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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唐娜去醫院的時候是兩個人,離開醫院時,只有她一個人。

她把貓妖少女托給步母後,獨自走上了天臺。

自從出了上回那檔子事後,天臺就被醫院鎖上了,人類的鎖對唐娜來說絲毫不起作用,在她伸手推門的瞬間,鎖就咔嗒一聲自動打開了。

唐娜走出視野開闊的天臺,随手關上房門,她打量着周圍景象,上次她和黎弘大戰時造成的破壞已經基本被修複了,只剩下牆上的裂縫和地上的碎石顯示那一切真切發生過。

黎弘至今消息全無,雖說類管處還在抓捕,但唐娜不報以太大希望。

黎弘、類管處、自由天國、血腥魔女,四個陣營貌合神離,互相提防,忽敵忽友,把希望全寄托到對方身上是愚蠢的事。

唐娜不急,只要黎弘是尼貝爾,他就一定會自己現身。

如果他不是——那她還管他死活?

唐娜收回視線,走到天臺邊緣的鐵絲網前。

夜幕深重,上京的燈火匍匐在黑暗中,如地上的星火,輝煌廣闊。

她閉上眼,一道無形的魔力以她為中心擴散出去,飛快消失。

正在作戰會議室裏和幹彭等人商量自由天國接下來發展路線的卓宇忽然停下話頭,警惕地擡頭看了起來。

剛剛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有一股微不可查的魔力掠過他的身體,讓他有種被人窺視的不适。

“卓先生,怎麽了?”幹彭問。

“你感覺到什麽了嗎?”卓宇問。

“……感覺到什麽?”幹彭一臉茫然。

……真是蠢貨。

卓宇不再言語,而是走到門前拉開了門。

他叫住門前巡邏的妖怪,說:“傳令下去,提高警惕,嚴防死守,特別是外圍的防禦,一只蚊子都不要……”

他話音未落,身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卓宇拿起一看,笑着接了起來:“閣下打來電話,難不成又要給誰上戶口?”

“廢話少說。”少女不客氣地聲音出現在電話那頭:“我到你家大門了,出來接我一下。”

“我家大門……閣下真會說笑。”

“紫禁城大門。”唐娜說:“你不來接我,那我就自己進來啰?”

“呵呵……還是我來接你。”

卓宇挂了電話,心想剛剛那道不同尋常的魔力果然出自唐娜。

“算了,沒事,你不用去傳令了。”卓宇對還等在跟前的妖怪說。

他回頭對會議室裏的人交代了兩句,幹彭自告奮勇地站了起來,說:“卓先生,不如我去接!”

“你繼續主持會議。”卓宇說完,轉身走出會議室。

暗無天日的地下世界裏,走廊複雜如蟻xue,除非長年累月生活在這裏,否則輕易就會迷失,一旦有外敵入侵,自由天國的大本營就是他們埋伏的好地方。

唐娜今天剛剛回國就來造訪自由天國,她是需要他幫忙,還是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

卓宇心中疑窦叢生,他理了理西裝衣領,趁着這世間沉澱了臉上神色,随後化為一只黑色的蝙蝠貼着高聳的天花板向出口飛去。

在巍峨的紫禁城門口,卓宇見到單槍匹馬來到自由天國大本營的金發少女。

他謹慎地掃過四周,各處防線依然健在,她的确是一個人出現,這是無知的狂妄,還是有把握的自信?

卓宇按下心中狐疑,笑着朝唐娜走去:“閣下這一手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如果類管處人人都會你這手,自由天國立馬就要國破妖亡。”

唐娜一眼聽出他的潛臺詞,說:“我不會卷入你們的争鬥,誰也不會幫,你不必在我耳邊旁敲側擊,能夠找到你們自由天國大本營的——除了我,只有始皇惡靈。”

“那我就放心了,希望閣下也能遵守承諾,不要卷入這個世界的紛争。”卓宇笑道:“既然閣下都到這裏來了,不如進去,讓我作為東道主招待閣下一杯清茶?”

“可樂。”唐娜補充:“冷藏的。”

嘻嘻,虞澤不在,當然要喝可樂啦!

曾經的血腥魔女千金難買一笑顏,現在的血腥魔女為了一口可樂也能笑逐顏開,她問:“有炸雞嗎?”

卓宇說:“當然有,閣下想吃什麽自由天國都有。我們對待朋友向來大方。”

呸,幾根雞翅就想做她的朋友,做夢呢?不過,看在有炸雞吃的份上,她決定讓這棵塑料友情花再開得久一點。

卓宇腳下一點,仿佛不受重力約束般,輕松跳到了城牆頂上。

身穿西服的儒雅男人穩穩立于牆頭,一輪皎潔的彎月挂在他身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面的唐娜,說:“閣下需要幫助嗎?”

這個死蝙蝠,跟尼貝爾一樣,都是壞的流油的糟老頭子。

“呵呵。”唐娜冷笑一聲,腳下幽藍色的魔法陣一閃即逝,她踩着看不見的空中階梯,一步步優雅走到卓宇面前:“……你說呢?”

唐娜怎麽也沒有想到,自由天國的入口就在紫禁城金銮殿的龍椅下面。

卓宇把入口設立在這個地方,寓意昭然若揭,雖說他的野心從沒掩藏過,但唐娜還是被他的大膽給驚到了。

“你就不怕類管處把你的老巢給端了嗎?”

“只要閣下不說,他們就是再過一百年也找不到自由天國的真正位置。”卓宇笑着說。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麽,一條向下的地下通道從裂開的地板後露了出來。

居然把大本營修在皇城裏,唐娜都不知是該說他只手遮天還是膽大包天,他能做到這一步,憑的不可能只是避人耳目的能力,唐娜忽然靈光一閃,類管處裏絕對有他的釘子。

她跟着卓宇進了通道,地下通道裏亮如白晝,襯得外面的世界好像才是地底。

卓宇回頭笑着看了她一眼:“閣下這麽放心就跟我進來了?”

“當然是有把握才會放心。”唐娜說。

“是對自己有把握,還是對我有把握?”

唐娜笑了笑,不作回答。

看她悠然自得,宛如漫步在自家後花園一樣氣定神閑的神色,卓宇也不得不收起他的輕慢,雖然這是他的大本營,但唐娜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帶着唐娜本來想去會客室,結果唐娜說要去他的書房——

“為什麽呢?”卓宇問。

“你又為什麽要帶我去會客室呢?”

“因為你是客人。”卓宇微笑。

“傷心了,原來你說我們是朋友,都是騙人的。”唐娜黯然失色。

卓宇:“……”

他猜不出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最後決定暫時順從她的意思。

卓宇帶她去了他的私人書房,又叫侍奉的小妖買來可樂和炸雞,如同一個真正的朋友那樣,熱情地款待唐娜。

沒了虞澤監督,唐娜吃了不少炸雞,當然——雖然她認為卓宇不會傻到在炸雞和可樂裏下毒,但她還是謹慎起見,暗地裏檢測了食物才讓它入口。

卓宇笑而不語地看着她吃東西,像是一點都不急似的,不動如山地坐在書桌對面。

“我這次來,是有點事想要問你。”唐娜邊吃邊說:“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人投靠了始皇惡靈。”

“……你說什麽?”卓宇定定地看着她。

“這麽久了,類管處、自由天國、玄學界三大勢力都沒傳出始皇惡靈的丁點消息,你不覺得奇怪嗎?”唐娜問。

“別人我不知道,但是自由天國的确動用了全球範圍內的勢力來搜尋始皇惡靈,在這麽大規模的下依然沒有馬腳露出……是很奇怪,不排除有人在裏面給始皇惡靈通風報信的可能。”

“你覺得叛徒是誰?”

卓宇笑了:“客觀來說——我不清楚,主觀上來說,我猜是類管處。”

“為什麽?”

他攤了攤手:“類管處是自由天國的敵人,這還不夠嗎?”

唐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我猜叛徒是你。”

“……為什麽?”

“因為你長得最像叛徒。”唐娜一口咬傷大雞腿,含糊地說。

卓宇松開桌下握緊成拳的手,面不改色地說:“別開玩笑了。”

唐娜吃完一整只炸雞,把手套扔進盒子裏,說:“我這次來,是想問問類管處和池家。”

卓宇眯眼看着她:“你連池羚音都懷疑?”

“看來你很相信池羚音嘛。”唐娜說。

“她連類管處和我都不幫,怎麽可能去幫始皇惡靈……池家的家訓就是明哲保身,要不是這樣,他們怎麽能在玄學界坐穩龍頭百年?”卓宇說。

“就憑這一點?”

“還有。”卓宇說:“始皇惡靈幾乎傾覆池家,池羚音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她恐怕比你更想殺死始皇惡靈,要她去幫始皇惡靈——那是絕不可能的。”

“池羚音的一家人都是被始皇惡靈殺死的?”唐娜問。

“基本上算是這樣。”

“什麽叫基本上?”唐娜皺眉。

“池羚音還有個叔叔,不過他叔叔早年叛出家門,不知道在外面發生了什麽,家裏點的魂燈二十幾年前就滅了。池家人丁單薄,除開她這個叔叔,池羚音的全部家人都犧牲在了那場大戰裏。所以我說,池羚音絕不可能投靠始皇惡靈,他們中間有血海深仇。”

“她叔叔叫什麽名字?”唐娜問。

“你有興趣?”卓宇盯着她看,唐娜聳了聳肩,漫不經心地說:“随口一問,哪有說故事不講角色名的?”

“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告訴你無妨。”卓宇說:“池聞之,池羚音的叔叔叫池聞之,是池羚音出生前的天之驕子,十二歲即可驅鬼安魂,十六歲即可對戰高危級惡靈……如果不是他叛出池家,原本下一任的家主就該是他。”

“有這麽好的未來,為什麽要叛出池家?”唐娜問。

卓宇說:“這個問題,只有池聞之本人才能回答了,我只知道當時池家因為池聞之的叛逃鬧了個天翻地覆,他們動用玄學界的全部勢力去搜尋池聞之,可惜都無疾而終,過了幾年,就傳出了池聞之魂燈熄滅的消息。”

“還有人說他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早夭也是因為看破天機——都是謠言。”卓宇露出嘲諷的笑容,說:“不過是手提半壺水的門外漢在以訛傳訛罷了,如果他能預知未來,我不信他還會二十五歲就滅了魂燈。”

唐娜心中震撼,面上卻維持着漫不經心的笑容,她甚至跟着卓宇一起諷刺地說:“我要是能預知未來,一定能成為世上最長壽的人。”

“這個我信。”卓宇笑了起來,唐娜能從他意味深長的笑容裏看到他的潛臺詞——因為禍害遺千年。

唐娜懶得和他計較,她為了掩蓋自己的真實目的,又問了池羚音和類管處趙爽颉、袁夢的一些情報,卓宇每個問題都回答了,其中幾分真幾分假,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唐娜把手上的手套脫下,扔進炸雞盒裏。她起身邊擦嘴邊往房間裏的書櫃走去。

剛剛吃雞聊天的時候,她就已經狀若無意地觀察完了整件房間。

書櫃裏的書光從外表來看沒什麽值得注意的,大多是玄學和妖怪相關的手抄書,除此以外就是各種奢華珍品,包括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珍稀文物,随便哪一個拿出去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此刻卻被卓宇收藏在私人書房裏獨自欣賞。

“有發現你想發現的嗎?”卓宇意有所指。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發現什麽。”唐娜笑道:“你真會開黑色玩笑,怪不得身上那麽黑。”

卓宇被怼也不發怒,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淡然地看着她打量着書架上的書籍。

唐娜從書櫃上沒有找到可疑的跡象,她正想提出離開時,一個清脆的聲響打破了書房裏的寂靜。

“布谷——布谷——”

卓宇神色突變,全身肌肉無意識地繃緊了。

唐娜擡頭望去,一只布谷鳥從挂鐘的小窗戶裏反複彈出,清脆地叫着:“布谷——”

時針所指時間,十一點四十。

她望着那只嬌小可愛的布谷鳥若有所思,片刻後,回頭看向卓宇,說:“現在……似乎不是整點?”

“用久了,自然會出毛病。”卓宇笑道。

唐娜沒有錯過他神色裏的些許僵硬。

“真是的出毛病了嗎?”

唐娜自言自語似的看向叫個不停的布谷鳥,似乎沒人阻止,它就會一直叫下去。

她伸出手,捏住了再一次跳出挂鐘的布谷鳥。

卓宇目不轉睛地看着唐娜,心跳都快靜止了,仿佛她捏住的不是布谷鳥,而是他的心髒。

唐娜輕輕摩挲着手中的布谷鳥,在摸到一條接縫時笑了起來,她看着就快坐不住的卓宇,說:“我幫你修修……”

在卓宇猛地起身的同時,她已經掰斷了布谷鳥的脖子。

書櫃緩緩打開,露出一條隐藏在牆後的水泥密道。

“唐娜!”卓宇臉上笑容盡失,說:“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在懷疑我嗎?”

“你這是在說什麽?懷疑你的話,我還會一個人來嗎?”唐娜看了眼斷了脖子不再叫喚的布谷鳥,說:“我只是想幫你修修出毛病的時鐘,誰知道它壞得這麽厲害,連牆都給震裂了呢?”

卓宇敢怒不敢言,只能對她冷眼相視。

自由天國裏數千只妖都不夠她塞牙縫,他也沒有信心能夠戰勝唐娜,在今天之前,他壓根沒想過有人能這麽輕易就找到自由天國的大本營——她的真正實力,一次又一次讓他心驚。

她率先走到密道入口,笑着回頭,說:“你要讓我一個人參觀這條密道嗎?”

卓宇在心中飛快搜尋着對策。

“這麽近的距離,你還要我用八擡大轎請你嗎?”唐娜說。

卓宇無法,只能一步步走了過去。

“你一定要進去?”卓宇盯着她。

“雖然我們做不成朋友,但你最好別讓我成為你的敵人……走,卓先生?”唐娜笑眯眯地說。

“好……你別後悔。”卓宇大步走進密道。

唐娜在他身後收起笑容,面沉如水地走了進去。

如果身邊有誰和尼貝爾聯起手來,唐娜不作他想,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卓宇。

密道很長,走了許久他們才走到盡頭。

盡頭是一扇石門,卓宇冷冷地看着她,說:“你想好了,真的要打開嗎?”

唐娜微笑。

卓宇咬了咬牙,說:“……你自找的。”

他按下門旁機關,石門緩緩向上擡起,唐娜看見了一雙男人的腳,男人的腿,男人的身子——

唐娜全神戒備,渾身魔力都蓄勢待發。

就讓她看看,這門背後,到底是尼貝爾還是別的妖魔鬼怪。

漫長的數秒後,終于,她看見了門後的人。

唐娜體內的魔力一滞,看着門後同樣驚呆的人,說“……趙爽颉?”

三人裏面,唯一松了一口氣的是卓宇,他冷笑道:“閣下看到了,滿意了嗎?”

趙爽颉回過神來,神色突變,似要暴起,卓宇攔住他,眼睛看着唐娜,說:“閣下現在要如何選擇,我們是你的敵人了嗎?”

安靜的密道裏,彌漫着微妙的寂靜。

唐娜笑着開口,說:“當然不是,我的目标,只有始皇惡靈。”

她看着石室的另一個出口,神色輕松地說:“另一頭通向哪裏?”

“護城河邊。”卓宇冷聲說:“閣下想要親自走一遍來确認嗎?”

“用不着。”唐娜笑道:“我當然相信你。”

卓宇冷哼一聲。

“別生氣,別讓我們的友情過早凋謝。”唐娜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過兩天我再送個小玩意給你。”

卓宇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她的“賠禮道歉”,說:“他的事,還請閣下不要告訴別人。閣下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請不要參與這個世界的糾紛。”

趙爽颉“豹視眈眈”地瞪着她,好像她一不同意,他就要變回豹子把她撕碎。

“當然了,我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唐娜說:“我的目的,至始至終只有一個,只要你不和始皇惡靈聯手,我就永遠不會與你為敵。”

兩人達成共識,卓宇笑着親自送走唐娜。

唐娜離開自由天國的大本營後,臉上笑容化為冰霜。

打開石門見到趙爽颉的那一瞬間,卓宇臉上的如釋重負讓她肯定,她心中的猜測是對的。

既然老蝙蝠要自找死路,那就別怪她翻臉不認人。

尼貝爾必須死,幫着尼貝爾和她作對的,也要死。

靜谧星空下,唐娜伸出右手輕輕一彈,無數幽藍色星芒升起,在短短幾秒內快速升上高空。

月朗星疏的夜空轉眼間星芒密布,幽藍色的星芒排序有致,這被袁夢成為“靈氣粒子”的魔力因子只有擁有“真實之眼”的袁夢才能看見。

在上京的另一方,一個黑發的凜麗女人剛剛執行抓捕任務,獨自從喧嘩的夜店中走出。

她在街頭忽然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擡頭看着夜空。

她那一頭如墨般漆黑的長發逐漸變白,黝黑眼眸也像褪色一般短短一瞬就變得銀白。

世界在她眼中變了模樣,星星點點的靈氣粒子漂浮在高聳的夜空之中,遠遠望去,那是一句話:

“蝙蝠聯手惡靈,豹子服務蝙蝠,鏡子映照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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