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
“你瘋啦？亞運會前那種練法咱們大賽前臨時沖刺一下就算了，但是你要是把這個訓練常态化，那可不行。”第一個對她發難的是劉鑫源，對于她要求晚上加練、而且不是練專項技術而是上力量的請求，他的反應是，“你真這麽不想跑接力？”
“當然不是啦，我會好好練接力的！”陳煥之在飛機上左右看看，生怕劉鑫源嗓門太大打擾到別人，畢竟現在飛機已經在夜航了，她壓低了聲音“但是我也不想放棄100米呀。”
“你不用放棄啊，你100米現在幾乎已經達成目标了。咱們本來計劃的就是田聯排名前20，你這次拿了亞軍那就是名次積分120了，加上這兩次預賽決賽成績積分都很高，”劉鑫源打開兩人頭頂的小燈，從背包裏掏出筆記本給她看，“預賽11秒17，+2.2m/s，1153.8分，決賽11秒19，+1.1m/s，1157.4分，兩次都是你的成績積分新高，比亞運會決賽的1149還高，加上之前室內賽的成績也超過計劃，一下子就把你的平均成績積分拉高了，現在你的個人單項積分是1276，現在是禮拜天，等禮拜三晚上田聯公布新排名，估計你就能進前20了。”雖然這個前20肯定是排在末尾，非常不穩定，随時可能被人擠下去，但畢竟是達成了目标了。
陳煥之撐着下巴，有點苦惱，“我知道啊，但是光進前20，去黃金聯賽連一點競争力都沒有，有什麽意思呢……”
劉鑫源看她，“我們本來計劃的不就是去刷個存在感？”
“是，本來是這樣計劃的，但那時候跟現在不一樣……”
陳煥之沒法跟劉鑫源解釋因為達到了天賦上限區，必須盡快通過訓練提高其他屬性的問題。
本來的計劃是通過大量刷比賽攢經驗值，需要升技能就升技能，需要升屬性就升屬性。可現在的問題是空有經驗值，哪怕參加再多比賽，攢了再多經驗值，一天不突破10秒79，就一天沒技能點升技能；一天不把所有屬性練滿，就一天不能提高屬性。
現階段她想進一步提升自己的成績，也就只有這兩條路可走了。而跟突破10秒79比起來，還是先練屬性比較現實點。
至于黃金聯賽，她當然還是非常向往的，但解決了短期內的代言問題後，她只剩下年底的田聯積分改革需要考慮了。而在室內賽超額完成任務拿了好幾個冠軍、剛剛又拿了超級大獎賽亞軍以及7月底的亞錦賽冠軍已被她視為囊中之物，這樣算下來，她參加的各項國際大賽的名次積分已經不少，即使年底積分改革她也吃不了虧。
劉鑫源請教她，“怎麽不一樣？”
陳煥之想了半天，“就是……既然現在有機會更進一步，幹嘛不抓住這個機會呢？我現在成績提高的比預期快，而且看起來接着練還能更快，抓住這個機會不好嗎？”
“好，挺好的。”劉鑫源回答地很幹脆利落，“但我覺得要像你說的那麽練，就不是抓住機會提高，而是抓住機會把自己廢掉了。”
“怎麽會，我自己心裏有數的。教練，你一向是知道我的……”
整個航程的前半截，就是陳煥之賭咒發誓，百般理由說盡，終于引得劉鑫源同意給她申請試試，但也要循序漸進、而且當然繼續有科研隊醫全程跟進，防止過度訓練了。
經過轉機，等到達北京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的十一點了，十幾個小時的旅程讓兩人都疲憊不堪，陳煥之上了車就開始睡，一路睡到運動員公寓，放下行李去餐廳吃東西，吃完了反倒精神了。畢竟墨爾本和北京只差三個小時，沒什麽時差可倒，更多的是累的罷了。
所以中午休息會兒，下午三點陳煥之就自己坐車去訓練局了。倒是沒人喪病到讓她現在就開始訓練，純粹是她自己心裏想到現在的局面就火燒火燎罷了。
換好衣服到了田徑場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場邊慢跑的蘇方方，真的是非常慢的慢跑，而另一邊的跑道上接力隊的其他人正在一起訓練。
“方方姐，”陳煥之過去跟她一起跑着打招呼，“你現在可以訓練了？感覺怎麽樣？”
蘇方方扭頭看到她，笑着點頭，“還可以，我恢複得不錯。還沒恭喜你，昨天晚上還在墨爾本，這麽快就回來訓練？”
這交談讓陳煥之有點尴尬，在蘇方方去手術之前，她還是中國的短跑女王，但是三個月後的現在，陳煥之已經毫無疑問取而代之成為短跑一姐了，不管是成績還是獎牌都對她進行了全方位的碾壓。陳煥之自己當然覺得這沒什麽，新陳代謝嘛，不過她不确定蘇方方會不會介意這一點。
兩人又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跑了一圈，陳煥之有點熱了，她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護欄上，蘇方方也跟着停下來，扶着護欄看着對面跑道上訓練的人，突然說，“加油啊，煥煥。”
“啊？”陳煥之一時間竟然有點受寵若驚，蘇方方平日裏雖然笑呵呵的很親切的樣子，其實待人很有距離感，田徑隊裏那麽多小女生，有得她照顧的、有崇拜她的、有跟她是老鄉的，但除了韓英她從沒表現出和誰關系特別好的樣子。陳煥之和蘇圓圓一直是室友，蘇方方和她除了訓練場上，場下也經常見面，但一次也沒跟着蘇圓圓叫她“煥煥”這麽親密過。
蘇方方沖她笑笑，“別介意，好好跑，以後女子100米的面子就靠你了。”
陳煥之下意識地謙虛，“方方姐你別這麽說，我們都等着你回來，而且還有韓姐、元姐和圓圓呢。”
蘇方方又笑，“韓英打算等09年全運會後退役。圓圓不行，她技術特點像我，天賦不如我，雖然她比我聰明、比我會練，但也就這樣了。元繪雲……其實天賦很好，她剛進國家隊那會兒我有時候看見她都會覺得嫉妒，不過她有點懶，也沒什麽求勝欲望。但她們、加上我，都沒有可能突破極限，不說在世錦賽、奧運會奪冠奪牌，就哪怕是跑到11秒以內，也沒可能。”
其實陳煥之平時看她們訓練，對大家的水平和極限也都有所了解，可是看到蘇方方這個女子短跑隊長這樣斬釘截鐵地說着她的隊友們“沒可能”，她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也不能說得這麽絕對吧，大家都很努力呀。”
“沒什麽不好承認的。”蘇方方很平淡地說，“我們，我和韓英，進國家隊的時候，雪茹姐還沒退役，其實那時候她因為腿上做過手術，狀态已經下降得很厲害了。但是她有時候和我們一起訓練，還是能全方位的碾壓我們。不光是我和韓英，還有小元和圓圓，短跑太吃天賦了，你和她，你們才是一個層次的，天生就站在比我們更高的起點上，而你們的終點，也在我們永遠都到不了的地方。”
陳煥之有點不知道這個話該怎麽接。
蘇方方看着她，很認真地說，“別浪費你的天賦，但也要珍惜身體。你有這樣好的天賦，只要按部就班地訓練、進步，遲早能在世界賽場上占有一席之地，只要你不受傷。”她停了一下，苦笑，“別像雪茹姐，也別像我，年輕的時候迫不及待想要向全世界證明自己，不止不怕吃苦，簡直是以自己能吃苦為榮。結果到了這個年紀才明白，有身體才有競技狀态，以前把自己的老本都吃空了，現在想賠本都沒得賠了。”
陳煥之有點明白了，她猜測，“我教練下午來跟徐指商量我的訓練計劃啦？”
蘇方方點點頭，“兩個人聲音大得窗戶外面都能聽見。”
當時徐指導高喊“陳煥之是國家隊的隊員！不是你實現個人業績的工具！”，而劉鑫源則怒吼“這是我學生！我比你了解她關心她！”
本來來交歸隊訓練日志的蘇方方在門外聽了兩分鐘轉身走人，半個小時後才再次過來，當時徐指辦公室裏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這就尴尬了。陳煥之撓撓自己的臉頰，“嗯……其實那個訓練計劃是我要求的，劉教練本來也不同意的，怕傷身體。”
“我猜也是，”蘇方方說，“圓圓說過，你是她見過的最努力的人。”
“不過，不管運動員怎麽要求，如果教練同意了一個會明顯不合理的訓練計劃，那這就是他的責任。不光我這麽想，每個人都會這麽認為。”
好吧，憐愛劉鑫源一秒。不過別管誰背鍋，關于訓練，陳煥之有自己的目的和計劃，她是不會放棄的。
看她抿着嘴角一副聽不進去的樣子，蘇方方就知道自己今天全都白說，她搖搖頭，心想大概每個年輕人都是這樣，不獨田徑隊，在這個體總訓練局十幾個訓練場館中奮鬥的年輕人，哪個不是求勝欲與自傲并存，堅信以自己的天賦只要努力總會有收獲的呢？
“那就……祝你好運，別受傷。”蘇方方笑，“你現在可是女子短跑的領軍人物了。”
陳煥之一愣，她這才明白過來，今天這場偶然發生的談話，不只是蘇方方想要勸她別過度訓練，更是短跑隊關于新老交替、旗手交接的儀式。
“我在這兒偷懶時間夠長了，得去接着練了。”蘇方方拍拍她的胳膊，“我先走了。”
陳煥之扶着欄杆發了會兒呆，猛地一拍護欄拎起自己的外套就沖進了旁邊的室內館，她現在不知道為什麽特別有幹勁，只想沖去扛上幾組杠鈴才好罷休。
劉鑫源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工夫，終于讓馮主任同意了陳煥之的新計劃，但除了本來就有的訓練後按摩恢複、檢測生化指标的科研隊醫，田管中心又給她配了個輔助訓練師，專門負責在她進行大重量訓練的時候保護她不受傷，同時也負責随時觀測她的狀态，一旦發現不對就要立即叫停。
輔助訓練師許淩一開始摸不清她的底細，根據以前的經驗随時叫停，尤其是陳煥之的疲勞接近臨界點卻還沒有使用消除疲勞的時候。
他總能敏銳地觀察到這個狀态，然後果斷叫停要求陳煥之立刻休息，開頭兩天搞得她和劉鑫源都很崩潰，不得不在許淩下班後自己偷偷在訓練館裏加練，雙方互相磨合了差不多一個禮拜，許淩才适應了陳煥之這種“練到瀕臨崩潰後休息十分鐘立刻滿血複活”的特技。
同時在徐指導的要求下，她的接力訓練也一點沒少，不過接力訓練除了交接棒以外，沖刺起跑都得練，就當是練百米專項了。
而且正如劉鑫源所說，現在陳煥之的優勢太大了，淘汰誰也不可能淘汰她。與亞運會前不同，那時候陳煥之剛在訓練中跑進11秒3，而現在她已經在世界大賽中兩次跑進了11秒2，在訓練中雖然因為技能剛剛升級表現不太穩定，但也經常跑到11秒2左右，跟其他人的11秒3幾、4幾比，只要她不把接力棒扔出去，那她的優勢就無可動搖。
而面臨成為備選局面的人則變成了韓英和元繪雲。
蘇圓圓起跑反應超快，陳煥之卡快速反應技能只要卡得有一點不完美就沒她快，更別說其他人。而蘇方方的彎道技術無可替代，只要她在，第三棒就不可能交給別人跑，而以她目前的恢複速度看，絕對能趕上7月底的亞錦賽。而陳煥之不用說，不管從沖刺速度還是交棒的笨拙程度來看，都只能跑第四棒。
所以韓英和元繪雲就只好一起競争第二棒了。
而徐指也在兩人中猶豫不定，直到四月底，屬于陳煥之的比賽季再次到來。
與墨爾本相比，經濟不發達的塞內加爾的比賽更加冷清，不光是上座率低，因為地處西非交通不便，後面不到一個禮拜就是超級大獎賽大阪站，很多運動員都選擇了直接去大阪站，賽事組織方也拿不出足夠的獎金來吸引知名高手參賽。陳煥之本來以為這會是比墨爾本更好的爆冷之地，不顧劉鑫源放棄這一站的建議，花了整整25個小時在路上，從巴黎轉機飛過來，結果雖然爆冷了，爆的卻不是她。
塞內加爾本地選手達妮恩11秒15奪冠，她今年才21歲，是拿了賽事組織方外卡參賽的。亞軍是法國人克裏斯，她今年28歲，在運動場上已經是要被稱作“老将”的年紀。
至于陳煥之，仍在和自己的技能磨合中，這次的成績甚至不如墨爾本時，只有11秒21。
只好重整旗鼓，再花25個小時飛到大阪去。
大阪的田徑氛圍一向非常好，而且今年的世錦賽也在大阪，不少人都将此次比賽當做世錦賽的預演，陳煥之的老熟人：勞斯瑞爾、克裏斯以及久聞大名的坎貝爾及其他名将紛紛雲集于此。
以至于陳煥之雖然以11秒15再次刷新了自己的最好成績，卻只位列第六，而奪冠的坎貝爾則以10秒92的成績俯視群雄。
當天賽後陳煥之坐在看臺上觀看與她無關的女子100米頒獎儀式，“我這樣不行啊。”苦練一個月，屬性才滿了一個39的體質，現在要想尋求突破，必須得去找地方刷記錄找技能點了，否則在所有屬性滿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她的速度就卡在這裏很難提高了。
劉鑫源可不同意，他對目前的成績滿意得不得了，“怎麽就不行了？你看看她們哪一個在18歲的時候比你強？別要求這麽高，想想自己的年紀。”
陳煥之胡亂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教練，亞錦賽的賽會紀錄是多少？”
劉鑫源回憶了一下，也不太确定，“10秒9幾吧，還是李雪茹那會兒創的，怎麽了？”
陳煥之沮喪，“沒——事——”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問，“教練，現在國內的大獎賽快開始了吧，各站紀錄都是多少啊？”
“這哪兒記得清啊，今年這幾個站明年那幾個站的……”
陳煥之突然跳起來，對呀，大獎賽都是巡回賽，今年這個站明年那個站，說不定今年的比賽地點裏有李雪茹當年沒參與過的，那她就能破紀錄了！現在她就是國內有史以來第二好的女子百米選手，除了李雪茹的紀錄，她碰上誰都不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