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類管處醫療大隊的隊長王盈已經準備就緒。
虞澤一把虞霈放到床上,王盈立刻解開虞霈的上衣開始了檢查。
他的身體上布滿唐娜曾在步邱身上見到過的荊棘紋,每個惡靈産生的印記都是獨一無二的,同樣的惡靈印記只說明傷害步邱和虞霈的是同一人。
那些在虞霈身邊具現化的黑色荊棘,主幹部分貼着一朵朵幹癟枯萎的花朵,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地,似乎元氣大傷。
唐娜試着在荊棘上踩了一腳,荊棘像是受痛的蛇一樣,緊縮了身體,慢慢朝一旁挪動。
似有靈智的荊棘和虞霈身上的惡靈印記組合起來,讓唐娜想起了魔法世界的一些轉生秘術。
從人轉為人當然是無法做到的,那是神的領域。
魔法世界已知的轉生秘術都是将人轉生為某種或某幾種活物融合起來的怪物,嚴格說來,這是一種十分邪惡的黑魔法,是某些黑魔法師為了讓自己創造出來的怪物具有人的智慧而發明。
王盈在虞霈胸口和額頭的位置摸了一會,神色凝重地說:“他的心髒裏有惡之果。”
她把手放到虞霈胸口,一陣柔和的光芒從她手掌發出,照亮的地方正好是心髒位置。
遮擋住心髒的皮膚和其他組織在這股光芒的照射下變得半透明,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虞霈胸腔中那顆纏滿荊棘的赤色心髒。
它奄奄一息,每次都在人們懷疑它停止的時候才搏動一次。
“惡之果雖然聽上去像個□□,但實際上這是極其珍惜的救命藥材,在大多數妖怪的認知裏,這都是一種只存在于老妖故事裏的虛構靈藥。”王盈放下手,說:“它以寄主靈魂裏的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色欲和暴食為食,從最初的種子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經過一次生命的循環後,惡之果能締結出善之果。善之果能活血生肉,延年益壽,無論再重的傷勢都能救回來,甚至在傳說裏,還有讓死人複生的功效。”
“那虞霈的這種情況是……”虞澤一臉急切。
“惡靈印記侵蝕了惡之果……果實已經被污染了。”王盈說:“從虞霈現在的情況來看,他正在向着惡靈轉變,又因為身上帶有始皇惡靈的印記,轉變完成後,他會成為始皇惡靈最忠實的爪牙。”
虞澤說:“有辦法醫治嗎?”
王盈猶豫半晌後,說:“只有一種辦法……需要的條件非常苛刻。”
虞澤毫不猶豫地說:“你說,我會去想辦法。”
“首先需要惡靈印記的主人死亡,其次需要另一枚惡之果來淨化他身體裏被污染的惡之果,虞霈的轉變雖然暫時停止了,但惡之果遲早會卷土重來。留給我們的時間最多只有兩天。”王盈說。
兩天時間內殺死始皇惡靈,找到另一枚惡之果,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可能在兩天內完成,所以王盈才會猶豫。
沒有可能實現的希望和絕望有什麽區別?
“我們能提供惡之果。”袁夢說:“類管處在三天前收繳了一批贓物,其中就有惡之果……至少持有贓物的虎妖說是惡之果。”
“拿來我看看。”王盈說。
袁夢看向趙爽颉:“倉庫的鑰匙拿來。”
“……咳。”趙爽颉不自在地咳了一聲,避開了袁夢的視線。
袁夢一愣,立即明白過來:“你拿給卓宇了?!”
“卓宇一直在搜尋惡之果的蹤跡,昨天,他聽說……”趙爽颉的辯解還沒說完,袁夢就氣得臉色發白,怒目圓睜着說:“等江政委來了,你再給他解釋吧!”
趙爽颉灰溜溜地說:“知道了……接受組織一切處置。”
剛出現的轉機消失,問題又回到原點。
醫療室裏的人都露出黯然的神情,除了唐娜和虞澤。
虞澤看向唐娜的時候,她一眼就知道他現在想的事情和她一樣。
唐娜說:“事情已經很簡單了。”
“簡單?”王盈看向唐娜。
袁夢和趙爽颉眼裏都是同樣的神情:“你沒事嗎?”
“想要挽救虞霈的生命,只需要做兩件事。”唐娜說。
王盈看着雙眼明亮的金發少女,忽然有些明白她要說什麽了。
她說得斬釘截鐵,絲毫沒有猶豫和躊躇,仿佛她要去做的是一件輕松無比的事。
“殺卓宇,殺尼貝爾。”她笑了起來:“這是我擅長的專業。”
“你知道卓宇在哪兒嗎?”袁夢說:“故宮下的自由天國大本營已經人去樓空,卓宇最精通藏匿,一時半會想要把他找出不是一件易事。”
“卓宇在哪兒我不知道。”唐娜說:“但是我知道尼貝爾在哪兒,而尼貝爾,一定知道卓宇在哪兒。”
虞澤剛要說話,唐娜打斷他:“這是我和尼貝爾的恩怨,我不希望任何人插手。我們面對的敵人并非尼貝爾一人,我還有別的重要任務需要你和類管處協助完成。”
在唐娜堅決的目光中,虞澤最先敗下陣來,他說:“……你要我做什麽?”
淩晨,朗月被漆黑的烏雲遮蓋,毗鄰紫禁城的池家大宅裏,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觸發了池家大宅的防禦警報,讓汪老連睡衣都來不及換就跑了出來。
西裝筆挺的卓宇站在種滿翠竹的庭院中,周圍是擺出攻擊架勢的十幾個木頭人偶,腳下還有幻陣牽制。
汪老一見卓宇,立即勃然大怒。
“卓宇?!你居然還有臉踏進池家大門!”
“很抱歉深夜打擾,還請汪老向裏通報一聲,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見羚音。”卓宇說。
“你!你這個不要臉的畜生,類管處都把你幹的好事公之于衆了,一個被全國通緝的人居然還敢肖想我們小音?!”汪老氣得捂住胸口,說:“木兵木将,動手!”
組成包圍圈的十幾個木頭人偶一齊向卓宇圍攻過來。
卓宇一邊招架,一邊說:“汪老!你別意氣用事,我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見羚音,她見不見我是她的事,至少請您通報一聲吧!”
“小音已經睡下了,沒功夫見你這個黑心眼的家夥!”汪老說。
卓宇下手有所顧忌,大多時候都是防禦,但時間一久,今晚在唐娜那裏受到的窩囊氣也被打了出來。
他冷聲說:“汪老,我最後說一遍,我是來見池羚音的,你再這樣下去,我就只好動手了。”
汪老都被氣笑了,他連連點頭,冷笑說:“好啊!你只管動手,我就是拼了這身老骨頭,也不會讓你的奸計得逞!”
“我哪裏有奸計,我說了,我是來……”
一個窈窕的身影從木門後走出,池羚音穿着素色的家居服,肩上披着一件外套,神色平靜地拍了拍汪老的手臂:“您去睡吧。”
“小音,你怎麽起來了,這個混蛋就讓我……”汪老說。
“我會處理好的,您去睡吧。”池羚音說。
“他現在是通緝……”
池羚音說:“我知道。汪老回去休息吧,這裏就交給我。”
汪老還想說什麽,看見池羚音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欲言又止了一會,最後嘆了口氣,狠狠瞪了卓宇一眼,扭頭進了屋。
“你還有什麽話想說?”池羚音看着卓宇。
“我知道我的行為讓你不恥,但我也有我的苦衷……我只是做了對我最有利的選擇,這是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雖然這傷害了你……我很抱歉,但我發誓,我對你的心意始終都是真的。”卓宇發自肺腑地說。
池羚音面無波瀾。
“……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只希望你看到這個,能夠稍微好過一點。”
卓宇從懷中拿出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中裝着一枚黑色的種子。
“這是惡之果,傳說中有讓死人複活的功效,我知道你一直在想辦法讓你的父母複活,這個……算是我的一點小小賠罪吧。”
池羚音凝視着他瓶中的惡之果,許久之後,冷漠的神色有所松動,一抹無奈出現在她眼中。
卓宇屏息凝視地看着她。
她嘆了口氣,轉身向裏走去:“……進來吧。”
卓宇心中大喜,連忙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
池羚音帶着卓宇在大宅裏穿過古色古香的樓臺亭閣,最終來到一棟完全獨立于大宅的別院前。
卓宇望着黑木搭建的古樸建築,問:“這是什麽地方?”
“供奉我父母牌位的靈堂。”池羚音率先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一股香燭特有的氣味從門內傳出。
卓宇随後走入靈堂,首先看見的是鋪着紅布的祭臺,其次是祭臺上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面寫的名字都是池家的先人。在祭臺前方,有兩排黑木的大方椅,應該是祭奠時所用。
他在屋子裏掃了一眼,沒見到傳聞中池家特有的玄學手段——魂燈。
在傳言中,池家的每個人出生時都要點一盞魂燈,只有燈主死亡時,魂燈才會跟着熄滅。
池羚音說這裏是靈堂的時候,他還期待見到傳聞中的魂燈,現在看來,池家保管魂燈的地方不在靈堂。
屋子裏沒有電燈,池羚音走到祭臺前,揮手點燃了桌上兩根已經燃燒了二分之一的白燭。
卓宇的目光在掃過白燭時頓了頓。
“把惡之果放到祭臺上吧。”池羚音說。
卓宇走上前,依言在祭臺上放下玻璃瓶。
他瞥着燭臺裏還沒完全凝固的燭淚,說:“……你是從靈堂過來的嗎?”
“兩個小時前,我收到類管處的通知,我以為的友人和我的殺父殺母仇人聯合起來企圖颠覆社會。”池羚音望着黑木架子上寫有父母名字的兩個牌位,平靜地說:“除了這裏,我也不知道還能去什麽地方平複我的心緒。”
“羚音……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卓宇說:“你一直都是我最欣賞的女人,這個事實一直沒有改變過,為了你,我從三年前就在世界各地重金求購使人死而複生的辦法,這枚惡之果也是我瞞着始皇惡靈私自留下的,我甘願冒生命危險,這都是因為你——因為我心懷愧疚,因為我想要盡可能地補償你,因為我愛你!難道這樣你都不能相信我的心意嗎?”
池羚音沉默不語,但臉上已有動容神色。
卓宇第一次覺得,池羚音對他也不是毫無感覺。
“羚音……”他伸出手,試探地去握池羚音垂在腿邊的手。
池羚音沒躲。
就在他心生驚喜,即将握住池羚音左手的時候,一個機械僵硬的聲音打破了緩和下來的氣氛。
池家的人偶站在靈堂門口,說:“收到來自玄學公會的緊急聯絡!收到來自玄學公會的緊急聯絡!”
池羚音看向卓宇:“我……”
“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卓宇體貼地說。
池羚音猶豫了一下,視線在諸多牌位上晃了一眼,說:“……我一會就回來,靈堂裏的東西不可随意擺弄。”
“好,我知道了。”卓宇說。
池羚音跟着人偶走了。
雖說人走了,但卓宇只要一想到她剛剛的反應,就不由感到心跳加速,期盼和柔情在那個沒有完成的牽手裏漸漸滋生出來,讓卓宇覺得,如果是為了池羚音的話,背叛始皇惡靈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反正他圖的是利益,沒有死忠始皇惡靈的必要。
他剛一冒出這個想法就不由笑了出來,真是想不到,一向冷靜的他居然也會有因為感情而變得愚蠢的時候。
雙面間諜有這麽好當的嗎?池羚音他想要,自己的命也不想丢。
他不一定要死忠始皇惡靈,但就目前的戰況看來,選擇始皇惡靈的陣營是最明智的做法。
在他浮想翩翩的時候,他的目光忽然落到剛剛池羚音視線停留的地方。
她走之前為什麽要看這些牌位?
再聯想到燃燒了二分之一的白燭,汪老說池羚音睡了,但她實際上卻在靈堂裏呆了至少四十分鐘的時間,這四十分鐘她在做什麽?真的是在緬懷亡父亡母嗎?
卓宇心中漸漸升起疑惑,說起來,他雖然鐘情這位聰慧過人的人類女人,但他卻對她的生活知之甚少,即使她站在他的面前,他也猜不透她心中所思所想。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黑木架子上的牌位,尋找着可疑的蛛絲馬跡。
池賢、池泰學、池風元……忽然,卓宇的目光定在了第二排角落的一個牌位上。
池妄?池家先人中有一個叫池妄的人嗎?
卓宇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既然是玄學公會的緊急聯絡,想必池羚音一時半會也趕不回來,卓宇轉過頭,向前走了兩步,近距離地看着名為“池妄”的牌位。
和其他頂端微微落有塵埃的牌位比起來,這個牌位的頂端纖塵不染,就像每天都有人擦拭清潔一樣。
卓宇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這個牌位。
什麽事都沒發生。
他把牌位拿到眼前端詳,也沒發現有什麽異常之處。
如果牌位上沒有,那麽……
他伸手摸向原本放牌位的地方,沒摸兩下就摸索到了一個顏色上和其他地方沒有區別,手感上卻稍微有些凸出的地方。
卓宇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按下去,但最終,好奇心戰勝了他的紳士禮儀。他以想要更多地了解池羚音為借口,将手指下的凸點按了下去。
祭臺上沒有任何改變,但是卓宇轉過身來,靈堂入口左側的牆面已經出現了一個寬闊的密室入口。
卓宇走到黯淡無光的密室入口處,心中比起震驚,更多的竟然是驚喜。
他驚喜于池羚音也有見不得人的秘密,他驚喜于池羚音也有不可告人的陰暗一面。
對他而言,這又有什麽關系呢?只會讓他覺得更親近,更使他迷戀罷了!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走進密室入口,踩着旋轉的石梯慢慢向下。
一股不同于靈堂香燭味的氣味從密道裏飄了出來,和密閉空氣中的灰塵味不同,這股特殊的氣味讓卓宇聯想到了雨後濕潤的青苔。
下行了一段路後,卓宇看見了昏黃的燭光,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完了腳下的最後一段階梯。
密室不大,一共由四根蠟燭照明,角落裏有一個正在緩緩升着白煙的金色香薰爐,卓宇聞到的氣味就是從爐子裏傳出。
他走過牆邊的壁爐,來到房間裏唯一的木桌前。
桌上擺着各式各樣的試劑瓶,後面的開放式木櫃中陳列着一排排的玻璃瓶,瓶中裝着各種他認識或不認識的材料,其中包括了一個人類腦組織。
卓宇拿起桌面上整齊擺放的幾張圖紙,上面寫着他看不懂的圖案和文字,他研究了一會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難道池羚音的秘密只是那不太方便示人的藥劑材料?不過是人類的身體組織而已,對卓宇而言,這完全算不上邪惡。
他巡視四周,目光定在覆蓋了左側整面牆壁的紅色窗簾上。
這裏是地下室,窗簾想要遮蓋的東西勢必不會是日月。
卓宇慢慢走了過去,右手握住紅色的天鵝絨布,不知為何,他有些緊張,心髒在胸口裏砰砰跳了起來。
他深呼吸一口,用力拉開了整面窗簾!
鮮豔如血的絨面窗簾向着兩邊分開,一面和樓上幾乎如出一轍的黑木架子出現在卓宇眼前。
漆黑的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放着池家先人的牌位。
每個牌位前都放着一盞熄滅的魂燈。
池賢、池泰學、池風元……
池然之、池聞之……
池羚音。
卓宇目不轉睛地盯着黑木架子上最後的那個牌位,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
池羚音。
黑色的牌位下,魂燈滅。
電光火石間,他什麽都明白了,這是一個陷阱!他必須立即逃走!
可惜,已經晚了。
在他醒悟過來的時候,他的頭顱已經離開了身軀,向着空中抛了出去。
在黑暗侵襲前的最後一秒,他看見的最後畫面,是池羚音的笑臉。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課代表已經猜出尼貝爾就是池羚音?
你們發現了哪些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