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138
“……是的,今天的成績對我來說也是一個驚喜,算是準備了很久的一個爆發吧。對,我知道我有進步,訓練中就能看出來,我也知道自己遲早有這樣一天,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電視中的陳煥之微笑地注視着鏡頭,她那樣克制而又禮貌的笑容,讓人很難把她和不久前那個用紋身向觀衆、向周圍的人乃至于向全世界示威的姑娘聯系起來。
今天的陳煥之是絕對的主角,崔麗娜整個人都在鏡頭外,只有一只話筒出鏡,她也問到了這個問題,“你在賽後示意大家看你的紋身是嗎?這個舉動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嗎?”
“沒什麽,只是突然想到而已。”陳煥之略微低了一下眉眼,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很快就擡起頭補充,“當然,也算是對于一些關于我的争議的回應吧。這就是我的态度,就是我對自己的看法。”
“你說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怎麽就那麽狂呢?”劉鑫源一邊說着,一邊意猶未盡地把視頻又拖到了開頭,從陳煥之上賽道準備開始看起,一邊嘴裏還得解釋,“讓我再慢鏡頭看看你分段跑得怎麽樣……”
陳煥之挑挑眉毛,“我本來也想克制一下低調點,但是後面沒忍住。”她嘆了口氣,嘚瑟道,“沒辦法,得意啊,尤其看到崔麗娜的臉。”
“你說你跟人家記者較什麽勁呢……”劉鑫源說着一看陳煥之扁嘴,無奈地停下,舉起酒杯自己幹了,“算了,随便你吧,小心以後被人黑。”然後繼續如珍如寶地捧着筆記本電腦看陳煥之比賽視頻了。
短短十秒多的過程被前後左右各種不同的角度攝錄下來,正常速度、慢速,不管是網上能找到的還是主辦方那裏有的,劉鑫源都搞了一份過來,哪怕現在幾個人正在小範圍喝慶功酒,也不耽誤他捧着筆記本研究。
這個小範圍裏包括陳煥之團隊裏的費諾克、郭培義、貝倫,也包括今天過來的陳媽媽、宋怡,還有來參加200米比賽的徐指導和元繪雲——是的,雖然這一站的200米不是鑽石項目、沒有鑽石積分,但也正因此各國高手參加不多,方便主辦方安插本國國際排名不夠的選手參賽。
費諾克和郭培義兩個人全程用英語在一邊嘀嘀咕咕,大概在商量該怎麽把陳煥之賣個好價錢。
而元繪雲整晚都異樣地沉默,她的心情可謂是非常複雜了,一方面明知道她和陳煥之已經完全沒有競争的可能了,另一方面,最近兩年嚴格的冬訓讓她原本100%劃水狀态不知不覺脫了脫水,下降到了50%劃水,随之而來的成績提升增強了她的自信心和那微妙的自尊心。
早幾年在蘇方方的陰影覆蓋下都能安之若素癱軟如泥的元繪雲,最近卻感到了一絲不甘心,可她內心卻又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不甘心沒有任何益處——陳煥之早已經不是她或國內任何選手所能戰勝的了,甚至過了今晚,她的競争對手甚至都不在現役裏面了。
這可真是讓人……元繪雲搖了搖頭,就這樣吧,有想這些的工夫,不如趁着徐指導放松控制多喝兩杯酒吧。
而徐指導則代表大家問出那個讓所有人都好奇的問題,“你是今天突然狀态這麽好,還是以後能把成績區間穩定在這附近?”
其實每個選手個人最好成績的創造都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氣溫、濕度、風向、風速,一點點讓運動員感到不舒服不适應的因素,都可能破壞一個偉大的紀錄的誕生,還有運動員的狀态,身體機能狀态以及心理狀态,興奮而不緊張,求勝欲望強烈卻不失控,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早就為這一天做好了準備的強大實力。
滿足以上所有條件的時刻,可遇而不可求。
這也是為什麽有的人一生中可能只有一次能跑出他的個人最好成績,而在接下來的生涯中連靠近自己的紀錄都不能。
如果一個人能夠不斷刷新自己的個人最好成績、甚至是世界紀錄等,那只能說明她早就擁有遠超于此的實力,只等着在正式比賽中表現出來了。
前者典型案例跳出8米95的鮑威爾,後者典型案例刷新了35次世界紀錄的“撐杆跳皇帝”布勃卡,和被稱為“穿裙子的布勃卡”、正在不斷刷新世界紀錄靠近前輩的伊辛巴耶娃。
陳煥之端着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直接說,“穩定不了,我還能更快,還沒到停下來的時候。”
徐指導停了兩秒鐘,桌上的所有人都被這句話所吸引,從各自的話題中拔出身來,“你是說——”
“10秒49。”陳煥之說着舉起酒杯遙遙地向空中一晃,像是和虛空中的某個存在碰杯,“我的下一個目标,10秒49。”
“怎麽啦?”她看看衆人表情,笑,“別這個表情嘛,10秒49很誇張嗎?換算成男子成績也就9秒8左右吧,哪兒比得上去年柏林世錦賽的9秒58那麽驚世駭俗。”
也對啊。
滿桌子大部分都專業人士,這麽一想的話,喬伊娜跑出10秒49是在1988年,那時候男子的世界紀錄是劉易斯的9秒92,與之相比,自然是10秒49更令人震驚一點。
但是随着時間的流逝,男子世界紀錄一步步提高到了如今9秒58的地步,而女子世界紀錄卻已經塵封22年之久,在過去看起來不可思議的紀錄,如今随着營養科學和訓練水平的發展提高,仍然如此難以靠近,這本身就不正常。
而9秒58這個數值甚至直接打破了科學家在此之前推斷的人類極限,如果以國際田聯審定的田徑項目分值表來換算的話,男子100米的9秒58,大約相當于女子100米的10秒08、09的樣子。
而在博爾特之前,鮑威爾創造的世界紀錄9秒74,則更符合人類此前對于速度極限的認知,同樣方法換算成女子成績則是10秒38,同樣接近科學家此前推斷的女子百米速度生理極限。
也就是說,與其說是男子成績提高得太快,導致科學家的想象力跟不上,不如說博爾特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bug,跟大bug博爾特比起來,連喬伊娜的10秒49都顯得沒那麽神奇了。
當然如果真的要橫向比較男女100米成績肯定不能這麽簡單粗暴的換算,畢竟分值表與其說是田徑專家的智慧和經驗結晶,不如說是一個數學家的天才設想。
但在某種程度上,分值表确實可以作為一個相對公平且較容易理解的參考。
圈外人士宋怡本來就覺得自己的小青梅簡直要踏着七彩祥雲飛升而去,根本就是無所不能的,她自然也覺得10秒49不是什麽難事,畢竟跟10秒61也只差0.12秒而已嘛,眨眨眼的工夫都不只這麽點,聽起來真的沒什麽難度。
“好,為了你的遠大目标幹一杯!”
宋怡率先舉起了酒杯,陳媽媽舉起自己的白水跟上,費諾克聽着郭培義的翻譯,心想要是能打破世界紀錄,那身價還能再翻多少呢?到時候真是非同行業旗艦品牌不能代言了。
而元繪雲在這個氣氛下自然不會不合群、徐指導也無可無不可,只有劉鑫源一邊端杯子一邊憂心忡忡,“有目标是好的,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只要保持現在的成績,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就行,剩下的就讓它順其自然。”
“放心吧教練。”陳煥之把自己的酒杯撞到劉鑫源的杯子上面,“我一定小心,再也、再也不會讓自己受傷了。”
陳煥之第二天早上是被頭疼生生疼醒的,她一睜眼就覺得自己眼都快被陽光刺瞎了,好不容易掙紮着拉起被子蓋在頭上,又被一把撸下來。
陳媽媽冷酷地點評,“你喝酒這一點就不像我了,我雖然現在不喝,但我年輕的時候一個人能放倒我們醫院一個科。”
陳煥之無力地呻吟,“媽你是女中豪傑,讓我再睡會兒行不行……”
“不行,宋怡要回北京了,你得去送她。”
陳煥之從一團漿糊樣的腦漿裏找出關于宋怡的記憶,整理了片刻才記起來,人家可跟她這樣三天打魚兩個月曬網的大學生不一樣,是真正憑本事考上清華的,又拿獎學金、又進實驗室,跟的導師是業內大牛,平時學習的時候都是7X18小時的節奏,這次因為是她賽季第一站,特意請假跑到海城來看,那必須得好好送她回去了。
“好吧,我清醒了。”她晃晃腦袋,差點把自己腦仁晃出去,哀叫一聲趴在被子上,“不行了,得叫郭哥送我們了。”
陳媽媽嘆口氣,“去刷牙洗臉吧,我開車,但你必須得去。”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陳媽媽叮囑她,“以後少喝酒,對身體不好,何況你還是運動員,喝多了肯定對運動生涯有影響的。”
陳煥之依然精神不振,把頭頂在副駕駛玻璃上,無力地“嗯”了一聲。
“唉,不過你酒量也不好,估計以後也不會多喝。”陳媽媽又說,“以後訓練的時候注意身體,我都說過好多遍了,但我還是得說,別受傷,什麽都不值得拿身體去拼,好嗎?”
“好——”陳煥之懶洋洋地答應着。
“照顧好自己,但是也要多多參考教練的意見,我看劉教練為人不錯,也很關心你,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有時候你脾氣上來了,故意跟人對着幹。現在長大了,不能再這樣了,你跑步就相當于工作了,馮主任他們就是你領導,雖然業務能力強,可也不能故意去怼領導吧?是不是?”
陳煥之突然警惕起來,她慢慢地坐直身子,謹慎的問,“媽,你要去哪兒?你不看着我嗎?”
“你都多大了還要人看。”陳媽媽笑,“都二十歲了。”
“我二十歲可我也才剛上大學啊。”陳煥之說,“還需要監護人呢。”
“別鬧了。”陳媽媽輕松地說,“我們醫院有個支援安哥拉的名額,我打算去。”
陳煥之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可您都已經辦了內退了!他們憑什麽?!”
“當然是我自己要求去的。”陳媽媽安撫她,“我閨女奧運冠軍呢,誰會為難我呀,沒有的。”
我就知道,陳煥之想,我就知道。
“不能不去嗎?您不擔心我嗎?我以後所有的比賽您都不來了嗎?”
“就兩年,還能趕上你倫敦奧運會呢。”陳媽媽說,“就像你跑步的時候就想破世界紀錄,媽媽以前當醫生呢,主要是為了糊口,但是現在我閨女掙錢了,而且掙得比我多得多了,那我就又想起來了,在年輕的時候,我是想當一個純粹的醫生的,比現在更純粹一點的那種,再說,我也想去非洲看看。”
陳煥之低聲掙紮,“那去旅游好不好?”
陳媽媽開着車百忙之中憐愛地看了她一眼,“別鬧了,這麽大的孩子該斷奶了,照顧好自己,別讓我擔心——也別為我擔心。”
陳煥之終于忍不住,雙手掩面抽泣起來。
下午的時候劉鑫源來找陳煥之分析她10秒61那次的數據,一見那兩只核桃眼就吓了一跳,“怎麽了這是?哭成這樣?!”
陳煥之說,“我媽說要去非洲援助醫療。”
“哦……”這麽一說劉鑫源就懂了,畢竟好幾年了,他也能看得出來陳煥之多少有點過度緊張她母親了,“陳大姐真是讓人敬佩啊。”
陳煥之說,“我寧願她不這樣。”
“怎麽說呢,這你可當不了家。”劉鑫源坐到她對面,把手裏的本子放到一邊,“父母和子女遲早是要分開的,你得學會習慣這一點,你看我閨女,現在才十歲,已經跟她媽有模有樣地計劃着長大了出國留學當科學家了。我也舍不得,不過那是她自己的人生了,我不能保證她後半輩子,所以當然也不能阻礙她以後自己為後半輩子奮鬥了。”
“你媽有她自己的生活,除非你能保證滿足她後半輩子所有的需求,不光是物質的,還有精神的。否則你做這麽多要求,阻止來阻止去的,那就很過分了。”
陳煥之趴在桌子上,她懂得所有的道理,但她做不到,她無法像常人一樣面對自己曾經失去的母親,只要一想到,在‘前世’的這一年,曾經因為飛機失事而失去媽媽,她就怕得渾身發抖。
唯一能讓她稍微好過點的是,那個時間點現在已經過去了,她媽媽還活着。可如果因為她的自私心理而讓媽媽這一次活得不如以前快樂,那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呢?
“你好好想想吧,”劉鑫源看她那頹廢樣也放棄了,拿起自己的本子,“我今天先不跟你分析你昨天的分段速度了,正好讓科研組那邊再做個更詳細的對比出來。今天24號,咱們後天飛挪威,準備參加鑽石聯賽奧斯陸站,順便在當地訓練一段适應一下氣候,下一站的鑽石項目是200米,咱們也不能光專注100米,我覺得你200米潛力也特別大,不能輕易放棄。”
“給你一天時間調整一下心情,明天下午可不能再這麽頹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