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貓妖茫然地看着他們,過了半晌後,說:“什、什麽是死?”
代替沉默的虞澤,唐娜說:“死就是睡着了,再也不會睜眼了。”
貓妖的表情似懂非懂,如同赤子聽到“死亡”時的無畏無懼,沒有悲傷也沒有害怕。
“你、你想去主、主人的家嗎?”貓妖抛棄了“死亡”的話題,轉而期待地看向虞澤。
虞澤沉默。
唐娜主動說:“我想去。”
虞澤說:“……去。”
貓妖高興地說:“那就走、走……”
“現在太晚了。”虞澤說:“明天再去。”
虞澤問了貓妖具體地址,發現她說的房子就在這條街的盡頭。
貓妖有些失望,但她還是笑着說:“那、那我走、走啦……我一直都、都在主、主人家裏,你、你們要是找、找我……來、來主人家……”
她把什麽東西小心翼翼地往唐娜和虞澤面前推了推,那是她的虎牙和烤秋刀魚。
“拜、拜拜啦……”她露出有些害羞的笑容:“一、一定要來啊……”
接着,她化作一只皮包骨頭的貓往門廊下走去。
借着門廊上的燈光,唐娜看清她橘色的毛皮,如果能胖起來,的确像個橘子。
門廊的榻榻米對她來說太高,她試探着伸出前爪往地面探,直到從榻榻米上頭朝下栽去也沒有夠到地面。
虞澤剛要起身的時候,一抹幽藍色的光芒就兜住了摔下的橘貓,那抹幽光像是魔法飛毯,帶着橘貓向庭院的圍欄外飛去。
虞澤朝唐娜看去,她一接觸到他的視線,就像做了壞事一樣,心虛地移開目光,裝模作樣地拿來了貓妖的牙齒在手中端詳。
做好事會羞愧的血腥魔女,讓他心律不齊。
他伸手一攬,橫抱起輕盈的少女,她小小地驚呼一聲,下意識抱緊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進了他的卧室。
“你睡這裏,我去別的房間睡。”
“不行。”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虞澤擡眼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萬一她又回來找你呢?”
“她已經走了。”
虞澤想,不是你親自送走的嗎?
“貓妖走了,萬一又來了狗妖、狼妖、狐貍精呢!”
她用力扯着他的手腕,扯不動,他站在原地,穩如磐石。
“……哪來那麽多送上門的女妖怪。”虞澤黑臉。
“我不管,從今天開始,你必須睡在我旁邊。”她睜大眼睛,眼中波光粼粼。
又來了,虞澤看着那雙眼睛,說不出拒絕的話。
她再拉的時候,他半推半就地上了床,一邊在內心深刻譴責自己,一邊又忍不住在她的拉扯下順勢躺了下來。
少女立馬像條光滑的泥鳅,輕車熟路地鑽入他的懷內,嬰兒肥的臉頰貼在他的頸窩,就在他的大動脈旁邊,讓他體內奔騰的血液更加熾熱、激動。
“你身上真好聞。”她滿足地說。
“……這是男人誇女人的話。”他啞聲說。
“我不管,我就要誇。”她埋在他肩窩裏,深深吸了一口,真誠地重複道:“你身上真好聞。”
虞澤:“……”
她是無師自通,天生就知道怎麽剪斷男人的理智之弦嗎?
半晌後,他說:“我們用的一種沐浴露。”
她說:“味道還是不一樣。”
虞澤承認的确不一樣。
她的香氣從金色的發絲、飽滿的臉頰、優美的脖頸……從她身體的每一處傳來,組成囚禁他五感的天羅地網。
她的味道更甜,更讓人上瘾,如同一把鋒利的小刀,輕輕磨在繃緊的理智上。
“……睡。”他輕輕撫摸着她金色的長發。
“嗯……嗯……我睡着了……你不準走……”
“我不走。”他低聲說。
“不許走……”
“我不走。”他說。
虞澤傾聽着她逐漸輕柔的呼吸聲,低下頭,在她唇上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
“……晚安,娜娜。”
第二天早上,他們如同計劃的那樣,去了岚山公園背後的天龍寺,快到中午的時候,天上卻下起了細雨,考慮到穿着木屐的唐娜,兩人決定在天龍寺休息一會等雨停了再走。
虞澤和穿着和服的金發少女坐在屋檐下,看着小雨淅淅,聽着遠處風鈴輕響,游人們不知不覺散盡了,世界寧靜得好像只剩下他們。
庭院池塘裏的大錦鯉忽然蹦出水面,驚起漣漪無數,也驚起昏昏欲睡的少女一個。
她揉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幾點了?”
随着她的動作,好幾個禦守從她懷中掉落。
“四點了。”虞澤說:“你買這麽多禦守送誰?”
“這是步邱、步邱爸爸、步邱媽媽的……等他醒了,我一定要收他一筆天價代購費。”她清點着懷裏的禦守,從中拿出三個禦守,拉過虞澤的手,把禦守放了上去:“這是給你送人的。”
“……送給誰?”
“你想送誰就送誰。”唐娜撇了撇嘴,說:“至于你——那就不需要禦守了,你有魔女守。”
虞澤忍不住笑了。
唐娜望着好像沒有盡頭的雨幕,嘀咕道:“什麽時候才會雨停啊……我餓了……”
虞澤起身,走下榻榻米後,背對着唐娜彎下腰:“上來。”
唐娜連忙站了起來,她抱着惡作劇的心思,重重跳了上去,壓得虞澤悶哼一聲。
不是摘掉教皇假發之類的大事,但她仍開心得笑了起來。
溫柔的春雨還在下,她靠在虞澤肩上的時候,覺得雨一直下也無所謂。
雨很溫柔。
他也很溫柔。
下雨的時候,他背着她走在毛毛細雨中,讓她第一次覺得,這是一個溫柔的世界。
世界對她溫柔以待,所以她也願意嘗試着,去溫柔以待世界。
兩人回到聯排別墅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鑽出,用赤色的餘晖照耀着漫長的上坡路。
唐娜從虞澤身上下來,戴上從便利店裏買的防霧霾口罩後,和虞澤手牽着手往山坡上走去。
越是靠近貓妖所說的地方,虞澤就越沉默。
“你不想去嗎?”唐娜問。
“……沒有。”他說完後,停了片刻,低聲說:“我不知道。”
唐娜疑惑地看着他。
他默默地握緊了她的手,唐娜感覺到他內心的茫然,伸出手指和他十指相扣。
人對于未知的事物都是害怕的。
“……其實我對她一點也不了解。”他低聲說:“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六年,直到她死的時候,我才知道她是個妖。”
虞澤從來不知道她去過日本,還在日本住過兩年。
在他的印象裏,他的母親只是一個體弱多病,鮮少出門,對旅游毫無興趣的溫柔女人。
她和虞書,永遠相敬如賓。
他們兩人不要說蜜月,就連婚禮也省略了,只領了一張民政局的結婚證來合法同居。
說是合法同居,他們卻連卧室都是分開的。
虞澤從小就對自己的家庭關系有種深深的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的父母為什麽看起來那麽疏遠,不明白為什麽父親對他們那麽冷漠,不明白為什麽弟弟時而親近自己時而厭惡自己。
母親在的時候,這個家庭還能維持虛假的平常,母親去世後,這個家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
只有一地心碎。
“你不想去的話,我們就回去看電影。”唐娜停下腳步。
“……沒關系。”虞澤握緊兩人十指相扣的手,說:“我想知道她曾經住在什麽地方。”
漫長的山坡終于走到盡頭,一棟外觀上和其他別墅相比明顯更冷清老舊的別墅出現在兩人面前。
虞澤一眼就确定,這是母親住過的地方。
其他別墅的庭院裏,都是種着櫻花樹,只有這一棟別墅的庭院裏,是凜然的玉蘭樹伸出圍欄。
虞澤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望着伸出院子的枝葉,唐娜沒有催促,陪着他站在門口。
她的目光落到門口的郵箱上,上面有孩子的筆記,用黑色油性筆寫着塗鴉和文字,其中最大的一個字是漢字,醒目的“鬼”字,旁邊還有一個Q版的幽靈塗鴉。
郵箱旁的石壁上貼着一張出售中的告示,紙張已經泛黃,脫落了大半,和落滿塵埃的門把手,從屋子裏鑽出的爬山虎一樣,處處留着疏于管理的痕跡。
這裏唯一顯得生機勃勃的,只有那棵健壯的玉蘭樹。
“……走。”虞澤牽着唐娜的手,走到門前敲響了房門。
僅僅過了片刻,門就從裏打開了。
貓妖少女洋溢着驚喜的面孔出現在門後五六米遠的地方,她似乎是一打開門就迅速跑開了,她望着兩人,手足無措地說:“請、請、請進!”
唐娜拉了虞澤一把,不動聲色地走在了他的前面。
在任何地方都應保持警惕,這是她寶貴的生存經驗。
“請、請進!”貓妖重複說道。
唐娜看了眼一臉興奮的貓妖,猜到說一句“請進”就是她所知道的全部待客之道。
她觀察着周圍的環境,目之所及的家具都蒙着一層厚厚的灰塵,遙控器就那麽随意地放在茶幾上,附近的沙發上還搭着一條素淨的毛毯,好像主人上一刻還坐在這裏看電視一樣。
她往庭院看去,通往門廊的推拉門上挂着一個撕碎後又被拼貼起來的福字,缺了示字旁的那一點。
門外的庭院角落裏還堆積着一座小山般的白布,因為長期風吹雨淋,白布已經發黑,變成了一堆讓人不想靠近的垃圾。
貓妖注意到唐娜的目光,主動解釋道:“主、主人走後,有不、不認識的人住進來……橘子把他、他們吓走……又有新的人住、住進來,橘子又、又吓他們……他們拿火、火來趕橘子,還有鞭、鞭炮,有、有毒的魚……”
“橘子不、不怕……誰敢來,就、就吓誰……後、後來,沒有人住、住進來了,但是有、有人把布蒙、蒙上……橘子不、不讓他們蒙……到了晚上,就都、都扔掉……橘、橘子要看家……等主、主人回來……”
“他們撕、撕掉的畫,橘子也拼、拼起來了,主人說房子裏的東西不、不能變……可是有一塊……橘子一、一直都找、找不到……橘子想等主、主人回來找……”她的表情變得有些茫然,有些悲傷,她說:“橘子一直等……一直、直等……等了好、好多年……主、主人一直沒有回來……”
少女擡頭望着兩人,再一次問出那個問題:“主、主人什麽時候才、才會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