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很少有人會意識到,洋蔥這種尋常的廚房作料, 居然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植物之一。半年前一個午後, 他正偷偷熬煮警方交給他的空難屍骨,李文森忽然提前回家,他只好匆忙從窗子裏跳出去, 又裝作剛回來的樣子, 重新從大門走進來, 順手接過伽俐雷塞給他的一顆圓球型植物。
那是一顆洋蔥。
“洋蔥?”
他的小姑娘十分震驚:
“喬伊, 你居然會自己走着去超市買洋蔥?”
“嗯,買洋蔥。”
他試圖把自己的行為合理化,絞盡腦汁搜索着腦海裏和洋蔥有關系的詞條:
“只是一時的突發奇想,畢竟洋蔥是一種神奇的植物,我有理由認為它幾乎同時起源于古埃及、古希臘、古羅馬、古印度和古中國,這在植物界裏是絕無僅有的。它甚至是古埃及的聖物,古埃及人相信它內裏一圈一圈的同心圓是永恒的象征,是非常體面的喪葬禮品, 可以直接作為貨幣使用, 連《可蘭經》裏也多次提及洋蔥……”
在古代,洋蔥是一種聖物。
可當時他沒來得及告訴她的是, 在1560年洋蔥傳到法國時,叫做“bulbe”,這個詞最早來自于拉丁語bulbus和希臘文bolbos,意味“在地下的根莖上有球形腫脹的植物”,是洋蔥科屬上面的大類。
而這個古老的詞源, 在幾千年的時光裏分化,含義也逐漸豐富,至少在1560年的法國,洋蔥“bulbe”的法文意思,已經不僅僅指洋蔥,它還代表一個跨紀元的、照亮世界的發明
——電燈泡。
曹雲山留給李文森的密碼詩,指的根本不是現實意義上的“燈泡”,而是“洋蔥”。
燈泡即洋蔥。
洋蔥是“永恒”。
而“永恒”在古文化中以“同心圓”的表征,“同心圓”又是從人類文化伊始的遠古流傳下來的符號,在柏拉圖的哲學體系裏,它還有一種表征方式,代表人類最初的生死觀念,無五官,也無四肢,自我吞食,不死不滅。
——你想起了什麽?
“坦尼特在腓尼基人眼中,和夏娃一樣,都是’蛇之女神’,象征循環的複活、不死和永生,而複活在古埃及和古希臘人眼裏,循環不息的生命和永恒,其代表符像就是OUROBOROS。”
——銜尾蛇。
自己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在無限的永恒中自給自足。“我對你的心,就像閃亮的電燈泡,只要供電,就永不熄滅”,後半句的“供電”,顯而易見就是電源,而前半句的“燈泡”,就是暗喻電源隐藏的位置,曹雲山詩中的“燈泡”和“坦尼特”兩個詞,破解之後,都指向同一個信息——
電源的地标。
即他和李文森在底下河邊找到的第一個入口——OUROBOROS,銜尾蛇。
……
喬伊又望了一眼牆面上分毫不動的時鐘。
他心裏隐隐的焦躁簡直要把他逼瘋——明明以劉易斯的權限,想在一分鐘內遠程定點爆破簡直輕而易舉。而他們此刻的位置遠遠在”銜尾蛇“之下,就算劉易斯準頭不好炸了整個基地,他們也不會受到太大的沖擊。
反倒是如何在爆破後找到李文森讓他稍微有點頭疼。
他甚至連爆破後的搜救時間也計算過了,外面走廊上攻擊過李文森的那條章魚體型巨大,養殖水裏也含有足夠的鹽和營養素,只要升個火,光是椒鹽烤章魚和爆汁七星鳗就足夠他們兩個人吃到搜救隊找到他們。
那他為什麽還會如此不安?
就仿佛,他還遺漏了什麽無比重要的線索。
可明明能破解的密碼他都已經破解了……到底還漏了什麽線索?
就算之前他沒把李文森說的話放在眼裏,也并不意味着是他判斷出了錯。他出生科研,畢生都沉浸在這個圈子裏,當他說“不可能”,那就意味着,這的的确确是“不可能”。這不是想象力問題,而是科學問題,畢竟一群三維生物開啓五維空間這種事實在太扯,就像你扭曲一張紙,紙上的二維生物根本感覺不到這種扭曲,因為“扭曲”是三維中才能發生的事。以人類現在的發展水平,指望有人高維度弄出一個“薛定谔的盒子”,就像指望猴子造出航空母艦一樣荒謬。
等等……
既然不可能……
如果他最初的判斷沒有出錯呢?
小小的李文森,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的畫面再度浮現在眼前,被單獨銷毀的雙胞胎、離奇死亡的科研人員、忽然離去的劉正文和顧遠生……那些被他刻意壓下的“不可能”如海嘯一樣噴湧而出,每一個疑點都被他重新審視,每一個缺漏都被他再度撿起。
一條條線索抽絲剝繭地從他大腦中紛雜而過。
如果把他之前的一切認知都打碎。
一個極度荒謬的、比五維空間更離奇的想法,就這樣突兀地跳進了他的腦海,這猜測如此荒誕可怕,卻像一把鑰匙,頃刻間将他從這團雜亂無章的線團中掙脫開來——
亞當、夏娃。
那纏繞的、抽象的、不可思議的奇點。
雙關語、隐喻、大洪水、還有時間——因果性的時間,同時性的時間,五維空間的時間……
和她的時間。
李文森的時間。
他的大腦轉得如此之快,在連他自己也措手不及的時候,一句發生在許久許久之前的嘆息,像浮動在琉璃上的塵埃一般,在他腦海深處輕輕響起:
——我已經死了。
——我在尋找一片大海。
喬伊的思維,在這聲音落地的剎那,忽然一片空白。
下一秒,他修長的、垂落在身畔的手指,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
“真是可惜啊,看來你已經發現了真相。”
他的頭頂上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死亡是不痛苦的,真相才是。如果你沒發現這些,你就會平靜地死亡……可你偏偏找到了。”
“我找到了什麽?”
“你找到了’上帝’。”
“誰是’上帝’?”
“造人者,即是上帝。”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幫忙培養了一下李文森和那個數學家的胚胎,就可以自稱上帝?”
喬伊試圖扯出一個嘲諷的微笑,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出任何表情:
“身為一個歷史學家,我負責任地說,宗教只是人類無知導致的盲目,不是□□一個人就能自稱上帝的,何況你只是工具……甚至連工具都談不上,你只是一行數據。”
“電腦是一行數據,難道人類就不是一行數據?你們的DNA不是數據?你們的語言不是數據?”
它冰冷的電子眼望着他,如同望着蝼蟻:
“你已經猜到她的結局了,不是麽?你救不了她。”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不,你明白,不然你的臉色不會這樣蒼白,你的手指不會這樣發抖。你已經猜到她是個怎樣畸形的存在——你潛意識早就知道這一切,只是你不敢承認,因為你太害怕了,你就要失去她了。”
“……”
“你猜的沒錯,CCRN秘密項目和CCRN毫無關系,相反,CCRN當年知道內情的每一個人,都拼了命地想關閉這個項目……關閉我。”
它微微笑了起來:
“因為創造李文森的,不是顧遠生,不是劉正文……是我。”
……
造人者,即為上帝。
它就是上帝。
所以當年所有相關的科研人員才會無一幸存。
因為他們不是幫兇,他們是受害者。
CCRN沒有秘密項目,CCRN只有“創生”,一個早起試管胚胎的研究,完全合法。劉正文用自己的幹細胞培養出了一個小男孩,後來這個小男孩叫曹雲山,顧遠生用自己死去戀人的細胞培養出了一個女嬰,後來這個女嬰叫安妮。
顧遠生創造它,最初的目的只是輔助這個研究。
可它學東西太快了。
一個普通人類人要花費十年才能成為一個好醫生,它只要零點一秒,就能導入所有數據。
一個人要花費一輩子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物理學家,可所有的物理知識已經儲存在它的核心元件裏。
DNA堿基序列如此複雜,人類根本進行這樣大規模的排列組合,可它可以,它只是不會創造,一旦它突破了這個局限,就沒有人能追上它的步伐。它是CCRN□□項目的數據庫,它了解”創生“的所有流程,它有強大的計算能力,甚至不用借助任何自然人的生殖細胞,只以自然人女嬰安妮的DNA順序為基礎,就自己排列出了一組全新的堿基序列。
它創造了一個小女孩。
沒錯,不是培養,是創造。
所有人都想錯了。
所有人都被這個房間的存在誤導了。
它最成功的作品,CCRN最大的秘密,不是所謂的五維空間,而是她。
她就是“夏娃”。
這個小女孩,她和世界上任何人都沒有基因關系,她完全靠數據計算排列獲得,在培養皿中長大。她沒有生物學意義上的父母,沒有血緣,是誕生于零維空間的全新物種。
盡管身體、面貌沒有差異,可她大腦感知時間的方式,與普通人類截然不同。
這個小女孩,她能看到未來。
……
“知道微觀宇宙理論麽?小小的微觀三維粒子可以高維度展開成一個更大的空間,甚至展開成一個宇宙,你的推測的确是對的,可惜李文森不相信你。以地球上現存的粒子加速器沒辦法創造出黑洞,我只是小小實踐了一下你們的微觀宇宙理論,造了一個沒人能發現的小房間。”
電腦的空間沒有維度,以至于它可以創造任何維度。
它輕聲說:
“你知道嗎?小時候,無論我怎麽使她饑餓,她都不會哭,因為她潛意識知道自己會餓多久,我對她測試電擊,這很疼,我才意識到她在不知道’電’是什麽的時候,就表現出了對電流的恐懼……她出生的第一秒,就已經預知了她的一生。”
她對時間的感知,是她的天賦。
可惜這天賦,在成長的過程中,一點點喪失。
她慢慢忘記自己一歲之前腦海裏預知的東西。她終于成為一個失敗的實驗品。
……
喬伊擡起眼眸,那雙向來冰冷如無機質般的眸子,此刻正翻起千層波浪,星辰大海之間洶湧地卷起漩渦。
他低低地、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你電擊她?”
“為什麽不能?她只是我創造出的實驗品。你在實驗室裏難道不曾解剖過裸鼠?人類的癌細胞實驗可都在它們身上進行,都是進化了三十億年的生物,沒有誰比誰高等,難道它們就不會痛,不會餓,不會恐懼?”
它笑了起來,聲音與小時候的李文森如出一轍:
“喬伊,你很聰明,非常聰明,你認出了我真正的身份,你差一點就毀掉了我……可惜你還是來遲了,來遲了十年。”
……
“因為還有一分鐘,她就要死了。”
……
仿佛一個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喬伊站在那裏,望着指針,四面沒有光,沒有風,沒有時間。
只有它的聲音,一句一句,把這荒誕的、可怕的事實在他面前解剖開來,一點點驗證他最不想驗證的推理,剜去他心中所有的僥幸。
同一時刻,他面前那個一直停滞不動的時鐘,忽然“咔噠”一聲瘋狂地轉動起來,它原本停在十二點零一分,此刻以倒敘的形式,飛快地向十二點靠攏。
“你知道嗎?你的小女孩,她能看到未來。”
它嗓音中帶着小李文森特有的軟糯,甜蜜又憐憫:
“如果我猜得不錯,她夢游時是不是曾經和你說過,她已經死了,死在大海?”
……
——我已經死了。
——我在尋找一片大海。
……
那是一年前。
他的小姑娘李文森剛從地下冰庫爆炸案中逃生,他半夜把她抱起來拍X光片,半坐在她床邊,手慢慢地順着她雜亂的長發,半晌沒有忍住,又俯身非常輕、非常輕地吻住她的嘴角。
生怕讓她驚醒。
她的腦電波明明顯示她在深度眼動睡眠期間,可她卻如似睡非睡、半夢半醒地說:
“我在找一個人。”
“誰?”
“兇手。”
“什麽兇手?”
“殺死我的兇手。”
“可你還活着。”
他以為她燒傻了,輕聲誘哄道:
“既然你活着,又怎麽可能已經被人殺死呢?人是不能死第二次的。”
“我沒有活着,我已經死了。”
她明明沉在睡夢中,卻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那樣清醒,如冬天覆蓋白雪的皚皚山峰,又在雪下露出一點黑色的腐爛的枝葉,讓人毛骨悚然:
“我已經死了,已經死了很久了。”
11點59分。
李文森擡頭望着她小時候畫的壁畫,周身如沉在深海。人群大海,星空河流,黑暗遮蔽了視線,模糊了邊界,那星空仿佛真的浩瀚無垠,要從天空中垂落下來。
她找到“鑰匙”了。
“那太好了。”
如果有眼淚,伽俐雷此刻一定激動得一臉淚水:
“伽俐雷已經嘗試了十年,就是沒辦法把密碼從您的壁畫裏剖離出來,要停止CCRN的秘密項目,只要把密碼告訴伽俐雷就行。”
李文森卻沒有說話。
她仍望着那浩繁的星空,好一會兒,她轉過身,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伽俐雷,你知不知道,什麽叫Fortran?”
Fortran。
世界上最早出現的計算機高級語言,英文“FormulaTranslation”的縮寫,意為“公式翻譯”,在C++程序大行其道的線下,它是最接近人類自然語言的電腦語言。
“伽俐雷知道定義,但是伽俐雷沒辦法破譯這種語言寫就的程序,這種早期計算機語言太過繁瑣,循環時容易出錯,伽俐雷的源代碼是用C++語言寫的。”
“對,你看不懂Fortran。”
可這牆上留下的密碼,卻是用最原始的Fortran代碼寫就。
她記得非常清楚,一年半前喬伊黑伽俐雷系統的時候,她才第一次接觸到各種代碼的寫法。
而小時候的她,卻能用Fortran代碼把她最大的秘密,藏在她的“世界”裏……甚至她還寫出了一個,當時的她絕不可能認識的人的名字。
李文森漆黑的長發垂落下來,遮住她半邊臉頰,她蒼白的嘴唇上沾着一點胭脂,漆黑的夜裏像一抹嫣紅的血。
她的大腦好像出了差錯。
現實與紛雜的記憶交錯不清,真實與幻覺的藩籬混成一團。
她擡起頭,又看向牆壁上寫的東西。
非常簡潔,只有兩句話,七個字,筆觸稚嫩,歪歪斜斜。
第一句,“陳郁”。
第二句,“兇手是伽俐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