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節
巡航三到四個小時,就要掉下去了。”
我想了想才反應過來:“你是說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也不盡然,我可以關掉兩個引擎,慢慢地磨回去,運氣好的話,應該能正好到達,最後的降落靠滑翔。我想靠我的技術沒問題。只是,咱們可能沒日本人飛得那麽遠,完不成任務了。”
我心說就算完成了,東西帶不回去也是白搭,想到剛才他的口氣,又問:“你說第一,那第二呢?第二又是什麽?”
他道:“你看左邊。”我從駕駛艙看出去,發現左邊的黑暗深處,探照燈照到了東西,是岩壁。“你在靠邊飛?”我奇怪道。
“不是,我看到這個也很奇怪,這裏的地形和我們預估的不一樣,我一下來就發現,剛才我們在濃霧下飛的時候,經過了幾個非常大的轉彎。那時候我們的速度很快,是不是有可能,在那個時候飛進了什麽岔道,我們現在已經在另外一個空洞裏,而且這空洞在收窄,我們可能沒有足夠的空間掉頭。”
我不是完全明白,問他能不能再說清楚一點。伊萬的中文實在是不太靈光,他想了想道:“你還記得日本人那套膠卷最後的部分嗎?”
我點頭,他道:“我是飛行員,所以我注意到的細節可能和你們不一樣。在攝影機拍攝那個……”他頓了頓,顯然找不到詞來指代那個巨大的人影。我道:“東西,你可以稱為東西。”
“那個東西的時候。”他舔了舔嘴唇,用手做了個飛機的形狀,然後把“飛機”斜了過來,在我面前演示,“飛機的運行軌跡是一個高弧度的回轉,所以攝影機才能拍到那東西的多個角度。當時我想提出一個疑問,但因為膠片非常模糊,我并不肯定,所以就沒提。現在我發現我當時的疑問變成了實際的問題。你看兩邊的間距,我目測和膠片上那架飛機急轉的間距差不多,但我們的飛機太大了,我們做不了回轉,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在這裏掉頭,那麽就會一頭撞上岩壁。”
“那為什麽日本人可以轉?”
“那是我當時的疑問。”伊萬道,“我當時感覺無論是速度還是回旋的弧度,都不是轟炸機能做到的,當時攝像機所在的飛機很像是小型的飛機。”
“不可能。”我搖頭,我們都親眼見過那架飛機的殘骸,上面也找到了固定攝影機的位置。
“那就有第二種可能性,膠片上的空間感和速度感與現實不同,也是說膠片上的地方不是這裏,咱們走錯路了。”
四十三、大翻滾
說實話,這時我還是半懂不懂,不過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怎麽會走錯?難道這空洞裏還會有岔路不成?不過我知道現在已經沒時間錯愕這個了。兩個問題放在一起,表示我們有大麻煩。
“那你有什麽辦法?你是功勳飛行員,如果你沒辦法,你不會和我說這些。”
“不,對于飛行員來說,告知戰友我們正要犧牲也是義務之一。”他鎮定地道,“不過,确實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試試,只不過那樣的話,成功的概率很小很小。”
“說!”我拍了他一下。
他道:“左右的距離不夠,但是上下的距離是足夠的。我可以做一個大翻滾。”
“用轟炸機可以嗎?”
“你忘了我是幹了什麽被開除的嗎?那樣是很難,但是這一架體形小了很多,我想成功的概率會大些。”
“怎麽個大翻滾法?需要我們做什麽?念經嗎?”我問道。
伊萬顯然聽不懂我的玩笑,繼續用手演示:“翻到反位,也是飛機肚子在上的狀态以後,飛機會失控,然後沉下去,這個時候如果能控制好飛機的姿态,我可以借慣性把飛機翻過來,同時馬力全開重新把飛機拉起來。飛機沒法往前翻跟頭,因為我們這麽翻直接是墜毀的姿态,高度不夠我做拉升,所以我們只能往上做空翻。為了争取足夠的高度,我們得重新降到霧裏去,我需要你們所有人幫我目測。”
我點頭,問道:“什麽時候開始?”
他看了看油表:“最多還有十分鐘時間給你考慮和準備。”
我心中暗罵這個死蘇聯佬太慢性了,也不早說,立即拍椅子退回後艙,對那些還在辯論的人大吼:“都他娘的系好安全帶,抓住能抓到的任何東西,每人負責一個窗口,我們要沉到霧裏去。”
所有人都嘩然,王四川道:“你瘋了?!”
“沒時間再解釋了。”我道,“如果不聽我的,那我們只能自己走回去了!”我上去拍他們讓他們馬上照做,然後自己重新回到炮塔上,把副駕駛拉下來:“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這裏我來。”
這時伊萬打開了話筒,在裏面說:“無論看到什麽都要叫出來,飛機翻過來的時候我什麽也看不到。”
“翻?什麽翻?”王四川問,話沒說完,飛機已經整個往下急降而去。
我在炮塔上差點被扔下去,一邊穩住自己,把住兩邊,一邊咬牙,狂風吹得我感覺頭都要被吹裂了。
“吳工,你最好能解釋得通,否則我一定打你小報告。”王四川在下面大叫。
我心說你大爺的,随便你打我什麽,只要能活下來,打我反革命都行。
飛機幾乎是一頭紮進了霧裏,能見度極速下降。比起上次,這一次簡直可以稱為野蠻,伊萬在耳機裏不停地叫着高度。我是露天的,視野最大,那種經歷這輩子都不可能忘掉。
五分鐘後,我已經看到了霧氣深處的黑影,對伊萬大叫道:“可以了沒?”
“這裏比剛才那裏淺,我們還需要再降一點。”伊萬的聲音很平靜。
我幾乎是迎面看着濃霧深處的黑影越來越清晰,那感覺幾乎像是要馬上墜機,就在我們感覺要完蛋的那一剎那,機頭忽然拉起,開始爬升,裏頭的伊萬開始念起一句俄文。
“那是什麽玩意兒?”我叫道。
“我上次的求婚詞。上次翻成功就因為念了這個,希望這次也能走運。”他道,“真希望喜樂能聽到。”說話間飛機的機頭已經拉起,機身開始旋轉,飛機失去速度,我在炮塔上天旋地轉,幾乎什麽也看不見了。
飛機幾乎是豎立着沖出了霧層,我死死地抓住一邊的邊緣,眼看着自己開始頭朝下,不由得大叫出聲。伊萬這時還牢牢地控制着飛機的姿态,飛機往一個地方側翻,如果順利,飛機會在墜落的過程中重新翻過來。
這叫做泰格爾空翻,是戰鬥機才能做的特技動作,這位前蘇聯空軍的教官不知道是藝高人膽大,還是已經完全放棄了希望,這時的聲音竟然還是相對冷靜的——至少和耳機裏王四川的叫罵、老田的嘔吐聲比起來,他的聲音更像一個旁觀者,而不是詭異動作的控制者。
在飛機失控與非失控的臨界點上,我反而變得非常平靜,這超出了肉體的控制。你知道,那時,你下一秒鐘能不能控制着龐然大物完全取決于你身外的東西,這時你會感覺到命運、神、信念,無論你用什麽詞形容和稱呼,只有在那種時刻,你才能看到它們真實存在的痕跡。
飛機緩緩地扭了過來,我們重新墜進霧裏的時候,飛機已經幾乎能成功地翻過來了,這時,裴青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岩山!”同時我立即看見,飛機下方左側的霧裏,出現了一個猙獰的黑影。
那一刻的飛機處于失控狀态,根本沒有辦法做動作,我看着那黑影朝飛機撲面而來,一眼看去距離幾乎在毫厘之間,不知道能不能避過。
我閉上了眼睛,完全明白了伊萬那番話。我們這一代人真的經歷了太多大是大非的東西,往往感嘆蹉跎的命運,但是命運到底是什麽,誰又能說清楚。但在那時候,那一剎那最多十秒的時間裏,我能告訴別人什麽是命運。
等我再睜開眼睛,就直直地看着那座岩山貼着我的腦門掠了過去,瞬間我們飛過了那道岩山,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王四川又是大叫,“啊!下面!左邊有障礙物!”
我一看,只見飛機靠左的方向,邊上的岩山上有很多嶙峋的凸起,剛說完飛機翅膀就撞上了一塊,飛機立即劇烈震動,火星四濺。還好只是擦過,但前面還是有很多凸起的牙齒一樣的石錐,一看肯定躲不過了。
我心念一轉,大叫:“把那些玩意兒打掉!”說完自己先上彈,對着前面的凸起開始掃射。
機炮的威力很大,前面瞬間碎石飛崩,後面也開火了。從飛機各個部位射出的子彈拖着尾巴射向前方的凸起,瞬間第一根石錐被連根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