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虞澤站在狹窄的後臺通道裏,默默等待着作為中場表演的嘉賓登臺。
禁魔體質的強大幫手已經确保,接下來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在全國數百萬觀衆的眼前揭露當年藏毒事件的真相。
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因為可恥的嫉妒,和求而不得的瘋狂追求者聯合起來,一起将他推入地獄。
隐忍的無辜受害者在三年後終于得知真相,經過痛苦的抉擇,他決定大義滅親,為公正而戰,向陰謀者們宣戰,奪回他清白的名譽。
他在這三年間受過多少白眼和唾棄,今晚之後他就會收獲多少鮮花和贊頌。
他将洗清虞澤身上唯一的污點,讓衆人看到他身上光輝的神性!就像聖子走向祭臺時道路兩旁夾道歡呼的民衆一樣,這些在三年後遲遲得知真相的人們也會為百折不屈的虞澤而鼓掌吶喊!
一旦如此。
虞澤也會像無垢的聖子一般,向神明獻上自己的生命。
雖然奪走虞澤生命的是魔女的契約,但他相信,已經通過惡魔考驗,在逆境中證明了自己高尚靈魂的虞澤在死後也會前往光明神的懷抱。
就像為了助他重回魔法界而犧牲的其他生命一樣。
虞澤看了眼通道裏挂的時鐘,離易容藥劑失效還剩十五分鐘,時間還很充裕。
“想必大家都對接下來頒發的最佳女主角獎翹首以盼了吧?在揭曉獎杯得主之前,我們先中場休息一會……”
主持人洪亮有力的聲音回蕩在半圓形的頒獎大廳裏。
虞澤忽然看見了站在舞臺下方的張紫娴。
聚光燈沒有打在她的身上,只有陰影籠罩着她,她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在他終于發現她之後,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虞澤不由皺起眉頭。
她居然還沒死?
他盯着張紫娴,想要從她身上看出油盡燈枯的痕跡,她的生命之火雖然微弱,卻始終不息。
這邪惡的靈魂,連地獄都不收。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
虞澤站直身體,恢複冰冷的神情。
他的一只腳剛踏出後臺,主持人的聲音頓了頓,接着說道:“我們的環節有一點臨時性的變化,最佳女主角獎的候選人張紫娴希望在中場休息之前向大家說幾句話。”
虞澤慢慢收回踏出的那只腳。
“接下來,有請張紫娴上臺!”
張紫娴頭頂的聚光燈亮起,她在臺下随波逐流的鼓掌聲和疑惑的竊竊私語聲中走上頒獎舞臺。
一步一步,走得沉穩堅定。
孔雀藍的真絲晚禮服勾勒出她勻稱窈窕的身材,她擡着頭,黑發如瀑,一如無數場合中從容淡定的模樣。
“怎麽回事?她和你們提前說了什麽嗎?”張紫娴的同組導演一臉狐疑地詢問着身邊的主創。
“沒有啊……她剛剛不是說去上洗手間嗎?”因為同一部電視劇被提名最佳男主角的男演員也是一臉不解。
“難道她準備了什麽驚喜送給我們?”
“會不會是要宣布結婚生子了?”
“誰會在這裏宣布結婚生子的消息?!”不知為何,導演感覺十分不安,他拍了拍隔着一人的女二號,說:“一會她要是說什麽不對的話,你就上去把她拉下來。”
“啊?導演,我不敢……”女二號一臉膽怯,心裏卻在怒罵導演的狡猾。
張紫娴要是真的說出什麽不好的話,誰敢上去拉?誰去拉不就是自找死路嗎?
導演有本事就自己去拉!打死她都不趟這攤渾水!
“應該不會的……張紫娴又不是傻瓜,怎麽可能在這節骨眼上惹事。”男演員安慰道。
一個馬上就要拿到最佳女主角獎,榮登視後寶座的女演員,以她的人氣和實力,今後的成就遠不止于此,就算傻子也知道該怎麽做,更何況張紫娴還比聰明人更聰明,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男演員不由猜測,難道真的是導演說的那樣,她為劇組準備了一個驚喜?
不遠處,兩個一線女演員正在小聲交流:
“當初選禮服的時候,那條裙子我也看中了,但是品牌方說已經借出去——原來是借給張紫娴了,她可真不識貨,那條裙子要把頭發盤起來,露出肩膀才好看。”
“我記得之前走紅毯的時候她還是盤着的,怎麽把頭發放下來了?”
“那條裙子好像也有點奇怪……你看見了嗎?身上是孔雀藍,肩膀有些地方又是藍紫色?”
“漸變色吧。”
“才不是!我看過那條裙子,就是孔雀藍,哪來的漸變色……”女演員嘀咕道。
張紫娴終于站到了舞臺中央。
“張紫娴,我們白桦獎的老熟人了,恭喜你這次獲得最佳女主角獎的提名。”男主持人笑着說。
張紫娴笑了笑:“謝謝。”
“這個舞臺就暫時借給你了,有什麽想對大家說的話就說吧。”
張紫娴從主持人手中接過話筒後,兩名主持人走回後臺,他們看見站在通道口的虞澤時,男主持人笑着說:“虞老師,不好意思了啊,導演組安排的,就幾分鐘,麻煩你再等一等。”
虞澤人氣是很高,可以說是一呼百應,但那是在歌壇。
這裏是影視界,是張紫娴、黎弘、池羚音等人的地盤。
講資歷的話,虞澤在前輩們面前還只是一個小蝦米。
兩個主持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向待機室。
“張紫娴的臉是不是太白了?看着有點吓人。”
“這些女明星啊,就是一昧的追求白,死人臉真有那麽好看?”
“她以前沒這樣,估計是換化妝師了吧。”
張紫娴拿着話筒,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的無數觀衆和攝影機。
她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這裏的燈光太亮,每個人的身上都蒙着一層模模糊糊的白光。
她望着臺下那白茫茫的一片,慢慢張開了口:
“我……想要告白我的罪孽。”
張紫娴的告白宣言如平地驚雷,炸在每一個聽見這句話的人身上。
在繁華的中心大道上,無數路人聚集在今晚為白桦獎進行實時轉播的露天廣告屏下議論紛紛。
一輛純黑色的超跑帶着呼嘯的風聲,無視紅綠燈上的紅色信號,馬不停蹄地沖了過去。
除了連續兩次閃出白光的電子眼外,沒有人注意到這輛瘋跑的汽車。
這是虞澤人生中第一次闖紅燈,第一次超速駕駛,他只恨這輛車不能跑得更快,更快,下一秒就抵達上京藝術中心。
“三年前的十二月十號,是我在網絡上假冒‘對家’的身份,買通虞澤的工作人員費岸,将一包五克的海洛因藏在他的汽車座椅下。”
張紫娴平靜的聲音和大廳裏沸騰的人聲格格不入,唐娜握着手機,目不轉睛地看着鏡頭中的張紫娴。
她依稀能聽見臺下張紫娴經紀人的怒吼:“張紫娴!你給我下來!”
“張紫娴!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張紫娴!”
經紀人的聲音越來越遠,似乎被誰拖走了。
“十三號,我買通‘八個圈’、‘張純潔’等八卦大V帶風向,又聘請冠軍傳媒文化公司的水軍,在虞澤否認吸毒,公布血檢結果的微博下控評。”
臺下無數噓聲,也沒有打斷張紫娴的聲音繼續。
一間安靜的個人錄音室裏,白亞霖神色複雜地看着手機屏幕裏的張紫娴。
告白罪孽的人無論是否真心悔過,通常都會在鏡頭前淚流滿面,哭泣不止。
只有張紫娴,她依然在微笑。
直到戰敗投降的時候,她也不願意露出她脆弱的一面。
一個戰士,可以流出鮮血,卻絕不可以流出眼淚。
她一直都是這麽過來的。
你可以砍下她的頭顱,卻不可能從她口中聽到一句求饒。
張紫娴平靜的聲音通過無數轉播擴散到全國各地,也回響在遼闊的上京藝術中心裏。
無人的化妝室走廊裏,一扇緊閉的房門忽然打開。
一個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晃了出來,他似乎看不清自己身在何方,一頭撞到了對面的牆上。
男人摸索着冰冷的牆面,找準方向後腳步踉跄地往傳出聲音的頒獎大廳走去。
他滿臉豆大的汗珠,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他一邊走一邊搖晃,似乎腳下踩的不是堅實的地面,而是起起伏伏的棉花。
“……四月十八號,我捏造了虞澤和女粉絲的聊天記錄散播到網上,配合我傳播炒作的是冠軍傳媒文化公司。”
虞霈跌跌撞撞地加快了腳步。
黑色的荊棘太多了,遮住了他的眼睛。
越來越黑,越來越黑。
什麽都看不到。
終于,他腳下一軟,狼狽地摔倒在地。
明亮的白熾燈光照耀着整條走廊,卻照不進虞霈漸漸渙散的瞳孔。
粗壯如巨蟒的荊棘緩緩流動,每根荊棘上都長滿含苞待放的鮮紅花苞。
“……六月三號……”
“……九月一號……”
不對……
“這是我一個人的罪孽,我願意承擔起所有責任,付出我應付的代價。”
虞霈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雙手撐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向前爬去。
不對……
眼淚不斷從他的眼眶中流下。
除了藏毒是她自作主張以外,其他的事,明明是他授意她做的啊!
明明……他們是可恥的共犯啊……
他喘着粗氣,一寸一寸地前進着。
為什麽,這條路這麽遠,這麽遠,還到不了頭……
血色的花朵漸漸綻開了花苞尖端的花瓣,蛇信一般的花蕊在興奮地蠕動,迫不及待想要見到誕生後的第一抹光。
“很抱歉,我讓大家失望了,我不配得到最佳女主角獎,也不配你們的期待和信任。”
虞澤站在後臺通道裏,面色平和地看着張紫娴。
雖然過程和他設想的有些不一樣,但好在結果一樣,細節就無所謂了。
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他轉身離開了後臺通道。
虞霈還在藝術中心,但他不準備帶他走,反正等他死後,會以惡靈形态自覺來到他的面前。
虞澤的身影越走越遠,漸漸隐入黑暗。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頒獎大廳的橡木大門被兩邊一齊推開,無數身穿制服的民警一擁而入。
臺上的張紫娴依舊面不改色。
因為她早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視野裏都是白光,白茫茫的一片,她的世界從沒這麽幹淨過。
她說過要他等她回來,是謊話。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光是握着手中的話筒就已經花去了她剩下的全部力量。
她和他之間,還剩那麽遠的距離,她走不回去了。
太冷了,冷得拿不住話筒,冷得站不穩腳跟,冷得她的身體和意識都在逐漸凍結。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或許從很早以前,就注定了她會有這一天。
她承認自己的罪惡,她接受一切懲罰,她伏誅,但不忏悔。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沒什麽可後悔的。她從不為做過的事後悔。
如果要道歉,她也只想向一個人道歉。
這一輩子,她只承認這一次錯誤。
橡木大門再一次被推開,虞澤沖進了頒獎大廳,他看也不看臺上的人,目标明确地往後臺方向跑去。
唐娜腳步一頓,看着站在舞臺中心的張紫娴。
孔雀藍的裙擺安靜地垂在她纖瘦的雙腿後,像是小美人魚放棄的那條尾巴,在燦爛的燈光下折射着粼粼波光。
“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可以溫暖你的人。”
随着一聲刺耳的雜音,話筒跌落在地,緊接着張紫娴的身體在陣陣尖叫聲中倒了下去,沉重地砸到平整幹淨的舞臺地面上。
鮮血從濃密的黑發中慢慢洇出,而鮮血的主人卻一無所知般地望着空無一物的地方。她的嘴角還帶着微微的笑意。
柔軟的、冰冷的、潔淨的雪花包圍了她。
白茫茫的大雪洗淨了她的世界,讓她第一次發現——
這個世界,原來也可以很美。
虞澤找到虞霈的時候,他已經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粗壯的黑色荊棘如同受到嚴重傷害的巨蟒一般,在他身邊激烈地掙紮翻滾着。
長滿荊棘的血色花苞接二連三地發黃發黑,還沒來得及綻放就已經開始凋謝,蛇信一般的花蕊從凋零的花瓣後顯露出來,動彈了兩下就軟綿綿地不動了。
虞澤走到他面前,用顫抖的雙手把他抱了起來。
“虞霈……虞霈……”他啞聲呼喊弟弟的名字。
随後趕到的唐娜立即檢查了虞霈的身體狀況,雖然生命微弱,但看上去不是一時半會就會沒命的樣子。
她皺眉看着周圍的黑色荊棘和那些枯萎後變成黑色的血色花朵,雖然不知道這玩意是什麽東西,但沒能開花應該是件好事。
“快走,我們要馬上把他送到類管處去。”唐娜扯起虞澤。
術業有專攻,唐娜不擅長治療法術,更別提這種沒見過的東西,類管處有專業的妖族聖手,說不定她能救虞霈一命。
虞澤回過神來,抱着虞霈就要往外跑,袁夢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
“快過來,走這裏!”
趙爽颉扶着袁夢從一間休息室裏走了出來。
“你們不是……”唐娜看着袁夢。
“她放心不下,剛止血就要過來接應你們,攔都攔不住。”趙爽颉苦笑。
“別說那麽多了,人命關天,快走吧!”袁夢說。
一行人走進休息室後,袁夢讓所有人都互相拉着,由她帶頭走進了鏡世界。
幾分鐘後,唐娜眼前一亮,所有人都順利來到了類管處大廳。
“醫療室在這裏,跟我來。”袁夢說。
虞澤立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