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5章 45

各種語言解說們的驚呼聲、看臺上華人區火山爆發般的歡呼、蒸騰出一種熱烈的氣氛,媒體區中的攝影記者們扛着攝像機沖上來的将她團團圍住,幾乎是360度地拍攝。

這不但是陳煥之在亞運會上的第一枚金牌,也是她在所有成年組比賽中的第一塊金牌,她終于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已經超脫了她的年齡,她終于不再被人認為是一個天賦過人、未來前程遠大的孩子——她現在就已經站在亞洲之巅了。

陳煥之沖線的慣性慢慢消失,她停了下來,這時候賽場廣播才開始正經地依次播報着各賽道的成績。她側頭聽着,不知怎麽的有點心不在焉,之前她視之為大敵的、生怕對方超常發揮的對手們,不知怎麽的,現在她突然不在乎了。

因為她知道只要跑出自己真正的實力,這些人再也不能對她造成威脅了。

陳煥之雙手叉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周圍的攝影師們,有點迷茫,所以,這就是站在山巅的感覺嗎?

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

旁邊突然伸出一只大手将她拉到懷裏,弗羅拉意圖不明地用力拍打着她的背部,大聲說,“恭喜你!陳!你太厲害了!”說完扶着她肩膀放她出了自己懷裏,打量了她一下,又拍拍她肩膀,“高興傻了?去找你教練要國旗呀!”

陳煥之這才反應過來,反手擁抱了弗羅拉更加用力地拍了兩下,“謝謝,也恭喜你,你也很棒。”

“沒有你棒。”弗羅拉對她的報複毫不在意——或者她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小小的報複——攤了攤手,去找別的選手擁抱慶祝了。

陳煥之先去找蘇方方,她沖線過後沒跑幾步就停下,這麽半天一直站着沒動。

“方方姐?”

蘇方方左腳站着右腳略踮起倚靠在左腳上,看似很放松随意的姿勢,可她這個姿勢已經保持了好幾分鐘了。

蘇方方微笑着張開了手,陳煥之跟她擁抱在一起。

“讓我靠會兒緩一下,有點疼。”陳煥之耳邊傳來細細的聲音,她吓了一跳,拉開距離一看,蘇方方的嘴都有點發白了。

可是那十幾個攝像記者仍然不離不棄地跟在她前後左右一米的地方,不阻撓她的任何動作,可也不離不棄。

陳煥之猶豫了一下,打開了系統面板,亞運會決賽的出場費是100W、金牌是1000W,加上之前剩下的113W多,她現在足足有1213W經驗值,但現在也沒時間體驗暴富的快感,她先用了5W看了一眼蘇方方的狀态。

中度肌肉損傷。

但看她現在的樣子,和半年前同樣中度損傷的時候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也許就像陳煥之上次累積了半年的疲勞一樣,雖然是輕度疲勞,可她整整休息了兩天又給自己來了兩發消除疲勞才解除了不良狀态。

蘇方方看起來都成這樣兒了還是中度損傷,那得傷成什麽樣才是重度啊。

正想着,陳煥之眼前的系統面板上突然彈出一個對話框:“目标狀态為中度肌肉損傷,是否使用技能輕傷修複?”

陳煥之吓了一跳,猛地後撤了一下,眼前的對話框也随之不見了,蘇方方本來靠在她身上,一時沒了支撐,不由得趔趄了一下發出了“嘶”的一聲,陳煥之趕緊再次伸手抱住她肩膀,一副隊友情深的樣子。

剛才的對話框便又彈了出來。

陳煥之默念了下我有1200多萬,還是用下吧。

然而蘇方方的狀态還是中度肌肉損傷。

“我緩過來點了。”蘇方方說着站直身體,“行了,你去觀衆席,肯定有人帶國旗,我回去了。”

陳煥之還是扶着她,“真的行了?”

蘇方方“嗯”了一聲,伸手指指運動員通道,“看,劉大夫在那兒等着我呢。”

好吧,既然她不想讓人知道。

陳煥之帶領着自己的攝影團隊跑到看臺邊,剛跟第一排的兩個領隊打了個招呼,前幾排忽然就扔出來一塊疊好的國旗,她伸手接住,擡頭看去,正好看到那天送飯的年輕人跟周圍其他觀衆一起瘋狂地沖她擺手。

打開國旗披在身上,陳煥之按照攝像記者們的要求擺了幾個POS,終于開始履行她冠軍特有的權益,她沿着看臺的邊沿跑了起來。

華人聚集的看臺給了她最熱烈的回應,而其他席位則略顯冷漠,尤其是穿着傳統白色阿拉伯服飾的觀衆們,不過誰在乎啊。

陳煥之的慶祝足足持續了十分鐘,直到男子100米決賽開始,而這一次并沒有中國選手進入決賽。

在采訪區,央五負責田徑的專項記者姓崔,她先是慣例的恭喜、問感想、感謝誰、展望未來之類的,然後又問,“你來到國家隊多久了?”

“算上國青隊時期就半年多了。”

“你感覺隊內氛圍怎麽樣?”

陳煥之突然想到了謝記者說的有人想搞個大新聞,她微笑,“非常好啊,因為我年紀小嘛,大家都很照顧我,不管是隊友還是教練都是。”

“是哪方面照顧呢?”

嗯?“訓練的時候啊、在食堂啊,有時候我去晚了教練和隊友會幫我跟食堂的大姐說幫我留飯這樣。”

“那就是生活中各方面都對你很照顧,一定感覺很親切吧,畢竟自己這麽小孤身一人來到北京。”

“對,很親切。”

“那你明年就滿18歲了,有沒有想過以後找什麽樣的男朋友呢?畢竟你在田徑隊接觸到很多隊友,我們知道田徑隊有很多帥哥的,有沒有想過以他們為标準?”

嗯嗯?“沒有啊,我還小呢,感覺大家都像兄弟姐妹一樣的。”

“那長這麽大一定有人追過你吧?畢竟長這麽漂亮。”

嗯嗯嗯?越問越不像話了嘿。陳煥之的視線越過崔記者,她身後的小謝記者背着雙肩大背包,手裏拿着紙筆瘋狂速記,面無表情一點也不覺得這問題有什麽不對的樣子。

陳煥之收回視線,“崔姐,我好冷,先去穿衣服哈,下次再告訴你吧。”

說完也不管其他人什麽反應,立刻跑去備戰區找自己被志願者收起的衣服了。穿上長褲外套,她在理療室裏找到了其他人,蘇方方坐在理療床上,徐指導、劉大夫都彎腰捏着她的腳踝到小腿部位,一個比一個表情嚴肅,蘇圓圓眼圈紅紅的,蘇方方側頭小聲安慰她,表情倒是很平靜,不太像為自己擔心的樣子。

“方方姐怎麽樣?”

蘇方方對她笑了下,“沒事,剛剛謝謝你。”

徐指導沒理她,扭頭對陳煥之說,“小陳,這兩天你和圓圓她們練習一下,接力你上。”

陳煥之楞了一下,再一想蘇方方剛才都差點站不住,好像也只能她上了。亞運會允許接力比賽上替補隊員,但是替補隊員必須是申報了的參加亞運會其他項目的運動員,也就是說哪怕她現在交接棒技術再爛,也只能靠她了。

但是她那個技術,按照劉鑫源的評價,絕對是拖後腿的存在啊。

“我?那我跑第幾棒啊,我彎道速度損失很大的……”

“第一棒彎道稍微少點,”徐指導嘆了口氣,“你起跑不錯,跑第一棒吧,圓圓,你去給韓英小元打電話,到旁邊訓練場集合,12號接力,還有三天,練成什麽樣算什麽樣吧。”

蘇圓圓趕緊跑出去打電話,劉大夫擡起頭來,“初步檢查還行,沒有想象中嚴重,當然,接力絕對不能跑了,她要是後邊都不比賽,我建議現在就讓她回北京開始治療。”

蘇方方忽然擡頭,鄭重地說,“徐指,對不起,我太任性了。”

徐指導一瞬間看起來是要爆發了,但他最後只是恨恨地說了一句“去給韓英她們說!”就甩手就走了。蘇方方又對陳煥之說,“謝謝你,煥煥,幸虧有你在。”

陳煥之搖頭,“接力我實在是差得遠,恐怕這塊金牌飛了。”

蘇方方“唔”了一聲,摸着自己的小腿又低下了頭,可她看起來也不像是後悔的樣子。

當晚七點半,陳煥之和蘇方方一起領了獎牌後,蘇方方回了亞運村,而陳煥之被徐指導帶到了訓練場,她必須争分奪秒地和另外三人練習配合交棒。

蘇方方本來因為彎道技術過硬跑的是彎度最大、距離最長的第三棒,而蘇圓圓是原來的第一棒。現在陳煥之要加入就必須調整順序了。

一三棒都有彎道,二四才是直道,但第二棒需要交棒也需要接棒,對陳煥之來說出錯概率太大了,第四棒只需要接棒,本來是最合适的,但原本的第四棒韓英她的彎道技術也不好,元繪雲各方面都還行,各方面都不太突出。

徐指導站在場邊看着陳煥之一次次犯錯,一會兒因為沖勁過猛跑得比起跑的接棒人員快、一會兒是接棒的時候啓動過早後面追出了交接區,跑彎道的時候速度下降就算了,偶爾還踩線,愁得他頭發都快抓掉了。

一直練到九點半,徐指導才大手一揮,“走吧,回亞運村,今天隊裏開個會。”

回程大巴上陳煥之突然想起來,問旁邊蘇圓圓,“對了,今天有出什麽事兒嗎?”

蘇圓圓立刻說,“有啊。”

今天發生了兩件大事,一個是女子800米銀牌的獲得者,印度選手卡琳娜被宣布因為性別測試不過關,獎牌将被收回。

這個消息太勁爆,陳煥之都忘了問第二個消息了,“性別測試什麽鬼?她男扮女裝嗎?不可能吧。”

蘇圓圓也不大了解,“聽說有人舉報,覺得她像男人,然後亞組委抽血測了她染色體,說是含有Y染色體,睾酮素也高于正常值什麽的。”

“還有舉報這種的?亞組委居然也真測。”

陳煥之覺得挺玄幻,不過如果沒有做過變性手術的話,這分明就是天生的間性者吧。

在多年後,政治正确的大潮下,這種間性者将會擁有自由選擇自己性別、并不受到他人異樣目光的權力,她們當然也能以自己選擇的性別參加比賽,但是關于這一項政策争議也一直都存在:睾酮素對運動表現有明顯提升,因此一方面争議她們參賽對其他女選手是否公平,但另一方面如果她們選擇做女性卻不能以女性身份參加比賽,這對她們又是否公平呢?是否符合奧林匹克精神呢?

另外還有一種觀點,一個人的身體狀況本來應該是她的絕對隐私,比賽組織方是否有權利強行檢查并昭告天下呢?尤其是在印度這樣一個還很保守的地方,一個天生的、全國皆知的間性者,她以後又會面臨什麽樣的壓力呢?

“是啊,如果讓我跟她一組比賽,我也會覺得有點不公平啊。不過她真的很可憐,”蘇圓圓也嘆了口氣,“聽說她家裏很窮的,政府剛剛給發了獎金,結果獎牌就被收回了,而且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了,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對了,還有個什麽事?”

“你知道臺球隊的李欣雨嗎?”蘇圓圓見陳煥之搖頭,“她很厲害的,我之前跟她一起打過臺球,昨天她被隊友性騷擾還被打,今天半決賽淘汰以後就跟記者說了這件事,現在臺球隊都爆炸了。”

前排徐指導回過頭,“注意你的敘述順序,是她跟記者說,她被隊友性騷擾和毆打,但是具體情形你也沒見到,不許帶有傾向性,而且你們私下讨論不許讓任何人聽到,聽見沒有!”

蘇圓圓趕緊比了個閉嘴的姿勢,但是等徐指導坐正了,她又再次跟陳煥之八卦起聽來的種種細節,最後義憤填膺作出結論,“我看女生練臺球就太沒力氣,打個架都輸,你看我……”她再次在徐指導冰冷的目光中閉嘴。

倒是陳煥之若有所思,“怪不得今天記者一直問我很奇怪的問題啊,有沒有人追,喜不喜歡隊友們之類的。”

那她要是傻乎乎地說,隊友們挺好的,以後以此為标準找男朋友,會被怎麽報道?不過央五的記者诶!不應該很團結嚴肅活潑嗎?居然也像小謝說的,想搞個大新聞。

蘇圓圓倒是一副老道的樣子給她解釋,“人是活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傾向性,就算同樣是記者,也有喜歡我姐天天給她報紙上說好話的,也有逮住她一個語病恨不得黑到死的,你這次得了金牌就出名啦,以後采訪你的人多了你就習慣了。”

田徑隊晚上開的隊內會一個是強調絕對遠離興奮劑——因為亞運會上各個項目國家已經查出來三個了,雖然沒一個中國的,不過作為興奮劑的傳統重災區,羅主任認為他有必要再次警告所有人。第二個就是不許對臺球隊的事發表任何言論看法,這本來就是小球中心的事,跟他們沒有任何關系,那邊現在是媒體眼中的暴風眼,誰要是因為私人關系什麽的不長眼睛自己沖上去堵搶眼,把輿論焦點引了過來,那可別怪他不客氣。

頭一天晚睡,第二天還要早起繼續去練接力,陳煥之的棒次仍然沒有定下來,徐指導想讓她像世青賽一樣跑第四棒,可是韓英習慣了從蘇方方手裏接棒,現在跟元繪雲的配合節奏就湊不到一塊兒,而她跟陳煥之的交棒更是一場悲劇。

在陳煥之再次掉棒後,徐指導終于忍不住起身走了。他去給劉大夫打電話,“方方真的不能上了嗎?”

劉大夫很肯定,“比我們先前預想的好,但是不能。”

徐指導焦躁地走了兩步,“打封閉呢?打支撐帶呢?”

劉大夫不吭聲。

徐指導怒,“看看她幹的這事兒!”

劉大夫這回忍不住了,“什麽事兒?怎麽了?我就看不慣你們這樣,她跑100米和跑接力對她肌腱的負擔來說是一樣的,她怎麽就不能選擇自己要跑哪個啦?現在還想讓她硬跑,腿不要了?後半輩子不過了?”

“是,她有權力選擇跑哪個!可她就完全為了她自己!明明陳煥之就能得金牌,她跑了又怎麽樣,有用嗎?現在接力也黃了,我就不說國家榮譽咱們田徑隊的成績之類的了,反正我給她在領導面前糊弄過去了,可是她妹妹、元繪雲、韓英,看看她對得起誰,韓英可趕不上下一次亞運會了!”

徐指導怒挂電話。

“徐指……”陳煥之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要不,等後天再讓方方姐試試?我覺得我這個……真不行。”最多再給她花兩百萬經驗值,再多說什麽也不行了。陳煥之心中的金牛座特性哭泣着說。

徐指導嘆了口氣,“練你的吧,她那個腳真不行。以後退役還得嫁人呢。”

陳煥之發自內心感嘆,“徐指,你真是個好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