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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

黃金聯賽嘛,作為世界上最賺錢、知名度最高的田徑比賽之一,哪個田徑運動員不想參加呢,就算不為了高額的獎金,只為了榮譽都要去搏一搏,能參加黃金聯賽,本身就是對運動員的一種肯定了。

世錦賽、奧運會冠軍自然是最高榮譽,可惜難度太高、機會太少、可遇而不可求,相比之下黃金聯賽冠軍就是含金量又高、比賽又多,只要能參加的高手,一般都不會錯過。因此對于那些非頂級的高手來說,只要參加一次黃金聯賽,哪怕只是一個分站奪冠,身價也立馬就不一樣。

不過陳煥之看中的,是黃金聯賽作為頂級職業聯賽所代表的大量經驗值和與高手交戰的機會。至于知名度,她本來覺得自己作為新科雙料亞運冠軍,最少在亞洲、在國內,應該是不需要黃金聯賽來刷知名度的,雖然不能說“天下誰人不識君”,但是只要偶爾看個報紙、看個央五的朋友,就應該對她的名字有印象吧。

豈料打臉來得如此之快。

“十年,每年35萬,這35萬裏還包括15萬的運動裝備。”陳煥之捧着合同,複述着自己聽到的條件,嘲諷道,“哇,挺多的诶。”

大概她嘲諷得不是很明顯,田管中心市場開發辦公室一位沒見過的潘主任笑容依然很慈祥,“是啊,小陳,我們部門很重視你的第一份代言,經過艱難地談判才給你談到這麽優厚的條件啊。”

優厚?Excuse me?你傻還是你當我傻?

陳煥之也微笑着看着這位潘主任油亮而荒蕪的腦門,看了十秒鐘,沒人說話,她自己悟了:人家一點都不傻,人家只是覺得她就值這麽多錢而已。

一年二十萬扣完個人所得稅再分出去一半,而且一簽就是十年,考慮到國內百米女運動員普遍短暫的運動巅峰期,可以說把整個運動生涯都賣出去了。

在田管中心這位潘主任眼中、在這家全球知名運動品牌SPORTS眼中,她的第一個、唯一一個運動品牌代言就值這麽多而已。

陳煥之很克制地把手上厚厚的合同放回到桌子上,笑得又乖又甜,天真中帶着爛漫、好奇中帶着無知,“潘主任……我聽說方方姐代言的也是SPORTS,她的代言費是多少錢啊?”

潘主任有點不悅,“蘇方方代言費和你有什麽關系?她成名多少年了?她在全國什麽知名度,你剛得個亞運冠軍就要和她比?年輕人不要好高骛遠。”

“沒有啊,”陳煥之語氣還是軟軟的,“我就是好奇問一下,我知道我肯定比方方姐少的嘛。”

潘主任更加不高興了,“問這個幹嘛,不該你好奇的事情就別好奇。”

陳煥之就不放棄,“我就是問問嘛,報紙上肯定也報道過啊,我要是問方方姐,她肯定也會說的。”

潘主任有點詫異,根據他的經驗,一般未成年小運動員是很聽話而且也沒什麽膽子的,他都這樣再三表示不許問了,一般人大概早就放棄這個問題乖乖簽合同了。這個陳煥之雖然看着文文靜靜的、好像最聽話的乖乖女類型,但是居然百折不撓,語氣溫溫柔柔的,卻非得問到不可。

不過正如她所說,這沒什麽不能說的,報紙上當時也确實有過報道。蘇方方的代言合同是前年簽的,之前她簽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國産品牌,是在剛進國家隊的時候就簽了的,幸好前年合同到期,潘主任趕緊給她簽了SPORTS的代言,那時候她已經是國內田徑女王,又剛得了室內世錦賽的第四,取得了歷史性的突破,那段時間電視上天天都是她的新聞,名聲在外,身價自然不是陳煥之能比。

“每年一百萬,包括20萬運動裝備,五年。”潘主任看着陳煥之說,打算在她流露出一點不滿的時候就訓斥她不知天高地厚。

“方方姐好厲害啊。”

陳煥之的感嘆聽起來特別真誠,看起來也沒什麽不滿意的。

也對,她當然應該明白,雖然她目前有兩個亞運冠軍,但是第一,她的接力冠軍是蘇方方因傷退賽後撿來的,她本身并不是接力隊常駐隊員,第二她除了亞運賽在其他比賽尤其是世界比賽上并無實績,知名度也跟成名已久的蘇方方沒法比。

十年是久了一點沒錯,不過這對贊助商來說也同樣意味着風險,如果她後期成績下去了、受傷提前退役了等等,贊助商也就等于血本無歸了,而對她來說,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耽誤她連拿十年代言費,總的來說也并不虧。

潘主任正對她的識時務感到滿意,陳煥之就說,“我今天先不簽行嗎?我得回家問問我媽媽。”

潘主任剛一皺眉頭,陳煥之就連忙解釋,“我媽媽說我未滿十八歲,所有涉及到錢的事都得問過她才行的。”她今年十八周歲,不過在五月過生日前她都是未成年人。

也對,潘主任擺擺手,“那你去問吧,今天下午下班前過來把合同簽了。”

陳煥之的笑容出門就不見了。

說真的,也許潘主任覺得這合同的條件已經不錯了,就算只算純到手數,這也是個價值近百萬的合同了,在這個北京房價都只有一萬出頭的年代,真是個沒見識的十七八歲小女孩,說不定就被這個數字迷花了眼當場把合同簽下來了。

但是陳煥之心想,我,一個半年後要進世錦賽決賽、努力一把今年就能參加黃金聯賽的運動員,你給我一個每年二十萬一簽就十年的賣身契?請問這是在侮辱誰呢?

對,女運動員不管知名度還是路人關注度都比不過同項目的男運動員,但她可是百米運動員,并不是什麽冷門項目啊。

在外面裝模作樣的轉了一圈,陳煥之回去就告訴潘主任,她媽開價100萬、兩年,少一分錢免談。

還特別誠懇、特別可憐兮兮地說,“潘主任,我媽說我未成年,她不同意誰也不能給我簽合同,我也沒辦法……”

當然了,這個開價就是為了惡心人而已,陳煥之也沒打算會有人同意這個價。

演完戲回去訓練的時候還吐槽,“這純粹是欺負我年紀小要把我賣了吧?”

劉鑫源聽了她的話,搖頭,“還真不是,市場開發辦公室只管田徑運動商業化這一塊兒,他們可不知道你的成績軌跡、發展潛力,就你目前成績而言,這個價格雖然低了點,但也沒低到離譜的地步,你沒發現亞運會後好多新簽代言的人?大部分也就價格跟你差不多,就是你年限長了點。”

陳煥之氣哼哼地翻了個白眼,“反正我打電話給我媽串好口供了,別管誰問她,都獅子大開口,吓跑一個是一個。反正我十八歲前都是我媽做主,又不是我自己不同意,他們也沒法怪我。”

又舉了兩組杠鈴,陳煥之喘着粗氣停下來,她突然反應過來,“等等,市場開發辦公室是外行,可總局有的是內行啊,他們肯定咨詢過了才這麽給我定價的吧。難道有的領導并不看好我嗎?”

劉鑫源詫異地看着她,“怎麽,你覺得每個人都得看好你?”

“那倒不是……”陳煥之厭厭地拍打了一下杠鈴,吐了口氣,“總之就是成績還不夠好吧。”

她板着指頭數,“11秒22,國內倒是可以稱王稱霸了,亞洲冠軍也得了,可是在世界上排不上號,上次亞運會後國際田聯公布積分排名,我好像才四五十名?”

一般百米運動員的最好成績和平時有把握的成績相差之大到了0.3秒都算是正常波動,別人怎麽會知道她成績提上去了就能一直保持住呢?而且有那麽多可以得世界冠軍的項目光耀在前,別人為什麽要單獨看好她呢?

“我得參加黃金聯賽,”陳煥之說,“接力、或者200米訓練,總有辦法不耽誤的,但是不參加比賽,我永遠進步不了。”

劉鑫源微微笑了,陳煥之的态度正如他想象中一樣,她遲早會意識到,只有一百米,才是她最初的、永遠的根基,這個項目上永遠有着別的項目沒法比拟的、超越了金牌和成績的影響力。

“那麽,我們首先需要研究一個可行的方案出來,再向上請示。”

這天訓練結束後,兩人一起窩在劉鑫源的辦公室裏。

“我記得亞運會後第一次排名更新的時候你就有有效積分了,當時我還記下來了……”劉鑫源翻找着他的筆記本,“找到了,1175,排42名。”

陳煥之真為這個排名心酸,“前20名多少分?”

“随時在變,一般是1240左右吧。”

陳煥之驚訝,“差這麽遠,我得刷比賽刷成什麽樣才能有機會啊?來得及嗎?”

要知道,根據國際田聯的規定,田徑運動員的世界積分排名由兩部分組成,第一是成績積分,第二是名次積分。

成績積分是将國際田聯承認的積分賽事比賽成績根據根據《國際田聯評分表》換算成積分,然後再根據相應的風速做增減,順風減分逆風加分,最後取六次最高積分的平均值。

名次積分就是她的所參加比賽的名次換算成積分,取一次最高分。

陳煥之的名次積分是100分,當然就是亞運會冠軍給她帶來的積分了。

而她的六個最好成績分別是亞運會的預賽、半決賽、決賽、世青賽的半決賽、複賽和決賽,平均分1075分。其中世青賽預賽成績比決賽還要快0.04秒,但當時風速達到2.9m/s,扣完分後反而沒有決賽分高了。

“所以……”陳煥之對着電腦上密密麻麻的《國際田聯評分表》看得頭暈眼花,“差出來好幾十分,只有五個多月了,我該從哪兒刷起?”

“首先,”劉鑫源指着電腦屏幕上的評分表,翻到她成績的區間,“你看你亞運會決賽成績,11秒22是1107分,順風1.5減9分,這是你的最高分1098,你的第六名成績是在世青賽決賽,11秒47是1056分,逆風0.5加3分,1059這是你的最低分,中間差了将近40分。”

“所以第一個目标就是把前六名成績刷上來,我給你定的目标是1110分,也就是說你最少要有六次在零風速的情況下跑到11秒2,有問題嗎?”

劉鑫源直盯着陳煥之,如果她說有問題,那第一步就可以到此為止了。他其實知道這要求放在別人身上屬于強人所難,君不見蘇方方,雖然20歲就達到巅峰,但是整個職業生涯跑到11秒3以內都不超過6次,而這才是其他運動員的正常狀态。但劉鑫源知道,陳煥之遠沒有到達巅峰,她的個人最好成績還應該被刷新再刷新才對。

陳煥之想了想,風速對短跑的影響是很大的,在室內田徑場零風速的情況下,她能跑到11秒25-28之間,也就是說要求她的成績再前進0.05秒,有點難,但并不是做不到。

長期來說可以通過訓練提高身體屬性,短期也可以豁出去一千多萬經驗值把沖刺升到高級,雖然這打破了她發展200米兼項的計劃,但目前更重要的是,要盡快讓體總看到她的價值,馬上就要年滿18歲了,監護人的護身符馬上就要失效,陳煥之既不想在羽翼未豐的時候和田管中心撕破臉,也不想簽什麽十年賣身契。

她必須得讓他們明白,她的前途何等光明,再沒有比現在就給她簽長約更虧本的買賣了。

“可以,沒問題。”

“好,那接下來就得想辦法拿到130分名次積分。”劉鑫源想了想,問她,“你明白130分是個什麽檔次嗎?”

陳煥之搖搖頭,她從沒注意過這些問題,因為覺得這些還距離自己非常非常遙遠。不過就從亞運會冠軍才值100分來看,那一定是一個很難達到的目标。

“這麽說吧,奧運會和世錦賽都是OW級比賽,最值錢,進決賽就是150分,黃金聯賽是第三級,一個分站冠軍170分,第三名就是130分。亞洲田徑水平雖然不高,但是亞錦賽和黃金聯賽是平級的,你要是能等到九月,光刷亞錦賽和世錦賽,就能刷進前20。不過世錦賽後黃金聯賽就只剩三站了,你也就是去刷個成就露個臉。”

陳煥之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雖然我的目的也只是露個臉就行,但是我怕夜長夢多,我們最好能從第一站就開始參加——最好前面也都在外面比賽。”

今年黃金聯賽的第一站是6月15日的挪威奧斯陸,她剛過完生日沒多久,連帶上前面幾個月,在外面天高皇帝遠,一站接一站地參加比賽,誰還能為了簽個合同特地把她叫回來?

劉鑫源聽了她一下午的吐槽,倒也明白她的意思,而且他更加明白田管中心個別行政人員的傲慢和愚蠢,尤其是那些工作環境中當慣了甲方、有點權力的人,他從在江省田協跟這種人打交道的時候就明白,永遠不要低估他們的破壞力。

“所以我們的目标是國際田聯超級大獎賽,第四級比賽,第一140分、第二120分、第三110分。拿個冠軍就穩了,第二就得看運氣,看有沒有前面的因傷好長時間不參加比賽排名掉下來的,第三,”劉鑫源攤手做無奈狀,“基本就沒戲了。”

陳煥之被自家教練雲淡風輕的氣魄驚得目瞪口呆,“……感謝教練對我這麽有信心,不過您是怎麽看出來我能得世界前三的?難道要指望高手們集體受傷、失手、沒參加?”

“對,就指望這個。”劉鑫源笑了,“這就是我們的機會。國際田聯今年要辦6次超級大獎賽、12次大獎賽,比賽地點遍布天南海北、再加上六站黃金聯賽、世錦賽、各大洲的田徑錦标賽、室內賽,而且都集中在3到9月這半年裏,你以為別人是有多充沛的精力才能參加這麽多比賽而一直保持最好的狀态?像是黃金聯賽,一般都是參加兩三次覺得終極大獎沒希望了幹脆就不來了。而大獎賽、超級大獎賽大家都算着積分呢,積分夠了,不參加了,積分怎麽都不夠了,也不參加了。至于真正排名前三前五的人,參加大獎賽只是為了找狀态和刷記錄,她們想參加的比賽太多了,顧不上這些。”

“而且你知道04年瑞典站超級大獎賽女子100米冠軍成績是多少?”劉鑫源不等陳煥之問,自己就揭曉了答案,“11秒22。”

陳煥之當即擊掌,“幹了!我們從3月刷到6月,不信刷不到一次她們集體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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