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4章 54

商量好了計劃,劉鑫源就把陳煥之上半年的參賽和訓練計劃交上去了。

同時兼任國家隊總教練的馮主任剛看了一頁眉頭就皺起來了,他看着和劉鑫源一起來的徐指導,“這計劃你們一起定的?”

徐指導說,“老劉和陳煥之自己定的,我看了看,我這裏沒有什麽太大的問題,具體還得看領導安排。”

沒有太大的問題?

馮主任推了推眼鏡,接着往後翻,翻完放下,劉鑫源剛從省隊上來,可能還不了解國際比賽,但是徐指導絕對經驗豐富,馮主任相信兩個人不會一起腦子進水,所以決定心平氣和所有問題一個一個來,“從1月28號的莫斯科室內田徑賽一直到2月24的雅典室內賽,二十多天,歐洲一共就9場特許室內賽,一場不落,就先不說比賽這麽密集怎麽保持狀态的問題了,陳煥之這是要轉攻60米?”

“不是,她的技術特征不太适合60米,不過現在她還小,技術也沒有定型,以後也說不準。”劉鑫源說,“主要是想通過這些室內比賽,把她的100米單項排名往上升一升,升到40以內。”

說到這個,馮主任倒是記得,國際田聯每周三公布一次最新田徑排名,他對國家隊的運動員們排名了如指掌,“我記得她從亞運會後就升上來了,1175分,單項排名42對吧?”見劉鑫源點頭,他先誇了一下,“這個排名在咱們整個國家隊各個單項論起來也是數得着的了,考慮到她才18,更不容易,劉教練可是立了大功啊。”

然後才問,“看你後邊還讓她參加所有超級大獎賽,那是打算先升到40名以內才能參賽了。”

“我記得她去年室內全錦賽是季軍吧。”馮主任從電腦上調出來成績單,“哦,7秒64。當然了,她那時候百米還跑11秒6幾呢,但是即使現在成績有了很大進步,你覺得她能在室內賽上刷出來好成績?”

劉鑫源翻開自己筆記本,“我算了一下。她主項100米,六個最好成績裏最多只能取兩個60米成績。她現在比第40名低5分,要想靠這兩個60米成績提高5分,只要比她的兩個最低分1056和1078合計高30分就可以,也就是兩個1082分,我想這對她來說并不難做到。”

所以後面的計劃就把所有參賽要求是積分排名前40的超級大獎賽列上去了。

但是1082分不難嗎?對一個百米11秒22的人來說可能不難,不過如果這個人是後程發力型的那就難說了。馮主任不置可否,又問,“接力問題怎麽解決?蘇方方的情況怎麽樣?”

“嚴醫生說她的恢複比預計快很多,初步判斷3月初就可以開始恢複性訓練,最早5月底就能嘗試重返賽場。但是能不能在亞錦賽、世錦賽前恢複狀态,這個還不好說。”徐指導說。

劉鑫源連忙跟上,“而且這個日程也可以不耽誤訓練。”

“到2月24之前這個賽程太緊張了,就讓她呆在歐洲專心比賽。2月24雅典站比賽之後一直到3月11號才有墨爾本超級大獎賽,中間可以讓她回來跟隊訓練——當然,要是她這時候還沒排到前40的話,那後面比賽她就都不用去了。墨爾本之後到4月底塞內加爾大獎賽中間又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可以回來訓練,等她該去比賽了,正好全國室內賽又開始了,其他人也都要去參賽。然後是到6月1號黃金聯賽報名截止前,中間有5站超級大獎賽,我主要是想讓她參加這5站比賽,如果她真能混到個冠亞軍,後邊就能參加黃金聯賽,如果不能,那這些和世界頂級百米運動員交手的機會,對她的亞錦賽、世錦賽備戰也大有好處。”

“所以你的目的是想讓她參加黃金聯賽。”馮主任沉吟着,“确實,咱們國家百米項目上還從來沒有人能夠不靠主辦國外卡參加黃金聯賽,也就是說從來沒有積分排名前20過。但是等到7月亞錦賽拿個冠軍,一下子名次積分就上到170分,就算成績積分不刷新都能排到前20,那可比現在這樣穩妥得多。”

“但是亞錦賽得等到7月底,那就沒辦法參加前三站的黃金聯賽了。”劉鑫源說,“其實小陳還小,我本來也不着急,她一步一步來更好,但是前幾天國際田聯說十一月要改積分排名方式,新算法對她這樣年紀小、參加比賽少的運動員太不利了,我怕她到時候一下子掉好幾十名,再慢慢往上追分,那恐怕明年別說前20、前40也沒有了。”

國際田聯現在的積分算法是六次成績積分平均分+一次最好的名次積分,這樣排法只要有一次在大賽中取得好成績積分就會非常靠前,所以才有陳煥之刷比賽撞死耗子的可能。

而新積分算法是每次成績積分+當次名次積分之和,取六次最高的算平均分,對于參加很多比賽,好成績都是在決賽裏取得的運動員來說影響不大,但是陳煥之就不行了,如果按照新算法,她幾次好成績都是在半決賽、預賽中取得的,根本沒有名次積分,算下來還不如她去年全錦賽第六或者室內全錦賽第四那兩次分高,而且就算加上這兩次她甚至都湊不夠六個名次積分,這一平均下來,連1140分也沒有了,一下子要掉到七八十名去。

就算她今年參加了亞錦賽、世錦賽,且世錦賽還真的走運進了決賽,那也才兩次大賽,明年恐怕連田聯特許的室內賽都報不上名,還得先從國內比賽刷起。

以她的水平,這不純粹是耽誤時間嗎?

年輕運動員的時間就是成績,每一天都很寶貴,怎麽耽誤得起?

徐指導本來是咬死了一定要讓陳煥之呆在國內好好練接力的,雖然他是女子短跑主管教練,可是陳煥之的訓練全程都是劉鑫源在管,他只負責協調管理而已。陳煥之的百米成績上去了,受益最大的還是劉鑫源,他也就是面子上好看點,沒什麽大用。但接力是他一直親力親為在帶的,不管從領導們的意思,還是他個人意願來講,都應該以接力為重。

可是國際田聯公布的積分規則變更一事打亂了他的計劃,如果陳煥之今年只參加亞錦賽、世錦賽兩項國際大賽,如果她正好這兩項比賽發揮失常、不、發揮不那麽超常的話,那很可能明年她也報不上真正與她成績相稱的國際大賽了。

而明年是奧運年,體總現在一切訓練和比賽的安排都是以奧運為第一優先。陳煥之的11秒22已經超過了上屆奧運會的A标11秒29,只要她能保持住,等達标時間開始後在正式比賽裏做出這個成績,明年就能參加奧運會。

讓她明年上半年都報不上大賽、沒法在奧運會前練兵?徐指導可不敢負這個責任,還是讓領導來決定百米和接力的取舍吧。

馮主任的手指慢慢地敲着桌子,确實,按照新的積分規則,最受影響的就是陳煥之這樣橫空出世的年輕運動員,對她個人項目來說,當然是趁現在排名高去刷一年的比賽比較好。

可是對國家隊來說,如果把她這樣安排,問題就很多。

首先就是公平問題。比如跳遠的金一鳴,今年19歲,世青賽、亞運會都得了冠軍,田管中心教練組對他的潛力評價比陳煥之還高——畢竟跳遠的人種差異沒有百米項目那麽明顯——而且參加的比賽還更多,明年都不會排名大幅下降,唯一不如的就是本身項目的國民認可度。如果給陳煥之這樣安排,那金一鳴要不要也這樣安排?除了跳遠,各個項目主管教練也都有自己的心頭好,亞運冠軍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成就大家都有,難道都要集體刷個人比賽去?

看得出來劉鑫源也擔心這個問題,所以在計劃最後還提出,刷室內賽的時候賽程緊張無法訓練,英語好,沒傷,所以可以不要教練、隊醫、翻譯,她自己一個人去比賽一個人回來,如果還不行,自己出機票酒店錢都行,但最好後面取得了名次有了獎金能把前面的錢也給報銷了。

這些支出對國家隊來說九牛一毛,對運動員個人來說,就不是什麽小錢了,雖然參加室內賽是有出場費的,可是如果不能得獎,僅靠出場費可不夠人家不遠萬裏地來參加比賽,因此每年年初這些室內賽大家都是就近參加的,尤其莫斯科、斯德哥爾摩這種地方,它們過低的溫度對運動員的成績有非常大的不利影響,因此除了本身就在附近對天氣适應良好的,很多知名運動員都會無視這兩場比賽。而賽事主辦方為了确保比賽的門票能賣出去,也會相應付出高額出場費主動邀請真正高水平的運動員來參賽。

不過這就和陳煥之沒關系了,她肯定是拿最低那一檔出場費的。所以能提出自掏腰包參加比賽,金牛座的陳煥之也是聽了劉鑫源關于積分改革之事後才下定的決心。

其次是接力,以接力女隊現在的成績不光有可能進入世錦賽,而且有可能進明年的奧運會。接力項目與個人項目不同,世錦賽和奧運會都不設絕對的達标線,而是看達标時間內的最好成績排名前十六名。

女子接力亞運會上的成績在世錦賽的達标時間內暫時排名十一,如果到了七月底還在前十六名內,那就能參加世錦賽。而根據往年經驗,明年奧運會的達标時間應該從今年的五月到明年七月,這期間的亞錦賽、世錦賽都是有效成績,當然非常重要。

可以說陳煥之的百米項目和4X100接力項目同樣重要,雖然都是拿不了獎牌甚至進不了決賽的水平,可是它們的國民認可度就決定了這兩個項目都會是田管中心工作的重點。但現在要是全力發展一個,另一個就必定會受到影響了。

看到馮主任一直沉默地思考着,劉鑫源忍不住又說,“馮主任,前兩天運動醫學所那邊給小陳出了份報告,我不知道您看了沒?”

“哦?”馮主任擡頭,“怎麽?那批報告我還沒看。”

“報告裏說小陳的骨垢沒有完全愈合,說明她現在還在發育期,另外進入國家隊以來也長高了3厘米,這些說明她的身體還有很大潛力可挖,暫時還沒有碰到天賦的天花板。另外亞運會前她加練那段時間,所裏也給派了科研隊醫全程跟着,陳醫生給她出的報告是對訓練的耐受性非常高,能承受比同等身體條件的人更多的訓練。而且我了解小陳,她是一個特別争強好勝、參賽欲望特別強烈的運動員,平時的訓練只是在給她的身體打基礎,她幾次成績大的進步都出現在大賽的預賽到決賽的過程中,是個真正的大賽型選手。”

“馮主任,”劉鑫源最後說,“只要給她機會,陳煥之就能變成下一個劉飛。”

一個星期後,陳煥之接到通知,田協已經幫她報名了1月28日的莫斯科國際室內田徑錦标賽,以及之後的瑞典、德國、希臘等9站比賽,請她提前做好準備,前往歐洲參加比賽。

錢是不用她自己出的,國家隊不差她這幾萬塊錢,但是想要跟集體參加比賽的時候一樣,帶齊教練、隊醫、翻譯全套也是不可能的。

她必須自己一個人上路,開始她的新賽季征程。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我本來都做好心裏準備要自己倒貼錢了呢。”陳煥之在電話裏撒嬌,“別擔心啦,媽媽,這時候歐洲的治安還蠻好的,而且我都在大城市,住的酒店都是田協給聯系好的常年合作酒店,出入都有公交地鐵,很安全的。”

“安全?我不知道你們國家隊領導都是怎麽想的,你媽我心就夠大了,可我也不敢把十八歲小姑娘扔出去,讓她自己在歐洲呆一個月呀,語言不通,還連個陪着的人都沒有,這要是出點什麽事兒,他們打算怎麽負責?”陳媽媽在電話那邊越說越氣,“不行,不許去,給我回家!”

陳煥之很無奈,“媽媽呀,別說氣話啦。”

“哼,”陳媽媽簡直是焦躁了,“不是我說,你們這個那個的國家隊,到底把運動員當什麽了?!你這個就不說了,反正你自己覺得自己能得很。就前段時間,打臺球那個姑娘,亞運會時候被性騷擾被打,好吧這就算了,人都有倒黴的時候,但是那個臺球隊的領導,跟記者說什麽兩人是情侶關系、年輕人的私事?!這事兒不應該報警嗎?他說是情侶就情侶?就算是男朋友就能打人了?打人總是事實吧。哦對還說那姑娘在臺球界名聲不好,什麽玩意兒,是不是還得一人發個牌坊啊哈,名聲!現在人姑娘家裏都不告那男的了,專心要告她領導诽謗了,活該。”

這事兒的後續陳煥之還真沒關注,現在她媽都了解這麽清楚,看來真是鬧得滿城風雨了,她按捺住現在就回去搜新聞的心,繼續安撫她媽,“好了媽媽,我不會遇到這樣的事兒的,有人打我我打不過可以跑啊,他們跑得過我嗎?而且我英語也很好啊,不存在語言不通問題,我們教練加裏,他現在有時候不帶翻譯來,都是我給他傳話呢。”

陳媽媽冷笑,“我說了,你覺得自己能耐大,能平安去平安回,我不管你,但你們那個國家隊,是真不覺得他們有義務把一小姑娘從家裏帶出去就得好好地送回來。你才剛18!”

“是啊,都成年啦。”陳煥之說,“媽,咱們這麽想,這國家隊呢,別看挂了國家兩個字,但也就是個工作單位嘛,不管在您心裏我多小,可我現在領着人家的工資,就等于已經上班了,單位派我出差學習去,還得給我配個保镖?沒有這樣的道理啊。”

道理确實是這個道理,但陳媽媽是真心的氣兒不順外加很擔心。可陳煥之不當一回事兒,擺明了就是要去,而且還是廢了好大的力氣争取來的,陳媽媽又有什麽辦法呢?她也就只能恨恨地挂了電話,再發短信令她去歐洲的每一天都必須早晚通話罷了。

在歐洲的半個月,陳煥之的腳步需要北到莫斯科、斯德哥爾摩,南到馬德裏、雅典,她除了準備厚薄不一的衣物,還從隊醫那裏拿了一大堆沒有違禁成分的感冒藥。

最近半年她的免疫力似乎有點下降,即使一直吃着隊裏發的提高免疫力、補充礦物質的營養品也沒什麽用,亞運會接力賽後就有點輕度感冒,但是不影響訓練她也就沒當回事兒,這兩天剛好點。

下了飛機,走出機場大樓,陳煥之就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她裹緊了自己長到腳面的羽絨服,為自己的先見之明點了個贊,然後背起背包、推上箱子,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各種俄語問路小紙條,開始了她2007年的征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