和花招,讓她在事中徹底忘了這個小東西。

喬伊好像特別不喜歡用避孕套。

李文森遠遠就看見自己辦公室裏的人聚集在餐廳一角,正激烈地争吵,她端着餐盤剛走近方圓十米之內,就見一把尖銳的小叉子迎面而來,險險從她額角掠過。

李文森:“……”

“我和你說,你這種行為就是一坨屎。”

化學組組長葉邱知算是她認識的最溫和的人,難得行為正常,也沒什麽精神疾病,此刻正撸起袖子想把手裏的碗砸在安德森頭上,剛才那把叉子就是他扔出來的。韓靜薇可有可無地拉着他,洛夫正一臉興奮地喝着咖啡,就差喊加油了。

而安德森氣定神閑的坐在椅子上:

“說起屎,每個人在我心中都是一坨屎,唯獨你……”

他輕蔑地看了葉邱知一眼:

“……是兩坨。”

李文森:“……”

感覺這是哪個表情包裏的段子?

“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吃飯了,文森特。”

葉邱知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端起盤子就走:

“因為你身邊這位朋友渾身散發着吲哚和碳化氫的氣息。”

……吲哚和碳化氫就是使糞便惡臭的原因,其中吲哚又稱糞臭素。

這句話幾乎代表了化學學者隐晦又辛辣的諷刺精髓,一個髒字不帶就能讓所有人都明白,他在說安德森是一坨屎。

……講真餐廳應該再貼一個告示,禁止在吃飯的地方談論排洩物,李文森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印度咖喱,覺得一口都吃不下去。

她在韓靜薇身邊坐下,涼涼地說:

“葉邱知和安德森好像一直不對盤。”

“沒辦法,他們認識很多年,原本是忘年交,但自從安德森五年前搶了葉邱知儲備的最後一包方便面,他們就絕交了。”

李文森:“……”

“這還只是開始,化學組和物理組就一直在搶撥款——你知道的,這兩門學科說起來就是一門,不過一個微觀一個宏觀,以前人不懂事才分的這麽細。”

韓靜薇聳聳肩:

“但這次确實是安德森做的過分了,他新成立的項目組,直接切斷了葉邱知所有的資金鏈,還占用了化學組大樓,作為新項目的實驗基地。”

“什麽叫我過分?”

安德森威嚴地說:

“‘星際争霸’項目我從五年前就開始準備了,那棟樓本來就是為了這個項目才建的,我和洛夫一人一半,要不是因為洛夫得了老年癡呆症,哪輪得到葉邱知這個小婊砸。”

李文森、韓靜薇:“……”

兩人被安德森那句“小婊砸”雷得半晌無語,許久才緩過神來。

李文森:“什麽是’星際争霸’項目?”

安德森:“就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帶着一群年輕有為的科學家,開發現有地球資源,探索空間和時間的奧妙,并最終帶領全人類走向宇宙,與我們的外星朋友争奪現有的資源……這個項目太過崇高和偉大,說了你也不懂。”

李文森:“……”

韓靜薇:“空間和時間的奧妙?”

安德森:“我們能感知到的空間是三維的對吧?”

韓靜薇:“對啊。”

安德森:“那麽思維空間是什麽?”

韓靜薇:“三維空間加時間?”

“錯。”

李文森咬了一口面包:

“植物是一維生物,螞蟻是二維生物,難道它們就沒有時間概念?無論在幾維空間裏,時間的概念都存在……但時間本身是不存在的,它只是我們衡量原子運動的一個标尺,從現在的研究來看,宇宙裏根本不存在絕對化的時間。”

“而且從小學數學的角度,你的邏輯也不可理解。”

安德森在桌上擺了一根筷子:

“這張桌子是一個平面,對吧?”

韓靜薇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對。”

“一根線是一維空間,一個平面是二維空間,無數根線組成平面,也就是說,無數個一維空間疊加起來,就是二維空間……同理,無數個正方形疊加,就成了正方體,也即無數個二維空間疊加起來,就是三維空間。”

安德森收起筷子:

“所以維度和時間有半毛錢關系,你真是個棒槌。”

韓靜薇:“……”

安德森學習中國方言的能力真是登峰造極。

“時間和空間的本質,哲學上已經争論了幾千年,基本上從人類有文明開始,就在追尋這個問題的答案。”

安德森張開雙臂,語氣澎湃:

“而我和洛夫主持的’星際争霸’項目,目的就是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未必能找到答案,但至少先定一個肯定能實現的小目标,比方創造一個四維空間,或者讓時間倒流一次……再不濟,也要先帶領全人類走出銀河系。”

李文森、韓靜薇:“……”

時間倒流,這是……小目标?

人類現在連太陽系都沒出呢,還是先掙它一個億現實點。

這種項目前期至少就要幾千萬,感覺納稅人的錢又這麽打了水漂……但讓尋常人不能理解的是,每個國家都知道這種研究至少在兩個世紀裏無法帶來切實的利潤,可越是發達的國家,在這種虛無缥缈的問題上,投資越多。

李文森低調地端起咖啡。

她的思緒已經不在安德森的高談闊論,而是毫無邏輯地飄到下午劉易斯和她說的那些話上。

她想起曹雲山第三次拒絕見她,想起另外一個失蹤的人,想起在這幾樁謀殺案裏,到底有多少是人為,又有多少是那個叫Muller的黑手在操控……她又想起伽俐雷和她說,喬伊曾和它說過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他說他快來不及了,“因為劉正文,他回來了。”

劉正文已死,千真萬确。

他剩餘的骸骨沒有燒毀,就放在沈城的保險櫃裏,她親自潛入沈城辦公室檢測過他的DNA,絕對是本人無疑。

他沉進昆侖山的沼澤地,泥漿灌滿了他的呼吸道……一個死成一片一片的人,他怎麽還可能回來?

她目光落在坐在一邊、安靜得像個美男子的洛夫——

等等。

不對。

如果“星際争霸”研究的是時間和空間,為什麽生物組的洛夫也參與了這個項目?

“文森特,文森特。”

韓靜薇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一下子把她從思緒裏驚醒過來:

“我叫你好久了你也沒個反應,我問你,曹雲山是不是被抓起來了?”

李文森:“……不是在說四維空間,怎麽又扯到曹雲山?”

“一天不談學術不會怎麽樣,但一天不談八卦我肯定會死。”

韓靜薇擺擺手,洛夫和安德森也湊近了耳朵:

“怎麽說,曹雲山真的殺了人?我這兩天都沒看見他了,真是劇情大反轉,我一直以為兇手是你,畢竟你長得就很像惡毒女配。”

李文森:“……”

“你和他比較熟,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我很久沒見曹雲山了。”

”騙人。”

“真的。”

“英格拉姆真的是他殺的?”

“我怎麽知道。”

“可他為什麽要殺英格拉姆哦?”

“……都說了我怎麽知道。”

“有一種人天生是喜歡殺人的。”

說話間,洛夫短暫地清醒了一下,蒼老而清澈的眼眸落在李文森身上:

“這不是道德,這是嗜好,就像我喜歡喝炭燒咖啡,你喜歡晨跑一樣,他走在路上,覺得今天天氣不錯,就順手殺了一個人——說到底,都是基因,都是系統設定。”

李文森渾身一冷。

“系統設定”幾個字如一陣冷風,一下子散去了她身上的暖意,竟然一時分不清洛夫說的是“他”,還是“它”。

機器人是不能殺人的。

但是Muller可以。

說到底,都是系統設定……可到底是誰會創造出一臺能殺人的電腦?洛夫這個時而裝清醒時而裝糊塗的瘋子,到底對真相知道多少?

畢竟他和安德森,是十年前那一場大洗牌中唯二活下來的老科學骨幹,洛夫的沉默必有緣由,而安德森內裏藏着的東西,也一定和他現在表現出的大不相同。

……

“不過仔細研究起來,曹雲山是兇手倒真是有跡可循。”

韓靜薇沉思道: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三天前,雨天,你們知道洛夫的高危生物養殖基地嗎?那天他一個人站在雨裏,也沒打傘,我想吓他,就悄悄從他背後過去——你猜猜後面的事有多可怕,我居然發現他在和一個人争吵,而他争吵的對象我們都認識。”

安德森皺起眉:“誰?”

“你還沒聽懂嗎?”

他壓低聲音,頗有點讓人毛骨悚然:

“曹雲山一個人站在雨裏,自己和自己,吵架。”

……

餐廳距離西路公寓五號有點遠,此刻也正是晚飯時間。伽俐雷像一只穿上了圍裙的蜈蚣,三十六只腳在吧臺裏忙活,堅果牛奶燕麥粥,蔬菜水果雜糧飯,剝蝦線的剝蝦線,剃尾巴的剃尾巴。

“嗯。”

客廳另一頭,喬伊倒在沙發上,一副李文森時常形容”癱瘓祖父“的樣子,他一手拿手機,一手遮住眼睛,難得對李文森以外的人顯露出了一種頭疼的姿态。

公寓裏只有喬伊在時,伽俐雷從來不敢造次,切菜都是輕輕的。

一時,客廳裏只有他回複電話的聲音:

“我知道了……好的……我會和她商量……是的,我們相處的非常好……好的,我會向她表達你對她的愛。”

電話那邊不知說了什麽,喬伊重複了一遍:

“好的,我會向她表達我們全家對她的愛,以及對她使我起死回生的感激之情……等等,為什麽還有起死回生?”

……

“不,媽媽,我只是愛上了一個女人,這并不代表我愛上她之前是個死人。”

……

“不,我不會這麽做的。”

喬伊按了按太陽xue:

“這是我的未婚妻,媽媽,我知道她喜歡什麽,相信我,她絕不會想去迪士尼,也不會想看我捧着一大捧玫瑰花站在樓底下彈吉他,這簡直是一場噩夢……是的,我們之前有點小問題,但現在相處的非常好。”

他瞥了一眼吧臺上的伽俐雷:

“她正在親手為我做晚餐。”

“……”

伽俐雷手一抖,差點把鍋鏟掉進湯裏。

“她讓我向你問好。”

喬伊面不改色:

“是的,她很有禮貌……是的,我想很快就能把她帶回倫敦舉行婚禮……好的……替我問候grandpa……好的,再見。”

伽俐雷:“……”

該用什麽形容它的男主人?

明明是很正常的母子對話,放在男主人身上,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好像喬伊天生只适合高高在上的語調。

喬伊把手機扔到一邊:

“幾點了?”

“七點。”

“她現在在哪兒?”

“二十分鐘前伽俐雷和夫人通了電話,夫人說她已經從餐廳出來了。”

伽俐雷手忙腳亂地捉住一只撲騰的蝦:

“按夫人的腳程,再過十分鐘應該就會到家了。”

“不對。”

喬伊從口袋裏拿出一只黑色的iPhone7……他用手機并不多,也沒有随浪潮更換手機的習慣,所以現在用的還是5s。

iPhone7是李文森的手機型號。

他伸手停在沙發上方,一松,手機就從他指尖滑落進沙發的縫隙裏,随即擡起眼眸,看向大門——

“她已經到了。”

……

仿佛為了配合他的臺詞,他話音剛落,伽俐雷就聽到門鎖”磕嚓“一聲輕響,李文森站在玄關門口,不知所措地看着它和喬伊:

“怎麽了?你們為什麽都這樣盯着我?”

……

如果用智商來分,這個世界上大約有四種人。

一是不聰明的人,二是一般聰明的人,三是十分聰明的人……

四是喬伊。

……

李文森看上去活像霜打過的白菜,一進門就開始翻箱倒櫃地找零食,看見伽俐雷把鍋鏟放在鍋邊,就習慣性地拿起來,把鍋鏟藏進冰箱裏。

冰箱:“……”

“我覺得夫人是故意的。”

伽俐雷低聲對喬伊說:

“我覺得她是在借此表達您總是讓她做菜的不滿。”

“那麽讓她表達吧。”

喬伊走到紅酒櫃邊,平靜地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甜葡萄酒:

“只要她不表達我總是讓她做.愛的不滿就行。”

伽俐雷:“……”

它憂愁地看着她的女主人抱着一堆薯片餅幹,毫無形象地倒在沙發上——說到做.愛這件事就使人難過,男主人都多久沒對女主人進行這種不可描述的活動了,身體不交流,還怎麽談情說愛,每次看到女主人從浴室裏出來全身那濕漉漉的樣子,都一百個心疼男主人超乎常人的自制力。

李文森拿出手機看了看消息,就順手把手機扔在一邊。

“今天是中式晚餐,伽俐雷做了牛骨湯、醉蝦和芙蓉蛋。”

伽俐雷端出一盤蒜蓉生蚝:

“夫人要再吃一點嘛?”

“不用。”

李文森興致缺缺,忽然想起方才那個誰,韓靜薇在餐廳裏分享的八卦,又爬起來找手機:

“咦,我的手機呢?”

伽俐雷不動聲色地把菜端上桌:

“好像滑到沙發縫裏去了。”

“哦。”

李文森伸手撈了撈,真的撈出一只黑色iPhone7。與此同時,伽俐雷一個小小的抛物線,把李文森的手機從一個力臂抛到另一個力臂,最後悄無聲息地一扔,滑進塞進正在窗邊專注看琴譜的喬伊手裏:

“真的不吃一點嗎?”

“都說不用了。”

李文森手指放在home鍵上,順利解鎖,露出熟悉的開鎖界面。

公寓裏有喬伊這樣等級成謎的黑客在,她向來不在手機中儲藏東西,浏覽器Safari也一直開着無痕模式,屏保和密碼都是系統自動生成,操作起來和以往并沒有什麽不同。

她調出的地圖。

曹雲山一個人在洛夫的生物養殖地吵架?

洛夫的生物養殖基地太多了,每片山都是他的基地。

但如果時高危生物養殖基地的話……

“化學樓。”

伽俐雷光明正大地偷看了一眼她的手機屏:

“化學樓左側男廁所旁邊……說真的,其實男廁所也算是洛夫教授高危生物養殖基地的一部分,你是沒注意,簡直不知道他在盥洗池下面養了多少微生物。”

李文森:“……抱歉,我沒去過男廁所。”

“很好找啊,上樓左拐再左拐,從第二個窗口往下望就能看到一個灌木叢,男廁所就在灌木叢上面。”

伽俐雷從空氣中調出一張地圖:

“就是花園南面那個小土坡上嘛。”

“花園南面的小土坡……”

李文森方向感實在不怎麽好,盯着地圖找了許久:

“花園南面的小土坡……等等,花園南面的小土坡?”

如果她記得不錯的話,“花園南面”這個詞已經不止一次出現在她耳邊——就在三個小時前,她與劉易斯在咖啡館裏時,他也曾說到這個詞。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在她被他套盡了話後,他坐在她對面:

“曹雲山最後讓我給你捎給你的那句話。”

“什麽話?”

“少打腦殘游戲,少看無聊電影。”

他擡起頭,漆黑的眸子映着她的影子:

“最重要的是——不要去花園南面找貓。”

……

花園南面的貓。

如果說一次可以當作游戲,兩次可以當作巧合……但加上西部莉那次,這已經是第三次。

李文森坐在沙發上,再一次覺得自己陷進了一個泥淖,詭異、怪誕、深不可測。

客廳裏只有她一人。

喬伊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客廳角落裏放着他的行李箱,項目協議就放在茶幾上……據說他已經接下倫敦那個邀請了他多年的項目,買好機票。或是明天,或是後天,他就要啓程,走向與她截然不同的方向,從此與她再無交集。

晚風似舊,從窗戶裏灌入,恍然讓人想起去年的冬季,舊書店,老街燈,雪花鋪滿了倫敦的一條街,不知哪扇窗子裏有人在談鋼琴,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不,這不是回憶。

李文森慢慢垂下眼眸,看向手機。

小小的黑色盒子正在她手心震動,播放的正是系統自帶的鋼琴曲。

而屏幕上,一個3打頭,3結尾,詭異得不像電話號碼的號碼,正一點一點地,浮現她眼前。

……

與此同時,卧室裏的喬伊貼着牆壁,耳邊連着耳機線,面前擺着一臺大約惠普迷你打印機大小的信號轉接器,一邊黑色的iPhone7,正是李文森被調換的那只。

昏暗的房間裏寂靜無聲,只有窗外的燈光映着他精致的側臉。

下一秒,李文森帶着笑意的聲音,從耳機裏流淌出來:

“嗨,Muller,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在火車上寫的。

寫的時候,火車背景音樂是“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像那金色地太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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