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1994?
李文森天賦一般卻架不住被她老教授逼出來的不菲理解力, 向來一點即通, 喬伊看她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經自己理解了自己要說的東西:
“1994年4月30日, 劉正文辭去中法核子交流組組長職位,交流組解散,1994年5月23日, 劉正文帶領地質組十人赴昆侖進行為期十年的地質考察, 安德森代行所長職務……1994年4月17日, 你出生。”
李文森走到他身邊:
“居然記得這麽清楚?”
“這句話真有意思,好像在暗示我會忘記什麽一樣,文森特,世界只有我不想記住的東西,沒有我記不住的東西。”
他指尖輕輕一挑,手中鎖孔就“咔噠”一聲松懈開來, 語氣居然有一點失望:
“我以為提供的鎖會稍微有挑戰性一點。”
“……”
他身高比她多了近二十五公分, 這麽一直起身, 她就只能踮着腳尖才能看清他手中的筆記本。
可奇怪地是,筆記本上幾乎一片空白, 喬伊從頭飛快地翻到尾,也沒有看見一個字。說幾乎,是因為本子扉頁上又被人用黑色鋼筆細細勾勒了一幅簡單的植物手繪。
“這是……栀子花?”
“是木蘭花。”
喬伊嘆了一口氣:
“雖然這幅花畫的不怎麽樣, 但你明顯能看到它倒卵形的花瓣, 你看過哪朵栀子花苞長得這麽像雞蛋?”
木蘭?
可木蘭又是什麽鬼?
“這會不會是一個女人的代號,或名字的諧音?”
李文森莫名想到花木蘭:
“就像你剛才說的,黑膠唱片、九十年代爵士樂、紅酒、高腳杯和玫瑰花, 顯然是一場未完成的約會……再看我們一路走進來的甬道,我和你去過埃及帝王谷的墳茔,兩者非常相像,而我們剛才看到的兩座雕塑,除了用來埋藏進入的線索,也可能是類似于埃及阿努比斯神那樣的東西。”
埃及阿努比斯神,狼頭人身,手握權杖。古埃及最早的幹屍不是人工制作,而是天然形成,窮人們無錢埋葬屍體,随意抛之于灼熱的撒哈拉,滾燙沙子蒸發了屍體上的水分就成了木乃伊。這個過程中屍體最容易被胡狼吃掉,埃及人就做出胡狼像放在屍體上,企圖吓走別的胡狼,久而久之,胡狼阿努比斯就成了木乃伊的守護神。
李文森擡起頭:
“綜合這些,我不禁腦補了一個悲慘的愛情故事——這個房間的主人愛上了一個女人,但這女人死了,或者離開了。之後,不知什麽緣故,她存在的痕跡被人人為抹去,為了緬懷她,或者提醒後人她的存在,就布置了這個辦公室。”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他瞥了她一眼:
“你的大腦攪拌一下居然還能用。“
……這種對話連文森聽了都想打架。
李文森心裏翻了個白眼,表面卻是笑眯眯的:
“中國有句老話,是和紅色的人待在一起,你也會慢慢變成紅色。我怎麽說也是你的女朋友,和你呆久了,多少會被你影響啊……所以你說,這個木蘭到底是誰?”
……哦,女朋友。
相處這麽久,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她如此自然地稱呼自己這個身份。
喬伊抿了抿嘴唇,合上筆記本扔到李文森懷裏:
“你剛才不是已經說了嗎?諧音。”
李文森驀然了悟。
不同年代、不同地區,對英文名稱的音譯是不一樣的,譬如夏洛克-福爾摩斯,最早版本的音譯是歇洛克,譬如John,大陸翻譯為“約翰”,香港直截了當地翻譯成“尊”,實在很難想象夏洛克“尊尊尊”地喊他的同伴,又不是啄木鳥……而足球明星Michael Jordan,大陸翻譯為邁克爾-喬丹,香港人翻譯為”米高-佐敦“……所以“佐敦港式茶餐廳“其實應該是”喬丹港式茶餐廳“。
那麽木蘭……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ins上偶爾也會有人曬的一款瑞士手表品牌,曹雲山和她還逛過專櫃的Franck Muller……中文翻譯就是,法-穆蘭。
木蘭,穆蘭……
Muller?
難道這是的副所長研究人工智能研究瘋了導致他愛上了自己研究出的機器人?天哪,想想的尿性居然很有可能,怪不得這個房間裏只有一臺電腦和一朵玫瑰花,怪不得那個智能系統Muller的聲音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李文森眨眨眼,感覺三觀搖搖欲墜,內心受到極大的驚吓。
“我再說一遍,把你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清出去,沒有人機戀,也沒有戀.童癖……哦,文森,你到底每天都在網頁上看什麽不健康的東西?”
喬伊嘆了一口氣:
“比起有人愛上了自己創造的人工智能,我更相信是他是照着自己戀人的模樣,制作了它。”
李文森一下子聯想到了《模拟游戲》。
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主演的計算機之父圖靈,其中很扯的部分,是圖靈把他發明的圖靈機,用自己少年時死去的初戀克裏斯托弗的名字命名,就好像他的生命被電腦延續,複活在了這臺機器上。
可事實是,圖靈機真實名字叫Bombe,認真說起來也不算是圖靈的原創……但這并不妨礙李文森以此聯想到喬伊的意思。
難道世界上真的有人,像電影裏的圖靈一樣,用人工智能,替代現實中無法實現的愛情?
真是太荒謬了。
但無論如何,當務之急還是要把電腦開機。
李文森拉了拉臺燈開關,發現無法把臺燈關上,也沒有很在意,她從書包裏翻出一根她原本打算用來撬鎖的細長銅絲,又伸出手,直接擰下了花罩下還在通電的電燈泡。
“……”
喬伊一回頭就看到他的小女孩居然在熟練地cos電工,在220v電壓下做帶電作業,只覺得心髒一下停跳,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語氣和臉色一樣糟糕: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手腕擰下來。”
他已經要把她的手腕擰下來了……李文森疼得皺眉,卻掙脫不開他的手:
“你做什麽?”
“我知道你是想通過銅絲把電流引到電腦接口上,目前也确實只有這一種方法開機……但這太危險了,我站在你旁邊是擺設嗎?”
李文森也有點火:“抱歉,但家裏的燈泡一直都是我換的,何況我做起來危險的動作,你做起來一樣危險,我看不出我一定要把這種事推給你的理由。”
喬伊從她手裏掰出燈泡,冷冷地望着她:
“憑我智商比你高。”
李文森:“……”
竟無言以對。
……
事實證明,喬伊的智商确實比她高,那只燈泡只是在他指尖轉了一轉,他立刻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文森,電筒。”
他像招小狗一樣地招了招她:
“你看,這個燈泡為什麽會有一個卡口?”
李文森被吓到:“你在問我?”
“難道這裏還有第三個人?”
喬伊借着手電筒不甚明亮的燈光,把燈泡轉了一圈:
“文森,我并不是什麽都知道的,至少我的人生規劃裏并沒有學習如何安裝燈泡這一項。”
“……這不是卡口,老式螺旋接口的鎢絲燈沒有卡口,這個凸起應該只是後期焊接時不小心焊多了一點出來。”
“我倒覺得不會這麽簡單。”
喬伊站在那裏,目光從手中燈泡一直移向電腦屏幕,忽然眼前一亮,把燈泡安回到臺燈上,手腕微轉,他精致袖口微微折起,碎鑽表盤在燈下波光潋滟。
下一秒,燈又忽然黑了。
喬伊在半明半昧的光線中微微笑了,李文森只聽到他慢慢念出那首今夜已經重複無數遍的情詩,而電腦幽藍色的屏幕,也在他低沉的嗓音中緩緩亮起。
——“而我思念你的心,就像黑夜裏閃亮的電燈泡,只要供電,就永不熄滅。”
……
北京時間十一點整。
喬伊說的沒錯,她與他最大的距離不在品貧富,而在智商。只是燈泡邊緣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大部分人如她會直接忽視,小部分人會注意到但不會當回事,可他卻靠着這一點點線索,找到了最終接通電腦電源的辦法,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危險的動作。
原理很簡單,和普通卡口燈泡一樣,這個凸.起一旦接通臺燈邊緣的某一點,就會造成電燈泡短路,保險絲燒斷跳閘,随即下彈的開關接通另一條電路,電腦自動開機。
……這個燈泡明明是她最先取下,為什麽她沒有發現?為什麽她沒有想到?
他總是走在她前面,他永遠快她一步。
而這……相當危險。
藍瑩瑩的光線在漆黑的房間裏亮着,分外詭異,喬伊寶石一般的眼睛倒映着黑藍相間的電腦屏幕,更顯得冰冷如無機質寶石。
電腦是開機了,但進入電腦系統,需要密碼。
沒有字數限制,沒有符號類型限定,更沒有任何的提示,有的只是一個黑色的長條框,喬伊一遍一遍地輸入不同的數字和字母組合,沒有一串是對的。耐心如喬伊,在輸入了五十多個錯誤密碼後,手指打字的速度也快了起來。
“要不要試一試193650728。”
李文森在他身邊俯下身:
“或者19940101……不要問我為什麽。”
喬伊看了她一眼,把兩串數字都輸進去,看見系統彈出錯誤後,才漫不經心地說:
“193650728是顧遠生的生日,但他只是操作一些不見光業務的地下接線人,偶爾兼職做你的養父,不是的副所長,更不是你生物學上的父親,你尋找身世的方向從頭到尾都錯了。”
……
喬伊許久沒聽到李文森說話,手指頓住:
“文森?”
“我在這。”
“我知道你在哪。”
他轉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抿起唇:
“你生氣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問我你真正的父親是誰?”
“不想問。”
“所以你還是生氣了。”
”沒有。“
“我的推理很少出錯,你生氣了。”
“……破你的密碼。”
……
手電筒的光線漸漸黯淡,幾乎看不清了。
李文森看着喬伊又一次嘗試密碼失敗,轉身到背包拿備用電池。喬伊餘光看見李文森從他身邊離開,黑色長發水藻一樣垂落腰際,分外熟悉,不知想起了什麽,手指微頓,開始在密碼框裏一個個敲
——flower
——sweet su……
——嘭!
他驀地回頭,就見李文森不知是被腳下電線絆住還是怎樣,整個人摔在地上,正若無其事要爬起來。辦公室地面沒鋪地毯,整塊都是粗糙的石灰岩,昏暗光線下,他分明看見她手掩着膝蓋,還沒站起,血已經流了一小腿。
喬伊立刻松開電腦,把她打橫抱到書桌上,語氣粗暴:
“你是小腦平衡覺失靈了嗎?”
“沒摔到骨頭。”
“哦,’沒摔到骨頭’,多麽了不起。”
喬伊掃一眼傷口就知道她雖然摔得重,但确實沒傷到骨頭,這才稍微冷靜了一點點。他嘴上嘲諷,人卻在她腿邊單膝跪下,手指抹掉她腿上滲出的血液,又很快把她的包拿到桌邊,翻了兩下沒有找到任何醫藥工具,索性把整個包倒過來,李文森的電池、繩索噼裏啪啦落了一地:
“你的醫藥盒呢?”
“側邊放水壺袋子裏……”
李文森臉色因為疼痛有些發白:
“等等,可能我在雕塑門口放包的時候,不小心從口袋裏滑出來了。”
“……你為什麽不幹脆把人落在那裏?”
她傷口磨得太深,幾乎能看見她膝蓋骨上青白的皮層,必須包紮。喬伊半跪在她腳邊粗暴地用袖子擦掉她小腿上流下來的血,好像這血一直流會讓他暈倒似得,下一秒卻又站起來,冷冷地說:
“疼嗎?疼就對了,你坐在這裏哪都不許去,等我把藥箱拿回來。”
他用手機照明,大步走到門邊,又不放心地回過頭:
“哪都不許去,聽到了嗎?”
……
手電筒的電量幾乎耗盡,只剩下一點菲薄的光影,如同下午七八點的落日餘晖,透過網紗鋪染在淺綠纏枝的牆面上。
李文森坐在桌子上,血一滴滴地滴下來,她就這麽漠然地看着喬伊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眼底沒有一點感情,漆黑的眸子讓人毛骨悚然。
半分鐘後,喬伊的影子完完全全消失在視野裏,她忽然從桌上一躍而下,走到電腦前,删去喬伊之前打到一半的密碼,不假思索地輸進三個簡單英文單詞
——
flower、sweet honey、knife.
鮮花、蜜糖、和匕首。
下一秒,一聲輕的幾乎聽不見的電子滑音在寂靜夜裏傳入耳畔,電腦屏幕上的藍色光幕飛快地旋轉、扭曲、震蕩,又像水波一樣沉澱下來,化為一片空白。
緊接着,一行小小的黑色字體,一個字接一個字出現在純白底色之上
——
“叮咚,您的宇宙無敵小可愛已經上線。”
作者有話要說: 參考一下意見,你們接受盲人男主嗎?我想讓下本書的男主瞎一會兒,瞎幾個月就恢複的那種,我覺得超級萌的,能戳到你們萌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