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在三個小時後,來自上京的飛機在輝煌燦爛的夕陽下降落到今年剛建的京都機場上。
虞澤牽着唐娜光明正大地走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裏,有少數人認出了他們,但也只陷于吃驚地對着他們拍攝,沒有不識趣地上來打斷他們心血來潮的休假。
四月的夕陽暖洋洋的,落在他們身上像是一條帶着餘溫的輕薄毛毯,虞澤握緊她的手,在異國他鄉走得毫不迷惘。
在飛機上的時候,他做好了下飛機後的功課,在前往Airbnb訂下的聯排別墅之前,他要先帶唐娜去附近的大丸百貨掃貨,除了購買這幾天需要的基礎日用品以外,還要給她買幾身換洗衣服。
打車前往市中心後,唐娜豔羨地看着街上穿和服的亞洲女子,拉住了虞澤的手。
她看着可愛的和服女子們,說:“我也要穿那個。”
虞澤說:“先把別的買了……”
唐娜打斷他,任性地說:“我要穿着和服去買!”
好,上帝發話了,他能怎麽辦?
虞澤攔下兩個說說笑笑着走來的和服姑娘,用英文問道:“打擾一下,你們的和服是在哪裏買的?”
兩個年輕姑娘驚豔地看着虞澤的臉,其中一人注意到虞澤身後的唐娜,同樣朝她的臉投來驚豔的目光。
一人熱情地說:“你身後的大丸百貨裏就有一家和服店。”
虞澤道謝後,朝着唐娜走了回來。
他身後的兩個日本姑娘用日語小聲議論着:“羨ましい です……”
“走。”他朝她伸出手。
唐娜揚着嘴角,伸手抓住那只骨節分明、纖長白皙的手,即使有一萬只手同時擺在她面前,她也能準确無誤地從中找到她唯一會牽的那只手。
她抓住他的手後,虞澤蜷起手指,将她的手輕輕握在手心。
兩人走進大丸百貨後,虞澤在服務臺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順利找到了那家和服店,讓人意外的是,這是一家出租和服的店鋪,而不是他們以為的,出售和服的店。
通過和工作人員磕磕巴巴的英語交談,兩人得知這家名胃ョイフル的和服店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和服品牌,不僅他們是以出租的方式營業,大部分和服店也是以出租的方式來營業,如果他們想要訂做一件完全屬于自己的和服,需要提前一到兩年預約。
既然這樣,那就租,唐娜還順便買了全套的服務,包括小物和造型。
一個小時後,唐娜穿着紅色的振袖和服,踩着一雙木屐,抓着虞澤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和服店。
她的一頭金發都被盤到了腦後,金色的辮子像是一束象征豐收和喜悅的麥穗,精致地盤在她的頭上,幾縷微微卷曲的金發落在她的臉頰邊緣,随着她彎腰的動作,跟着垂落下來。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裙擺,寬大的振袖随之搖曳晃動。
振袖上開滿煙花狀綻開的櫻花,振袖上的櫻花随着她的動作搖曳,裙擺上的櫻花也在搖曳,生機勃勃的櫻花一直開到她的肩頭,和她盤發上盛放的絹花遙相呼應着。
她穿不慣又硬又平的木屐,沒走幾步就腳下一歪,虞澤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扶着她重新站直身體。
唐娜幹脆抱住他的手臂,像拐杖那樣把身體都靠了過去。
她聽到明顯一聲嘆氣聲,她朝他狠狠瞪了過去,他懷疑地看着她腳上的木屐:“……你還能走路嗎?”
“血腥魔女,就沒有不能的事!”她雄赳赳氣昂昂地說。
她敢去試,虞澤卻不敢讓她去試,摔倒事小,崴腳事大,到時候腳踝腫了,她不心疼,他也心疼。
“算了,我們走。”他攬着她往商場外走去,以防她忽然重心不穩摔倒。
“我們不買日用品了嗎?”
“把單子給房東,讓房東買。”
她忽然捂着嘴竊笑起來,虞澤低頭朝她看去,問:“你笑什麽?”
“你這樣攬着我……”她說:“好像霸道總裁。”
虞澤說:“……少看點八點檔。”
她吐了吐舌頭,一副“我就看,你打我鴨”的俏皮表情。
如果他真的打她了——就算只是拿手指頭在她額頭上戳上一下,她也會立即泫然欲泣,痛心泣血地控訴他不愛她了,嫌棄她了,對她不耐煩了,居然還敢打她了……
懷中的少女古靈精怪,時而像天使一樣惹人愛憐,時而像小惡魔一樣惹人氣惱,她有着豐盈的金色長發和紫水蓮花瓣一樣的雪青色眼眸,她常常把他氣得血壓升高又毫無辦法,也常常把他撩得心跳加速依然毫無辦法。
他面對她的時候,總是束手無策。
只能像被貓薄荷吸引的貓一樣,用目光和行動時時刻刻追随着她的身影。
“你想回去休息一會嗎?”他問。
她精力充沛地搖了搖頭,杏仁般圓圓的眼眸中清澈得看不見一絲雜質。
他突然生出親吻那雙眼眸的沖動。
“怎麽啦?”她天真無邪地問道。
他移開目光,攬着她向前走去:“我們走回去,你看看路上想吃什麽。”
“金槍魚壽司。”她毫不猶豫,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
有的時候,他都在想,當她睜着這雙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時候,除了“好”,他是不是就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他們在附近點評分數最高的日料店吃完了晚餐,虞澤本想帶她回住宿的地方,卻因為她立馬就想看櫻花的願望,和她乘坐阪急線來到了著名的岚山公園。
因為夕陽西下又并非周末的緣故,公園裏的人不算很多,心滿意足的唐娜挽着虞澤的手臂,心情愉快地走在岚山公園裏。
觀景的小火車從他們面前慢慢開過,車上滿滿一車人,臉上都是快樂輕松的表情。
其中一人是中國人,她看見虞澤,瞪大雙眼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表情誇張地指着他們大喊:“虞澤!柏蒂娜!”
虞澤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唐娜心情不錯,倒是對她揮了揮手,又做了個“噓”的動作。
女游客一臉激動地做了個往嘴上關拉鏈的動作。
唐娜和虞澤走了一會,大片大片的櫻花出現在他們眼中。
爛漫的粉色櫻花開滿大樹,嬌豔奪目,不遠處寬敞的水渠兩邊,櫻花開滿枝頭,飄舞的花瓣撒落在水面上,風景如詩如畫,許多游客都聚集在水渠旁拍照,其中不乏像唐娜那樣身着和服的外國游客。
但唐娜和虞澤毫無疑問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那兩個。
金發的少女剛剛高到黑發青年的胸口,她說話的時候,燦爛大笑的時候,她總是微微仰着頭,專注地看着比她高出一頭的青年,那雙雪青色的濕潤眼眸裏好像只有他的身影,而青年也總是用目光伴她左右,他不茍言笑,但是看着金發少女的時候,眼中卻有融化寒冰的溫柔。
周圍人群不少,但他們都淪為了他們故事的無聲背景板。
世界很寬廣,但青年和少女的世界好像只有他們彼此。
唐娜率先發現一條向山上走的石路,她興奮地拉着虞澤往山上走去。
“你穿着木屐不方便爬山。”虞澤說。
“方便。”她毫不猶豫地說。
虞澤問:“你走累了怎麽辦?”
“走累了有你。”她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眼神充滿信任。
虞澤能感覺他的喉結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地動了一下,就像他現在蠢蠢欲動卻又被理智壓制的雙手,他想把她狠狠抱進懷裏,質問她為什麽能夠一天比一天可愛。
“……你不能再可愛下去了。”他啞聲說。
她走在他的前方,沒聽清他說了什麽,一臉疑惑地回過頭來:“你說什麽?”
他的心跳再這麽加速下去,他會死的。。
漫長空曠的石路上只有他們的身影,櫻花樹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遍山楓樹,到了秋天的時候,可以想象到這漫山的火焰,但是現在,這只是一條略顯乏味的上山路。
這大概是山路上如此清靜,只有他們兩人的真正原因。
她明顯已經失去興趣,卻為了已經爬完的那半條山路而繼續支撐。
十五分鐘後,他們終于爬上山巅。
整座岚山公園的粉色花海都匍匐在他們腳下,輝煌美麗的粉色花海在風中靜靜搖曳,獎賞着他們徒步爬山的決定。
他們站在山崖邊的白色圍欄前,盡情地欣賞着靜谧柔美的花海。
“你還記得我們剛剛遇見的時候嗎?”他忽然問。
“記得呀。”她握着白色圍欄,轉過頭來看他。
“你罵我是蟲子,用火星子燒我,往我身上吐口水……”
“我沒有!不是我!別瞎說!”她瞪大眼睛。
“還燒壞了我的門,我的洗衣機,大手大腳花錢,讓我不得不賣掉心愛的鞋子……”
“是誰?是誰這麽大膽敢欺負你!讓我血腥魔女為你撐腰!”她松開圍欄,理直氣壯地撸起袖子。
寬大美麗的振袖剛剛挽起就又掉落下來,一如她出口就會被戳穿,肥皂泡泡一樣無力的辯解。
他用平靜的目光拷問着她的良心,片刻後,她挽住他的手臂,把頭靠了過來,悶聲說:“你別生氣嘛……”
虞澤嘆了口氣,她也不想想,他怎麽可能對她生氣?
他說:“把你丢到公園,對不起。”
她擡起頭,愣愣地看着他,過了一會,用低若蚊吟的聲音說:“對警察撒謊說你是爸爸……對不起。”
“讓你為我撒謊……對不起。”
“把你的錢花光了,讓你只能買特價處理的紫菜包飯……對不起。”她說到後面,聲音變了,雪青色的眼眸裏閃起可憐兮兮的淚光。
在她金色盤發裏的絹花跟着春風一起搖擺,就像開在她發間的又一處風景。
虞澤心裏又酸又澀。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感動真的可以讓人落淚。
他克制着不僅湧上心口,還想往眼眶湧的酸澀,繼續說:“把你的魔法書撕壞了……對不起。”
“我騙你和我簽訂契約,假裝是要幫你,其實是把你當做祭品,一旦你達成願望了,你就會被契約拿走生命……”
虞澤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表情在她臉上崩潰。
“我差點殺了你……對不起……對不起……”斷了線的眼淚珠子從她眼中接二連三地掉落出來,她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緊閉着雙眼,滿臉傷心和害怕,泣不成聲地說:“對不起……”
她哭着,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她平時總是喜歡抓他的手,但是就如她臉上此刻的害怕一樣,她的手也只敢抓住他的衣角,她惶恐地看着他,害怕他下一刻就打開她的手。
她的害怕寫在臉上,讓他出口的聲音都哽咽了。
“傻瓜……我早就知道了。”
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眼中的淚光,伸手把猛然睜大眼睛的她擁入懷中。
“惡靈說出‘祭品’兩個字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他啞聲說:“可是在你折返回來救我的時候,我看着你,決定再相信你一次……”
“還好,你沒有讓我失望。”他說:“我撿到一顆渾身毛刺的種子,後來她開出了世上最美麗的花……她沒有讓我失望。”
她把頭埋在他的胸口,哭得難以遏制。
“我喜歡你,喜歡你到再多喜歡一點這顆心都會爆炸,我喜歡你,喜歡你到想把全世界獻給你,我喜歡你,比喜歡更喜歡……”他說:“我喜歡你,比起世界更喜歡你。”
她擡起一片狼藉的臉,抽泣着說:“我、我也喜歡你……”
比喜歡任何人都喜歡你。
比起世界更喜歡你。
全世界最喜歡你。
只喜歡你。
春風拂過,山下的花海波浪湧動。
他低下頭,吻住她被淚水沾濕的嘴唇。
“我已經記住了。”他的吐息落在她的唇間,癢癢的,暖暖的,彼此唇間只剩下一毫米的距離。
他流連着她的嘴唇,啞聲說:“……要主動吻你。”
他再次吻上她的嘴唇,最後的一毫米被熱吻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