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從下轎到拜堂, 祝惜每一步都要有兩人攙扶着,絲毫體驗不到任何成婚的樂趣,喜堂上倒是很熱鬧, 她眼前只有一片紅色。
終于等到送入洞房二字, 祝惜一步步挪回去, 桑枝在她耳邊安慰:“郡主, 還有二三十步就到正院了。”
祝惜看到了希望——
可惜,她坐到房裏聽到裏面熱熱鬧鬧的才想起來忘記鬧洞房這回事了。
“新郎官,快來掀蓋頭啦!”一個中年女聲明顯是想看樂子的,新婚三日無大小, 即便李冀昶貴為親王也不好在大喜的日子翻臉。
一襲大紅喜服的李冀昶從嬷嬷手裏接過秤杆, 輕輕挑起龍鳳蓋頭, 卻先看到滿頭的珠環翠繞, 蓋頭下的人緩緩擡眸, 一雙眸如水,唇瓣丹紅,他淡漠的心突然因此狂跳起來。
祝惜只瞟他一眼,圍觀的婦人們開始起哄:“新郎官快和新娘子坐到一起去!”
“新娘子真是漂亮,新郎官都看呆了!”
這些婦人并不認識, 但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 祝惜臉頰發熱,聽從吩咐讓做什麽就做什麽,李冀昶坐在她身旁,有一人上前來将他倆人的手放到一起, 她不敢動,垂眸當個害羞的木頭人。
李冀昶的手指倒是動了動,但新人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衆人的圍觀,冷情如他也被衆人打趣的臉頰泛紅。
“喝合卺酒啦!”
喝完酒,這些人就會離開,祝惜拿起酒杯,卻聽嬷嬷笑眯眯的吩咐:“王妃喝一口,千萬別喝完呢。”
這是什麽意思?下一步就明白了,嬷嬷将兩人各喝一口的酒混合到一起,又分別倒開,再讓兩人喝下,都到這一步了,再沒什麽可矯情的,兩人同時将酒一飲而盡,周圍又是一片叫好聲。
“好啦,禮成啦,各位夫人請回吧,明日才要認親呢!”
衆人依次退出,房中只剩下兩人,祝惜頂着沉重的頭冠扭頭看他一眼,紅衣映着君顏,可能是酒的原因,她竟然恍惚覺得李冀昶今日格外好看。
李冀昶察覺到她目光扭過頭來:“妹妹看什麽?”
兩人已經是名義上的夫妻,他還叫妹妹,這個特別的稱呼讓祝惜清醒過來,她想笑卻不由自主打個哈欠:“我剛才在想,我就這樣占了殿下原配嫡妻的名分。”
日後不管她假死遁走還是真死,昭王府的族譜上都有祝氏的痕跡,即便李冀昶再娶妻,有多喜歡她,也給不了她元配的名分。
“無妨。”李冀昶俯身将兩人綁在一起的衣帶解開,他還要去外頭應酬賓客。
“妹妹洗洗睡吧,我讓桑枝和凝霜來服侍你。”
這一句話簡直是天籁之音,他轉身離開,凝霜和桑枝就匆匆進來,祝惜先指指頭上的花冠:“先把這個要命的東西給我拿下來。”
桑枝小心翼翼給她取下來,沉重的花冠讓她手一沉,總算明白祝惜痛不欲生的表情是怎麽回事。
祝惜頭上一輕,再剝掉嫁衣整個簡直是重新活了過來,她抓着凝霜的手飽含萬分期待:“有沒有吃的?我快餓死了!”
“娘娘稍等,冬雪已經去廚房給您端了。”
“太好了!”
冬雪端來的飯菜一部分是宴席上的菜色,還有一碗特地給祝惜做的雞絲粥,祝惜已經換上家常衣裳,正房內有地龍,溫暖如春,她挽起袖子坐在桌前開始彌補一天的饑餓,女孩子成親簡直沒人權,尤其是她這樣沒有娘家疼愛的。
吃飽喝足後,祝惜特別滿足的坐回床上想睡覺,凝霜猶豫片刻問:“娘娘,您不等殿下回房嗎?
“殿下讓我先睡,你們累了一天也去歇着吧。”
四人面面相觑半天沒敢說什麽,而是小心翼翼将房內收拾幹淨,在新房裏守着,免得昭王殿下回來無人伺候。
祝惜蓋上被子就眼皮沉沉的,她睜不開眼卻能感知到周圍的動靜,四丫環是完全忠心于李冀昶的,她也不在乎,現在不用提心吊膽被送回晉國,她只要求四人不會幫着別人來害她就好。
昭王府的喜宴盛大又熱鬧,直到深夜才散去,李冀昶回到後院,桑枝打開房門。
“郡主睡下了?”
“是。”
李冀昶站在房門外,猶豫是進去還是退出來,若他今天不進洞房,明日祝惜将會顏面掃地,他并未讓桑枝看出他的猶疑,擡腳踏入正房,入目仍舊是一片大紅,他已洗漱過,來正房就是洞房花燭,也不知方才在猶豫什麽。
“你們都下去吧。”
丫環們順從的退出去,并将門關好,李冀昶緩步走到喜床邊,祝惜已經睡熟,洗去脂粉的臉頰白裏透紅,也許是因為紅燭照耀,他這麽看着,無端想起那日他們在偏院時,祝惜不着寸縷的躺在他身下,明明沒有喝過什麽酒,身子還是熱了起來。
他拍拍她的臉頰,呼出口的氣息帶着淡淡的酒氣:“祝惜,往裏躺。”
祝惜艱難的睜開眼,迷糊半天才想起來今晚是洞房花燭夜,她沒想李冀昶為何要跟她睡一張床,順從的向裏側挪,李冀昶拿過來一床被子放在她讓出來的這塊地方,大概長這麽大,他沒有睡過這麽窄的床,但她已經睡着,他只好伸手将她連被子一起抱起來,往裏挪了挪。
那股氣息撲面而來,他頓了頓,松開手,将自己的被子鋪好。
李冀昶蓋上被子躺在她方才的躺過的床鋪上,屬于女子的香氣從淺淡到濃郁,仿佛把他整個人給包圍,從前他厭惡男女之事,可開了葷,那股厭惡徹底消失不見。
祝惜身上的香氣很特別,他從未在別人身上嗅到過,那股沖動也只有針對她才最明顯,他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對他下了藥,才導致他只對她欲罷不能。
直到子時,李冀昶才平息那股念頭,沉沉睡去。
祝惜快要睡醒的時候覺得床上擠得慌,她伸個懶腰想要翻身,卻碰到一堵牆,帶着驚吓睜開眼看清身邊躺着的人,才徹底清醒過來。
她坐起身,忍着打哈欠的沖動,猶豫怎麽床上下去,她急着去找馬桶解決生理需要。但李冀昶躺在她身邊睡的好好的,總不能把人家叫醒吧?要不然從他身上跨過去?
祝惜忍不下去,輕輕叫一聲:“昭王殿下?”
李冀昶側躺着并不回頭,顯然睡得很好,她不知道這位有沒有起床氣,但最好的辦法是自力更生,她掀開被子爬到床尾,跨過他雙腿踩着床邊下去,掀開帷帳找到繡鞋,趿拉着去屏風後的馬桶解決生理問題。
外面天還是黑沉沉的,房內放着兩顆夜明珠,可以模糊看到房內的景物,祝惜從屏風後走出來,發愁怎麽回到床上,正房裏沒別的地方可以睡覺,她不知道時辰總不能穿着單衣站到天亮吧?
那麽只有一個選擇,爬床!
昭王府的被子是絲綢面的,精美貴重又華麗,祝惜踩在昭王殿下的被子上,心底有一絲緊張,暗暗祈禱李冀昶千萬別動,她想順利回到被窩,然而這次沒人聽到她的祈禱。
李冀昶躺的好好的,突然翻了個身帶動身上的被子,祝惜腳下一滑,身體失去平衡,不由自主的向前趴,結結實實摔在尊貴的昭王殿下身上——
“妹妹是在叫醒本王嗎?”他聲音暗啞,還帶着濃重睡意。
“殿下,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祝惜趴在他身上,想動一動,卻發現腰上有一雙手箍着,根本不能動彈,隔着薄薄的被子她感知到腹部貼着的凸起是什麽,尴尬到了極點,立刻停下不知死活的扭動。
“妹妹,你……”李冀昶好不容易才睡着,鼻翼間一直是她的香氣,一直沒睡踏實過,她剛在動一動,他就清醒過來,對她之後的一舉一動都清清楚楚。
“殿下……”祝惜聲音裏帶着祈求意味,希望他能高擡貴手,放過她這一次。
李冀昶想了想還是問出來:“妹妹身上用的什麽香?”
她莫名其妙的反駁:“我沒用香……”
她沒說謊,熏香之類的東西都是丫環安排的,上身很清淡,或者很快消失不見,她自己根本沒聞到過什麽香味。
那縷幽香萦繞在周圍久久沒有消散,可她說的又不像假話,李冀昶深深吸一口氣才放開她,祝惜立刻卷着被子睡到最裏面,這時代避子湯什麽的不知道有沒有用,她可不想再和昭王殿下滾到一起,萬一懷上孩子,那這輩子想走是沒可能了。
李冀昶長長舒一口氣,大概是因為祝惜裹上了被子,香味不再明顯,他起身下床,推開窗冷風一吹,霎時清醒過來。
祝惜縮在被窩裏不敢動彈,順便聞聞自己身上的味道,根本沒有什麽香!她好冤枉!
“起吧,外面陰天,可能要下雪,咱們早點進宮拜見早點回府。”李冀昶吹了冷風,看她還在被窩裏躺着,不想讓她那麽舒服。
恰好,丫環們也來敲門,李冀昶讓她們進來,燭火重新點燃,正房裏亮堂起來。
凝霜捧來祝惜的王妃朝服,伺候她梳妝打扮,昭王的貼身丫環海棠也來了,到祝惜面前見過禮,去伺候李冀昶更衣束發,正房內有條不紊的安靜動作,直到外頭傳來兩道蒼老的聲音。
冬雪來報:“殿下,娘娘,皇後娘娘賞下來的兩位嬷嬷求見。”
“她們來做什麽?”
“李嬷嬷說娘娘今日要進宮,她們來告知娘娘進宮的禮數。”
祝惜徑直看向李冀昶:“殿下?”
皇後娘娘可是未來的太後,她送來的人,到底是得罪還是供着,這迫切關系到她往後的日子,況且羅靜言派人來到底是吃鍋望盆,還是純屬想要拿捏她這個妯娌都不得而知,但有夠惡心。
李冀昶淡淡看她一眼:“在洛州不是請嬷嬷給你教導過禮儀,這才過去多久,王妃就忘記了?”
“……多謝殿下提醒,妾身明白了。”
祝惜轉身吩咐冬雪:“天寒地凍讓兩位嬷嬷回房休息吧,她們一把老胳膊老腿的,若是天寒地凍摔着我怎麽和皇後娘娘交代,且讓她們在府裏養老罷。”
冬雪一滞,沒膽子和那兩個繃着臉的嬷嬷這麽說,也忒不客氣了點,怎麽說人家也是皇後賞下來的。
“愣着做什麽?還不快去?”冬雪勤勞肯幹,就是膽子小,在洛州還夠看,但到了京城就有點拿不出手了。
李冀昶嘴角帶着一抹笑,吩咐正在疊衣裳的海棠:“你去給冬雪打個樣兒。”
海棠放下衣裳道了一聲是,走到冬雪身邊拉着她到門外去,祝惜不由自主向外走兩步,側耳傾聽。
“李嬷嬷,王嬷嬷,你們回房休息罷,我家王妃娘娘的禮數是請石、陳兩位嬷嬷教導過的,人老骨頭脆,這天馬上要下雪了,萬一磕着碰着可不是鬧着玩的,二位快回房歇息罷。”
李嬷嬷又瘦又癟,繃着臉時那一雙渾濁的眼睛最明顯,她腮幫子動了動,對海棠的不恭敬很不滿:“奴婢是奉皇後娘娘之命來伺候王妃的。”
王嬷嬷稍高些,也是一臉苦相,附和道:“王妃入宮沒有奴婢作陪,皇後娘娘怎麽看?奴婢完全是為王妃着想。”
“殿下在此,容不得你們如此放肆!嬷嬷到了昭王府就是王府的奴才,不尊主子可是有家法伺候,嬷嬷想挨板子嗎?”
兩人神色一變,她們是皇後賞下來的不假,但到昭王府就是奴才,只要昭王一聲令下,她們連府門口都出不去,何況進宮面見皇後娘娘?
李王兩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忍下不滿躬身退下去。
祝惜遠遠看到海棠嚴厲的模樣,暗自佩服李冀昶身邊當真人才輩出,如果未來李冀昶讓她管理後院,她能不能挖個牆角把海棠要過來當幫手?
“娘娘,海棠冒犯了。”海棠轉回身看祝惜興致勃勃的看着她,下意識請罪,她并非有意在王妃面前耍威風。
“無礙,你說的很好,日後若是有人來我面前說什麽,可否用殿下的名義将她們趕走?”說到最後一句,祝惜看向李冀昶。
李冀昶沒點頭,卻從腰間解下一塊金令:“這是本王金令,王府裏若有人不尊敬你,王妃大可以用此令教訓他們。”
“殿下把你金令給我,殿下用什麽?”祝惜沒接。
“本王活生生站在這兒,用不着金令。”金令還可以調動所有侍衛,大有用途,但他剛才想也不想把金令拿出來,此刻想反悔收回去也說不出口。
祝惜恍然大悟,人家有這張臉在,當然可以為所欲為,她愉快的收下金令,卻注意到丫環們的臉色有些複雜,她猜到金令可能又別的用途,但,這種有利于保命的東西她還是要牢牢握着不撒手的。
終于收拾好衣着,兩人草草吃過早飯,出發入宮。
祝惜坐在馬車上,李冀昶也坐上來了,也是,大冷天的出門騎馬簡直是種折磨,她捧着手爐預想可能會出現的畫面,她原本倒是沒感覺到皇後和李冀昶有什麽,但賞下來的嬷嬷讓她警醒,皇後若是心有不甘,那她這新任昭王妃就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
“殿下,我入宮後要做什麽?”
“咱們先去宗廟拜見父皇母後還有母妃,然後再去勤政殿拜見陛下和皇後,本王都在呢,你只要看我眼色行事就好。”
祝惜踏實了,真要她一個人面對皇後和一大群嫔妃,她心裏沒底,快要進入宮門時她後知後覺想到一個問題:“殿下,我做王妃有月錢嗎?”
先前接觸不到金銀那是身份原因,但現在總不能不給月錢,要是三年以後通貨膨脹,她的九百五十兩不值錢了,那不是很虧嗎?
“有,每月五兩銀子。”
三年不花一分錢也就只能攢下來一百八十兩銀子?祝惜嘆了一口氣,反正聊勝于無:“多謝殿下。”
李冀昶将她的表情盡收眼底,總覺得兩人達成約定後她更放松了,半點沒有傷心難過,反而愈加放松,有意思。
入宮後,去宗廟拜見先帝和先皇後,李冀昶表情不變,從宗廟出來到魯貴妃從前住過的宮殿拜見,這是先帝給昭王和魯貴妃的恩典,魯貴妃住過春熙宮保持原樣不變,日後昭王大婚再将這裏的東西搬到王府。
到了春熙宮後,李冀昶的表情終于有了松動,站在正殿門前深深一揖:“母妃,兒臣攜新婦來給您請安。”
祝惜恭恭敬敬行了禮,李冀昶五歲就失去母親,他作為萬千嬌寵的幼子過的不錯,怎麽面對魯貴妃一副被人虐待的可憐樣,難不成這其中有什麽秘密?但皇家私密,容不得別人多打聽,祝惜腦補過後不再好奇。
照着時辰到了勤政殿,帝後已經端坐在正殿,祝惜垂眸,只看視線範圍內的一切,跟着李冀昶的步伐規規矩矩行禮。
“免禮,朕今日真是高興,小九你成了家,朕對父皇也有了交代,你倆日後好好過日子,王妃更要照顧好昭王,不得怠慢。”
祝惜眼皮都不擡,躬身道:“是。”
慣會說場面話,李冀昶會娶她,是誰算計的?
作者有話要說: 江湖規矩,V章留言送紅包,晚上還會更五千,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