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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百慕大三角, 歷史上最神秘的兇惡之地。莫名其妙失蹤的航船、憑空消失的飛機,甚至傳聞有空無一人的船點着燈火, 在海上孤零零地航行。有人說百慕大三角各種奇異現象是時空的夾縫, 有人說那些消失的船是闖入了四維空間,稍微靠譜一點的說法, 是百慕大的磁偏角為零, 所以飛機極其容易在這一帶迷路。

但這些傳說,卻從頭至尾是一個騙局。

人一多就會犯蠢,以訛傳訛最容易陷入愚昧。地理上說起來, 世界上根本沒有“百慕大三角”這樣的劃分,在百慕大失蹤的船只和飛機在當時都有定論, 并非奇異現象,事故件數也不比其他海域多。甚至最早導致魔鬼三角傳的沸沸揚揚的“美軍海軍第十九飛行中隊失蹤事件”,究其根源, 也是因為帶頭的軍官忘了帶導航儀。

一切,不過是一個Jones的作家, 在1950年為增加閱讀量炮制的科幻新聞而已。

讓世人津津樂道的永遠是劇情, 從來不是真相。而真正恐怖的事件, 從來不會被報道。

比如。

真正的魔鬼三角, 不在百慕大,在這裏。

在這座島附近海域消失的飛機,是真的完完全全憑空消失,海面上連汽油的痕跡都沒有留下。失蹤的漁船也毫無蹤影,就像……就像被某個我們不知道的時空吞噬了一樣。

這個傳說中的項目一旦整個啓動, 簡直難以想象。十年前人間蒸發的科學家,前所長劉正文神秘消失,唯一活下來的洛夫和安德森,一個畢生毫無作為,另一個幹脆讓自己成了老年癡呆,這絕非偶然。

,到底在研究什麽?

喬伊大步走在漆黑的夜色裏。

風團挾裹着水汽,從太平洋席卷而來。他衣擺獵獵作響,滿山墨綠色的剪影翻滾不休,如同潮海,而他眼眸深不見底,大腦旋轉的速度,比風更快。

他十年前短暫接觸過這個案件,但并沒有提起他的興趣,幾個月後就把注意力轉向了法醫學,只是沒多久他又厭倦了這門太過簡單的學問,轉而跑去研究人類歷史和詞源。

他對的秘密沒有絲毫興趣。

他留在這裏,只有一個理由,就是李文森。

世上東西都太無聊,她是他唯一一個貫穿生命的愛好,從一年前他追着她來到中國,他才真正開始着手調查這一些列奇異事件。李文森時常開玩笑說自己的夢想是“拯救世界”,但天知道她從來不開自己的玩笑,所以她說“拯救世界”,就是真的“拯救世界”。

從他手裏掌握的零星信件資料推測,如果的項目啓動,帶來的破壞不會低于一個□□投入廣島,且遠比爆炸更讓人匪夷所思,會波及多遠根本沒辦法測算,只知道這座島上五十萬人,幾千個小鎮,幾萬戶人家,沒有人能幸免。

整個島,都會消失。

就像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漁船。

可一直到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有這麽一個實驗項目存在,甚至李文森也只是知道而已,她不說,是因為她知道就算說了也沒有任何用處,沒有哪個政府會因為一個小姑娘說了幾句話,就讓整座島的人背井離鄉。

他對生物、物理了解不深,卻也知道,忽然強大到使燈泡爆裂的磁場,忽然變熱的海域,這一變化所需要的最基本的東西,就是貫穿熱力學定律的一個詞

——能量。

電生磁,磁生電,人為大規模制造磁場,就需要先在線圈中通過的電流,而要使海水整個層面變熱,也必定是先有巨大的熱量輻射。他之前一直沒有想通,這座孤島沒有大型發電站,如果真的秘密主導了這樣一個大型研究項目,到底是用什麽維持整個項目的運轉。

而現在他明白了。

一切秘密,都藏在“花園南面的貓”這句雙關語裏。

南面SOUTH,貓CAT。

一句話,兩種解讀方式,分別對應一個入口。

一個是他和李文森發現的“Star craft”星際争霸。

第二個,就是SC代表的雙關語,钪。

一種質地柔軟的銀白色金屬,原子序數21,最主要的用處是制作钪鈉燈、作為核反應堆的緩沖劑,以及制作太陽能光電池,收集散落在地上的光。

……太陽能。

宗教裏,為世界提供太陽能量的人,是宙斯的兒子阿波羅。

一年前李文森神秘男友電話的首句“你是我的缪斯,是我的女神,是我的坦妮特”。

第一個詞“缪斯”是金色發帶的藝術之神,對應他方才看到的瑪麗蓮夢露畫像。

而第二個詞“坦尼特”是起源于迦太基神話的女神,曾被各種古老的文化借用,在西西弗神話的衍生中,坦尼特用美酒引.誘的男神,正是太陽神阿波羅。

至此,所有線索都對上,一切都吻合的絲毫不差。

除了太陽能,再沒有什麽能不聲不響地給一個大型項目提供足夠的能量。再聯想起從來高不過七層樓的樓房,遠處毫無用處卻巨大的防風牆和高壓電網,以及他把李文森從地下冰庫裏救出來時,褲子上沾染的放射性物質鈾……

喬伊大步走出的大門,冷漠的眉目在月光下如同神祗。

而一輛中等價位的法拉利,正停在大門邊上。

……

如果他的猜想是對的。

那麽在這不遠處,一定有一個秘密的光伏發電站,說不定還連着一個正兒八經的核.反.應堆。

隐蔽、荒涼、極度危險。

卻是這一系列密碼指向的第二個入口,也是他能找到李文森的,唯一的辦法。

……

同一時刻,距離喬伊三公裏之外。

李文森借着強光手電筒的燈光,在漆黑的地下室裏艱難前行。她下行的臺階一開始寬敞,可越到後面越狹窄,感覺就像進入了埃及金字塔的墓道,只能側身通過。

再到後來,通道連高度都開始降低,她只能趴在地上,一點點朝前蹭。

人工痕跡逐漸消失,到爬行了大約二十分鐘以後,身邊都是料峭石壁,不像是挖鑿,倒像是天然形成,應當是幹涸的暗河河床。

遠處有水流滴落的聲音,這麽深地地下不可能有雨水,附近一定有一條暗河。

李文森用嘴咬住手電筒,勉強能找到前方四米遠處。

真不應該穿喬伊的襯衫出來。

連條褲子都沒有,膝蓋早就磨破皮了,血跡又和沙土黏在一起,火辣辣地疼。深度越大,氣壓越大,她耳膜已經有了隐隐的痛感,估計已經深到地下三百多米深地地方。

空氣已經開始稀薄,可前面還是不見盡頭。

到底要爬到什麽時候?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岩石開始發生變化,之前是灰色的片狀岩石,大約分布在地下100米開外,現在逐漸變成深灰色,其中夾雜一些近似白色的棱角。李文森精神一振,深灰色頁岩和白色細沙岩互層分布在地下五十米到八十米處,這說明她現在開始朝上走了,雖然坡度十分不明顯。

岩石中夾雜的土壤簌簌往下掉,她擡頭時不下心蹭到了頭上的某一塊土層,噼裏啪啦砸了她一臉,她抖落睫毛上的土,拍拍有些僵硬的咬肌,繼續向前爬。

大約十五分鐘後,坡度有了明顯的變化,又開始往下。

……真是見你媽的鬼。

但她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咬牙往前。可是這一次與之前不同,大概前進了一百八十多米後,她嘴裏的手電筒照到的不再是黑暗,而是一塊巨大的岩石。

沒路了。

岩石卡在洞xue裏,比這條河床的直徑更大,連刀片都塞不進去,應該是河床幹涸後,上層泥土松動,直接滾落下來的。

……此時見鬼已經無法描述她的心情,她只有一句媽賣批如鲠在喉。

李文森轉了一個身,仰面躺在堅硬的岩石上。

手電筒在她身邊滾了兩下,停住了,光線正打在她的側臉,除了嘴唇上一點口紅,那種蒼白讓人觸目驚心,臉頰處還有幾道碎石劃出的血跡。

退無可退,進無可進,無路可走。

一只洞xue裏陰暗處生活的鼠婦被驚動,這種短蜈蚣一樣的小蟲子,窸窸窣窣爬到她的臉上,她卻一動不動,只是躺在那裏,靜止了一樣。

蟲子從她眼皮上爬過。

不知哪裏的水聲還在往下滴落,滴答,滴答,已經盡在咫尺,在地下寂靜的空間裏更加明顯,聽方位,從她左面來。

左面也是岩石。

李文森盯着眼前的石頭,手指一點點摳進泥土裏。

一分鐘後,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從背包裏抽出一把袖珍型的鶴嘴鋤。

她能清晰地聽到滴水聲,說明這地下附近一定有空曠的地方,十有□□是被水侵蝕出的天然洞xue,聲音距離她不可能超過一米。

也就是說,她側面的岩石,厚度頂多一米。

事情進行得比她想象更順利。小時候看凡爾納的《地底旅行》,主人公們也是被岩石阻擋,他們當時的位置接近地心,地下河水非常滾燙,他們卻硬生生靠着河水的沖擊力,把岩石重開,最終找到自己的路。

她雖然借不到力,但這一帶的岩石非常脆,是典型的頁岩,基本可以用手指一片片敲下來,她挖到三分之一時,就發現上層石塊的形狀圓滾滾的,于是直接挖松底部,用鶴嘴鋤手柄狠狠一撞,竟然就這麽把石頭撞了出去,露出一個狗洞一般的縫隙來。

感覺她可以去做摸金校尉。

她打地洞打得簡直有天賦。

李文森轉了轉酸痛的手腕,先把包塞進去,随後自己也跟着爬了出去。

……

你有沒有見過地下的世界?

白色細長的晶體如水晶一般從頭頂倒挂下來,成千上萬,在黑暗中熠熠生輝,如同生長在岩壁上的嶙峋花朵,幾千年來不為人所見,順着古老的河床延伸向不可見的盡頭,整條河都在閃閃發光,如同一條鑲鑽的绶帶。

溶洞生态系統幾乎與外界隔絕,在進化中成了孤島。手電筒光線掠過河面,間或可以看見一些眼睛已經退化的魚蝦,表皮與一般蝦不同,因為沒有黑色素沉澱,幾乎呈現一種透明的純白色。

而讓河水發光的,是水裏的浮游生物。這樣進化的多是寄生類浮游,體內含有熒光素,與氧氣産生化學反應後,就形成了會發光的氧化熒光素,極其壯麗。一個古老鐘乳石洞xue,在強光手電筒的光線下,以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壯麗和華美,展現在她面前。

但此時此刻,李文森只是掃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她沒有時間。

沿着河床往前走大約十分鐘,就走到了盡頭,盡頭是一個水潭,水底一片漆黑,李文森用手電筒照了一會兒,看見潭底有魚浮上來,就把手電筒關了換成頭燈,從包裏拿出一個大約能支持十分鐘左右的便攜氧氣瓶咬在嘴裏,又把必備的鶴嘴鋤、安全繩、匕首綁在身上。

下一秒,水裏的魚還沒反應過來,岸邊的人已經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冰冷的河水中。

浮游散發着暗藍的光芒,随着水花漾開又聚攏,最終歸為平靜。

只留下岸邊一個孤零零的背包,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

九點一十八分,海島另一頭,警務處特別辦事處。

桌上燈光昏暗,燈管因為使用太多,兩頭已經開始發黑,劉易斯獨自坐在桌前,翻閱着近十年來所有的檔案。

大海、養父、赴死、電腦殺人。

李文森和喬伊在陽臺上的那段對話,反反複複在他腦海裏出現,中了邪一樣,可他翻遍了所有資料,也沒有在任何一條信息中檢索到和這四個關鍵詞相關的內容。

不對,一定還有什麽。

他一定漏了什麽。

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如此詭異不合常理,他甚至開始相信李文森被審訊時說的一些故意與警方對抗的玩笑話——比如當他問李文森“你和沈城是什麽關系”,她回答“砂鍋飯與辣牛肉飯的關系”,當他問“曹雲山有沒有雙胞胎兄弟”,她說“同一個花盆裏,一株仙人掌和另一株仙人掌結婚并生下兩株小仙人掌,你說這兩株小仙人掌是什麽關系”,而等他問“秘密項目到底是什麽”時,這個女人竟然連借口都懶得找,只擡擡眼皮嘲諷地說“我不知道,可能造了一個黑洞吧”。

……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難搞的女人。

遇見李文森之後,他幾乎對戀愛喪失了興趣,如果女朋友是李文森這樣的女人就太可怕了,絲毫沒有柔弱的自覺,但凡他心理素質差一點,兩人又争鋒相對,分分鐘就能被她反諷到失意體前屈。

但如果女朋友不是李文森這樣的女人……

好像也沒什麽意思。

劉易斯又翻過一頁,平靜地發現自己仍在想念李文森。

是的,他在想她……即便他再不願意承認,他也在想她。

晚上她和喬伊別墅的燈還亮着,喬伊傍晚破天荒開車出門,随後這座別墅就沉寂了下來,再不見有人走出來。

她現在在房間裏做什麽?看書?看報?寫論文?是研究她那些奇奇怪怪的知識,還是坐在沙發上,繼續攻略她打了一百次也沒辦法通關的《超級瑪麗》?

劉易斯擡起頭。

已經暗下去的電腦屏幕倒映出他此刻的樣子——金邊眼鏡、平靜、專業、文質彬彬,嘴角卻偏偏抿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笑意,昭示着他方才想的是什麽人。

那絲笑意慢慢沉下去。

他身後扯開一顆襯衫紐扣,向後倒在皮椅上,摘下眼鏡,有些狼狽地按了按眉心。

沒有人能追到李文森。

就算是在他們合作最好、關系最緊密的時候,他也清楚地知道,世間一切華美假象,都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幻覺。

窗外車流如織,燈火如晝。

這真奇怪。世界上每五十秒鐘就有一人因車禍喪生,每秒鐘都有人死亡,七十億人,不是你,就是他,可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可以天長地久,所有人都認為災難不會發生在自己頭上,憑什麽?

一旁muji的精油熏香袅袅升起,他閉上眼,仿佛陷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他的父母還在每天買菜、養花、逗貓,一如尋常,可他近半年來接觸過的東西,早已超出了正常生活的範疇,倒像一部過于真實的科幻電影。

科幻電影……麽?

門口忽然傳來三聲禮貌地敲門聲,小O推開門,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曹雲山的死刑兩個小時後執行,這是給您存檔的文件。”

“知道了。”

劉易斯目光掃過上面熟悉的“張廿an(耳朵旁加安,晉江無法顯示此字)”簽名,随手放在一邊:

“到時多叫兩個獄警帶他過去,曹雲山定期去健身房,怕掙紮起來不好壓制。”

“好。”

小O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腳蹭着地,小聲說:

“還有一件事。”

“說。”

“我們用來監視李文森和喬伊別墅的紅外線探測儀可能有點問題。”

他摸摸鼻子,低頭不敢看劉易斯的眼睛:

“我剛才才發現的……喬伊開車出來的時候,紅外線探測儀還是正常的,能探測到車裏喬伊的身影,但喬伊走了以後,儀器就怎麽都探測不到別墅裏李文森的身影了。”

劉易斯驀地擡起頭:“你為什麽不早說?”

“因為沒有看到人出來啊,那棟別墅比監獄還牢,一個那麽瘦瘦的女孩子怎麽跑的出來,我以為是調整的參數有問題……”

“東歐。”

劉易斯眼神可怕,難得叫了小O全名:

“你太大意了。”

“我的錯,sir。”

小O立刻說,又立馬小聲補充道:

“還有別叫我東歐,長官,混淆性太大了,東南西北本姓張,你叫東歐別人會以為你在說白俄羅斯和烏克蘭……”

白俄羅斯和烏克蘭都屬于東歐。

劉易斯:“閉嘴。”

小O:“……”

“立刻聯系小分隊前往,定位李文森的手機,如果定位不到,就聯系保安組組長周前。”

“好!”

小歐立刻站直:

“長官你去哪?”

他去哪?

“我親自去送曹雲山。”

他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又把桌上的文件整整齊齊收起來,卻因下方的文件套了文件袋,小O剛拿進來的死刑确認文件”啪嗒“一聲滑落在地上。

劉易斯望着地上的幾張白紙。

有那麽幾秒,他的眼神仿佛凝結在了那幾行短短字句上。

随後他蹲下來,慢慢撿起地上紙張,神情仍然一如既往的平靜,金邊眼鏡下卻是他從未見過的淩厲。

張廿安、張廿安……

他的頂頭上司明明是那個不着調的謝明,再上面也應該姓劉,正是他的家父。最近警局人員變動太快,他又無心政.治,竟然一直沒有發現,他多了一個姓張的領導?

這個人,之前沒有出現過。

他也沒有簽署過其他的文件,所有有他名字的文件,都只和有關。

張廿安,張姓。

小O姓東,卻叫自己張歐,這個典故他有所耳聞,明孝宗孝康張皇後死後,全家抄斬,子孫四散,為便相認,按逃跑的方向分成了東南西北四個姓氏……所以“東南西北本姓張”。

劉易斯慢慢按住“張”字的一半。

他想起半月之前,審訊室,桌子一端坐着他,一端坐着李文森。他問“沈城一開始想砍掉你的課題,為什麽後面又沒有砍?”李文森答“因為我答應他給一個投資人做心理輔導,這個人自稱人魚王子。”他又問“誰?”,李文森說“陳世安”。

……

劉易斯手指慢慢拂過文件上镌刻般秀美的書法。

視野裏,這個字仿佛融化一般從白紙上剝落,換成了“東”,再把an字的耳旁移到東旁邊……

李文森沒有撒謊,人魚王子的故事是真的。

張廿安,就是陳世安。

……

迷你氧氣瓶用起來并不方便,它只有一瓶冰紅茶大小,改成潛水裝備只能堅持十五分鐘,李文森用繩子把它背在背上,未免顯得有些滑稽,有些小題大做。

但現在不是關心好不好看的時候。

十五分鐘已經過去一半,李文森穿梭在冰冷的地下水裏,盡量把呼吸放慢節省氧氣。兩側岩壁上的晶體閃閃發亮,如嵌碎鑽,她卻無心欣賞。地下水質酸性比岸上強,眼睛和皮膚都不舒服。且一路上除了幾條淡水小魚、一條細長的海帶,還有幾只不知怎麽混到淡水區域來的海魚,就是無止盡的岩石、岩石、岩石。

仿佛游不到盡頭。

地下河多半是石灰岩被水溶蝕形成的通道,前方一處大概是近期才漲水,石頭還沒磨化,巨大的石筍倒挂進河內,石林一般,十分尖利,稍不小心就會割破皮膚、戳瞎眼睛。

李文森小心翼翼地繞過石林而行。

可她背後沒長眼睛,背上又綁着長繩,繞過一個彎道時,繩子不知怎麽纏上了一處石頭,頓時随着水流四散開來,卡在石縫裏。

繩子一端綁在她身上,是死扣。

李文森順着繩子游回來,從腳踝處摸出一把匕首,極快地往繩子上一割——

繩子絲毫不動,嘲笑一般地在水裏晃動。

李文森:“……”

她當時是腦子抽風才會去買最貴的、號稱火刀不進的繩子。

罐子裏的氧氣越來越稀薄,她砍了兩下,只讓繩子翻了一層毛邊,只好轉而對付岩石。這塊岩石卡的又極巧妙,她抽出鶴嘴鋤,費了好大的功夫,終于讓岩石松動了一點點。

于是她游後一小段,拉着繩子,用腳狠狠踹石筍——浮滿藍色光點的暗流裏,石筍終于晃悠悠地落了下來,可她也因為強大的後沖力向後撞去,後背“嘭”一聲撞在石壁上。

她背上的氧氣瓶,是迷你型的。

這樣的規格一般只作高原補氧用,外層也只會包一層馬口鐵,像殺蟲劑一樣,并不十分牢靠,這麽一撞,整塊馬口鐵都陷了進去,裂開一道小小的縫隙來。

最後那點氧氣,從瓶中溢出,咕嚕嚕冒出一串氣泡,融進水裏,不見了。

……

李文森水性爛到爆,此時意外時分鎮定,直接扯開氧氣瓶,蹬開身上所有的重物,以前所未有的爆發力,朝前方游去。

還有一分鐘。

她在水下能呆一分鐘,她還沒有山窮水盡。喬伊還在這裏,還在她上方,他那樣才華橫溢,偏執與才情毫無保留如激情宣洩,應該在百年之後帶着世界上所有的光環和贊美離去,怎麽可以就這樣死在一個偏遠的小島上?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臉色像紙一樣蒼白,身邊的岩石刮傷她的臉和她的手臂,就像沒感覺到似得,巨大的鐘乳石磨翻她的指甲,她也未曾停留。她游泳是個廢柴,這輩子從未游得這麽快,快得身邊呼嘯而去的潮音都如同幻覺,快得那些碎鑽一般閃光的雲母石只來得及從她眼角餘光裏穿梭而過,她咬着牙,疼極了的眼睛,居然在石頭與石頭的罅隙間,看到了喬伊的臉——

“沒有什麽好說的文森特。”

小公寓裏的沙發上,喬伊第一百零一次像她求婚,神情高傲地像只貓,仿佛他向她求婚是她極大的榮耀,而她遲早要答應他:

“我承認你是一個謎題,但既然我能搞定阿卡德語,我就一樣能搞定你……這只是時間問題,而我從不畏懼時間。”

……

肺像要爆炸一樣,她已經快沒氧氣了。

……

“曹雲山的論文涉嫌造假被扣住了,他是喜歡抄襲,但他這篇沒有抄襲。”

春天的老房子裏,她一進門語氣就很差:

“這很惡劣喬伊,我的朋友做了什麽事,你要這麽對待他?”

“做了什麽事?”

喬伊從書海裏擡起頭,語氣十分不快:

“他居然在辦公室抱住了你。”

“……合作項目有了成果,整個辦公室都在互相擁抱慶祝,和他有什麽關系?”

“所以我只是舉報了一篇他沒抄襲的論文,如果他是在空無一人的小巷裏抱住你,就絕不僅僅是舉報而已了。”

喬伊的語氣十分客觀:

“而且看在你的份上,這一次我不會讓人扣他太久。”

他站起來,矜持地瞥了她一眼:

“如果你願意親我一下的話,他抄襲就抄襲吧。”

……

冰冷的河水湧進她的眼睛。

酸澀的地下水,嘗在嘴裏,是眼淚的質地,

可她是不會哭的,她是這陰暗水下的一條魚,因為沒有眼皮,她再疼都沒有眼淚,永遠沒辦法哭泣。

遠處的視物已經開始模糊不清,這是缺氧的征兆。

可她卻仍然能看見喬伊在站在她身後,修長的手臂摟着她,兩人在海邊的露天陽臺上吃櫻桃,他吻下來的時候,遠處就是山川湖海。

“我已經履行了我的承諾。”

他親吻她唇邊的櫻桃,輕聲說:

“可你還沒有。”

“什麽承諾?”

“嘗試相信我,嘗試依賴我……以及,稍微愛我一點點。”

……

眼前一片昏沉,黑暗翻騰。她的手臂漸漸乏力,或許是缺氧,竟覺前方隐隐有光芒閃動。

可地下河是沒有光的。

都是幻覺罷了。

她快沒力氣了,她要游不動了,她的腿已經開始抽搐,她的肺疼得近乎炸裂,她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着渴求着氧氣,她直到死也沒對喬伊履行過任何承諾……如果她知道他們分別前的那個吻,是他們之間最後一個吻,她或許會吻的不那麽敷衍。

還好沒說過。

還好……沒說過。

李文森望着眼前晃動的光點,一點點松開手臂。

她漆黑的長發在水波裏蕩漾開來,水藻一般浮動,頭頂暗藍色光芒的浮游生物沿着細長的河床游弋,銀河一般璀璨奪目,恍然回到多年以前,紅海邊,孤島上,幾千萬顆、幾億萬顆星星從天空盡頭垂落,鋪展成無邊無際的星海,伸手就能摘到星星。

而那時,她躺在喬伊懷裏,從未與神祗那樣接近。

李文森閉上眼。

她最後一絲氧氣也已耗盡,視線也完全模糊,她身上寬大的白色襯衫,像水中綻開的細長花朵,慢慢沉入漆黑的水底……

然而,就在她喪失意識的剎那,一雙修長的手驀地拽住她的衣領,地下渾濁凝滞的空氣湧入四肢百骸,有人把她摟進懷裏,把她身體拖出水面,抱着她,一起倒在堅硬幹燥的地面上。

下一秒,熟悉的氣息湧入口腔。

她被人狠狠吻住。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猜我是在什麽狀态下寫這篇文的。

去廣州錯過了動車,于是只能坐火車。

13小時。

沒錯,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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