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許久的沉默後,虞澤說:“……以後你會明白的。”
“是橘子長、長大後嗎?”貓妖少女高興地地說,一條橘色的長尾巴從身後鑽了出來,在她背後晃來晃去:“主、主人說,橘子長大以後,有兩、兩條尾巴!橘子現在可、可以變成人了,但是還、還沒有長出第二條尾巴……”
貓妖少女說話的時候,唐娜把一樓粗略地走了一遍,再回到客廳的時候,少女正在熱情地邀請虞澤坐到落滿灰塵的沙發上:
“主、主人喜歡坐在這裏……這是她、她的毯子……你坐、坐……”
她動作笨拙地用五根手指頭戳着桌上的遙控器,看着依然漆黑一片的電視機,疑惑地嘀咕:“為、為什麽沒反應……”
這裏早就斷水斷電多年,當然不可能有反應了。
“橘子……”虞澤說。
“橘、橘子!”貓妖少女被叫到名字,欣喜至極地擡起頭來。
“沒關系,我們不想看電視。”他說。
貓妖少女露出茫然的表情,似乎不知道還能怎麽招待他們。
唐娜走到電視機前,看着牆壁上挂的一個泛黃日歷,問:“你動過日歷嗎?”
貓妖少女說:“沒、沒有……主、主人在的時候會動,但是主、主人不在了……”
唐娜沉默地看着上面的日期,如果這個日歷沒有被人翻動過,那麽最後一次翻動的時候就是虞澤母親離家的那一天。
原來貓妖少女說的“等了好多年”,是二十七年。
唐娜說:“我想上二樓。”
橘子馬上點頭:“我、我帶你去!”
三人往樓上走去,貓妖的腳步最為輕快,落在地上一絲聲音都沒有。
二樓和一樓一樣,擠滿灰塵,唐娜推開主卧房門,走了進去。
門內家具簡潔,一張簡單的木制大床靠在牆中央,床頭兩邊的胡桃木床頭櫃上分別放着已經生鏽的鬧鐘和壓倒的相框。
虞澤朝着相框慢慢走了過去,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晌才拿起了壓倒的相框。
相框裏空無一物,虞澤的心重新落了回去,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失望多一些,還是安心多一些。
“主、主人走的時候,把裏面的相、相片帶走了……”貓妖少女說。
唐娜打開衣櫃,看着裏面已經腐蝕得不能穿的衣物,說:“這些都是她的衣服嗎?”
“是、是!那些人把主、主人的東西都扔、扔掉了!但是橘子又撿了回來……他們說橘子是小、小偷貓,但是這本、本來就是主人的!”少女委屈地說。
唐娜忽然明白虞澤一開始的抗拒是為什麽了,他已經預料到這裏會有打破他既定認知的東西存在。
她往虞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面無表情地看着手中空白的相框,垂下的纖長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緒。
唐娜關上了衣櫃門,腐朽變色的男女衣物再次被時光塵封。
她走到浴室,打開梳洗的收納櫃,意料之中地看到了刮胡刀等男士用品,她的目光移回卧室大床,加深了心中的猜測。
虞澤的母親在這裏居住的時候,還有一個男人和她一起同居。
他們用一張床,一個浴室,一個衣櫃。
他們的關系呼之欲出。
唐娜關上收納櫃的櫃門,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虞澤已經放下相框在門口等她,兩人一起走出卧室後,目光被走廊盡頭的一扇開着門的小房間吸引。
在狹窄的視野中,唐娜只看見一個有垂簾的小神龛,她認不出裏面供奉的是什麽神,但是她見過。
在池羚音家裏,是一堆神龛中供奉的其中一個神明。
虞澤先向着小房間走了過去,唐娜緊随其後,貓妖顧忌着唐娜的過敏,一直注意保持着一段距離,遠遠走在兩人身後。
走進小房間後,唐娜在小神龛面前蹲了下來,問虞澤:“這是什麽神?”
虞澤看着小神龛,說:“……不知道。”
後進入房間的貓妖一聽這個問題就精神了,高興地說:“元、元始、始天尊!”
“……你母親信道教?”唐娜看着虞澤。
虞澤依然只能回答:“……不知道。”
他從神龛上移開目光,心情複雜難言。
拜神的是她嗎?
迎接新春的是她嗎?
為什麽在虞家,她無悲無喜,無欲無求,在意的只有兩個兒子和庭院裏的玉蘭樹?
虞澤從沒見她開心過,雖然她總是在笑。
她和虞霈一樣,總是在笑,但是從來沒有真正開心過。
雖然唐娜沒有問貓妖,但她依然很高興地回答了唐娜的問題,她說:“是男、男主人拜、拜!”
唐娜看着神像沉默無言,片刻後,她聽到虞澤平靜的聲音:“男主人是誰?”
“男、男主人就是男、男主人呀。”貓妖一臉懵懂的表情:“男、男主人身、身體不好,主、主人說他生病了……主、主人很傷心,主人經常流眼淚……眼、眼淚是澀的……橘子不喜歡主人流、流眼淚……”
“你的主人和男主人一起離開的嗎?”虞澤問。
“主、主人把男主人包、包在花朵裏,說是要帶、帶他回家!”貓妖說:“男、男主人睡着了!橘、橘子想幫忙,但是主、主人讓我走,不讓我跟、跟着去……橘子只、只能留在這裏,等着主、主人回來……”
“……她哭了嗎?”虞澤低聲問。
唐娜看着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她難以感覺到他的真實心情,但她莫名就是很難過。
不由自主地,她走了過去牽起他的手,虞澤朝她看來,默默握緊了她的手。
“男主、主人醒着的時候,沒有哭……男主人睡、睡着以後,她哭、哭了……”
虞澤沉默地看着神龛,久久沒有言語。
貓妖好奇地問:“你們不、不拜嗎?主、主人和男主人每天都要拜……”
虞澤彎下膝蓋的瞬間,唐娜用魔法吹走了草墊上的積灰。
虞澤在墊子上跪了下來,無聲地看着蓄着長胡須的神像,在那短短幾秒的沉默無言裏,他覺得自己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半晌後,他勾下頭顱,望着地面凝結的灰塵,數秒後,他直起脖子,從地上站了起來,結束了這個不标準的跪拜。
“走,沒有看的了。”他對唐娜說。
“你們要走了嗎?”貓妖露出悲傷的表情。
她把兩人送到門口,念念不舍地問:“你們還會再來嗎?”
虞澤問:“你還打算在這裏等嗎?”
貓妖不明所以地笑了:“主、主人還沒回來……橘子當然要一、一直等了……”
“如果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呢?”虞澤又問。
橘子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怎麽知、知道主人不會回、回來了?不管要等多、多少年,主人一、一定會回來的……”
虞澤沒有再勸,轉身和唐娜走出了別墅,唐娜回頭看了一眼,貓妖趴在門邊,看見她回頭,臉上的不舍和難過馬上轉為高興的笑顏,用力向她揮手,一條橘色的尾巴像狗尾巴一樣,歡快地搖來搖去。
貓有親人的,也有不親人的,顯而易見,橘子是喜歡和人親昵的那一種。
她失去了主人,獨自在這棟空蕩蕩的房子裏等了二十七年,期間不僅要應對人的侵占,還要面對野貓的欺負,庭院裏的玉蘭樹生機勃勃,她卻瘦得只有皮包骨頭。
二十七年的孤獨等待,讓她忘記了如何說話,她每說一句話的時候,磕磕巴巴,但卻滿臉快樂。
唐娜的手指在腿邊動了動,片刻後,她擡起手,對着貓妖少女小範圍地揮了揮,然後臉頰發燙地飛快轉過頭來,假裝無事發生。
她的手鑽入虞澤手裏,默默和他十指交叉。
從前的她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人,她被家族抛棄,在應該穿着漂亮裙子捉蝴蝶的年紀,被親人送上火刑架審判,好不容易得救,救她的人是臭名昭著的血腥魔女,她不過是從一個地獄跌到另一個地獄。
她以為世界不會好了,自己的未來也不會再明亮了。
可是自從和虞澤相識後,她漸漸見識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在背叛和醜惡之外的另一面,閃着璀璨的光芒,美好又溫暖。
而且不止她一個人懷抱着悲傷,在她哭泣的時候,世界上也有其他人在哭泣,在她痛苦的時候,世界上也有其他人在痛苦,看着光鮮亮麗的人,他們也會有自己無法言喻的悲傷。
她曾經失去一切,但命運給了她更好的東西來補償。
圖靈公爵家的小女兒,帝國繼承人的未婚妻,和這些徒有虛名的名頭比起來,手中牽着的大手比它們珍貴百倍,溫暖百倍。
虞澤不僅教會她什麽是愛,還教會她如何去理解他人。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黯淡的月光照亮着下坡路,兩邊的聯排別墅燈光交錯,不知從何處傳來幽遠的鋼琴聲。
虞澤輕輕呼出一口氣,他擡頭看着廣闊的蒼穹,因為剛剛下過雨的緣故,星空清澈如洗,明亮的光點漫天散落,虞澤覺得又疲憊又輕松,就像一直懸在半空的心髒終于落回了地上一樣。
他一直無法理解的事情,終于有了答案。
身邊的少女握着他的手,輕輕甩着。
“不管發生了什麽,我都一直在你身邊。”
“……你沒有想問的嗎?”他笑道。
她頓了頓,問:“你難過嗎?”
“……我不知道。”
虞澤踩着路燈的陰影前進,他垂着眸,面色平靜地望着地面。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我的母親不愛父親,我的弟弟又愛又恨自己,我的父親則對我和虞霈避之不及,與其說是不喜歡,不如說是不知道如何面對我們。”
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中,他始終是孤獨的。
後來他習慣了孤獨,将孤獨當做理所應當,在繁華的人世中獨來獨往。
他并非不懂察言觀色所以變得孤獨。
正是因為他的神經如同紮入地面的大樹樹根一樣密密麻麻,敏感地察覺到了周邊的痛苦和無奈,所以才想要從人群中主動逃出。
把無法理解的事情都避開,也就避開了無法掌控的生活帶給他的無力感。
“你知道剛剛在神像前,我在想什麽嗎?”
唐娜安靜地凝聽着他低沉的話語。
“……我在祈求,神能寬恕我的懦弱。”
虞霈的痛苦,虞書的痛苦,母親的痛苦,他自己的痛苦,充斥在虞氏豪華寬闊的宅邸裏,壓得人無法呼吸,即使再怎麽粉飾太平,那裏依然是一個充滿悲傷的地方。
所以他從虞家逃出來了。
即使虞霈和張紫娴聯手陷害他,他也難以對虞霈産生恨意。
因為先抛下這個家,在沉重如山的痛苦面前轉身獨自逃跑的——是他。
他害怕觸摸痛苦背後的東西,于是裝作沒有察覺到這些痛苦似的,以為這樣就能掩蓋痛苦的存在,這樣就能将虛僞的和睦假象永遠延續下去。
所以虞霈每晚輾轉反側,蜷縮着身體,抱着他有疾的那條腿低聲抽泣時,他緊閉着雙眼在一米之外假裝沉睡。
所以父母相敬如賓,母親對父親的行蹤和動向不聞不問,他們的交流局限在“我回來了”,“吃飯了嗎”時,他從來沒有對父母問過“為什麽”。
他選擇離開那個充滿糾葛和痛苦的地方,對他個人來說,他做得沒有錯,對留下來的人來說呢?
他們真的是無藥可救,壞到必須要從身體上剮出的毒瘤嗎?
“你才沒有懦弱!”她忽然用力拉住他的手,讓他虛浮的腳步不得不停了下來。
虞澤朝她看去,她一臉生氣地瞪着他。
“你在長着六條手腳的惡靈面前,豁出性命保護了一個整日欺負你的讨厭鬼!”
她雪青色的大眼睛裏閃動着粼粼的波光,看得虞澤心旌搖曳,而她的話,深深撼動他的內心。
“我不會豁出性命去保護一個讨厭鬼。”他嘆息般地說道,伸手将鼓着臉頰氣哼哼的少女擁入懷中:“你什麽時候才會對自己的可愛有清醒的認知呢?”
“我……可愛?”她瞪着眼睛,一臉狐疑。
“非常。”虞澤說。
“是嗎?”她半信半疑地接受了這個說法,然後說:“你也非常勇敢……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因為我保護了你?”虞澤問。
“因為你能直視不幸……再堂堂正正地超越它。”
虞澤苦笑:“我從來沒有……”
唐娜仰起臉,堅定地直視着他怔住的眼眸,一字一頓地說:“你現在做的,不就是直視不幸嗎?”
她想要去溫柔待人,因為她知道被人溫柔以待的感覺。
唐娜用力握緊虞澤的手,片刻後,她松開了他的手。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虞澤,說:“去做你想做的事,現在的你一定會達成心願……因為你的心願,就是魔女的心願。”
沒有魔力的人類青年用溫柔馴養了史上最偉大的血腥魔女。
就像他将她從黑暗無光的世界裏拯救出來一樣,她也想将他從無奈的痛苦螺旋中拯救出來。
這不是單方面的施舍,而是報答,報答他先一步,将她從無盡的憤恨中拯救出來。
虞澤看着她,眼眸中風起雲湧,仿佛有千言萬語想要傳達。
半晌後,他轉身向着還未走遠的別墅大門跑去,依然站在門邊守望的貓妖少女驚喜地睜大眼睛。
虞澤跑到少女面前,從衣兜裏掏出一枚禦守遞給她。
“我帶你回中國見你的主人,你願意跟我們走嗎?”他說。
貓妖少女猛地一愣,過了好一會,她面色漲紅,拼命點起了頭,缺了一顆虎牙的笑容燦爛明媚,眼中卻源源不斷落出淚珠。
“橘子願、願意!”
作者有話要說: 這才是文名拯救過氣偶像的意思
全方位的拯救一個人,并非他的偶像事業
這是一個互相拯救,溫柔滋生溫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