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109
下午陳煥之先去錄央五的《冠軍之夜》,央五的節目都是挺中規中矩的,就是閑聊一樣聊她的訓練、比賽中的趣事——比如因為太激動了跑到三級跳遠那邊結果被人家裁判圍追堵截之類的、以及她之前賽後說的高考的事。
“只是有這個打算,當時一激動就說出來了,各種具體事情還沒定,不過我們領導一直很重視運動員的文化教育,所以應該是支持的。”陳煥之順手小小拍了一記馬屁。
“我記得你是江省人,高中上的是省重點中學,而且在練田徑之前還是實驗班的學生。”主持人微笑,以國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點,哪怕奧運冠軍,一旦有個成績優異的牌子貼上,也是非常拉路人好感的,哪怕主持人明知道奧運冠軍可以免試進入名牌大學,而再重點的中學也不可能個個學生都上985、211,她還是不能免俗地更喜歡陳煥之了。
而對陳煥之來說,這對她的健康形象和商業價值開發也是個好事,第一徹底遠離了“學習不行、腦子笨才練體育”的有色眼鏡,第二她就更有可能作為一個讓家長們放心的、真正的青少年全民偶像了。
“是的,當時教我們班體育的于美紅老師發現了我的天賦。”陳煥之第101次跟媒體講她的經歷,“我體育經常考滿分,但是考滿分的小女生也蠻多的,所以一開始于老師也沒注意到我,但是後來學校運動會我報了100米,跑得還不錯,于老師才問我要不要跟她練田徑。”
“那放棄學業心裏會有遺憾嗎?”
“不會,不讓我跑步我會比較遺憾。”陳煥之補充,“當然現在有機會參加高考我也很開心就是。”
而第二場網媒的視頻訪談話題就廣泛得多、也勁爆得多了,這個主持人聊到最後甚至突然問她,“你知道上午田徑隊宣布劉飛退出這次比賽的事嗎?”
陳煥之愣了一下,“知道,中午的時候聽說了。”
“那對這件事你是怎麽看的呢?”
一般這種争議性問題不會出現在長篇大論的視頻訪談中,因為是一對一的,雙方都必須對對方的觀點做出回應,很難打馬虎眼。不過陳煥之想想這也沒什麽好回避的,她很直接地說,“沒什麽看法,受傷了退出比賽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所以你是支持他的是嗎?”
陳煥之說,“我覺得他需要的不是支持,而是安慰。”
“田徑跟足球籃球不一樣,田徑沒有那麽多商業化的比賽,也沒有那麽多觀衆,尤其在國內。奧運會是最大的、也幾乎是唯一的能夠讓大衆認識田徑運動、和運動員的途徑,而且這還是我們自己的北京奧運會。可以說這是所有田徑運動員的夢想,四年才能做一次夢,運動員的巅峰期才幾年?又能參加幾次奧運會?他就這樣因為傷病失去了一次機會,這是命運的捉弄,對于不幸的人難道不該安慰嗎?”
主持人有點不服氣,“但是賽前媒體一直宣傳他的狀态非常好,根本沒有提到他有受傷,這是不是一種對大衆的欺騙呢?”
“沒有這麽宣傳過吧,我記得飛哥是六月吧,在國外比賽的時候就因為受傷退賽過一次。那不就是兩個月前,哪有一直宣傳狀态特別好?”
“還有網友認為劉飛的退賽是一種逃避,他違背了奧林匹克精神,既然還能走,那哪怕是用走的,也該走到終點才算是捍衛了榮譽。你怎麽看呢?”
“切……”陳煥之搖搖頭,“您說的可真委婉,我中午也上網了,那種言論說的是,哪怕爬也要爬到終點、死也要死在跑道上。嗤。”她略帶幾分不屑地笑了,“這是奧林匹克精神?他們什麽也不懂,我看這是奧林匹克被黑的最慘的一次。”
“可是……”
“而且!”陳煥之打斷主持人,“飛哥今天是賽前就宣布退賽,有人說你應該上跑道試試,如果真的不能跑他不會苛責那麽多。可如果他上了跑道試了、不行,又會有人說明知道自己不行上跑道來幹嘛、為什麽不早說?一樣有人說你為什麽不爬過去。如果他真的走過去、蹦過去、爬過去,也會有人罵他裝什麽呢,演得真好之類的。一句都不會少。可能只有死在跑道上當一個死人才會沒人罵,可是我們運動員憑什麽就要死在跑道上呢?”
主持人微微睜大眼睛看着陳煥之,陳煥之也眼珠子都不錯地看着她,主持人的耳機裏讓她切話題的聲音大得陳煥之幾乎能聽到,兩人之間沉默了足有十秒,主持人才生硬地說,“所以、嗯,所以,你業餘時間經常上網是嗎?”
陳煥之也偃旗息鼓,微微一笑,“是啊,我還開了個博客呢,之前評論的人一直很少,但是從昨天到現在突然多了好幾千條留言。”
晚上大家一起吃飯的時候,大家不可避免的聊起來退賽之事,連劉鑫源對陳煥之的心直口快都沒意見,“說你該說的,做你該做的,反正現在你剛得了冠軍,有些人的邏輯是‘有成績的運動員說什麽都是對的、沒成績的運動員沒資格開口說話’,不用理他們。”
蘇方方也說,“現在跨欄那邊,一片愁雲慘霧……”她搖搖頭,作為同樣傷病纏身的運動員,她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世态炎涼啊,我看外國人社評都是說太可惜了、壓力太大了、非常同情之類的,可是我們自己網上的評論,簡直恨不得他現在就去死了。”
“其實都是一樣的,”陳煥之點評,“你看美國男子100米的桑多夫退賽的時候,我國人民也很同情他、很為他惋惜啊。再看埃塞俄比亞的布雷格林,昨天男子10000米決賽,他最後是被擡下去的吧,那麽偉大的運動員,統治男子長跑得有10年了,聽說左右腳肌腱都做過手術,今年本來不想參加奧運會,結果一樣被國內7000萬人期待着,不得不來。都一樣,只對別的國家的人寬容。”
劉鑫源說,“好了別想這麽多了,好好吃飯,吃完飯去試鞋,跟鞋磨合一下,合适就明天穿新釘鞋,聽說用了個很高科技的新技術,很輕而且很貼腳。”
陳煥之對鞋沒什麽執念,不像有的大牌運動員會全程參與跑鞋的設計和制造,提出各種外觀和功能上的要求,她只要好穿合腳就行,但是對于退賽這事兒,她還有別的想法。
“今天晚上我要寫個長博文,說說因傷退賽這個事兒,”她不等劉鑫源出聲就說,“今天接受采訪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沒逃過這個問題,想避而不談不得罪任何人那是不可能的。再說了,大家都是田徑隊的,今天人家因傷退賽我不吭聲,下屆奧運會指不定我因傷退賽呢?到時候如果也沒人給我說話,那我不郁悶死了。”
劉鑫源無奈臉,“我沒反對你表态,不過你克制着點,點到即止,別帶太多個人情緒。”
陳煥之痛快地比了個“OK”讓他放心。
但是沒等晚上陳煥之寫博文,她試完那雙傳說中用了什麽“flywire”技術的200米專用新跑鞋後,羅主任和馮主任就聯袂而來。
羅主任是一貫的笑容可掬,一點也看不出來他今天過得是如何的焦頭爛額。
“小陳啊,感覺怎麽樣?今天SPORTS新交的鞋還好嗎?”
這也太親切了,雖然她現在是中國田徑唯一的一塊金牌,但堂堂田管中心主任這種親切到油膩的态度,還是讓陳煥之不由得提高了警惕,“挺好的,不過我200米的成績确實不太理想,最好的結果可能就是進半決賽。”所以可千萬別臨陣加碼來一句“200米也來個金牌”吧,那她可能會吐血吐他一頭。
羅主任微微一笑,他在意的,才不是什麽200米金牌呢。200米跟100米比,雖然同為短距離,但影響力連100米的十分之一都沒有,陳煥之能拿到100米的金牌,對他來說已經是一金頂十金的政績了。
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會臨時決定召開早上的新聞發布會,宣布劉飛退出比賽的事情,因為現在不用他一個人硬頂了呀。這些頂級運動員都是國家和田徑隊的寶貴財富,如果可以,他當然也不想讓運動員拿整個運動生涯做賭,去拼一個很可能并不存在的金牌,畢竟長遠來看,作為110米欄上唯一有世界頂級水平的運動員,盡量延長劉飛的運動生涯和巅峰狀态,才能收益最大化。
可是沒想到民衆的反彈比他想象中嚴重得多,也或許是因為過去四年田管中心為了樹立這個品牌形象把他塑造得太過于完美,完美到幾乎不像是個人,所以當這個神話從天空跌落,用這樣慘烈的方式告訴大家他只不過是個普通人、也會受傷也會痛的時候,其他人才會在夢碎之時,将無窮的惡意傾向這個曾經承載了他們無法完成的夢想的男人。
當然,理智地為他說話的人也有很多,比如今天大部分的運動員、以及一部分評論博客。可是絕大部分普通群衆都不這麽看,甚至現在輿論的風向已經由劉飛是否有體育精神,轉向了他的退賽将要帶給廣告商和田管中心多大的經濟損失、田管中心是否要支付賠償金上。
這可不是羅主任所願。
絕對不是。
所以他現在需要一個人,一個有足夠的國民度、話題度的人,來扛過這個輿論關口,将話題再次引回到運動員本身上,哪怕是奧運的意義、金牌的意義之類的也行。就是不要讨論商業分成、運動員培養體制之類的話題。
而下午陳煥之在訪談中說的話啓發了羅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