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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嘩啦”——

冷水混着冰渣劈頭而下, 這是十一月深秋, 夜晚涼意深重,曹雲山被凍得一下驚醒, 還沒來得及睜眼,就聞“啪”一聲, 一個巴掌毫不含糊地把他臉扇偏到一邊。

“……”

曹雲山捂着臉蜷縮在冷冰的水泥地面上:

“劉易斯,你和我有仇?”

劉易斯轉轉發麻的手腕, 又翻起他的眼皮:“清醒了?”

曹雲山沒好氣地說:

“我人生中聽過不少廢話,這句簡直是其中的翹楚。清沒清醒你心裏沒點數?還不相信你可以自己打自己一巴掌試試。”

“你還記得你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嗎?”

“不記得。”

“你記得什麽?”

“我只記得我正被執行死刑,那個長得頗有點像我家文森的漂亮的女醫生已經把針頭紮進了我的靜脈,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曹雲山全身乏力,疼得像被一百頭騾子輪.奸了一遍,實在撐不起自己, 索性就這麽躺着,這才發現四面空闊, 如同一個廢棄廠房:

“這是哪, 你劫獄了?”

“不,劫獄是把你從監獄帶向自由,而我則是把你從一個監獄帶到另一個監獄。”

“有什麽區別?”

“區別是你還活着,雖然只是暫時的, 但你放心,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小問題而已,但我知道你并不像尋常人那樣對死亡懷着恐懼,大概也不願和我說話, 只是我猜,你或許有興趣和我做一個交易。”

“前一句你猜對了,我确實不願和你說話,後一句卻猜錯了。”

曹雲山艱難地笑了一下:

“我沒興趣,警官。”

“話別說的太滿。”

劉易斯俯下身:

“你說過李文森是你的兄妹、摯友、戀人對吧?不湊巧,我恰好知道你妹夫、友婿、情敵喬伊的一點□□消息。”

“挑撥離間可沒有用,警官。”

曹雲山狼狽地躺在地上,卻勾起唇角:

“你都說了他是我妹夫了,我們互相看不順眼這麽多年,對他為人多少有點了解。”

“那你也應該知道,你妹夫是個獨來獨往的有錢人,不是一點點有錢,而是非常有錢,更不用說他聰明得像一臺電腦,理智得像一塊堅冰……說句實話,雖然我承認李文森是個十分優秀的女性,但無論從哪方面看,都不大像是能釣到喬伊的類型。”

曹雲山笑了:“話別說的這麽難聽,警官,誰還沒個眼睛被屎糊到的時候呢。”

劉易斯:“……”

這可能是李文森有史以來被黑的最慘的一次。

總覺得這話飽含深意,難道是他的錯覺?

……

不過劉易斯畢竟是劉易斯,他很快就把跑偏的氣氛帶了回來。

“可七年半前,李文森剛出現,他就一反常态地在根本不缺錢的情況下,把私人公寓分租給一個從流浪窩爬出來的髒兮兮的陌生女孩……更不用說十年前那起金融洗錢案,當時親自給劉正文做法醫鑒定并破案的,就是喬伊本人。”

光亮的黑色皮鞋出現在他視野裏,劉易斯在他身邊蹲下,語氣一如他每次審訊他那樣,冷靜、壓迫、又帶着一種強大的、誘惑般的篤定:

“曹雲山,你難道真的不想知道,喬伊接近李文森,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麽?”

……

北京時間23:03分。

中國各地的時間表多少有點不協調,地域橫跨太廣,晚上十點十一點,西.藏邊境才剛天黑,這座海島已然進入了深不見底的黑夜。

李文森伸手攥緊繩索,往身上又解了一圈,把自己像鹹魚一樣,一截一截往下放。

她正處在一個垂直溶洞,入口就在桌子下方,那張桌子四角定死在地面,要伽俐雷解除鎖定才能移開,她一直沒發現。

此刻,她腳下因沒有燈光不可見底,她只能憑借小時候稀薄的印象,确定自己至少不會粉身碎骨。

沒錯,她的攀岩繩索長度是提前買的,從副所長辦公室開始,記憶逐漸複蘇,她來過這裏,一定來過,只是走的不是喬伊的那條路,而是方向相反——當時她是從裏外往外走,她的養父牽着她的手,蒙上了她的眼睛,說要帶她去個地方,那宛如迷宮一樣的走法她已記不清楚,卻清晰地記得這條垂直甬道。

失重的感覺太過清晰。

十幾年前這裏還有一個吊索升降臺,如今已被廢棄,她不得不沿着閘門側邊船錨一般粗重的繩索攀爬下來。

兩側岩石嶙峋,她摸了一下,似有粉末沾在手上。

煤。

沒錯,這就是秘密基.地建設卻從未被發現的原因。研究所建立之前,這裏是一個民辦養豬場,後因附近礦洞輻射太大就停辦了。依托山脈的屏障,将違法基地設立在廢棄礦洞之下,地下開鑿,沒有泥土運出,方圓百裏之內沒有高過七樓的建築,只要在衛星中删除這個點的坐标,它就在世界上消失了,崇山峻嶺是他的遮擋,再沒人能找到它。

手上的攀岩繩索就快不夠用,李文森咬咬牙,猝然松手,“嘭”得摔在一處金屬上。

她顧不上痛,伸手拂開上面掉落的煤屑,不其然,在表面摸到一個類似液晶屏掃描儀一樣的東西。

這很簡單。李文森從包裏掏出一張紅外線掃描圖放在液晶屏上,正是她十年前的手臂血紅素掃描。血液中的血紅素會吸收紅外光,指紋可以複制,血管卻不行,有人把她手臂上的血管做成了鑰匙,是比虹膜、指紋更安全的認證方式。

液晶屏亮起,光線滾動。

十秒鐘後,一個大大的“ERROR”出現在屏幕之上。

Error?

這張掃描圖她保存了這麽多年,怎麽可能是錯的?

李文森立刻想起她的戒指今天也失效了,世界上哪有這樣的巧合,一定有人在她出門前替換了她身上的東西……而這個人,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

“伽俐雷。”

她敲了敲地面上的艙門:

“伽俐雷,在嗎?”

好一會兒,艙門下才傳來一個暴躁的聲音:

“別催!別催!伽俐雷好久沒碰見蠢到拿錯鑰匙的人了,正在找有沒有第二套秘鑰程序。”

李文森:“……”

半晌,伽俐雷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既然如此,伽俐雷就不得不啓動第二套秘鑰了,如果您能在一分鐘之內回答正确伽俐雷的問題,并把答案輸入在您面前的液晶屏幕上,伽俐雷就可以幫您把門打開……注意,這個問題難度極大,可能會讓您輾轉反側夜不能眠,而且您只有一次機會,如果回答錯誤,這個溶洞就會塌陷,您被活埋的可能性高達95%。”

李文森:“說。”

“1除以2等于幾?”

……果然難度極大,讓她輾轉反側夜不能眠。

李文森剛想脫口而出“0.5”,又忽覺不對,如果的問題這麽簡單,就算能難住思維過于複雜的研究員,萬一把小學生放進去怎麽辦?

二戰時期的密碼戰争,一套密碼對應一個秘鑰,像這種關乎國家安全的級別,也應該有一把,只有高層才掌握的鑰匙。

她看了一眼手表——11點零4分。

就算伽俐雷不限時,她現在最多也只有1分鐘考慮時間,喬伊可不是她能拖太久的人……可她此刻毫無頭緒,1/2除了0.5,還能有什麽?難道要用古代算法來計算?

情詩裏西布莉女神起源于地中海一帶,缪斯女神起源于希臘,可地中海沿岸的古埃及根本沒有什麽複雜的數學系統,古希臘的數學也只在幾何上有建樹,算術反倒是弱項了。

秒針聲讓人煩躁,李文森手指扣着岩壁,大腦瘋狂轉動,卻一無所獲,她側臉貼在冰涼的艙門上,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卻似乎聽到地下2.5公裏深處的地方,傳來了一陣熟悉的爵士樂歌聲,正是方才比莉-菏麗黛的《Solitude》。

——等等,歌聲?

“有一天,我實在太無聊了……偷偷跑了出來,看見一群陌生人穿着長袍,戴着兜帽,圍成一圈,中間燃着一叢篝火……在唱歌。”

這是1小時前,她和喬伊說過的話。

“他們在唱:地表陷落,海水倒流,當第十二顆星體降臨,我将站在那連光都無法逃脫的地方,去往未來,如攀山峰,回到過去,如歸故裏……”

……當第十二顆星體降臨?

……十二?

還沒等她理順思路,就聽伽俐雷的聲音淡淡地響起:

“還有最後五秒,輸錯答案甬道将會坍塌,這不是玩笑,當然您也可以原路返回,等您的未婚夫前來破解。”

李文森下巴上的汗水一滴滴掉落下來,砸在液晶顯示屏上。

“還有最後三秒。”

伽俐雷語氣裏帶着憐憫:

“三,二……”

“一”還沒來得及吐出來,李文森已經擡起手,不假思索地在液晶屏上寫下——

“0.6。”

……

時間寂靜半晌,伽俐雷的聲音幽幽響起:

“回答正确。”

……

她賭對了。

古文明中出現的最早的複雜計數規則,不是十進制,而是十二進制,從目前各個國家的時間、計量單位上上就能看出來,比如1英尺等于12英寸,1金衡磅等于12金衡盎司,一年有十二個月,一天有兩個12小時,音階一個循環12個音,英國一打雞蛋也是12個……12這個數字,在歷史上地位重要得匪夷所思,有人認為這和蘇美爾人幾千年就發現了太陽系中第十二顆星體有關,最匪夷所思的是,這個星體我們用最先進的設備,也僅在近兩年才證實。

之前喬伊破解的每段密碼都使用了語源學、歷史學。

如果這個密碼的秘鑰,用的真的是12進制,那麽10=12,1=1.2,1/2這個簡單的計算,結果就不是0.5,而是0.6。

……

艙門緩緩在她腳下打開,李文森順着樓梯走下,入目皆是一片純白,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巨大管道通向不可目及的盡頭……而她面前是一扇一扇數不清的純白色監獄,裝着最高規格防爆玻璃門,無數根伽俐雷力臂像有自我意識一樣,記錄數據、測量體溫,并将一份一份精确調配好的食物,投放在監獄門側的喂養欄裏。

——沒錯,喂養。

每扇防爆玻璃裏關着的,都是**,她聞所未聞的實驗**,你甚至不能稱它們為動物——人為變異,凡有生物項目的研究所就多少會有這種東西,在小老鼠身上移植其它生物的胰腺,讓豬長出人的心髒,在**上移植人類癌細胞,前蘇聯曾制造20只有兩個頭的狗,美國幹脆給猴子換頭,器官共用更是數不勝數。

人類進步的階梯,不是奉獻,是犧牲。

這些被注射了變異細胞而導致畸變的生物,只是這個基.地冰山一角,随着這道路往前延伸,還埋藏着更可怕的秘密。

李文森走在形形□□的異形之間,四面皆是她的倒影,冰冷的無機質玻璃給予熟悉的刺痛感,從她指尖傳入心髒。這裏明明離大海有百裏之遠,她卻覺得腳下有冰冷的海水,一點點蔓延過腳踝。

十年了,十年了。

她終于回到她逃離、成長、誕生之地……她的家。

……

一分鐘後。

一雙黑色布洛克鞋出現在圓形金屬艙門前,液晶屏上還留着李文森方才留下的手印,痕跡極其淩亂,邊緣散開的痕跡顯示她先是半撐在臺面上,随後開始扣玻璃,最後握成拳——顯然經過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掙紮。

喬伊微微蹲下,從上衣口袋裏取出李文森血紅素掃描圖,放在液晶屏之上。

“叮——correct password.”

幼小的女聲如是說道,密封膠質艙門開啓,喬伊拾階而下。此刻正是伽俐雷夜間投喂時間,所有**都被迫聽着比莉-菏麗黛怨婦般的《Solitude》進食,或許是這旋律太磨人,實驗**們一雙雙豆大的小眼睛裏飽含哀怨。

……這真是式的惡趣味。

喬伊只随意掃了一眼周圍的動物,就擡頭冷冷地望向伽俐雷:

“李文森現在在第幾層?”

伽俐雷猛然發現此刻是誰在和他說話,內心頓時受到了極大的驚吓:

“……咦?”

“地下基.地一層、二層、三層?我看到了你們隔離區的編碼,從3開始。”

喬伊目光冷漠而銳利,他一邊毫無風度地踢開身邊的障礙物,一邊冷冷地說:

“地下基.地走廊太多,我需要準确定位——而且我現在心情極度不好,所以沒有耐心聽你胡扯,如果五秒鐘你不拿出來,我就格式化你。”

伽俐雷:“……”

喬伊:“一、二……”

伽俐雷:“地下三層3417號隔離室門口!!!!”

早這樣多好。

喬伊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再不看它一眼,大步走入迷宮般的實驗基.地中。

作者有話要說: 問下哦,這樣忽然在地下兩公裏處搞了一群動物,我自己各種覺得莫名其妙和突兀,你們看着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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