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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1月底的莫斯科早上氣溫足有零下十度,陳煥之從機場出來坐大巴到了市區,又打車到比賽場館旁邊的酒店,她早上九點出機場,到了酒店就已經該吃中午飯了。

其實運動員出門在外比賽,跟飲食問題比起來,其他問題都只是小問題,尤其對陳煥之來說,她上次就有多年的單獨出差經驗,雖然現在年代不一樣,沒有手機導航、沒有即時翻譯軟件,但是她提前準備的俄語小紙條們、在飛機場買的地圖也幫了很大忙,到了酒店,前臺都會英語就更沒問題了。

但是飲食真是一件大事。

陳煥之不是個挑食的人,不管中餐還是西餐對她來說都不是問題,俄式風味的羅宋湯和香腸她也适應良好,但是自從去年上半年參加比賽,陳煥之幾乎沒在外面吃過任何肉類食品了。就算是酒店提供的食品,她也并不覺得有多可靠,大概只有素食她才敢吃,實在是層出不窮的瘦肉精事件,讓她們運動員快要個個都被害妄想了。

幸好莫斯科也有很多麥當勞,幸好只要二十多天。

莫斯科比北京時間慢5個小時,跟多哈一個時區,陳煥之下午一邊打哈欠一邊在酒店的健身房裏做簡單的訓練,晚上吃飯也沒胃口,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感覺自己勉強有了點精神。

到了賽前,陳煥之兩手啪啪地拍着自己臉頰,想讓自己再興奮點。

與冷風呼呼的室外不同,比賽場館內溫暖如春,但室內外的巨大溫差還是讓陳煥之有點适應不良。估計其他運動員也是這麽想的,畢竟零下十度對短跑真的是太不友好了,雖然室內暖和,但是人在室外的低溫狀态下是肌肉緊張的,整個人的延展性和關節的靈活性都會下降,出不來成績事小,萬一受傷了就事大了。

因此莫斯科室內賽雖然作為國際田聯特許比賽,在田聯的評分體系中與亞運會同級,但參賽人員卻遠遠算不上大牌。參加的人也以東歐這邊的運動員為主。

尤其女子百米這塊兒,感覺金發的白人姑娘比黑人多得多,這可是短跑比賽中難得的奇景了。

不過即使老虎們都不在,她這個猴子也沒機會稱大王,而且她也不要什麽名次之類的,只求刷個好成績出來,所以這二十多天的九場比賽,她必須力求每一次都進入決賽,跑的越多,經驗值越多,機會越多。

之前亞運會累積的經驗值,給蘇方方治了兩次傷後還剩下1500多萬,她本來打算把自己的中級沖刺升到高級然後再升升級,幸好還沒來得及動手,劉鑫源就抛出了刷比賽計劃。

那她現在首要任務就是提高60米成績了。

對于她前半程比較吃虧,劉鑫源給她的分析是她的核心力量不夠,并不是說她腰部力量不強,而是跟她的腿部爆發力和神經反射速度比起來不夠強。所以她對自己身體各個部位發力的控制、對重心和身體平衡的控制都會受到限制。

而且她的身高現在已經一米七,眼看着還能再長點,跟前半程強的蘇方方、蘇圓圓姐妹比起來,最典型的特征就是重心高,所以她們起跑後的加速、重心的平衡以及步頻都比她快。

但這些特征在跑百米的時候就不再是她的弱點而成為優勢了,徐指導曾說,如果蘇方方能再高十公分、保持住現在的步頻,那她的成績還能再提高一點,因為身高則腿長、腿長則步幅大,而不管是她還是蘇圓圓,她們再怎麽練習柔韌,腿長擺在那裏,步幅的上限也就比陳煥之低了。

陳煥之身高腿長柔韌好,爆發力強,步幅比身高相仿的元繪雲還大,這是她的優點,但相對的,步頻就會受到影響。

沖刺技能是不能升級的,她現在已經是中級沖刺100級,一方面升級後因為爆發力帶給肢體非常大的驅動力,所以需要很長時間的适應訓練才能真正掌握,另一方面,如果升級到高級,技能效果雖然增強,但是持續時間必然再次重置,而根據系統現在這99升100就要30萬經驗值的尿性,她的1500萬未必夠再升四五十級。

到時候爆發力強了時間卻不夠,那她的百米就傻眼了。

所以最後她還是選擇了升級速度技能,從亞運會上的初級速度35級,花了1036萬經驗值、1個技能點升到了跟沖刺一樣的中級100級,這樣經驗值還好,還有400多萬,也足夠平日裏消除疲勞和應急療傷了,但是技能點只剩下了2點。

可是技能點只有各種破紀錄才會給,而國內的女子60米、100米記錄都被同一個名字用對她而言暫時遙不可及的成績統治着。

唉,真是後輩面前的攔路大魔王。

陳煥之升級了中級速度後為了适應還專門在訓練中全程開速度技能而不開沖刺,随着屬性的變化,她的跑法也相應的變成了高步頻,雖然步幅難免受到影響,但30點的敏捷确實提升不小,她的百米成績在這種跑法加持下居然沒下降多少。

“我就是試試。”她這麽對目瞪口呆的徐指導和劉鑫源解釋,“這不是馬上要去刷60米了嗎。之前我一直都努力練習步幅,但是步幅上去了步頻肯定要下來。這樣明顯不利于跑60米,所以我想試一下如果我全力提升步頻的話,能到什麽地步,是不是對60米更有幫助。”

能到什麽地步呢?

就是她開沖刺技能7秒44、開速度技能7秒38的地步。

聽起來确實比全國紀錄7秒19差多了,不過那個7秒19是李雪茹2001年在裏斯本室內世錦賽半決賽上跑出來的,她決賽的時候跑了7秒20位列第七。而蘇方方的個人最好成績7秒22是在布達佩斯室內世錦賽上跑出來的,雖然未能打破全國紀錄,但那年是小年,她得了第四。

而去年陳煥之參加的那屆室內全錦賽,得了冠軍的蘇圓圓才不過7秒55而已。

劉鑫源當面板着臉跟陳煥之說,“這個成績可無法達成咱們的目标,你必須還得提升。”

陳煥之點頭“是是是”之後,他扭頭就跟徐指導在背地裏說,“你說這世界上怎麽能有這樣的人呢?她想跑成什麽樣就能跑成什麽樣,想步頻快步頻就能快起來,想步幅大步幅就真能跟上,她不受身體條件限制嗎?她的身體到底啥條件?”

徐指導比他還懵逼呢,這件事太颠覆他作為一個短跑教練的專業知識和經驗了。

跑步是特別本能的一件事,每個人跑步的本能都是盡量邁大步、盡量跑快點,頂級運動員必然都是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那條路的,而運動員想改進一些自己的技術也都必須經過痛苦的掙紮、克服身體和神經的慣性才行,可陳煥之的表現就是,“诶我以前那樣跑不适合這個項目嗎?那我改改吧。”然後說完就改了。

關鍵是改完了成績也沒受太大影響,她百米還是能跑到11秒3以內。

那她真正适合的到底是什麽跑法呢?還是說實際上,她在跑步中也一直在收着跑,從未釋放過自己身體真正的力量?

不行,這事兒越想越玄幻,徐指導不得不抽根煙冷靜一下。他問劉鑫源,“她跑步最開始誰教的?”

關于陳煥之從學校運動會上被發掘的故事,随着她亞運會後聲名鵲起,已經在田徑迷中廣為流傳了,徐指導當然也知道,但他還是問了,劉鑫源也特別認真地回答了,“是她們學校體育老師教的,老師倒是B體大科班出身,把她送進省隊之後就辭職去科隆體育學院進修了。”

徐指導先是感嘆,“高手在民間啊。”又沉默了一會兒,給陳煥之找到了一個非常合情合理的理由,“可能黑人中特別優秀的身體也是這樣吧,陳煥之雖然看起來是黃種人,不過她的身體條件顯然跟普通人不大一樣。”

競技體育可能是最看重個人天賦的行業了,譬如以後将會橫空出世一個身高一米九多的百米飛人,在他之前沒人想過這麽高大的人能跑這麽快。譬如乒乓球的初代大魔王,在她之前也沒人想過這麽矮還能把乒乓球打得這麽好。

可他們就是出現了,而且也就是打破了教練們固有的選材觀點。在他們之後,教練們不再問為什麽而是開始照着他們探索出來的道路去做。

所以當陳煥之站在他們面前,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別問為什麽,反正我就是可以”的時候,兩位教練也只是短暫地懷疑了一下人生,就喜聞樂見地接受了“超出常理的天才”這個人設。

而對自己造成的震撼一無所知的陳煥之,就帶着劉鑫源“很好,但還不夠好”的結論,孤身來到了莫斯科。

室內賽60米一般都只有兩槍,一槍上午預賽,一槍下午決賽,所有項目一天完事兒。

陳煥之被分在第一組第二賽道,她到了莫斯科體育館裏就脫衣服開始做準備活動。

這一槍是她第一次在正式比賽中采取先開快速反應、跑起來後立刻切換中級速度的策略。敏捷+30帶給她的沖擊遠小于提高同等數值的爆發力,因此即使只經過了幾天的訓練,她也敢全力發揮敏捷加成帶給自己的步頻能力。

但是旁邊第三道是個俄羅斯本地選手,與一般人印象中高挑健美的俄羅斯女性不同,她的身高還不到160,整個人都非常嬌小,但是不管是肩臂還是臀腿,都隐隐露出發達的肌肉線條。

本來陳煥之只是看一眼她胸前挂的名牌,發現是個田壇上很陌生的名字,立刻就不關注了,她在這裏語言不通,又只是一天的比賽而已,連跟旁邊選手打招呼的興趣都沒有。俄羅斯的英語普及率特別低,陳煥之估計她就算想熱情友善一些,兩人也只能互相“hello”而已。

發令槍一響,陳煥之和旁邊選手幾乎同時沖出去,但很快她就眼睜睜地看着那位姑娘淡金色的馬尾辮随風飄揚,漸漸地離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直到整個人撞在終點外的海綿牆上,陳煥之都懵懵的,她到最後被旁邊俄羅斯姐姐落下幾乎兩三米的距離,要知道這可是60米比賽,60米!

這時候計時結果還沒出來,但那俄羅斯姐姐很明顯是第一,而她也很明顯告別決賽了。

一輪游?她的第一次成年組世界級比賽就這樣結束了?這麽突然這麽快?她從北京坐了八九個小時的飛機來到莫斯科,就只是跑這一趟幾秒鐘?這可是從她參加正式田徑比賽以來的第一次。這種感覺可真是……殘酷啊。

大概從現在開始,她要正式面對人種差異這個橫亘在國內所有運動員面前的殘酷話題了。

這時電子計時結果打在了大屏幕上,第一名Polyakova,7秒20,而陳煥之第四名7秒39。

她發揮的并不算差,但正如她自己的預料,無緣決賽。

而Polyakova,波利亞科娃?一個在國際田壇上默默無聞的名字,看她的樣子最少也有二十多歲了,絕對不是初出道的青少年,所以,即使是比李雪茹還厲害、随随便便預賽裏就能跑出7秒20的選手,出了本國在她這個外國人看來也只能是“查無此人”?

陳煥之中午的時候在賽事組委會的餐廳裏一邊吃飯一邊打電話給劉鑫源彙報了成績,“……這還是我第一次只跑一槍就被淘汰呢,不,這是我第一次沒進決賽吧。”

“是,”劉鑫源問她,“世界賽場的感覺怎麽樣?”

“真挺殘酷的,我準備了半個月,跑了那麽遠,結果卻只能跑7秒多。”陳煥之說完才想起來,收獲除了這7秒還有10萬經驗值,倒不算完全白來。

劉鑫源故意問她,“你要是打算知難而退,可以現在就回來接着跟隊訓練,反正你成績好能任性,也不會有人說你什麽。”

陳煥之捧着羅宋湯一飲而盡,回答道,“那可不行,這種殘酷讓我更愛短跑了。說真的教練,我以前只是喜歡跑步喜歡贏而已,但是現在,我開始愛上它了。”

劉鑫源滿意地笑了,“你現在什麽打算?還按照原計劃?”

陳煥之搖頭,“教練,我不會德語,能不能讓隊裏幫我聯系個能練60米的室內田徑場?下一場是2月3號的德國斯圖加特,還有五天,我得更努力一點才行。”

因為咨詢了航空公司沒有可以臨時改簽的機票,陳煥之就在體育館內呆到看完下午的比賽,那位波利亞科娃選手最後以7秒18的成績名列第一,讓預賽就一敗塗地的陳煥之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安慰。

2月3日,德國斯圖加特,陳煥之7秒36通過預賽,挺進決賽,然後在決賽中以7秒37排行第八。

2月10日,西班牙巴倫西亞,陳煥之7秒33通過預賽後,發現這次的預賽三個小組最好成績是7秒29,明明瓦倫西亞空氣濕潤、溫暖宜人,卻沒什麽高手來參加。

她覺得這是自己的機會終于來了,連治傷的備用經驗也不留了,一口氣将上次用剩的和最近三次比賽又得到的經驗值全部加在了中級速度上,592萬經驗和1個技能點甩下去,升級到了高級速度116級,雖然持續時間6.6秒短了點,但在60米中也勉強夠用了,敏捷加成則提高到了36.5點。

決賽中她前半程牢牢咬住了第一集 團軍,後半程別人越來越快她有點乏力,過終點線的時候就略微落後了一個身位,最後電子計時一修正,她又刷新了個人最好成績,7秒3,而且正如她所料,這是幾次室內賽中水平最低的一次,冠軍7秒22一騎絕塵,亞軍7秒28與她差距不大,而她則位列第三,第一次站上了世界賽場的領獎臺。

“簡直不可思議……”陳煥之頒獎儀式過後跟劉鑫源感嘆,“居然真的給我刷到名次了,我現在也算是世界季軍了?在俄羅斯和德國比賽的時候,7秒3絕對沒機會領獎的。教練,我現在對我們刷超級大獎賽的想法更有信心了。”

“別高興的太早,”劉鑫源潑她冷水,“我們是去室內賽刷成績的,但你現在光一個7秒3可還沒有達标呢。”

陳煥之不當回事,“平均7秒29呗,還有……6場比賽,我會繼續訓練進步的,教練,記得幫我先聯系好訓練館啊。”

劉鑫源想了想,“雖然是個小比賽,但你好歹也算是世界賽場上得過獎牌的人了,而且成績進步這麽快,現在他們再叫你一個人在外面比賽就不合适了。你等着,我去給你争取一下,最少叫我跟你一塊過去,你訓練的時候能有個人看着。”

雖然劉鑫源這樣說了,但陳煥之真沒當回事,因為這國際室內賽,說是國際,其實真正冠軍級選手根本就不來,室內世錦賽的冠軍一般成績都在7秒05以內,像是這幾次冠軍的成績在世錦賽上就算進了決賽也是墊底兒的命。

所以陳煥之覺得自己只是偶爾撿了一次小漏,真沒當成什麽了不起的成就點,誰知比賽後的第三天,她真的在下一站的柏林等到了劉鑫源,而且還附帶一個眼熟的隊醫。

“您好,這段時間得麻煩您了。”倆人握手握到一半,陳煥之想起來了,這不是亞運會給送飯那小夥嘛,“啊,貝醫生。”

貝倫笑眯眯的,顯然也還記得陳煥之被芥末辣的痛哭流涕的樣子,“叫我貝倫就行。”

比起中年又熟得不能再熟的劉鑫源,當然是年輕又好看的貝倫更能引起陳煥之的交流欲望,“我記得你是賽艇隊的隊醫?怎麽跳槽到田徑隊來了?”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行了,長就等晚上吃飯時候再說,明天就比賽了,先跟我去訓練館我看看你這幾天是怎麽練的。”劉鑫源立刻打斷了他們,“這幾場比賽網上連個完整的視頻都搜不到,官網上也就是個成績,沒什麽有意義的東西。”

要說國家隊對她也算是盡心盡力了,每次都給她提前聯系好少則一兩天、多則三五天的訓練館,有時候根本就是第二天的比賽場地,她只要背着包去,脫衣服開跑就行,別的什麽都不用管。

三人孤身在外,自然沒有電計設備、高速攝影機什麽的,但劉鑫源拿着秒表在場邊一掐,就連分段速度都能估計個八九不離十。

“你最後速度沒起來?”劉鑫源皺眉看看秒表看看陳煥之,“你這樣高步頻跑法前面是快了,但是後面最高速度可不如原來。”

他等陳煥之休息了兩分鐘,一指起點,“你給我用原來那種跑法再來一遍。”

第二次陳煥之就是不開高級速度而是開中級沖刺技能了。在爆發力的加持下,她的每一步蹬地都準确有力,連騰空時間都顯著提高,步幅自然大。可是前期,正如她第一次跑60米的時候結論一樣,她的加速過程太慢。

看着蹲在地上大喘氣的陳煥之,劉鑫源也忍不住問她,“我看你第一次跑的時候前半程不是挺好的嘛?第二次我是讓你後半程爆發加大步幅沒錯……但你前半程不能按照第一次那個節奏跑嗎?”

陳煥之忽然愣住,咦?對哦,為什麽她早沒有想到,先用高級速度的高神經反應速度把身體重心、姿态協調好,速度提起來,然後再開中級沖刺換跑法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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