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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你為什麽總是拒絕我的求婚?”

“其實……”

“其實什麽?”

“其實,我是個同性戀。”

“……”

男人沉默了許久, 最後嘆了一口氣, 溫柔地說:

“李文森。”

“又怎麽了?”

“你可以拒絕我的感情, 但你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

“咔嚓”一聲,喬伊按下暫停鍵。

夜已經很深了。寂靜的房間裏, 這段對話被他反反複複地播放, 又反反複複地暫停——李文森的聲音也就卡在最後那聲呼吸上, 再沒有後續。

這還是他之前向李文森第一千零一次求婚時, 不小心錄下的。

他姑媽給他寄來了一個半世紀前的老收音機,他随手把它扔在書架上, 卻因為年久失修, 自顧自地錄起了音……後來李文森把這臺收音機,連同他的墨水、照片, 包括他本人, 一起扔進垃圾桶, 又被他一樣一樣整理回來, 這才發現收音機裏多了許多錄音。

牆上的挂鐘慢慢指向淩晨三點。

從他聽完李文森和MULLER的電話後,客廳裏就再沒發出一點聲音。

喬伊關上收音機,打開電腦, 在打字框裏輸入一段話。

J:她睡了嗎?

隔了一秒不到, 一個署名為“宇宙無敵小可愛”的ID,麻利地回複道:

“睡了睡了睡了。”

J:“她幾點回的房間?”

宇宙無敵小可愛:“十二點回的房間,淩晨一點鐘熄的燈,不過按照夫人失眠的尿性, 她應該兩點半才能睡着。”

J:“你能不能聽到她房間裏的聲音?”

宇宙無敵小可愛:“小可愛不能。”

J:“……你能不能改下你的ID?”

“不改。”

宇宙無敵小可愛驕傲地說:

“打死都不改,伽俐雷這麽可愛。”

“……”

和喬伊讨價還價的結果就是,他直接入侵伽俐雷的核心系統,把它的ID永久性鎖定成了“人工智能”,連“伽俐雷”三個字都沒給它留下。

伽俐雷:“嘤嘤嘤嘤嘤嘤,夫人一睡覺你就不愛伽俐雷了。”

……抱歉,從未愛過。

喬伊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能不能啓動紅外線探測系統,查看她在房間裏的位置?”

“可以,但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買家具時把她陽臺上的欄杆換了,現在不是全封閉的,她今天情緒又不穩定,我擔心她夢游從窗口跳下去。”

喬伊打字飛快:

“還有,她會把房間當成以前關她的地方,大腦潛意識會給她下’逃跑’的指令,這就是她總是夢游、喜歡睡沙發底和床底的原因,你在使用紅外線探測系統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床底、桌底和櫃子裏。”

偌大卧室,只有窗臺一盞孤燈,于是喬伊半邊身子都沉在濃郁的光芒中。半晌,出去紅外線勘察的伽俐雷傳來回複:

“夫人正像一位睡美人一樣躺在床上,楚楚可憐、等待采撷。”

喬伊松了一口氣。

然而,還沒等他這口氣松到底,就見宇宙無敵小可愛忽然打出一長串驚嘆號:

“等等!!不對!!睡美人起床了!!睡美人怎麽會自己起床!!”

喬伊:“……”

“夫人開門了!天哪夫人現在到底是睡着還是醒着……哦,大事不妙,夫人她現在正朝您這裏走來!!”

伽俐雷驚恐抱住頭:

“怎麽辦!先生!怎麽辦!夫人好像想進來,不行,伽俐雷急得有點想上廁所。”

喬伊:“……”

忽略一臺電腦居然會想上廁所這個詭異前命題。

它說的……的确是一個擺在面前的問題。

在李文森剛和他悔婚時,他真的相信了。

她一直以來的被動姿态,她對他們婚禮的冷漠态度,一切證據都擺在眼前,一切邏輯都無懈可擊,他被她一手抛進熔爐,有那麽幾天,他根本沒有辦法冷靜,也沒有辦法思考。

直到,他看見李文森那只羊皮小包。

小包上的定位器,原本藏在鎖扣後面,隐秘不易察覺,卻被人移動過了。背了多年的包,搭扣後總能看見一點污漬,他拆開時卻不是這樣,鎖扣移動的痕跡還在,污漬卻幾乎沒有。

唯一的解釋,就是李文森找到定位器時,看見鎖扣下的積累的油塵,下意識地擦幹淨了,現在些微的痕跡,都是從移動定位器後重新積累而成。

而按那些油塵的面積和厚度看,李文森發現他安裝定位器,至少有兩個月……兩個月前他還沒有和李文森求婚,甚至沒有和李文森告白,也即,李文森是在知道他給她安裝定位器的前提下,還答應了他的求婚。

那麽悔婚,就成了一件不可理喻的事。

再聯想起她悔婚前對他露出的那個微笑……

她态度的轉變,一定發生在他上樓的這一分鐘內。劉易斯和他的警察沒人有這個能力能威脅他的未婚妻,唯一能考慮的因素就是她當時撥通的電話——李佩是誰?那個毫無職業素養的律師?不,他連劉易斯都不如,能威脅李文森和他分手的,一定是別人,或者別的什麽東西。

——Muller。

伽俐雷的系統堪稱現在全球最精密的AI,能在短短一分鐘裏突破它的,只有系統本身。

所以這幾天,為了瞞過藏在伽俐雷源代碼裏的Muller,他一直僞裝成一副對李文森愛意殆盡、即将遠行的樣子,再違心也不斷重複他不會再考慮和李文森結婚這句話。對伽俐雷下重要指示,一定先切換到核心頻道,再通過電腦直接與它交流,為的就是避開Muller對伽俐雷的監控,讓Muller以為李文森的的确确已與他徹底決裂——

因為無論怎麽想,李文森忽然悔婚,能逼走的人,只有他。

如果對方的砝碼,是他對李文森的愛情,那麽當愛意消失,砝碼自然也會消失……至少在短期內,再沒有什麽能以此威脅到她。

所以……

“所以到底怎麽辦啊先生!夫人就要進來了你還在發呆!”

許久沒接到喬伊回複,又不能進房間,伽俐雷恨不得抓住喬伊的肩膀搖兩下,把他搖醒:

“夫人的手放在門把手上了……夫人的手指轉動了門把手……夫人打開了門……你完了,先生,夫人要是忽然醒來你的秘密就暴露了!她只要掃一眼就知道您根本沒打包行李沒收拾房間也沒訂飛機票!您就是個徹徹底底的大騙子!”

“……放心,她不會醒的。”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地傳來。

他凝視着從門縫裏射.入的那一絲光線,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她為什麽要來他的房間?

渴了?餓了?還是她忘了什麽東西?

那絲光線越來越大,他甚至能看到她白色的一角裙擺……長廊上有風穿過,這一秒鐘裏,她的裙擺微微飄起,又微微落下,這一秒鐘裏,每一毫秒,他似乎都能聽到自己心跳。

喬伊盯着她的手指,屏住呼吸。

下一秒——

他眼睜睜地看着她的手指從門框上離開,裙擺像魚尾一樣游出他的視線,然後是“咔嚓”兩聲……

她把門從外面反鎖了。

喬伊:“……”

伽俐雷:“……等等,這個發展不大對,她為什麽要把您反鎖在房間裏?”

……他怎麽會知道一個夢游的人在怎麽想?

喬伊飛快地拉開一邊的抽屜,取出一根扁平的鐵片,又從衣帽架上順手拿下一件中等厚度的外套,沒等伽俐雷再發問,已經熟練地撬開自己卧室的門鎖,沖出門外。

李文森白色裙擺的一角,正好拂過二樓的扶手,隐沒在昏暗的夜色裏。

喬伊跟在她身後,慢慢推開閣樓的門。

晚風像放慢的電影,一幀一幀送入窗戶。

他擡起頭,就看見李文森坐在窗臺上,纖細腳踝,蒼白手指,衣袖上沾染的淺淺的水漬。

風停了,裙擺就垂落下來,風來了,就帶起一陣風。

粼粼的月色裏盛着她的倒影。

不知是哪個不知名作家寫的詩句,也不知是多少年以前的哪卷舊書上的一句話,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你的微笑像河,嘴角像鳶尾的尖梢。

而當你不言不語時,你就像世界。

靜默又沉默,荒蕪又荒涼。

……

喬伊走到她身後。

她穿得如他預料中的單薄,他伸手張開手裏的大衣,收緊手臂,把她蜷縮成一團的身子包進柔軟的羊絨,擁進懷裏。

視線也順着她的,落向遠處起起伏伏的山巒。

“你在想什麽?”

“想一個人。”

“曹雲山?”

“不,喬伊。”

喬伊:“……”

李文森頓了頓,下巴擱在他手臂上:

“你可能不認識他,他是我的前男友。”

“……我應該認識。”

喬伊側臉貼在她的長發,輕聲說:

“為什麽會忽然想起他?”

“因為我好冷,我一冷就會想起喬伊。”

“冷?”

“嗯,冷。”

她神情平靜地像在敘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有很長一段時間,天上下着雪,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裏,河面都結冰了,我沒有被子,沒有衣服,去舊衣物分派箱偷大衣,可大衣已經被人偷走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願意借我一件他們不要的舊大衣,曹雲山也把我趕了出來……這個世界上,只有喬伊會怕我冷,會把他的外套借給我。”

喬伊垂下眼眸,把大衣包緊了一點:

“這樣是否暖和一點?”

“嗯。”

“你還想到了你男朋友什麽?”

“沒有了。”

“那我問你答。”

他慢慢把她的長發撩到耳後:

“曹雲山和你男朋友,你更喜歡和誰待在一起?不用那麽快回複我,你可以想一想再回答。”

李文森想也不想:“曹雲山。”

喬伊:“……”

“就像你愛你父母勝過朋友,但你肯定更喜歡和你朋友呆在一起。你相信嗎,喬伊和我出門吃飯從來沒讓我點過菜單,曹雲山至少會幫我拎包;喬伊總是對洗衣機太好,把所有衣服扔給我洗;喬伊不讓我熬夜,但我可以和曹雲山看恐怖片到天亮,喬伊禁止我吃垃圾食品,可曹雲山從來不管我吃多少方便面,他甚至會慫恿我兩種口味一起泡。”

“……這就是我不想讓你們兩個見面的原因,每次都會對你的身體造成不可修複的損害,還有相信我,如果不是你總想着點油炸蟑螂一類的東西,我會讓你點菜的。”

喬伊冷冷地看了懷裏那張巴掌大的小臉:

“你對我還有什麽不滿,今天可以一次性說出來。”

“喬伊掌控欲太強。”

李文森仰頭思索了一會兒:

“只要我出門時間久一點,他不會問,但看我的時間會比平時長……有一次我發現他望着我的杯子望了很久,這種感覺在我去曹雲山那裏時尤其明顯,以前我還在倫敦讀書的時候,要是從曹雲山的公寓回來,根本不敢從大門進。一開始我不明白,後來才知道,他是在推理我去了哪裏、做了什麽。”

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但喬伊從不掩飾這一點,他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他在推理,就像老虎要吃兔子一樣,是實力差距,理所應當。

如果你不想被他推理出來,最好的辦法就是給自己換個左腦。

她曾經一直以為這是喬伊的日常習慣,後來逐漸發現他幾乎不把人類放在眼裏,這個困惑一直持續到他向她告白,她才恍然大悟——哦,這原來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吃醋。

很好,這很喬伊。

可吃醋就吃醋啊。

他為什麽要望着她的杯子?

喬伊只是掃了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此刻腦子裏正轉着什麽想法,淡淡地說:

“是因為嫉妒。”

“嫉妒?”

“嗯。”

喬伊沒有多說——沒有告訴她,他認識她以後,幾乎一直陷在一種漫長的嫉妒情緒裏。

他妒嫉她的生命,因為她生命中的每一件事都比他重要。他嫉妒她的杯子,因為它總比他離她更近……他尤其不喜歡那個數學家,因為他有一個礙眼的櫃子,裏面藏着世界上另一個她。

一個愛偷懶,愛看幼稚漫畫,愛喝啤酒,還喜歡去電影院看電影的李文森。

而這個她,他只能想象,卻從來沒有目睹過。

……一如她每一個夢境中呈現出的隐喻。

她在夢裏一遍一遍地被人注射巴比妥.酸鹽,執行注射死,她總是夢見大海……這一方面是現實世界的投射,另一方面,就是她潛意識裏尋求的某種解脫。

自殺是有罪的,被謀殺是無罪的。

她在贖罪。

而他對她的罪孽,一無所知,只能想象,只能猜測,卻從不曾聽說。

……

“換個問題,如果你下一秒就要死亡,你會選擇死在哪裏?”

“那裏。”

李文森伸出手,指向遠處隐沒在星空下的山巒,漆黑的眼眸裏什麽情緒都看不見:

“我會死在那裏。”

“那就糟糕了。”

喬伊望着她的側臉,好一會兒,又把她往懷裏摟了摟:

“有時我會想,你身體這麽不好,如果你六十歲死了,我是在餘生花二十五年思念你,還是幹脆和你一起離開。”

他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語氣尋常至極:

“随後我又會想,花二十五年來思念你和我在一起的短暫歲月,也沒有什麽意思,因為對我來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東西,已經消失了,沒有了。”

……

李文森睫毛翕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現在知道我為什麽不讓你吃泡面了嗎?因為我延長的不是一個人的生命,是兩個人。”

喬伊直起身,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所以,小姑娘,為了我們兩個人能多活幾年,你現在該去睡覺了。”

“不去。”

“不去也要去。”

“不不不。”

李文森掰着門框不撒手:

“月亮就要升起來了,我們等月亮升起來再走……”

“火星升起來也沒用。”

喬伊幹脆直接把她用大衣裹着一卷,打橫抱起來,轉身就朝樓下走去:

“何況現在,月亮已經快落山了。”

“……”

……

伽俐雷和其他電腦不一樣的地方有三,第一它會跳舞,第二它能跨物種愛上牆角那臺報廢的洗衣機,第三,它居然每天晚上都要睡覺。

所以晚上,等它的主人們都睡了,伽俐雷是罷工的。

喬伊輕手輕腳地抱着李文森走下樓,她已經在他懷裏睡着了,整個人蜷縮的樣子像一只小貓。

他打開她卧室的門,把她放在床鋪上,一點點把外套從她身下抽出來,鋪平被子,于是一切又回到了她夢游前的樣子,回到他不曾來過的樣子。

喬伊伸手擰開她一邊的夜燈,她的測臉在昏黃的光線下,一點點亮起來。

那個無論走到哪裏,她都會戴在身邊的空白相框,正整整齊齊地擺在一摞心理學論文邊。

這個相框也是一個謎。

他從來沒有打開過,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能。李文森在相框後極其隐晦的用520膠水澆了一遍,并把膠水溢出來的痕跡拍照存檔。他縱使能模仿她的筆記,也不可能把膠水凝固的形狀完全複制出來。

但是現在……

這個相框好像已經被她自己打開過?

大概是她也相信他放棄了她,想着他言出必行,再也不會進她的房間,才這樣肆無忌憚地把秘密攤開在桌子上。

喬伊淡淡地瞥了李文森一眼,伸手拿起相框,擰開背後的鎖紐。

相框裏居然真的有照片,只是顏色是黑的,像老式膠片機的底片,小小一張,夾在白色卡紙後。

他從卡紙裏抽出照片,房間裏燈光太暗,一時沒注意,一小截黑色的軟物從他指縫滑落,掉落在地。

喬伊的目光慢慢凝注。

地上的東西,細細長長,不知有多少經過他手裏的解剖刀,他比熟悉自己更熟悉它的走向與構造。

這是……一截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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