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節
持續了兩個小時,我渾渾噩噩,最後也不知道是怎麽過關的,只是在說到膠卷的時候,我強調我是看過膠片的,但我發現他們無動于衷,好像這不是什麽大問題。
說完後,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們,不知道面對我的會是什麽命運,是被揮手帶走,還是會被質問?
沒有想到,幾個人只是低頭記錄,然後問了我幾個小問題,要求我把說的內容再作一份書面報告,就讓我離開。
我從帳篷裏出來,被地下河的寒氣一激,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涼得要命。又去回憶作報告時的情形,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露出破綻,繼而懷疑起幾個軍官的那種表情,那是他們不動聲色的習慣,還是意味着他們覺得我的話有問題,所以不露出表情?
各種猜測讓我無比的忐忑,想來想去覺得還不如袁喜樂那樣失去神志的好。
之後兩天,王四川也來找我,他也有和我一樣的疑惑。因為他在作報告的時候,很含糊地略過了看膠片的那一部分,原以為一定會被追問,後來竟然也沒有人問他。整個報告的過程也非常順利。
我想着,難道是我們想太多了?如果那些軍官不是故弄玄虛的話,也就是說,他們的注意力其實根本不在膠片身上,甚至根本不在我們身上,這些報告只是走過場而已。
但是,從那些軍官的級別來看,好像又不是走過場,這些領導都是大忙人,如果一點也不在乎,找幾個中級軍官就可以了,何必自己上陣聽我們作報告。
于是我隐約猜到這件事情的另一種可能性,這種可能性完全沒有根據,只是一種猜測。
事情說到了這裏,可以說真正告一段落。
我們作完報告之後,在醫療帳篷裏又躺了一個禮拜,這時防衛逐漸放寬,其他人被允許來看我們。
我和王四川因為敵特的事情,都非常小心,後來逐漸發現沒有必要,甚至還發現雖然我們帳篷外的警戒放寬了,但整個醫療區的警戒反而嚴了。
袁喜樂的帳篷還是沒法進去,我隔三岔五去看看,旁敲側擊地打聽,都沒有任何結果,慢慢地也就麻木了。
這段時間裏,我們得知,整個洞xue已經被我們的工程兵占領了。不僅是這裏,其他的支流也都有隊伍駐紮。
雖然人死的死,傷的傷,但我們帶出來的平面圖還是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他們原來在大壩裏搜索幸存者靠的就是這個,具體的過程,在後來的會議上我們也聽到了一些。
從我們在佳木斯集合到現在已經過去将近四個月的時間,不能說經歷了很多,但這一次的經歷是我們意想不到的,也最有傳奇性質。
我想到未來,我一定會有很長時間,忘記不了那片空曠的深淵,以及那盤膠卷中拍攝到的駭人影像,還有和袁喜樂的那四天四夜。
這一定是我生命裏最難忘的一段黑暗時光,它雖然不如我們向往的戰争那樣氣勢磅礴,但能親歷這裏的奇詭和神秘也不錯。
可惜,我發現我的這種想法毫無價值,因為幾天後,我就意識到最後的那個猜測是正确的。整件事情才剛剛開始,而我們經歷的那部分,不過是交響樂的前奏而已。
二十四、不安
所有的書面報告都石沉大海,沒有人給我們任何的反饋。果然如王四川說的,雖然我們經歷了一切,但是卻一定不會告知我們真相。
本來,到了這時,我們的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理應把我們抽調回地面上。但是,我們最後拿到的命令卻都是原地待命,這讓我感覺不太對,總覺得有什麽事情在等着我們。
上頭是不會解釋的,我們只能接受。當時倒也沒有什麽怒言,本來就算是犯了錯誤混了過去,也不敢放屁。
我們被安排進了一個衛生連,住在鐵網上臨時搭起的木臺上,和其他的地質隊員不在一個區。上頭派了一個校官,給我們開了一個小會,講了保密工作的重要性,我們在這裏經歷的事情被列為了機密,誰也不能提。
在另一邊的隊伍裏,也應該公布了紀律,所以沒有人問我們,但所有人看我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一支隊伍只有我們四個人活下來,會有各種不同的傳言。有的說我們差點瘋了,因為有人說,我們兩個正因為敵特問題而被特別調查。我也說不清楚,他們的眼神裏包含的是恐懼還是憐憫,只是無端端有些可笑。
在衛生連裏,我還驚訝地看到了裴青,他的白頭發更多了,但顯然當時待在倉庫裏的他們,反而是最安全的。
我們聊了一會兒,我才知道在我們之前作第一份報告的人,就是他。
他淡淡地告訴我,他那邊有四個人幸存。說的時候,他顯得很冷漠,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我沒有看到老貓,裴青也不知道他的消息,想到老貓我就覺得沒那麽簡單,這樣的老狐貍不會死在這種地方吧,也許在司令部那邊?不過他是當時跟着老唐離開的那批人之一,很難說結局如何。
在以後一個月時間裏,我們也盡量安分守己,王四川在地質大隊這批人裏,有自己的小圈子,一點一點地打聽,逐漸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是,它們并不重要。
我們一天天地混日子,遠遠地看到電焊的火花到處都是,再加上那些被帆布蓋着的蘇聯裝備,我開始确信事情不對勁。
即使對這裏有長期考察的需要,也用不着進行如此緊密的工程修繕,這裏的情況,反倒像在進行某種大型工程。
事情好像并不是要走向結束,而是要開始什麽大型準備工作。
在壓抑潮濕的環境下,這種感覺讓我覺得非常不安。
這種想法後來一次又一次地被強化,到了半個月以後,另一邊的地質勘探隊,開始陸續撤離,而我們這邊配給的夥食,也升級了。我第一次在我們的飯盒裏,看到了整只的雞腿。
在那個年代,雞腿這種東西的珍稀程度幾乎等同于現在的熊掌。在大型的集體飯裏,雞腿這種食物的等級之高是很難想象的。
我那二十多年吃的最高等級的夥食,是在延安一次報功會上,克拉瑪依大捷以後,我作為青年代表作報告,當時的夥食裏有大豆和鹹肉,有三塊之多。對于幹細糧都沒吃過多少的人來說,三塊肉的味道之鮮美簡直比龍肉都美味,這件事情也成為我最讓人羨慕的談資。
而再以我弟弟為例,他們後來在東北插隊,細糧的配給是一個人一個月半斤,那是什麽概念,大米飯從來不是飯,是當糖吃的。
你可以想象,我看到雞腿時的震驚,我甚至懷疑自己發昏看錯了。等我吃了幾口以後,那種油脂爆炒的香味就讓我發起抖來。
那頓飯我吃了整整一個小時,才算徹底把雞腿吃完,吃完後心裏想的是,我要是回去說給我們局裏的人聽,他們該嫉妒到什麽程度。
王四川倒不在乎,他住在山區,有打獵的習慣,他的手藝那麽好,平常打幾只野雞很平常,以後的幾頓夥食,雖然再沒出現雞腿,但還是有很多東西,比如說香菇和蝦。
蝦是真正的稀缺品,但我卻不如吃雞腿那麽興奮。我出來到處跑賺的工分和糧票幾乎都給了家裏,我的弟弟知道我辛苦,常在溪水裏釣蝦,然後做成蝦幹寄給我。我看到蝦的時候想起了家裏,猛然間有點感傷。年少輕狂,這種感覺我很少有,在這種情況下反而又是格外的感觸。
一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進一步的消息,我一邊還是偷偷往醫療區跑,想去見袁喜樂一面,即使見不着,能在她帳篷外面待一會兒,感受那種距離,腦子裏想象當時在一起的事情,也總能讓我寬心一笑。
其實在那時候,我可以托王四川找他那個圈子裏的朋友幫忙打聽,但我終究開不了口,原因裏摻雜了害羞和顧慮。而最主要的,是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我害怕被他們追問。
這種煎熬一直到一周以後才消失,那時候我像往常一樣去醫療區溜達,忽然發現帳篷門口的警衛撤掉了,帳篷的門是敞開的。
我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走錯了,仔細一看才發現就是這裏,立刻渾身一陣冷戰。
袁喜樂的帳篷也解封了。
這說明什麽?是她和馬在海一樣不治身亡了?還是說她也痊愈了?
我搖了搖腦袋,把不祥的念頭撇去,看着洞開的帳篷忽然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以前來的時候,每次都盼望能進去,現在門打開了,反而又不敢了。
我忽然發現,其實我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和姿态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