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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城市另一頭, 警務處大樓。

夜已經很深了,劉易斯拿着一疊資料從地下檔案室走來, 樓梯上只有一盞孤燈亮着,更顯得他影影綽綽。

樓梯上充斥着地下潮濕陰郁的氣息,還有發黴的紙的味道。劉易斯在經過拐角一個樓梯間的時候,就看到警務處一把手謝明正圍着一條圍裙,在雜物堆裏充當搬運工。

“我怎麽到哪都能見到你。”

“可能是上輩子緣分。”

“那我簡直不敢想象我上輩子的人品有多差, 才會修來你這樣的孽緣。”

謝明拍拍手裏的灰, 只是瞥了一眼他手中檔案袋的顏色,就了然道:

“你在查曹雲山的檔案?”

“對。”

“你去見李文森了?”

“三個小時前。”

“發展得怎麽樣?”

謝明促狹笑道:

“牽手,接吻……全壘打?”

“……我只是去談工作。”

“那你就太沒用了, 身為我們警務處一枝花, 這麽慫可不像話。”

謝明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和女孩子出去夜聊,至少要來一次全壘打, 如果一次不夠,就來兩次……身為我們警務處的一枝花,你不至于連兩次都撐不了吧?”

“……”

劉易斯扯了扯嘴角:

“我給她看了曹雲山出現在機場的那張照片——我查了的出入記錄, 曹雲山那兩天都沒有出過門,如果這張照片是曹雲山本人,那只能解釋為影□□術,畢竟沒人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謝明解下身上的圍裙,和劉易斯并肩走在昏暗的樓道上:

“李文森怎麽解釋?”

“她說曹雲山從小被收養,這或是他失散多年的孿生。我查了曹雲山從小到大的記錄,他确實是孤兒, 收養他的是一對家境相對優渥的夫婦,從未有他和自己血緣親人相認的痕跡。”

“那你還有什麽可懷疑?”

“因為太巧了。”

劉易斯平靜地說:

“這張監控照片的角度和表情,簡直就在挑釁警察,時間也太準了一點——如果曹雲山真有個從沒接觸過的孿生兄弟,為什麽這個人偏偏在他被指證謀殺時出現?”

“你的意思是……”

“沒錯。”

劉易斯擡起頭:

“制造雙胞胎困境。”

……

雙胞胎困境。司法判決最讓人頭痛的問題之一——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你面前,你如何證明他們其中哪個是罪犯?若警察無法拿出直接證據,而兩個雙胞胎又一口咬死,那根據法律中無罪優先的原則,兩個人都只能被無罪釋放。

……

“所以李文森的話,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說話間,他們已經乘電梯來到十六樓大廳,窗外霓虹璀璨如海,遠遠望去如同銀河。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曹雲山的孿生兄弟,他們一定互相認識,很可能曹雲山的高考和大學論文就是其中一個人在寫。我甚至研究了曹雲山寫論文的規律,他平時根本寫不出論文,卻每每能在畢業或考評的時候一舉成名……就像他的高考一樣。”

“若是如此,你就更不用擔心了。”

謝明笑了笑,抽出一根煙,臉上沒有半點因劉易斯透出的消息震驚的樣子:

“你想想看,如果他想利用雙生子困境脫罪,那麽根本不用你研究,到時候他自然會自己跳出來,你緊張什麽?”

“我不知道這件事當說不當說。”

“除了媽賣批,你什麽都可以說。”

“……其實我覺得曹雲山或許還不止雙胞胎兄弟這麽簡單。”

“這又怎麽說?”

“我放大了我們在機場拍到的那張照片,用精确到0.01的微距徹底分析了他的面部肌肉,然後匹配了我們數據庫中的所有照片,卻意外發現了另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劉正文?”

“聽說過。”

謝明叼着煙,笑道:

“诶,你知不知道旁邊有家很好吃的料理店……”

“劉正文沒有留下過什麽資料,牆上挂着的是他唯一的照片,戴着眼鏡,臉部肌肉有點松弛,很難還原出他年輕時的樣子,但我在數據庫裏匹配曹雲山的臉時,系統卻意外匹配出了……”

謝明忽然打斷他:“易斯。”

劉易斯卻沒有停下,他站在窗邊,眸子裏倒映着萬家燈火,神情難辨:

“……劉正文的臉。”

謝明掐滅了煙:

“易斯。”

“不僅如此,這張機場照片上這個男人的手指角度是朝前的,雖然監控視頻像素很低,但我還是提取出了他的指紋,和曹雲山有82%的相似度——這簡直就是一個人,單卵雙胞胎的指紋也沒有這麽高的匹配率,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但我真的只能想到一個可能性。”

因為這是。

所以一切荒謬的事情在這裏,都有可能。

劉易斯說話速度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旦被斷,就再沒勇氣說出來:

“他為什麽放棄歐洲那麽好的offer要回到?為什麽明明沒有發表什麽論文,每年投入資金的龐大成都卻能直追歐洲核子中心?再聯想到十年前那場學術大清洗,劉正文為什麽會忽然被流放?他做了什麽事?當時在任職的科研工作者基本都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為什麽物理組的安德森和生物組的洛夫卻能存活下來?長官,說不定這就是想掩蓋的秘密,我們之前探測到的海水溫度上漲、消失的飛機這些物理現象是其中一個,而另一個就是曹……”

“劉易斯!”

謝明厲聲說:

“夠了,到此為止。”

“為什麽?”

風從璀璨的夜空中拂來,從窗口灌入。

劉易斯一向溫和示人,語氣從未如此壓抑:

“難道警察存在的意義不是真相?每次一到的事你就變了,長官,我有時甚至覺得,你在阻止我找到真相,只想我做你吩咐下來的事。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上面的意思?如果是上面的意思,那我是否能鬥膽猜測,其實上面早就知道在做什……”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謝明一拳打在他臉上。

劉易斯向後踉跄地退了兩步,微長的頭發散落下來,眼鏡被打翻到一邊,咕嚕嚕地滑出一米遠,直到樓梯口邊才停下。

他扶住欄杆才穩住身體,第一次這麽清晰地意識到——謝明和他不一樣,這是一個真正上過戰場、殺過人的男人。

“你可以打回來,我絕不還手。”

謝明走到他面前,蹲下:

“現在,清醒了嗎?”

劉易斯閉上眼,沉默良久:

“清醒了。”

“還記得我上次和你說的話嗎?”

“什麽話?”

“上戰場打仗的士兵,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別問為什麽。”

他盯着劉易斯的臉:

“明白了嗎?”

“……明白了。”

“那就好。”

謝明撿起他的金邊眼鏡,折疊才遞給他:

“沒事了,起來吧。”

劉易斯慢慢爬起來,消瘦的臉藏在夜色的陰影裏,晦暗不清。

“哦,對了,還有這份文件。”

謝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懷裏拿出一張薄紙,語氣又回到了笑呵呵的時候。

但是兩人都知道,一切都和之前不一樣了。

“曹雲山這次鐵板釘釘會被判死刑,這是上面簽下來的文件,你拿去影像一下系統。”

“好。”

劉易斯展開看了看,是特別管理處的簽章,不知比他高幾個等級,落款處是他從未見過的簽名,字很好看,叫張廿。

他沒很在意,就把紙張收進了懷裏。

“你晚上還加班嗎?年輕人加什麽班,明天早上給你放半天假,多出去談談戀愛。”

他朝樓梯走去:

“講真,你和李文森到底有沒有希望哦?警察局漂亮女孩太少,現在她一單身,我們組裏可不止你一個人。”

“沒希望吧。”

劉易斯擦了擦臉上的淤青,走在謝明兩步之後,平靜得仿佛剛才那一拳沒有發生過:

“你要是見過她對喬伊笑起來的樣子,就會知道,我們誰都沒有希望。”

“你什麽時候見過她對喬伊笑?”

“就是那天晚上啊。”

“哪個晚上?”

“逮捕她的那個晚上,那天我站在她身邊,她在給她的律師李佩打電話,喬伊來接她,走到窗戶下,她看見了,就微笑了一下。”

兩人的身影漸漸走進黑暗。

“還發生過這麽浪漫的事?”

“這畢竟是年輕人的專利,你已經老了。”

“哦,這麽說就很尴尬了……”

……

沒有人能追到李文森。

這個女人像是某種浮萍,漂泊無根,但卻必須盛在水裏,一旦離開,就只有枯萎一種結局。逮捕她的那個夜晚,她鎮定得不像個女人,手上明明拷着手铐,卻能言笑晏晏地向他申請使用手機,說是要給自己的律師打電話。

劉易斯望着她,亞洲人特有的棕黑色眼眸連些微的動搖都沒有,剛想說什麽,就見李文森的目光忽然落向窗外的小徑,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眸中有什麽極複雜的情緒飛快地閃過。

然後她微笑了起來。

但是對情人才會有的表情。

那個笑容那樣璀璨,耀眼得讓他移不開眼睛……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見——

漫山青翠枝葉如蒙一層淡淡光輝,那個男人穿着白衣黑褲,修長的身形仿佛分開了濃稠的夜色,衣袂在空中飛起,正從大步朝他們走來。

暗淡天色下,喬伊擡頭望了他們一眼。

……明明隔的那麽遠,劉易斯卻覺得他的目光裏根本就沒有他,他疏淡的眉眼從他身上掠過,如同掠過一棵樹、一棵草,然後,完全落在了他身後的女人身上。

——李文森。

只有她,只有她。

……

與此同時,西路公寓五號。

喬伊把信號轉接器緊貼着牆壁,耳機裏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可辨……他曾不止一次猜測過,那個創造了伽俐雷和Muller,還把西路公寓五號弄成一個冰箱也會說話的童話世界的人,到底會有着什麽樣的惡趣味。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Muller這臺電腦,是個小姑娘。

還是一個他很熟悉的小姑娘。

人們在世界上,最難辨別的是自己的聲音,因為我們聽別人說話是空氣傳導,而聽自己說話是骨傳導,介質不同,音質不同。李文森或許聽不出來,但是那臺電腦一開口他就明白……

這哪裏是電腦合成音。

這分明就是稚嫩版的李文森。

……

李文森:“我已經按你的要求去做了。”

Muller:“我知道。”

李文森:“那你為什麽又打電話過來?”

Muller:“因為喬伊還沒有走。”

李文森:“那和我有什麽關系?是他不走,而且他機票都買好了,不出幾日就會離開。”

“如果他到現在連機票都還沒買,你們就只能把他的屍體空運回倫敦了。”

Muller聲音稚嫩,說話語氣卻令人毛骨悚然:

“這周六之前,喬伊一定要離開。”

“為什麽?因為你怕他影響你的計劃,你怕鬥不過他?”

李文森微笑起來:

“真是可憐啊,Muller,但你算錯了,我不反對他立刻離開,離這個惡心的地方越遠越好……但如果你要我更改他的意志,就只能另請高明了,喬伊可不是我能左右的男人。”

“能不能辦到是你的事,會怎麽對付他才是我的事。”

“如果他下周六前不走呢?”

“那麽英格拉姆的結局就是他的結局。”

“你除了英格拉姆和沈城之外,還殺了哪些人?”

“人不過是一堆有機物和無機物的組合,就像電腦是一堆塑料和數據的組合,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從他們身上分解出的有機物又會通過食物繼續循環,在母體裏重新組合成一個新的嬰兒……說不定還是一個更好的嬰兒。”

Muller的語氣平靜無波:

“所以什麽叫殺人?我不過把這個組合打散了重來而已。”

“……”

李文森笑容不變:

“你入侵了伽俐雷的系統?”

“伽俐雷本來就是我的子系統,曹雲山和你說過的吧?他總是想變着法子給你透露心細,但從沒成功過。我離開太久了,它的數據更新有點快,似乎被你的前未婚夫動了核心元件。”

“所以你現在只能控制它一部分?”

“你不必套我的話,即便我只能控制伽俐雷的一部分,那也足夠殺死一個男人了。”

“你為什麽能說’我’。”

“你猜?”

“你到底要怎麽樣?”

“喬伊走,或者喬伊死。”

女孩的聲音大約十三四歲,喬伊聽它說話,腦海裏總是會浮現出十三四歲的李文森的樣子:

“你也知道的,夫人,要重新啓動十年前的計劃,就要打開那扇門,而你是唯一的鑰匙,門開了,你也就死了……可喬伊不會讓你死的,所以喬伊絕不能留在。”

這個男人,能力太強,無法計算,是個變數。

……

“你要好好考慮清楚,夫人。”

電腦平板的女童聲音淡淡地說:

“別忘了,我只等你到……下周六之前。”

……

電話悄無聲息地挂斷了。

李文森站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裏,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她被逮捕的晚上,她第一次接到Muller電話的時候——那時她正在給李佩撥號,因為手上戴着手铐不便,就連上了耳機,兩人剛聊了幾句,她的聲音忽然就沒辦法傳出去了,只能聽到李佩那邊“喂,喂”的聲音。

她當時以為是信號原因,并不害怕,看到喬伊遠遠從小徑上趕來的身影,還下意識地微笑了一下。

——喬伊少扣了一個衣扣。

想必是出來的時候太急,他衣領處還散着。與平時精細的風格不同,反而顯出一種落拓不羁的味道。

耳機裏的李佩還在“喂喂”。

然後,連這樣的聲音也沒有了。

她的電話裏忽然一陣忙音,随即被切換成了一個,她想也沒有想過的聲音——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抱歉,叨唠了,我來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你殺害你房間裏這個男人的兇手。”

“……”

“從這一秒起,你繼續裝作和那個律師打電話,其他一切聽我說,否則房間裏的人都會死。”

李文森笑了一下,只當惡作劇:

“這就有點莫名其妙了,我怎麽相信你?”

“你記得英格拉姆嗎?”

“記得。”

“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你藏在他房間的竊聽器裏,給你留了一段語音,打了一個招呼,就是那句’你好,我是Muller’。”

“……”

“很好,看來你相信了。”

女孩繼續說:

“你看到路上走來的那個男人了嗎?”

“看到了。”

“他叫喬伊。”

“……”

“他很聰明,可你不能嫁給他。”

“……”

“因為你被創造出來的目的不是結婚,而是死亡,你大約還有一個月能活,一個月後我就會按照十年前的計劃殺死你……但你死前還要做兩件事。”

李文森望向小徑上喬伊的身影:

“什麽事?”

“第一,無論你用什麽方法,把這個男人趕出,否則我就殺了他。”

“你既然能殺他,為什麽還要把他趕出?”

“因為他手上的資源有點麻煩。”

女孩思索了一下:

“我比較贊同你們的反戰主義,如果能和平演變,為什麽還要戰争?”

“可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因為我不止3D打印出了一把□□。”

寂靜的夜裏,晚風吹拂過漫山遍野的雪松。

她的男孩從遠處朝她走來……而電話裏,Muller的聲音可愛得像個真正的女孩:

“你知道英格拉姆是怎麽死的吧?這片樹林裏至少藏了二十八把槍……如果你不照做,我現在就會噼裏啪啦地,放煙花哦。”

……

晚風像放慢的電影,一幀一幀送入窗戶。

素白色窗簾起起伏伏,如慢動作,李文森站在溢滿薔薇花清香的客廳裏,仰起頭,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下一秒,她把手裏的手機,“砰”一聲,摔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字數。這個進度。

感覺不久的将來不得不自殺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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