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虞霈和虞澤短暫擁抱後分開,他笑着打趣道:“我又沒有直升機,路上需要時間啊。我可是一接到你的電話就放下工作趕來了,你還不感謝我的義氣?”
虞澤拍了拍他的手臂,說:“謝了。”
“怪不得人們說沒有戀愛過的人戀愛起來會大變樣,這個道理用在你身上真合适。”虞霈說。
“為什麽?”虞澤看着他。
“一向仔細的人居然會犯手機落進馬桶這種低級錯誤,不願意單人走紅毯居然叫自己弟弟來陪……你今天怎麽這麽奇怪?”虞霈上下打量着虞澤:“唐娜不在就讓你那麽不習慣?”
“其實……我叫你來,是有事和你說。”虞澤說。
“什麽事?”虞霈見他神情認真,自然也收起了臉上打趣的笑。
“先走完紅毯再說吧。”虞澤說。
虞霈知道虞澤的性格,既然他說之後再說,就絕不會在現在把事情告訴他。
他雖然被他的欲言又止搞得有些忐忑,但也只好跟着他向外走去。
從布滿休息室的走廊通向頒獎大廳的紅毯上已經走過無數大小明星,按虞澤如今的咖位,他雖然不到壓軸出場的地步,但也是最後十位出場的重量級明星之一了。
負責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站在紅毯邊,對兄弟兩人說:“請兩位稍等,三分鐘後輪到你們出場。”
虞霈看了眼旁邊的虞澤,他不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神情看起來并不輕松。
他到底想和他說什麽?偏偏要把他叫到白桦獎來說?
虞霈不知為何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
是因為場合嗎?是因為身旁的虞澤嗎?還是因為……
身後不遠有開門聲響起,一群人鬧鬧哄哄地走了出來,紅毯旁的工作人員換上畢恭畢敬的神情,對着來人說道:“張老師!不好意思,現在剛輪到虞老師他們,您大概還要等十分鐘。”
張紫娴,今晚白桦影後的最強力獲獎人選。
她同樣也來到了白桦獎。
虞霈目不轉睛地看着紅毯前方,頭也不回。
“我們是想請你幫我們換個休息室。”張紫娴的經紀人怒聲說:“我們紫娴以前拍打戲的時候傷了膝蓋,最受不得濕氣,你們怎麽搞的,居然給我們紫娴一間空調漏水的休息室,那水一直從空調裏滴答,地毯都濕了!屋子裏濕氣重得要死!”
工作人員一聽空調漏水,忙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工作疏忽,實在不好意思了!”
“沒關系,換一間就好。”
張紫娴低柔的聲音響起,虞霈握緊垂在腿邊的雙手才忍住回頭的沖動。
她的膝蓋有舊傷,受不得濕氣?
他希望這只是她為了出來和他碰面而編織的假話,如果這是真話……
他想起他和虞澤唐娜吃四人晚餐的那一夜,她站在冰冷的細雨中等待的模樣。
他不由自主去看身旁的虞澤,他目不斜視,依然是剛才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仿佛張紫娴的出現沒什麽好在意的。
“虞老師、虞總,你們可以出場了——”工作人員對他們說完後,轉身走向他們身後:“張老師,我帶您去別的休息室——”
也許是踢到了紅毯不平的地方,工作人員一下子向前撲去。
虞霈剛想去扶,工作人員已經找回平衡,自己站好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紅着臉對衆人說道。
虞霈還在看工作人員的時候,虞澤已經向前邁出腳步:“走吧。”
虞霈收回視線,跟着他走了出去。
“張老師,來這裏,您暫時用這個休息室吧——”工作人員打開虞澤剛剛呆的房門。
一群人都進去了,剩張紫娴沒動。
“紫娴,快過來啊。”經紀人站在門口。
張紫娴從已經走上鎂光燈閃爍的采訪臺的兄弟二人身上收回視線。
他的左腿好了,他和哥哥和好如初了,就像他不再需要那根手杖一樣,他也不再需要她了。
可是他會永遠記得她。
就像他永遠記得那根陪伴了他十多年的手杖。
在經紀人的催促中,她轉身走向休息室。
“剛剛那個人摔倒的時候,你注意虞澤了嗎?”張紫娴說。
“沒有,怎麽了?”經紀人一臉疑惑。
“……沒什麽。”
張紫娴确定自己沒有看錯。
剛剛虞澤是離工作人員最近的人,他在工作人員下意識想要抓住他的時候,皺眉側了側身,躲過工作人員伸出的手。
……是她想多了嗎?
虞澤和虞霈的共同出場讓采訪臺下的的記者們沸騰了,這還是虞澤首次和他的家人公開同框亮相,難道他是為了破一直以來的不和傳聞?
臺下鎂光燈不斷閃爍,虞澤和虞霈回答了主持者的幾個常規問題,又在紅毯上停留了一分鐘拍照後,一同走向紅毯盡頭的頒獎大廳。
大廳裏人山人海,受邀來的嘉賓已經大多落座,虞澤和虞霈的座位被安排到一起,在距離頒獎舞臺最近的第一排上。
兩人坐下後,看着後面的明星陸續入場。
張紫娴是倒數第三個出場的明星,和入圍最佳男演員獎的同組男藝人坐在一起,那裏聚集了大量影視界大腕,星光璀璨。
“你打算什麽時候和我說你的事?”虞霈低聲說。
“在頒發年度風雲人物獎之前,我有一場中場演出,到時候你和我一起去休息室。”虞澤說。
“哥,至于這麽賣關子嗎?你再不說,我都要好奇死了。”虞霈笑着拿手肘打了虞澤一下。
虞澤看着前方舞臺,對他的話不作回應。
虞霈一愣,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虞澤越是遮遮掩掩,他心中的忐忑也就越重。
今晚的虞澤讓他感覺不安,他不知道是不是唐娜不在的原因,虞澤有些奇怪。
精心打扮的男女主持人上臺了,白桦獎終于拉開帷幕,虞霈卻無法将注意力集中到舞臺上,始終在猜想虞澤接下來要和他說什麽事。
一個個獎項揭開謎底,幾家歡喜幾家愁,虞澤毫無懸念地拿到了白桦獎頒出的最佳男配角獎,在頒發最佳女配角獎之前,工作人員來叫虞澤去後臺準備,虞霈懷着不安,跟在他身後一起去了後臺。
在他們起身離開不久之後,坐在另一頭的張紫娴也從座位上起身:“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間。”
男演員愣了愣:“現在?中場休息之後就是最佳女主角了,你等會再去吧……”
“我會看着時間回來的。”張紫娴笑着說。
“那你抓緊時間。”坐在她身後的同組導演叮囑道。
接下來的最佳女主角獎基本上已經确定為張紫娴的囊中之物,這不僅是她一個人的榮耀,也是這部電視劇的榮耀,容不得一點閃失。
“我會的。”張紫娴說完後,從角落的過道走向後臺。
虞澤走進單人化妝室後,對裏面準備就緒的化妝師等人開口道:“你們出去吧,我不用上妝。”
化妝師愣了愣,還是頭回聽到有藝人要素顏登臺的,她本想勸他至少上個粉底,看了看虞澤既不需要美白也不需要提亮的臉,無可奈何地咽下了口中的話,帶着助手們一起出去了。
虞霈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等待他開口。
虞澤轉過身來,正面看着他,說:“你還恨我嗎?”
虞霈愣住。
“你的腿已經好了,現在你還恨我嗎?”虞澤再次問道。
“哥……你在說什麽?”虞霈說:“以前是我不懂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過去?”虞澤看着他,提了提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有一件事,還沒有過去。”
“什麽?”虞霈問。
“三年前讓我身敗名裂的源頭,那包莫名其妙出現在我車上的毒品,事到如今,也沒有人證明我的清白。”
虞澤冷冷地看着他。
“你知道是誰做的,對嗎?”
虞霈站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和哥哥和好了,你的腿也痊愈了,你很開心——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心情?”虞澤走到他的面前,冰冷的目光和他四目相對:“我一直在等你的道歉……可是一直沒有等到。”
他看着面色逐漸發白的虞霈,輕聲說:
“虞霈……我很失望。”
在壓抑的死寂中,虞霈啞聲開口:
“是我指使張紫娴做的……是我對不起你。”
“……我一直在努力做個好哥哥,即使你不是個好弟弟,即使你總是讓我失望,直到最後也不例外。”虞澤緩緩說道。
“哥……真的對不起……”虞澤傷人的話語讓虞霈紅了眼眶,他想要去握虞澤的手,被虞澤毫不猶豫地躲開。
虞澤眼中的厭惡讓他渾身冰涼。
“哥……對不起……我以為那晚過後,以前的事就過去了,我想要重新開始,所以才會……”他哽咽道:“我現在和你道歉,真的對不起……我已經知道錯了,對不起……”
空氣中似乎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種子正在破土而出。
虞澤傾聽着動人的聲響,嘴角帶上笑意,而低垂着頭不敢和他直視的虞霈對他的變化毫無所知。
“你知道百口莫辯的感受嗎?你知道說出實情,所有人卻都不相信你的感受嗎?你知道失去一切,從天堂跌入地獄的感受嗎?你知道被人指指點點,冷眼相向,掉進井底,上面的人卻在嬉笑着往下面扔石頭的感受嗎?你不知道……所以你才會覺得,一句對不起就可以彌補我受過的所有傷害。”
每一句,都像鋒利的手術刀切割在虞霈心上。
“你不恨我了,我心裏的恨又要怎麽辦?”虞澤說。
他覺得有哪裏不對。虞澤不應該對他用這張冰冷的臉,講冰冷的話,用言語的刀子,将他捅得鮮血淋漓。
不是因為他罪不至此,他犯下的錯,怎麽懲罰都是應該的,但是懲罰的人不應該是虞澤,他是一個溫柔的人,即使他心裏有過不去的坎,他也絕不會對他表現出來。
他想過唐娜問罪于他,虞書問罪于他,卻從來沒想過虞澤問罪于他。
因為他是一個溫柔的人。
是一個溫柔到如果他帶着張紫娴到虞澤面前祈求原諒,即使虞澤厭惡得一眼都不想看她,最終也會因為他的幸福而松口的人。
他是一個比起傷害別人,寧願傷害自己,默默藏起傷口說“沒什麽”的人,是一個比起自己的傷口,弟弟的笑容更重要的人。
這才是他認識的虞澤。
他試圖說服自己相信這不是虞澤的心裏話,他試圖找出虞澤說這番話的苦衷和理由,但是一個冷酷的聲音卻在他腦海中直接說:
“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這才是他一直藏在心裏的真心話。”
不!不對!虞霈在心中吶喊,他不是這樣的人!
“你只是不願意相信事實罷了,他是一個溫柔的人,可是你不配他的溫柔。”
空氣中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明顯。
像是有破土的幼苗正在伸展身軀,展開嫩葉——
“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們不是和好了嗎?”他強撐着笑臉,卻抵不住眼淚任性地模糊了眼眶:“有什麽話,我們坐下來好好說不行嗎?”
“和好只是你自以為是的想象。”虞澤冷笑:“我怎麽可能和一個讓我身敗名裂的人和好?”
虞霈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他恨你。”那個冷酷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不是這樣,一定有別的原因……虞霈拼命否定。
“既然你還恨我,那麽這段時間的相處又算什麽?如果你恨我,你根本沒必要裝成原諒我的樣子來接近我。”虞霈看着他,眼中是最後的希望。
“你怎麽還不明白?”虞澤冷冷地笑了,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不裝作和好的樣子,你會願意把身上的妖血給我嗎?”
虞霈呆住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完全靜止,種子終于破土,踏進了新生命誕生的第一步。
黑色的荊棘花紋從虞霈的皮膚下慢慢浮出,纏繞住那張慘白的臉。
“盡管恨我吧,越恨越好……因為我也恨你。”虞澤微笑道:“妖血、名譽……你欠我的,我會一樣一樣讨回來。”
虞霈的雙膝砸到地上,他弓着背,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陷入血肉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眼淚從緊閉的眼皮下大滴落出。
“你騙我……”
黑色的荊棘有如活物,在他裸露出的皮膚上游走。
“媽媽最喜歡小霈。”
“最喜歡你了。”
“最喜歡你。”
虞霈一拳砸到地上,他的眼淚跟着落下。
“你騙我!你騙我!你騙我,連你也騙我!!”
他啞聲哭喊,緊握的拳頭像不知疼痛似的,不斷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他從朦胧的視線中看見自己映在瓷磚上扭曲的臉。
慘白、猙獰、布滿淚水。
虞澤微笑着看着地上的人。
惡之果在他身上融合得比他想象得更好,如果不是虞霈身上沒了妖血,事情也不會進展得這麽順利,雖然不知道血腥魔女是用什麽法子交換了雙胞胎的血液,但從結果來看,這反而幫了他的大忙。
血腥魔女最終會死在她的自作聰明上。
可以試想一下,一個擁有禁魔特性的強大惡靈對魔法師會造成多大的威脅,他會成為所有魔法師的恐懼,會成為他重回魔法世界後的左膀右臂,會因為他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間而永遠忠心于他!
“這是你犯下嫉妒之罪的惡果。”虞澤說。
虞霈趴在地上,背脊顫抖着,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盡管虞霈身上爬滿黑色荊棘,他也什麽都看不到,因為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凡人。真可惜,他只有接近死亡的時候,才能看見這美麗的花紋。
虞澤理了理胸口的領帶,轉身走出了休息室。
他在門口停留了一會後,走向了應急通道。
沉重的門扉自動合攏後,一個高挑纖瘦的身影走了上去,輕輕推開了消防門。
樓道裏靜悄悄的,明亮的白熾燈照耀整個樓道,張紫娴走到樓梯邊,側耳傾聽卻什麽都沒聽到。
他到底去了樓上還是樓下?
“你在找我嗎?”
張紫娴猛地轉身,對上虞澤冰冷的眼。
“……你在這裏做什麽?”張紫娴盯着他,小小地後退了一步。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你跟着我做什麽?”
“我找虞霈。”張紫娴說。
“你不是找到了嗎?”虞澤笑道:“難道你在門外偷聽了十多分鐘,都沒聽出虞霈的聲音?”
虞澤的眼睛一直很冷,對張紫娴來說更是如此,但是虞澤的冷眼從沒讓她感到害怕,眼前這個虞澤的笑眼,卻讓她有種害怕的感覺。
“我以為聽錯了。”張紫娴的右手握住藏在真絲寬袖中的東西,說:“你不是會說這樣話的人。”
“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虞澤說。
“當然是……”
張紫娴神情突變,舉起右手向虞澤的脖子狠狠劃去。
她的手在途中猛地停下了,就像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地逼停了她。
手腕處傳來骨肉爆裂般的劇痛,從隔壁化妝室拿來的天藍色刮眉刀在她手中顫抖,她忍着這股蔓延到全身骨頭的劇痛,死死握着手中的刮眉刀不放,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這個和虞澤一模一樣的人。
“你不是虞澤……你是什麽人?”她看向自己動彈不得的右手:“……這又是什麽東西?”
虞澤笑了,他看着張紫娴,說:“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似乎有一陣風吹過。
張紫娴覺得自己被抛起來了,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沒抓住。
虞澤的笑臉離她越來越遠。
仿佛只是一秒,又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她的後腦勺重重磕到了地面上。
虞澤看着臺階下一動不動的女人,臉上的微笑轉為高高在上的悲憫,他輕聲說:“邪惡的靈魂啊,到地獄去闡述你的罪狀吧。”
說完後,他看也不看臺階下漸漸擴散的血液,轉身走出了應急通道。
不遠處傳來頒獎典禮的歡呼聲,最佳女配角獎已經揭曉,再過不久就是他的登臺時間,走廊裏靜悄悄的,一切湮沒無聲。虞澤恢複了冰冷的神情,大步走向舞臺後方的待機室。
在他離開後不久,臺階下的女人逐漸蘇醒過來,她想動,可是動不了,腦後劇痛,還夾雜着一股濕熱,頭頂的白熾燈光在她眼中分裂成無數個光圈。
動啊!
動起來啊!
她的手指找回了知覺,接着是身體其他部位,她仰躺在地上,沒有直接起身的力氣,只能艱難地翻過身,用兩個手肘撐在地上,掙紮着坐了起來。
寂靜的樓道裏只有她急促的呼吸聲。
她伸出顫抖的手,在腦後慢慢地摸了一下,再拿到眼前時,滿手鮮紅。
她怔怔地看了兩秒,然後抓住一旁的扶手,撐着站了起來。
她松開手時,原木色的扶手上留下一個血色的五指。
她就這麽撐着扶手,一步步走上了樓梯。消防門已經自動合攏,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上去,吃力地把它推開。
走廊外一個人都沒有,她靠在消防門上休息了幾秒,等強烈的眩暈過去後走出應急通道,走到虞澤剛剛出來的房間走了進去。
虞霈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在他雙拳之間,一滴又一滴淚水無聲地滴落。
房間裏明明關着窗,卻好像有冷風在流動。
“虞霈……”
張紫娴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擠滿整個房間的黑色荊棘,它們每一根都有蟒蛇的尾巴那麽粗壯,這些黑色荊棘圍繞着中心的虞霈,在狹窄的休息室裏緩緩流動。
她向前走了一步,黑色的荊棘給她讓出了一步。
她再向前一步,黑色的荊棘再次退讓。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跪在地上的那個人面前,也跟着跪了下去。
她聽到他失魂落魄的聲音:“……為什麽要騙我?”
她伸手将他抱入懷中,輕輕撫摸着他柔順的黑發,柔聲說:“我永遠不會騙你。”
“你也在騙我。”他滾燙的淚水在她肩頭滑落:“……沒有什麽永遠,從來都沒有……媽媽、哥哥、還有你……你們最終都會離開我……”
粗壯的荊棘加快湧動,像是黑色的漩渦,想要撕碎一切妄圖靠近的東西。
“所有人都在騙我……”他顫聲說。
荊棘上逐漸生出小小的花骨朵,随着流動慢慢長大。
“你聽我說。”張紫娴擡起他的臉。
虞霈的臉上遍布淚痕,她直視着那雙淚眼,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騙過你,對嗎?”
他過了許久,慢慢點了點頭。
“剛剛那個虞澤是假的,他不是虞澤。”張紫娴說。
她猛地被推倒在地,虞霈暴怒地瞪着她。
“你撒謊!”響應他臉上怒火的是一瞬間狂暴起來的荊棘,它們纏繞上她的身體,慢慢收緊。
虞霈怒聲說:“你騙我,你又在騙我!我不想聽這些借口!”
荊棘勒得她喘不上氣,她試圖掙紮卻無濟于事,即使張開了口,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定定地望着遠離了她的虞霈,眼淚湧了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他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像是回過了神,荊棘松開了一剎那,張紫娴剛剛喘上氣,黑色的荊棘又一次收緊了,比上一次更用力,她覺得下一秒自己的五髒六腑可能就要在這股壓力中爆裂了。
“不!我不殺她!”虞霈抓着頭,痛苦的神色把他的五官都扭曲了。
他像是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博弈,粗壯的荊棘在張紫娴身上一會松一會緊。
“閉嘴!閉嘴!滾出我的腦子!”虞霈憤怒地喊。
終于,荊棘如潮水般退去,卷着龐大的身體蜷縮在虞霈身旁。
虞霈雙目赤紅,怒視着張紫娴:“滾出去!滾啊!不想死就滾!”
張紫娴置若罔聞,從地上艱難地爬起後,想也不想地就走向虞霈。
“你聽不懂人話嗎?!我……”
張紫娴捧着他的臉,低頭吻住他的嘴唇。
他們的嘴唇都是冷的,眼淚從她的眼皮下落出,滴在他的臉上。
他顫了顫,慢慢安靜下來。
這個吻只有一秒,或者兩秒,她的嘴唇稍微離開了他,唇縫微啓,啞聲說:“別怕……”
她擦幹他臉上的淚痕,看着他的眼睛,說:“你就當做了一場噩夢,夢裏都是假的……不管你聽見了什麽,那都不是真的。我不會騙你,虞澤也不會騙你,你要是不相信我,那就只相信虞澤吧,那個呆瓜怎麽說得出能把你騙倒的謊話呢?”
虞霈看着她的眼睛,那雙閃着淚光的黑色眼眸中映着他狼狽的身影,她的冷靜感染了他,使他從充斥全身心的黑暗能量中找回了他失落的理智。
“不管假虞澤想做什麽……我都會阻止他的。不要擔心。”她對他笑了笑,一如平常。
“別去,他不是普通人!”
張紫娴笑了笑:“我也不是普通人。”
黑色的荊棘在虞霈身後湧動,它們想要吞噬掉這個房間裏多餘的第二個人,卻因為不被允許而沒有行動。
“你呆在這裏等我,把門鎖上,不要讓任何人進來,也不要聽信任何不好的話。”她不去看那些蠢蠢欲動的荊棘,輕聲說:“……你會沒事的。”
在她正要起身的一瞬間,虞霈抓住了她的手,他看着她,神情忐忑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剛剛……弄疼你了嗎?”
張紫娴愣了愣,然後,笑了起來。
淚光在她眼中閃爍。
“不疼。”她笑着說:“一點都不疼。”
張紫娴關上化妝室的門,扶着牆,一步步往走廊前方走去。
她的身上出了一層冷汗,心跳快得像是剛經歷了一場短跑,身體又冷得像是泡入了冰水,頭頂的白光如此耀眼,在她的視野裏晃來晃去,她一會覺得身子重,一會又覺得腳步輕,然而所有的身體不适都不能阻止她一步步向着自己的目标前進。
從前她一直想要證明自己的愛。
她想要證明她的愛是真的,即使她的愛醜陋陰暗又不堪。
他可以鄙視,可以唾棄,可以扔在地上狠狠碾碎。
但他不能否認她的愛。
她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承認,她的愛是真的,她是真的愛他,即使它醜陋陰暗又不堪,也和世上的其他愛沒有本質區別。
在逐漸開始模糊的視野中,晃動的白光就像是燦爛明亮的日光,它們在指引她走向光明。
她忽然笑了起來。
算了……都無所謂了。
雖然好像什麽都沒得到,但是她的心已經滿滿當當,她的身體雖然越來越冷,但是她的心從來沒有這麽熱過。
她從來不會為做過的事後悔,但如果是一生一次的話……似乎也不是軟弱的表現。
如果人生能從頭再來,如果時光能倒流回最初的原點……
如果她還能再遇見他一次……
化妝室裏,黑色的荊棘在無聲湧動。
花骨朵越來越大了,底部染上了赤紅的花骨朵飽滿可愛,似乎即将綻放。
虞霈抱着頭,一動不動地坐在牆角。從他腦海中傳出的冷酷聲音還在不知疲倦地蠱惑着他,即使他閉上了眼,出現在眼前的也只會是母親飛身撲向虞澤的畫面。
冷酷的男聲和假虞澤剛剛說的話交替出現,不屬于他的疑心和憤怒慫恿着他宣洩怒火。
他手中緊緊握着緋紅色的玉蘭果實,用毅力去阻擋身體裏另一個想要将他吞噬的存在。
“我相信他們……”他無視身體裏的那個聲音,低聲說。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讨厭張紫娴的很多,但為了另外那小部分群體,我還是說一聲,張沒死
當然,弟弟也不會死,死的只有尼貝爾和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