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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長路83

83

可是我聽說你學生時代的一幅畫曾經拍出了百萬天價啊,白花花的銀子哪裏不夠格了?

她默默在心裏回了一嘴,一轉眼忽然在自己腳邊靠牆跟的地上捕捉到一抹橘黃,那是一幅寫生油畫,半身人像,穿着橘黃色螺紋開衫的女人,長發披肩,半蓄着一枝梅花簪浮在耳後,配着海藍色的背景,畫面單調,配色也不突出,卻偏偏主人公那雙似曾相熟的眉眼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了目光。

女人四十多歲的年紀,卻偏生眉眼如風,灼灼其華。

在看到地上那幅畫的一瞬間,沒來由的心裏一震,下意識去看身邊的人。

“我母親。”他尋着看過去,淡聲道。

看出來了。

第一眼就是。

他應該是像極了他母親,過年那次去池家見到簡教授的第一眼她就知道,簡教授雖然也面容周正,但不笑的時候太過刻板冷肅,不如他好看。

不過從沒聽他說起過自己家裏的事,包括他母親,僅有的一點還是從孟小秋那打聽來的,她怕踩着雷,小心的試探道:“這也是你上學時候畫的?”

“是我在英國上學的時候。”他望着地上那幅畫,畫框四角還包着沒來得及拆掉的護邊紙殼,聲音沉了幾分,“我回國之前拿出去參展了,展覽結束一直寄放在那兒,這次去才把它托運回來。”

“你母親,你媽媽,我從孟小秋還有池旭那兒知道一些,她肯定很漂亮是不是。”她靜了片刻,說話聲音很輕,一雙晶瑩的眼眸凝神望着他。

“嗯,她很好看。”

光遙不知道今晚第幾次看見他笑了,聲音上卻沒什麽異常的表現,他慢慢收了笑意,嘴角微微翹着,拉了把凳子坐下,就在那幅畫前,很遺憾地說她以前很少拍照,從沒多在意自己的容貌,她很早離開了我,有時候印象中的容貌慢慢被時間磨蝕掉了,只能靠着為數不多的記憶和僅有的幾張照片畫了這幅畫。

他聲音很淡沒什麽情緒一樣,像水滴拍在砂岩上,卻分明蓄着感情。

她看着他的側影,映在壁燈光暈中,窗臺半開着縫隙,時有微風拂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坐在自己面前,望着他柔和瑣碎的發梢,朦胧一片,忽然感覺束在他身上的光輝一下子消散了下去,他終于來到了自己眼前,觸手可及的地方。

心底一隅蔓草瘋狂的滋長,也不知哪兒來了勇氣,稍稍走上前一步,伸開雙手彎腰抱住他,手無意識地在半幹的頭頂上拍了拍。

年幼失母,裹挾着內心獨自成長,他比大多數人都要坎坷。

直覺告訴她,這一刻的他是需要她的。

周身突如其來的觸覺,眼前一暗,被一雙手擋住,微弱的光影從指縫間穿進來,凳子上的人愣了下,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強硬的把眼前的手掰下來,歪着頭有些無語的往後看搭在自己肩膀上探過來的腦袋,不輕不重的伸手在露出來的腦門上拍了下。

“想什麽去了,我還用得着你來安慰?”

光遙吃痛,一下子縮回頭。

簡席言把她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拽到跟前,把放顏料工具的小桌板拉過來給她坐。

光遙順了把劉海兒眨眨眼,看他是真的沒什麽,才明白自己是真的多餘了,也是,他本來就是那種習慣情緒不外露的人,天塌下來也能面不改色,有什麽不好的情緒也都自己在心裏消化,從不需要別人疏導。

“時間太久了,感情還在越來越深都放在心裏,傷感很少了。”他看了眼地上的畫,裏面眉目煦暖的女人,又回過頭來看她,問道:“想不想聽我說說為什麽喜歡畫畫?”

她倏然側過頭來,嗯了聲。

“其實,我母親是個冰雕師,她很擅長冰雕和沙雕這類的藝術雕塑,她和我父親就是在一次國際展覽上認識的。”說到這裏,他忽然從畫上收回眼來看了她一眼。

光遙被他看得口幹舌燥,磕磕巴巴問了句:“那個,你父母……不會是你媽媽追的簡教授吧?”

“這個我不知道,不過我媽那個人向來心高氣傲,我覺得不太可能,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可以親自去問問。”他頓了下,忽然想起什麽來,一本正經道,“正好前些天我爸還吵着要讓你回去吃飯,你正好有機會。”

光遙忽然低下頭去,一聲不吭,假裝沒聽到一樣。

簡席言盯着她後腦勺,忽然笑了笑。

繼續說他小時候,那會兒還沒上小學,每次簡母工作的時候,他就喜歡拿着小本子在一邊畫畫,做藝術雕刻總離不了畫稿,簡母也喜歡畫畫,畫的畫也好看,總能給他指導幾分,再後來池教授偶然看了他的畫,忽然發現是個可造之材,就一門心思想培養他往這條路上走。

光遙聽得起勁,沒多會兒就忘了之前的“大紅臉”,問:“就這樣?”

簡席言回了句還怎麽樣,那會兒簡母在的時候沒覺得畫畫有什麽好,之後才發覺他只要提起筆鋪開紙就能比別人多一種方式來懷念一個人。

相機可以把現實的記憶留存,而畫能把無形中的記憶變為實質保存下來。

這是他理解的對于畫畫的意義,做一件事總要有一份信念作為支撐。

“其實說起來,我也算是幸運,自從走上這條路以來一直在別人眼裏過的順風順水,小時候有池教授,相比于其他人我的起步更早,有更好的資源,後來順利上了大學讀了美術,因為偶然,也有池教授的力薦,成了別人口中的年少成名,再到順利考研出國進修,這一路走來事業也好生活上也好都沒遇到什麽瓶頸期。”

也許是運氣太好了,他總刻意收斂着自己。

不露鋒芒,不太較真。

凡是生活在這個社會上,每個圈子都有每個圈子的浮華名利,追趕捧摔,有多少人終其一生都在泥潭裏摸爬滾打,空有一身技藝,卻被更有權勢的人踩踏,無處施展。他覺得老天對待他不薄。

“是啊,感謝老天待你不薄。我相信啊,人這一生所有經歷過的不如意老天最終都會以另一種形式彌補給他,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努力得來的,沒什麽不應該。”她點着腳尖蜷着雙膝,手肘搭在膝蓋上捧着下巴凝視着他,雙眼皮一眨一眨的,瞳孔晶亮有神,到最後直接笑開,還補了句“哦對了,還比如我”。

你唯一該值得慶幸并且認真對待的事,就是珍惜我了。

厚臉皮如她……

簡席言忽然眉梢一跳,笑罵了句大言不慚,小臂一展直接把旁邊晃來晃去的腦袋勾到自己懷裏,摁住使了幾分力道揉了幾把,懷裏的人彎着腰以一種特別難受的姿勢悶聲悶氣兒的哼哼唧唧,眼睛被擋住,手摸索着往上糊他的臉,被他空出一只手來當空截住。

手腕被按住了,動彈不得,直到鬧騰夠了,也笑夠了才把人連帶着給拽起來,臉拉到面前,勾着手指給理順了額前的劉海兒,一縷一縷別到耳後,狹長深切的目光落在她眼角,半開玩笑半正經的問了句:“好了,現在心裏的氣兒都順了?我基本上所有的能說的都說了,沒有隐瞞。”

光遙別扭,不肯承認:“本來就沒什麽啊。”

“嗯,那就沒什麽,上次畫室的事就算翻篇了,不準再想。”

頓了頓,他補了句:“也不準再給我送牛奶。”

本來充滿感性充滿情緒,“噗嗤”一下,光遙直接破涕為笑,拉了拉屁股下的小桌板,整個人撲在他懷裏,順着他的脾氣道:“嗯,如果早知道我肯定不送牛奶……不過那我送什麽給你才能體現我的歉意……送你個新的畫架怎麽樣?”

她眼一斜,成功搜尋到門口收起來的那個畫架,上次被二花給咬下來一小塊木頭腿兒,直接不能用了。

“你确定?”簡席言看了眼那個畫架,再回來看她,“那是我大學畢業出國前我爸送我的,專門托人給定做的金星紫檀。”

靠!

“高貴”兩個字瞬間浮現在腦海裏。

她默默給自己嘴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半分鐘後又自動給重新“拉開”,扭頭看他:“這麽好的木頭丢了太可惜,要不你給我了吧,另兩個腿兒修一修湊合着當個支撐的擺件還是沒問題的。”

“你要畫架幹什麽?”

放我那幅畫啊……

就是……你幫我“潤色”的那幅。

“不用。”

夜已深,他忽然起身拉着她往外走,臨到門口,順手關了燈,帶緊門,清淡正經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蘭盛裏正廳正好有幅畫賣了,空出個空地兒來擺你那幅大小正好,就不用往回帶了。”

哎,別呀!

蘭盛裏什麽地方,她可丢不起這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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