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袁夢單槍匹馬來到皆閩山下,發現山路黝黑,兩旁的路燈都不知緣由熄滅了。
一下車,她就感覺到了驟降的溫度,外界是不正常的熱,這裏是不正常的冷,擡頭望去,長長的山路兩邊滿是密不透風的樹林,它們拼命向上生長的樹枝就像溺水求救的人的手臂,一陣陰風拂過,山林發出陰森的簌簌聲,數也數不清的黑色手臂在夜色中揮舞。
這裏一定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正在發生,袁夢猜到或許是陷阱,但她必須前進。
她在夜風中駐留了一秒,然後走進了無邊的夜色中。
密林深處,一聲輕笑傳出:
“去吧,捕獵時間到了。”
一群扭曲的黑色陰影迅速散開,隐入了黑暗的山林中。
發令的男人向着透進幾縷月光的枝葉稀疏處走去:“至于你……”
黎弘的四肢都纏繞着禁锢行動的黑霧,他被迫單膝跪在地上,強裝鎮定的表情裏冷靜正在龜裂。
“我已經按照你們的要求做了……你們還想怎麽樣?”
“當然是殺了你。”男人終于完全走出黑暗,清亮的月光照亮他一如尋常的微笑,他西裝革履,皮鞋锃亮,像是即将參加晚宴的成功人士,卓宇站在月光下,就像《上流晚宴》的主角誤入《山野間》的世界一樣,和周遭的一切都那麽格格不入。
“知道了我們的秘密,還想順利脫身嗎?”他笑着說。
“始皇惡靈答應過我!他答應過只要我配合這次行動就不殺我!”
随着卓宇越走越近,黎弘拼命掙紮,黑霧卻牢牢把他束縛在原地動彈不得,內心深處的恐懼像潮水般湧來,他不想死!
四個月的時間,所有人都以為他逍遙法外的時候,他被囚禁在不見天日的地底飽受折磨,從一開始,始皇惡靈就打好了用他做靶子吸引唐娜和類管處注意的算盤,現在目标已經達成,他也就成了應該丢棄的棋子。
他應該早一些醒悟的!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卷入這場風波!
可笑他還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從中全身而退,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他絕望地看着卓宇朝他伸出手。
“真是蠢貨啊……就是因為他答應過你,所以才輪到我殺你。”
快到接近瞬移,轉瞬卓宇就到了他的面前,他腹中一痛,伴随着涼意,有什麽嘩嘩流走了。
黎弘神情僵硬地低頭看去,卓宇的半個手臂都沒入他的腹中,卓宇随手一扯,一團血肉被甩到地面。
“下輩子投生,別這麽蠢了。”卓宇微笑着,輕聲說:“對不起你的種族。”
黑霧自動收回,緩緩爬進卓宇西裝袖口消失不見,明明剛剛才刺穿了一個活物,他的衣袖卻幹淨如初。
沒有了支撐的黎弘朝着一邊重重倒去,濺起一地土塵。
卓宇厭惡地後退一步,伸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的襯衫,眼睛看着已經露出原型的黎弘,笑着說:“好好品味死亡來臨的味道吧。”
他将袖口整理得一絲不茍後,轉身走進了黑暗。
夜,重新寂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黑色的小小影子從樹叢中慢慢地鑽了出來,它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會,然後才變回了一個滿臉雀斑的男童模樣。
血泊中的紅毛狐貍奄奄一息,身後的三尾只見一尾,其餘兩尾的位置被齊根砍斷,只剩下碗口大的血痂。鼠妖皺眉看了一眼,伸手抱起紅毛狐貍,飛快蹿進了黑影憧憧的樹林中。
在山的另一頭,惡戰已經開始。
随着轟的一聲,袁夢被一條黑影甩了出去,巨大的沖力将她嵌入一棵百年大樹,當即,她就嘔出一灘鮮血。
她的內髒碎片混在鮮血中,一起落到地上。
“你怎麽也想不到吧,當初的手下敗将也能把你逼到生死決路。”一個身形古怪的男人獰笑着走向袁夢,黯淡的月光将他的模樣照了個大概,他的手臂是黑色的,比身體還要大上兩倍,就像做了不合适的移植手術一樣,似人非人,看了讓人心生厭惡和恐懼。
“好好的妖不做……居然跑去做惡靈,你的渣滓程度讓我大開眼界……”
袁夢踉跄着站了起來,冷笑着看向說話的男人。
男人聞言,勃然大怒:“我變成這樣還不是你們類管處逼的?!都是你們這些妖奸,如果不是你們要站在人類那裏助纣為虐,我也不會被逼無奈投奔了始皇惡靈!”
袁夢用衣袖擦去嘴邊的血跡,冷聲說:“沒有誰能逼你做選擇,你變成今天這樣,都是你自己種出的惡果。”
“死到臨頭也不知悔改!”男人鐵青着臉,一腳踩碎了從袁夢身上落出的黑框眼鏡,說:“我會讓你看看,你自己的惡果是什麽果!”
兩人同時動了起來!
袁夢更快,宛如一道流光,她靈敏地沖向惡靈化的男妖!
男妖目不轉睛地盯着空中穿梭的流光,巨大的手臂擋在身前,宛如一面無法推倒的銅牆鐵壁,終于,他捕捉到到鏡妖的動作!
“不知悔改!不知死活!去死吧!”
巨大的黑色手臂一拳揮出,正好打在襲來的流光上。
打中了!
流光散去,白發白眼的鏡妖毫無保護地暴露在空中,她用來抵擋雷霆一擊的右手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絕殺的機會!
男妖毫不猶豫地向着半空中的鏡妖而去,巨大的手臂伸長,眼見着就要抓住鏡妖的身體。
袁夢咽下口中逆流而上的鮮血,對他露出一個詭異的冷笑。
怎麽回事?男妖還沒反應過來,鏡妖就已經消失在了眼前,巨大化的手臂抓過虛空,有什麽尖銳的東西刺進了他的手掌,他張開一看,是一片碎裂的小小鏡片。
糟了!
在他醒悟過來的同時,一道冰冷的流光從後貫穿了他的身體。
鏡妖站在他的身後,腳下是他剛剛踩碎的眼鏡,襲擊是假,她的真正目的是制造快速移動的通道,再找準機會從背後将他一擊必殺!
男妖捂着被貫穿的胸口轉過身來,絲毫沒有受傷的感覺,他看了眼滿手的鮮血,臉上表情從不可思議變成了狂喜。
袁夢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我不痛……我一點事都沒有!我無敵了,我……”
要殺了你四個字還沒出口,男妖臉上的狂喜定格。
黑霧從帶給他強大力量的惡靈手臂騰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不……不!不!”男人恐懼地大叫。
袁夢踉跄着後退了兩步,以免被這來歷不明的黑霧波及。
短短數秒後,男妖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黑霧鑽入地底,只留下一具幹癟的野狼屍體。
袁夢還沒從這異變中回過神來,四周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她強打精神擡頭朝四周看去,一群黑影走出,他們有男有女,都和剛剛的狼妖一樣,軀體部分惡靈化了。
袁夢看着他們,失血過多的身體越發冰涼。
“在發抖呢……真是可愛的獵物。”一個妖豔的女人笑着說。
“那個蠢貨,早就叫他別單獨行動。”站在她身旁的男人鄙視地望了眼地上的狼屍。
一個穿着紅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他們中間,擡起鐮刀化的右手舔了舔,像是貓咪舔舐自己的毛皮。
“別說廢話了,真正的游戲可以開始了嗎?”她擡起頭,笑眯眯地看着陷入包圍圈的鏡妖,說:“人家等了好久,口好渴。”
“那只死貓怎麽不見了?他又跑哪裏偷懶去了?”一個人身蛇尾的人說。
“獵場裏溜進了一只小耗子,他捉老鼠去了,我們不等他,直接開始吧。”渾身包裹着鱗片的男人說。
除了這些說話的,還有許多沒說話的惡靈化妖怪在對鏡妖虎視眈眈。
袁夢終于明白,這些非惡靈也非妖物的怪物是沖着她來,黎弘只是一個誘餌。天網捕捉到的三只惡靈并非皆閩山上全部的惡靈。
此刻将她包圍起來的惡靈化妖物,不是三只。
她的視線已經模糊,看不清向她逼近的妖物究竟有多少,她只知道很多,很多,站在地上的,蹲在樹枝上的,天空中盤旋巡視的,在她白色的視野中,到處都是黑霧,黑霧包裹了世界,世界被絕望和邪惡侵蝕。
她想起趙爽颉不顧隊友起疑也要強行把她留下,看來他早就知道這裏是一個針對她的死局。
他不惜兩面得罪也想救她一命,讓她覺得他還沒有黑成淤泥。可惜,道不同,不相為謀。
光線會折射,她不會。
她的信念已經确立,她只會向着這個信念前進,絕不動搖,絕不退卻。
她為之付出一切的絕不是眼前的這個世界,她一直期待的,一直等待的,是妖和人和平相處在同一片天空下,這條路絕不好走,她願意以身試法,走在崎岖山路的最前面,哪怕下面刀山火海,哪怕身後迎敵——
哪怕被誤解!
哪怕被欺騙!
哪怕被背叛!
她都決不後退一步!
這個世界即使已經被黑霧侵蝕,她也要用自己的鮮血殺出一條裂縫,她絕不會白白犧牲,她的到來,一定會給世界留下什麽改變。
是非功過她不在意。
她只要無愧于心!
白發白眼的鏡妖站穩了搖搖欲墜的身體,望着實力懸殊的敵人笑了起來。
鮮血染紅她的嘴唇,像是落在雪地上的玫瑰花瓣,她身受重傷卻絲毫沒有慌亂和恐懼,那副無所畏懼的神态激怒了在場的所有妖物。
“死到臨頭還笑,希望一會你變得七零八碎的時候還能像現在這樣。”妖豔女人冷笑道。
袁夢自己都沒想到,在她漫長一生中笑得最自由的時候,竟然是慷慨赴義的時候。
她松開整條手臂骨頭寸寸盡碎的右手,沖為首的妖物挑起嘴角。
“放馬過來……渣滓們。”
紅衣小女孩冷冷一笑,不屬于孩童的陰狠神色出現在她的臉上。
“既然你們都不出手,那就別怪我搶功了!”
有着鋒利巨大鐮刀手的紅衣女孩速度極快,腳下一蹬,輕松躍了起來。
袁夢剛通過鏡片的通道轉移,就見剛剛還有着小女孩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她去哪裏了?!
一陣微不可察的風吹拂過她的頭頂,她下意識擡起頭來,紅衣的小女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半空中,身後張着半透明的綠色羽翼,正向她急速俯沖而來!
“去、死、吧!”
小女孩的臉上閃耀着殘忍的興奮,巨大的鐮刀向着手無寸鐵的鏡妖攔腰斬去!
袁夢已經避無可避,鐮刀上的腥風和淩厲的破空聲朝她一起襲來,她大睜着眼,不閉,不怯,想要将這個她深深眷戀的世界刻入靈魂。
就在她已經聞到鐮刀上血腥味的時候,異變突生!
一個幽藍色的魔法陣像是一道燦爛的流星,帶着雷霆之力準确命中紅衣小女孩。
轟!
魔法陣落到地上,一瞬間地動山搖,強烈的飓風向四周卷去,那些妖物用上全部力氣才沒有被風動搖,而狂暴的風在遇到鏡妖的時候卻溫柔地拂過了。
皆閩山上濃重的黑暗,被幽藍色的光芒撕裂了一道大口!
袁夢呆呆地看着從空中輕輕落到魔法陣上的人。
風停了,世界寂靜無聲。
無數道震驚恐懼的目光落到纖瘦美麗的金發少女身上。
她垂着眼眸,纖長的睫毛宛如蝴蝶羽翼,神色冷漠地看着被壓在魔法陣下的紅衣小女孩。
她的臉被擠壓變形,神色充滿恐懼。
“姐姐求你別殺我,我再也不做壞事了,我是被逼的,你原諒我吧!”小女孩淚流滿面,晶瑩的淚水打濕了嬰兒肥的臉龐。
任誰來看都是一張可憐的臉。
“我殺你做什麽?”金發的少女說:“我是來給你送禮物的。”
“……禮物?”小女孩呆住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恭喜你将青春永駐。”她說。
紅衣的小女孩反應過來時,金發少女擡起的腳已經落到了魔法陣上。
啪叽一聲從腳下傳來,仿佛熟透的紅番茄被擠壓破碎一樣,魔法陣和地面終于緊密無縫地貼合在了一起。
她擡起頭,望着四面八方的敵人,慢慢笑了起來:“蛆蟲們,準備好接受魔女的禮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