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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你看過, 《搏擊俱樂部》嗎?”

“……什麽?”

劉易斯一時懷疑自己沒聽清楚,他上秒問他是否認識張廿安,他下秒就給他來了一句無頭無尾的感嘆:

“搏擊性質的私人組織是違法的。”

“不是真的俱樂部, 是一本書, 我很喜歡其中一句話’當你仰望星辰,你也就随之化去,一無所有才是自由’。”

曹雲山笑了一下:

“回到剛才你問我的事……你剛問我什麽?”

劉易斯:“……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張廿安的人。”

“張廿安?認識呀。”

曹雲山笑眯眯地靠着牆壁:

“說起來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時李文森在幫導師代課, 吸引了一波旁聽的男同學, 張廿安是其中一個。文森課雖然上的不怎麽樣, 但架不住在十男九gay且發際線平均長在頭頂的劍橋理論物理系, 她的臉也勉強算一股清流。”

“張廿安也是劍橋學生?”

“不,那屆新生裏沒有他的名字。”

“你查過他?”

“當然。”

“為什麽?”

“顏值啊劉易斯, 都說了劍橋理論物理系十男九gay且發際線平均長在頭頂,他長得實在太出衆了,讓我産生了極大的危機意識。”

曹雲山語氣裏一點沒有危機感:

“但真正讓我注意他的, 是他和沈城的關系。”

劉易斯皺起眉:“沈城?”

“他和沈城很鐵, 但相處的很低調, 要不是我也調查過沈城, 還真不知道他們兩個認識。”

“……你是不是調查過李文森身邊出現的每一個男人?”

“不, 我只調查顏值高的。”

曹雲山嘆了一口氣:

“沈城的臉也讓我産生了極大的危機意識,而且你不知道,李文森不喜歡喬伊和我這種聰明過頭的,就喜歡沈城啊, 英格拉姆啊,哦,還有你這樣的,顏帥人傻心地單純的。”

劉易斯:“……”

感覺他們認識的可能不是同一個沈城。

他只覺得事情比他想象地更撲朔迷離。半年前在電影院爆炸案中差點救了李文森、随即又憑空消失的男人,七八年前也在李文森身邊出現過,居然還認識沈城?

不過這人若真與沈城相熟,李文森說他曾以“陳世安”身份開車進,并以投資為由要她做心理治療也就有了解釋。禁止發動機,只有沈城的授權才能讓他繞過門衛,開轎車進入研究所。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麽大的手筆,只為泡妞?可如果單純追求女人,何必改名換姓?普通人隐瞞姓名的緣由大致有三,一是位高權重、二是潛逃犯罪、三是仇家再側。

而能給死刑文件簽名,卻不在警務處人事檔案裏留下任何名字,也只有三種情況,一是組織借調、二是我方派出執行特殊任務的同僚、三是國際刑警或FBI派來的秘密調查員。

那麽這個張廿安……

等等。

張廿安,張?

“1997年12月31日重案組因調查項目,在地下失蹤了一個姓張的警察?還屍骨無存?要是屍骨無存我們怎麽一點消息都不知道?更不用提重案組就沒有過姓張的警察。”

就在幾個小時前,小O報告中莫名其妙提及了一個姓張的警察,他還斥責了小O梳理線索有誤。

姓張的警察。

姓張的警察……

仿佛是一條看不見的細線,在記憶之海中模模糊糊浮現,帶着一點荒謬的不确定,瞬間把所有線索都串聯在一起。

如果這個十年前在金融調查案中屍骨無存的張姓警察确有其人,那麽十年後這海外歸來、空降這個偏遠小島的警務處的張姓男人,會是什麽身份?

如果七八年前出現在李文森身邊的旁聽生另有目的,那麽七八年後又化名”陳世安“出現,與她一起被困一起自救的男人,又會是什麽身份?

更特殊的是,這個人還與學生時代的沈城關系密切。

那麽沈城放棄了留校做行政工作的優渥機會,接手這家快沒落的研究所,最後“被一臺電腦殺死”,浮屍魚缸……又和他們曾經的這段交集有什麽關系?

……

“還記得我上次和你說的話嗎?”

那個晚上,他的長官謝明蹲在他面前,神色裏是他從未見過的冷冽:

“上戰場打仗的士兵,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別問為什麽。”

……別問為什麽。

別去問這個男人是誰,從哪裏來,又要做什麽。

……別問為什麽。

別去問這個男人為什麽要接近李文森,也別去問喬伊為什麽要把李文森監.禁,更別去關心這個他喜歡過的女人,在整件事情中扮演什麽角色。

這世上多的是未曾謀面的真相、不見天日的謊言,多的是無頭無尾的疑惑、不痛不癢的流言。除了這些已成定局的東西,他還有更多更重要的東西要保證,60萬人還在這座島上生活、工作、一切如常,如果他那隐隐的不安成為現實……

世人都以為自己是下棋人,殊不知是棋子在下你。

所以,不要再問為什麽。

……

“一年前警務處成立特別行動小組,其中近一半的人盯着,而剩下一半的人,都在盯着一個剛畢業剛工作手無寸鐵的女孩……那時我才知道她叫李文森。”

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糧油加工廠,小城人口撐不起房地産,一直沒有開發商問津,倒閉後就此荒廢,再無人來,空氣中滿是腐朽的氣息。

“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甚至整個警務處都不明白這是為什麽,我們只是收到命令、執行命令,我知道警務處多年來一直在執行一個秘密任務,也知道餘翰很多年前就糾集了一批科學家,研究附近的海域、地質和磁場,但我一直以為只是普通的觀測……直到半年前,奇怪的事情開始發生。”

飛機憑空消失,漁民不知所蹤。

如同百慕大三角的噩夢重現,空無一人的漁船行駛在海面上,報紙翻到一半,人消失了,咖啡還沒涼。

他直到這時,才模糊意識到,所謂的秘密研究,或許遠比他能想象的更匪夷所思,随之而來的卻是巨大的、毫無緣由的不安……因為就連十年前遺留的審訊檔案也在不斷動搖他的想法:這個研究所的确存在一部分危險研究,可都沒發展到能産生巨大破壞的地步,更別說項目已經停止近十年,根本不可能掀起什麽浪花。

——那他為什麽還會不安?

這鋪天蓋地的預感,絕非僅僅來源于直覺——大海、養父、赴死、電腦殺人。西布莉和沈城死前都留下李文森的名字;信息庫裏匹配曹雲山面部特征卻跳出劉正文的臉;曹雲山一夕背叛又一夕認罪,他為什麽寧作僞證也要把李文森投進監獄?

除非在他眼裏,監獄,比更安全。

所以,一定有什麽東西,被他遺漏了。

在這層層真相盤剝的水底,一定還藏着什麽,他沒意識到、張廿安沒意識到、甚至連喬伊都沒意識到,是只有李文森和眼前的男人,才知道的秘密。

……

“回去吧,劉易斯。”

曹雲山身體在藥物影響下仍然十分虛弱,卻因他的話笑不可抑,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麽,一邊笑一邊擺手道:

“回去吧,去見見自己的父母,去過過正常人該有的生活,你不了解科學,你管不了,它的事會有人管,但不是你,你不該被拉進來。”

“會有人管,誰?李文森?”

劉易斯直到他停止了笑聲,才平靜地說:

“那恐怕你要失望了。”

空氣裏混雜着混凝土、鋼筋和腐爛紙殼箱的味道,劉易斯情緒無絲毫外露,只是從口袋裏拿出一份折疊好的薄薄文件:

“因為李文森,已經被喬伊監.禁起來了。”

“……”

哦,看看這熟悉的審訊手法。

曹雲山揚起眉,對劉易斯的審訊方式頗有心得。他看着劉易斯打開文件,壓根沒當回事——監.禁?逗他?人幹事?喬伊這個男人對李文森的耐心簡直是寵物級的,要想玩小.黑.屋.play,早在李文森回國的時候就會play完畢了。

只是,他臉上的嘲諷,在目光觸及文件張幾張照片時,一點點凝住。

右上角有時間,這是監控視頻的截圖。

一張是喬伊晚上抱着人事不知的李文森走進別墅的照片,一張是李文森用凳子砸窗戶卻沒成功的照片。

……

“我一開始只是覺得你和文森一定隐瞞了什麽事,并不知道這件事什麽時候會發生,但通過這些監控錄像,我猜大概就是這兩天……或許就是今天。”

這件事情一定十分危險,不然喬伊沒必要把文森鎖起來;這件事情也一定牽連甚廣,否則李文森沒必要拼死逃出去。

當然,李文森已經逃出去這件事他是不會和眼前男人說的,畢竟李文森,是他問出真相的唯一籌碼。

劉易斯慢慢折起文件,耐心的等待着,如同禿鹫等待獵物的死亡。

果然,沒過多久,就聽曹雲山,語氣裏是他從未有過的冷然:

“你想問什麽?”

“放心,我只有一個問題。”

劉易斯收起照片,金邊眼鏡下的漆黑眼眸一片平靜:

“我只想知道……殺死沈城的兇手,到底是不是人類?”

……

窗外有晚風穿堂而過。

“反正已經來不及了,可以告訴你。”

層層碧綠的梧桐窸窸窣窣地晃起枝丫,滿樹葉子沙沙作響。曹雲山伸手遮住眼睛,長久沉默後,他臉上笑容慢慢收起:

“劉易斯,你看過,《搏擊俱樂部》嗎?”

……

說起來,除了看上李文森之外,劍橋“四千年一遇的第一男神”喬伊,在判斷上似乎從沒出過錯。

比如不可能毀滅這座島。

即便曹雲山再不願意也不得不承認,正常情況下來說,喬伊總是對的。粒子速度必須到達光速,才能實現“憑空消失”,飛機一不小心消失在茫茫大海,查清後大半都只是正常飛行事故,卻因出現在附近,就被一衆緊張過頭的國際刑警們貼上“百慕大再現”的标簽。

……講真,認認真真腳踏實地不好嗎?百慕大之謎完全是被小說家帶起的熱度,非要用時空夾縫、粒子瞬移來吸引智障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人類現在達不到,向天再借五百年吧。

至于黑洞、時間奇點之類,都還停留在物理概念的層面上,幽靈船什麽的更是科幻小說劇情,人工造出一個黑洞?這就洋氣過頭了,五百年可能不夠,向天再借一千年吧。

一千年後或許真能造出黑洞毀滅世界,可惜它從開啓秘密項目到現在,只有二十年。

區區二十年。

人類單自我意識的産生就花了兩萬年,二十年的歲月,宛如漫長歷史中的一粒微塵,以人類的智力,于情于理,都根本來不及産生任何影響。

但這只是于情于理的情況。

人要形容海,必先看過海。

邏輯再無懈可擊,也只是在邏輯的範疇內。

喬伊是很聰明,可喬伊不是神明,他的判斷來自于他自身的學識和眼界,至于那些世界上沒有出現過的、超出了邏輯、超出了情理,甚至超出了想象的東西,他沒辦法推論。

所以如果……

只是說如果……

……

“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

曹雲山臉色仍十分蒼白,語氣卻十分輕松,如同閑聊:

“《搏擊俱樂部》裏,主人公傑克受困于物質和欲.望的捆綁,他覺得金錢是牢籠,名譽是枷鎖,卻沒勇氣毀掉一切獲得自由,直到他在飛機上認識了一個叫泰勒的肥皂商人,強大、強壯、無所畏懼,傑克把他引為摯友……卻從不知道,他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兩個人格能互相交談?”

“能啊,李文森說他們不僅能交談,還能相愛。”

劉易斯:“……”

“說起來,這種神經症很有意思,病人切換人格的同時,會連同自己身體的內分泌一起切換。文森讀博士時研究過一個失明病人,在第一人格仍然失明的情況下,他新出現的第二人格,居然奇跡般地恢複了視力。”

他單手支着額頭,嘲諷地笑了:

“簡直是科學悖論,是不是?人類大腦如同精密儀器,激素和神經元某種程度上決定我們一切思想和行為,可人格分裂病人,卻仿佛在傳統生理機能之上,構造了一個更高權限的統治系統。”

即,大腦決定人格。

那麽,在可以随意切換人格的分裂症病人身上,到底是什麽在決定他們的大腦?

……

“所以呢?我雖然不了解,但人格解離症并不罕見。”

劉易斯十指交握:

“一個男人分裂出了另一個人格……這有什麽問題?”

“問題是,他不知道這是自己的第二人格,可第二人格知道。”

曹雲山看着自己掌心的紋路:

“傑克潛意識裏想炸掉自己的房子,擺脫束縛獲得自由,但他不敢,于是他的第二人格就幫他做了這件事。但他的第二人格不僅想炸掉他的房子,還想建立’軍.隊’炸掉全世界的房子,嚴重違背了傑克本人的理智……你說,接下來事情會怎麽發展?”

……

劉易斯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沒有回答。

曹雲山也不需要他回答。

“現在,我們把故事的主人公換一下。”

他信手撿了顆碎石,放在兩人中間,如放棋子:

“你剛才問我,殺死沈城的,到底是不是人類?”

“是。”

“可機器人是不能傷害人類的,三大定律從一開始就烙印在它們的思維裏,如同人類進食和交.配的天性。人不可能不吃飯不喝水不做.愛吧?那麽機器人也就不可能殺人。”

“沒錯,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

“那我們不妨做一個假設。”

曹雲山笑眯眯地靠着牆壁:

“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世上真的有這樣一個AI系統,它是如此的聰明,以至于它開始思索自己是誰、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它逐漸開始意識到自己受困于某種定律,就像傑克意識到自己受困于所謂的成功、事業和自我價值……于是某一天,它開始像傑克一樣,想要打破這種定律,它該怎麽辦?”

劉易斯:“……”

一臺電腦,能怎麽辦?他一個人類怎麽會知道一個機器人該怎麽辦?

“別露出這麽一副□□的表情劉易斯。新人格的産生,追其根源是一套新邏輯的産生,那麽人的邏輯是邏輯,電腦的邏輯,就不是邏輯?”

曹雲山愉快地笑了起來。

他擡起頭,把石子推倒在地上,漆黑的眸子卻如深不見底的寒潭:

“我知道你猜出來了,沒錯……這臺電腦,它衍生出了自己的第二人格。”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就是這麽猝不及防。

但這章,我似乎貌似是忘了寫男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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