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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唐濤的日記 (1)

〔黑色的筆記!張立似乎想起了什麽,懷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他翻開了筆記的封皮,兩行清晰的中英雙排文字跳入他的眼簾:“我叫唐濤,如果有誰從我的屍體上發現了這本筆記,請按照下面的聯系方式……”張立猛地合上筆記本,心情久久不能平息。竟然在這裏……竟然是在這裏找到了唐濤的日記。〕

【重返西風帶】

在裂谷外,西風帶的外側,山脊就此中斷,斷口整齊得好比刀切。張立舉手探風,但伸出去的手就像被一輛飛馳而過的汽車撞擊,猛地變向下垂,險些讓張立旋轉倒地。岳陽趕緊把張立拖回山脊橫斷面後,緊張地問道:“怎麽樣?”

張立看着胡楊隊長,疑惑地說道:“奇怪,來的時候,那西風将我們推向積雪堆,現在,好像是吹向冰裂谷方向,但還是有一股自西向東的引力。”

胡楊隊長兩手輪換着轉圈道:“沒錯,這倒卷龍的旋轉就好比滾筒洗衣機,時而順時針方向旋轉,有時又會突然一百八十度變向,改而逆時針方向旋轉,兩種旋轉出現幾率各占百分之五十,是怎麽形成的目前還沒有定論。但不管怎麽旋轉,它中心的引力都是自西向東,在變向時風勢略有緩解,我們上山時遇到的亂流就是它的突然變向所引起的。”

胡楊隊長回頭看着一個個蓬頭垢面、衣服上積雪結冰的隊員,道:“現在,我們所要做的和來的時候一樣,所有的人捆在一起,一步一步向裂冰區退去,由于我們的繩纜已經不夠了,因此每人都要拿起冰鎬和鋼釺,務必保證每一步都釘在凍土裏,使整個團隊不會被風吹走。如果誰——”他頓了頓,才接着道,“支持不住被風吹起來,那麽,你們就自己選擇斷繩吧,不要連累所有的人都死掉!我将走在隊伍的中間,如果誰做不到,我會親自幫他割斷繩索的!我告訴你們,我決不會留情!為了保障更多人的生命,那将是我不得已的選擇!所以,我希望,在你們每踏出一步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自己下一步的命運!”

聽完胡楊隊長的話,張立和岳陽相顧望着,如果強巴少爺還在的話,他一定不會下達這樣的命令。強巴少爺,他是決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與他結伴成行的人,就算是敵人,在危急關頭,他也會去伸手拉他一把,那是對生命的不同态度所決定了的,那就是他們的強巴少爺。“還沒有到放棄生命的時候吧,我的特種士兵!”“不管有多痛,千萬別放手啊!”“快閉嘴!不要再東想西想了,我是不會松開的,除非我們兩人一同掉下去……”強巴少爺昔日的話回蕩在耳邊,那個高大的身影,面對着無邊的黑暗和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絕境仰天長嘯:“我是不會放棄的!”

正是那種力量,讓他們一次次從死神手中掙紮出來,走到了今天。有時張立覺得,強巴少爺真的很憨,或者很傻,但就是那種執著,令人心甘情願地跟随下去,那是一種可以創造奇跡的力量。如今,那種力量,也随着強巴少爺的消失而消失了嗎……

看着張立和岳陽一絲略帶迷茫的目光,胡楊隊長補充道:“還是那句話,當你們脫離了團隊的時候,如果你們還活着,請放出信號,我們一定會來找到你們的。結繩吧……”這位極地經驗豐富的隊長清楚地知道,有時,帶給人們希望的一句話,哪怕只是空頭承諾,也能成為人們在絕境中堅持下去的勇氣。

他們采用的并聯繩結,每個人都和主繩連接在一起,但每個人與主繩之間斷開的話,并不影響主繩和其他人。胡楊隊長走在隊伍中間,亞拉法師當頭,巴桑結尾,以便任何時間可以處理突發情況。每人右手冰鎬,左手鋼釺,幾乎是匍匐着朝西風帶爬去。岳陽和張立夾在亞拉法師和胡楊隊長中間,兩人總是懷念強巴少爺在的時候,他們決定,效仿強巴少爺的堅毅,懷着同生共死的信念,悄悄地将安全帶系在了一起。

雖然濃霧漫天,但在西風帶中不會迷失方向,因為那幾乎是西風扯着你,将你往一個方向拉拽,你想偏離方向都做不到。

那風暴比冰雪還要寒冷,七人結成的隊伍就像一道凍土上扭曲的疤痕,牢牢地攝住凍土。在狂風中艱難地攀爬,猛烈的風可以将人的身體吹得失去知覺,連隊員們自己也不知道,這一次,他們是怎麽通過西風帶的。只是直面西風的後背,硬得就像一塊搓衣板,每個人都感覺自己失去了後半身。胡楊隊長大聲呼喝道:“地面的冰漬開始增加,西風的風勢也在逐步減小,我們已經通過了核心風帶,加把勁,就快抵達裂冰區了!”

張立手握冰鎬,面朝凍土,頭頂的壓力确實有所減小,但無疑,稍有松懈便會随風而起,乘風西去,他感覺手骨的結合處都快被扯斷了。沒錯,他們确實通過西風帶的核心風區了,但那是怎樣一個過程啊:左手拔起鋼釺,後退三十厘米,重重地插入,腳用短跑運動員起跑時的姿勢蹬着凍土,然後用目光打量凍土上前面的人留下的插槽——那些地方是不能二次插入的,容易松動——随後右手搖晃冰鎬,稍有松動,飛速地揚起,重重地一錘砸下,将身體固定住,這樣身體便後退了三十厘米;後面一個人做完,便通知前面一個人,一個接一個地慢慢後退,必須死死貼住地面,不然随時會被風吹走。接着又是重複同樣的動作……

不足五百米距離,用了幾乎兩個小時,最後一點力量已經耗盡,而身後的裂冰區,看起來沒多遠,究竟還要走多久才到呢?

胡楊隊長艱難地別過頭去,又激勵大家道:“沒問題,我的隊員們!你們都能行!一個個給我挺住!我已經看見冰陡崖邊緣了!最後五十米,別撒手啊!”說這話時,胡楊隊長全身筋骨猶如寸寸斷裂,疼得話都說不直。他知道,恐怕大家的身上也都被飛石打得體無完膚了,地上的冰層也漸漸厚起來了,這對他們也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岳陽的左臂被一塊一米來高的巨石擦過,雖然有厚厚的衣物包着,他還是感覺到手臂不聽使喚,鋼釺入土根本不深,好幾次都滑了出來,唯有右手的冰鎬支撐。他原本打算當個逃兵,幾次企圖割斷自己和張立之間的安全帶,都被張立惡狠狠地盯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堅持下來的,想起了強巴少爺那種誓不低頭的态度,他決心再堅持下去。

“還有三十米!”

“還有二十米!”

“還有十五米!”

胡楊隊長不住用數據來激勵大家。只要滑下冰陡崖,他們就将不再受到西風的侵擾,可怕的裂冰區可以說是離西風帶最近的天堂。

岳陽每次舉起左手都感覺沉重無比,他掙紮道:“胡隊長!你這最後十五米,怎麽比前面的三十米還長啊?你的視力,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胡楊隊長罵道:“不要浪費力氣說話,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後退!他媽的,這鬼風,我真不敢相信,今天會是這山頭最晴好的一天!”

便在此時,張立突然說了聲:“對不起,先走一步!”原來他的冰鎬插入冰層後,力量未及凍土層,在西風的撕扯下,冰鎬陡然将那塊破冰擊碎了。張立只覺得一股大力将自己右手托了起來,跟着什麽人拉住自己右臂用力一扯,整個平卧在冰面上的人,就一點一點升了起來,巨大的拉力迅速傳給岳陽和亞拉法師。眼看即将離開地面,他第一反應是去割斷與岳陽之間的聯系,沒想到岳陽突然從冰面站了起來,刀鋒一揮,已經斷開了自己和主繩的連接。張立苦笑一聲,也斷去了和主繩的連接,兩人都來不及說什麽話,就像被投石機抛出去的一對鏈球,瞬間就橫飛十來米,向着冰陡崖方向直墜下去,消失在迷霧之中。

胡楊隊長朝着兩人消失的方向大聲罵道:“你們這兩個渾球!還他媽的只剩五米了啊!”

※※※

冷!天地間只剩下這一種感覺。

在狹小的裂縫中不知道待了多久,外面的風勢絲毫不見減小,天地間彌漫的冷讓肢體僵硬,皮膚麻木,口角幹裂,沒有任何取暖禦寒的設備,全憑身體散發的絲絲熱量支撐下去。卓木強巴緊緊抱着唐敏,與呂競男平行地坐着,那股寒意似乎要凍結他們思索的能力,這感覺讓卓木強巴回想起初次踏入可可西裏境內,但那次沒有這樣冷啊!

唐敏偶爾在卓木強巴懷裏蠕動一下,兩人交頸貼面地裹在一起,卓木強巴将自己破爛的衣服反過來穿,将唐敏如嬰兒般兜裹在自己胸前,但就是這樣,還是那個感覺——冷!

旁邊的呂競男只能盡量貼緊岩壁,有如老僧入定般安坐着。卓木強巴心想,這個鐵打的女人應該比他們更扛得住這股寒意。

唐敏又在卓木強巴懷裏輕輕蠕動了一下,猶如呓語道:“強巴拉,我們會走出去的,對吧?”

卓木強巴道:“當然。你看,天就快黑了,到了晚上,霧會散開,說明風會減弱,那時總該可以走了吧?而且,就算走不掉,我們已經在外面安置了激光發射裝置,胡楊隊長他們一定可以找到我們的。在掉下來時,我仿佛聽見胡楊隊長說過,如果我們還活着,只要發出信號,他們一定會來找我們的。教官,你聽到了嗎?當時。”

呂競男輕輕“嗯”了一聲,寒冷讓人連說話的力氣也提不起來,仿佛話一說出口,就會被凍住,傳達不出去。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三人的對話就漸漸少了,停隔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事實上,從亞拉法師他們拍攝到的圖像來看,夜晚裏的風比白天更為強勁,卓木強巴有些擔心,不知道這一夜是否能堅持捱過。但他相信,胡楊隊長他們一定會找來的,他親口說過,這是約定,也是承諾……

※※※

張立和岳陽都很清楚,生死決定于電光石火之間,這次,他們或許真的走到最後了,在空中翻騰,落地時,就是他們人生的終點。他們頭首相望地在空中翻轉,岳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張立,暗想:“你真傻!”

張立眼角露出一絲微笑,意道:“你不是更傻?”

兩人的下方,白色的冰塔林如刀槍劍戟,紛紛朝天挺立,且不說被它們插穿,就算從這高度跌落,碰在邊壁上,也是筋骨寸斷,死得只會更加痛苦。岳陽看了看下面,對張立一揚眼,那雙清澈的眼睛,透露出離別的眼神,分明在訴說:“別了,我的戰友,我的兄弟。”

張立鎮靜地點了點頭,以示他不曾後悔的決心,突然爆炸似的大吼道:“來世!我們再做兄弟!”

兩人的身體被風翻轉過來,已經可以透過重重迷霧看見那碧藍的天,天邊啓明星已然高懸,那輪紅日卻仍未西沉,天邊的紅霞與明星争輝閃耀着。“多美的景色啊,如果你看見了,一定會心急地想帶敏敏小姐來看吧。強巴少爺,我仍将追随于你,想來在另一個世界,也有值得我們去尋找的東西吧,還不到我們應該放棄的時候呢……”張立悠然神往,竟然沒有半點害怕和後悔,只覺得身體一沉,似乎擔在了半空中,接着背部一痛,似乎撞在了牆上。

張立第一直覺告訴自己,似乎還活着,他一扭頭,就看見了同樣一臉無奈的岳陽。一支參天冰錐,不偏不倚架在兩人的安全帶中部,距地表仍有約五六十米,只隐約可見地貌。岳陽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用一種變了音的腔調說道:“哼,看來老天還不打算讓我們死呢。”

張立道:“別高興得太早了。這脆冰柱,冰爪攀不住,鋼釺插不進,又沒有其他工具,我們上下不能,挂在這裏慢慢餓死,比直接摔死還要難受。”

岳陽突然笑了,道:“所以說你傻呢,這帶子一斷,我們不就掉下去了嗎?你看這撕口,很快它就會斷了。”

張立也笑道:“斷了又怎樣?這麽高距離,下面又到處都是冰刀冰斧的,你能控制蝠翼滑下去嗎?要是沒有摔死,被摔了個半死不活,那才夠受的。”

岳陽道:“幸虧你說的一向都不太準,這帶子,怎麽還不斷啊?”

張立道:“沒斷就沒斷呗,怎麽,你想早點死啊?我可不想。還沒找到女朋友呢,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豈不是白活了,那多冤。”

岳陽笑道:“我也不想啊,這些年當兵當得太認真太投入了,竟然忘了考慮人生第一重要的事,不過早死早投胎,還是等下次算了。比挂在這裏受折磨來得強,還時時提心吊膽,直接斷了,不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實話告訴你吧,我左手現在還是麻的,看來是展不開蝠翼了。”

張立道:“哦,你竟然對生命這麽沒信心,真讓巴巴-兔小姐失望;我也實話告訴你,在過西風帶時,我的蝠翼被劃破了,現在只是破布一塊。我就不像你,這麽高摔下來都沒問題,這五六十米算什麽,我閉着眼睛往下跳都沒事。對了,剛才你為什麽要突然站起來割斷繩子?”

岳陽道:“我看你想把我們兩人之間的扁帶割斷了,所以我要搶在你前面把抓繩割斷,以免你做叛徒,到時候我還得哭喪着臉在你墳頭痛哭流涕地感謝你。”

張立道:“哈……你這個蠢蛋,你完全會錯意了,我當時根本就沒事,只是想拉一拉,看你小子是不是悄悄把扁帶割了。你想當逃兵不是一次兩次了,誰知道這次倒好,你說也不說一聲先把抓繩給斷了,那我只好跟着你斷繩了。”

岳陽道:“得了吧你,你上半身都懸空,還說沒事兒,沒事兒你去和胡楊隊長說什麽對不起。哈哈。”

說着說着,這對難兄難弟懸挂在五六十米高的冰棱柱上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一挂就是兩個多小時,兩人挂在空中被凍得夠戗,連頭套上也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在這兩個小時中,起初他們準備大聲呼救,希望自己距離胡楊隊長等人不太遠,胡楊隊長還能聽見他們的呼喊,但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被風送出多遠距離,反正自己的呼聲怎麽也大不過犀利的風聲;後來兩人又嘗試使用各種工具小心地鑿冰,但那千年寒冰堅若頑鐵,兩人又要小心地不弄斷安全帶,哪裏能在堅冰上留下半分痕跡;再後來兩人手足發僵,更是動彈不得,唯有聽天由命,正應了張立那句話,還不如直接摔死來得爽快。

過了一會兒,安全帶間的連接扁帶還不見斷,張立又問道:“對了,剛才被風吹起來的感覺如何?”

岳陽道:“爽,就和坐過山車一樣,這次是過足騰雲駕霧的瘾。”

張立道:“同感,哪天有空,我們再去玩玩兒?”

岳陽道:“算了吧,要去你去,我就不奉陪了。”

張立道:“這老天看來對我們還是挺不錯的,這樣都摔不死。你說,強巴少爺他們會不會還活着?”

一提到卓木強巴,岳陽便沉寂下來,那樣的雪瀑洪流,生還希望太渺茫了,他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這個問題。張立還在自顧自地說道:“啊,你說,強巴少爺他們要是還活着,得知我們兩人死了,會是什麽反應呢?嗯,教官一定會說,這兩個活寶,正事辦不好,成天老跟我過不去,問題又多,死了,我也就清靜了。敏敏小姐一定很感慨啦,唉,以後誰來說笑話給我聽呢。說不定又會哭得死去活來,哈哈,為我們也能哭得死去活來?強巴少爺……要是強巴少爺的話……”張立編不下去了。強巴少爺是不會輕易放棄的,要是自己放棄了,強巴少爺會怎樣呢?

“張立,張立……”岳陽将張立又從思索中拉了回來,低聲道,“繩子很快就要斷了,這次我們不能期盼奇跡再次發生了。難道,你就沒有什麽重要的話想對我說?總有什麽放不下的事情吧?”

張立也是在極力回避去想那些放不下的事,被岳陽一提,心中咯噔一聲,仿佛回到可可西裏那冰梁之上,與強巴少爺懸在同一條繩索喘息的那一瞬,是啊,人生并不長,還有許多事等着自己去做呢,可是真的到了生命的最後幾分鐘,究竟什麽事才是自己最最想做的呢?

豈不料,岳陽接着用密探的口吻道:“張立,我問你,在我們離開庫庫爾族時,我看你的眼神很不善良,現在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了,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在打我的巴巴-兔小姐的主意?”

“靠!”張立大聲道,“你居然在考慮這個問題!”話音剛落,維系兩人生命的扁帶陡然繃斷,兩人朝着冰柱的兩個方向往下墜去。

【兄弟】

9.8米每秒的加速度讓張立的身體下墜趨勢很快加大,他希望岳陽那小子能克服最後的傷痛,成功展開蝠翼,自己卻是什麽辦法都沒有了,蝠翼成了兩片布條,飛索零件都翻露在外,冰鎬和鋼釺早就不知被風吹到哪裏去了。看着離自己越來越近的白色的冰塔,張立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個較為準确的撞擊點,最好是能一次性摔死。張立看中一塊雖然不高但較尖銳的冰錐,展開雙臂控制身體擁抱上去,誰知事不如願,快到冰錐了身體突然失控,整個兒翻轉過來,背包朝下。張立心頭一緊,暗道:“完了完了,這次肯定摔得半死!真失敗!感覺到了,背包陷入了積雪,跟着就該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橫沖過來,将脊柱撞成兩截吧,那豈不是被撞成植物人?真是,為什麽我張立會遇到這麽痛苦的死法……”

接着,張立感覺身體就像撞入了一塊巨大的充氣墊子,将下墜的力量完全卸掉,壓縮到極限時,又微微有點彈力,将他的身體重新抛起來,直到落在地上,張立還覺得是在做夢。“怎……怎麽回事?”張立拿起自己的雙手左看右看,竟然毫發無損。他再扭頭看看那個救了自己的冰錐,赫然發現,那哪裏是什麽冰錐,竟然是一個帳篷,不知道在這裏立了多長時間,上面的積雪堆了足有三尺厚,自己就是陷入雪堆裏,随後被帳篷的邊壁彈了起來。

“你……你……”岳陽也落地了,在最後時候總算克服了疼痛,展開蝠翼。岳陽一着陸,就急着尋找張立的屍體,卻看見了比自己還健康的張立在那邊發呆,頓時又驚又喜,笑着掉出眼淚。

張立大步走上前去,兩人緊緊地抱住,死死地抱住,久久不願分離,所有想要表達的,都融入了這個擁抱之中,不需要再多說什麽。從對方強有力的臂膀傳來熟悉的感覺,這就是強巴少爺所教給他們的,同生死共患難的決心!

許久,兩人才分開來,就像相隔多年重逢的摯友,雙手搭着對方的雙肩,仔細地端詳對方的臉。沒有變!張立看岳陽,還是那張充滿陽光的臉;岳陽看張立,依舊刀削鐵面。幾乎同時,兩人仰視蒼天,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奇跡,絕對是奇跡,你小子可真夠走運的!”岳陽看了看那積雪抖落、露出原形的大帳篷。

張立道:“我也沒想到,今天可真是踩了狗屎運。走,我們去看看,誰給我們留下的帳篷,還救了我張立一命。”

拍落四周的積雪,這是一個約一米高的普通拱頂帳篷,拉開門簾拉鏈,帳篷的一角放着兩個半癟的大型登山包,正中橫擺兩個頭對頭睡袋,袋子裏是兩具僵硬的冰屍。

其中的一具,已然睜開眼睛,似乎受了什麽侵襲,将一只手伸向睡袋外,估計是準備去取武器工具等物。而另一具,則保持了酣然入睡的姿勢,好像沒什麽感覺。這兩具屍體并未讓張立和岳陽感到驚奇,只看帳篷沒有撤走,就已估計到裏面的人已經出事。讓他們驚奇的是這兩具屍體中間,端正地放着一個小鐵盒,盒子上拴了兩根線,每根線分別系在一具屍體的手上,線上還有個鈴铛,誰的手動一動,那另一個人就會被驚醒。

張立訝然道:“這是什麽?”他靠近鐵盒,赫然發現鐵盒上還有三把鎖,只是都已打開,就在張立失望地翻開鐵盒蓋子時,卻發現一本厚實的黑色筆記,端正地躺在盒子中央。

岳陽仔細地檢查了兩具屍體,發現很是蹊跷,至少兩屍的顏面暴露部位沒有明顯的致命傷口,難道是睡袋裏出了問題?

黑色的筆記!張立似乎想起了什麽,懷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他翻開了筆記的封皮,兩行清晰的中英雙排文字跳入他的眼簾:“我叫唐濤,如果有誰從我的屍體上發現了這本筆記,請按照下面的聯系方式……”張立猛地合上筆記本,心情久久不能平息。竟然在這裏……竟然是在這裏找到了唐濤的日記。

“呀!”與此同時,岳陽一聲輕呼。張立一回頭,就看見一條繩索吊在岳陽手腕上,岳陽猛地一扯,将那東西扔在地上,跟着一腳踩上去。張立趕緊一步邁過,那地上竟是一條尚在扭動的白蛇,通體雪白,長不逾尺,蛇頭已經被冰爪剁成三段,岳陽的手死死卡住被咬的虎口,顯然不對勁。

原來,岳陽試着将睡袋拉開,看看屍體是被什麽造成的,一條冰棍似的白蛇“屍體”被岳陽從睡袋裏找到,蛇身如雪晶一樣白,直挺挺的像一把劍。他拿着那條不足一尺長的小蛇當棍子揮了兩下,看來已經死去凍僵了,一時大意,那條硬邦邦的蛇棍突然折返回來。岳陽伸左手來擋,白蛇就在他左手虎口狠狠地咬了一口,一種麻癢的感覺頓時上傳神經,曾經做過蛇毒試驗的岳陽馬上反應過來,這白蛇是活的,而且劇毒。

張立将筆記往背包一塞,順手扯出一根繩索,隔着衣物往岳陽手臂上緊緊一絞。岳陽已經松手,并用嘴吸出了第一口蛇毒。張立道:“有毒?”

岳陽狠狠地吐出一口帶血唾沫,點了點頭。張立将背包往地上一扔,拉開拉鏈,抓出個急救包,找到那盒血清,不管什麽蛇毒,當先給岳陽打了一支緩解神經毒素的血清,又掏出了蛇霜和保溫瓶,讓岳陽漱口後服藥。

過了一分鐘,張立緊張地看着岳陽,問道:“如何?”

岳陽道:“好厲害,這了手米已應馬努了。”張立一愣,道:“什麽?”

岳陽眼珠左右一晃,趕緊抓過保溫瓶又漱起口來,看來舌頭也已經麻木了。張立一看,岳陽虎口依舊青紫瘀黑,并未見好,抓過他手腕繼續幫他吸毒,岳陽一掙沒掙脫,張立道:“不要亂動,如果還想見到你的巴巴-兔小姐的話,老實地待着!”

岳陽還待說什麽,突然叫了一聲:“小心!”同時拔刀一揮,另一只白蛇在空中被攔腰斬作兩截。張立一低頭,那斷掉的蛇頭擦着他面頰飛過,一口咬在了帳篷上。

張立驚出一身冷汗,誰會想到,這地方還不止一條毒蛇!岳陽側耳聆聽,帳篷外還有窸窣聲音,循聲而找,在帳篷邊地,一條白蛇蠕動着正欲鑽進帳篷,岳陽擡腿就是一腳,将其踩死在帳篷下。張立看着那兀自蠕動的半截無頭蛇身,思路稍微清晰了一點,想起了傳說有雪峰鼈鼻蛇,還有那藏密的雪峰三聖:白蛇、白蠍、白蜘蛛,産于冰寒之地,喜群居,多傷人畜,世人見之,皆不能活。

雖不曾見過白蠍、白蜘蛛,但這白蛇,通體晶瑩,白如覆雪,躲藏于冰塔林中,若是不動,誰又能把它們辨認出來?兩人再不敢大意行事,豎起一雙耳朵細辨風聲,确信再無動響,張立又替岳陽吸了幾口蛇毒,直到傷口滲血轉為紅淡,這才漱口服藥,清洗傷處。

處理完這些,張立再次詢問岳陽:“怎麽樣?”

岳陽苦笑一聲,道:“那血清,似乎沒多少效果。”“咕咚”一聲,仰頭便倒。

張立趕緊扶起岳陽,罵道:“你小子,可別在這裏給我倒下,醒醒,醒醒!媽的,從那麽高摔下來都沒把我們摔死,被那小蛇咬了一口你就不行了嗎?你給我起來!岳陽!你算哪門子特訓隊員?”張立搖晃着岳陽,但見他毫無反應,一把脈搏,一探呼吸,呼吸和脈搏還算平穩,只是急促了些。張立頹然小心地将岳陽放好,抖出死屍,仔細檢查之後,将岳陽裝入睡袋中,又去翻找那死者的背包。

背包裏只剩一些最沉重的攀冰工具,食物和生活用品大多被取走,看來另有人來過,也有可能當時就是三個人,因為那鐵箱上有三把鎖,至于那人為什麽留下了筆記本,張立暫時不去考慮那問題。張立選了把趁手的冰鎬,拿了根冰杖,另選了一些裝備放入自己背包,又聽見有蠕動之聲,張立手起鎬落,斬掉了另一頭企圖鑽入帳篷的白蛇,似乎東北又有動靜。

不清楚到底還有多少白蛇,張立卷簾出帳,天色已暗,灰撲撲的像一張裹屍布。接着張立倒吸一口冷氣,只見臨近的一座冰塔林上,就像有一只産蟲蟻後的腹部,一條又一條白線般的小蛇從塔林端湧出,有的盤踞,有的四處游動。被他們殺死的白蛇不知道發出什麽氣息,竟将許多白蛇吸引了過來。

“王八蛋!”張立暗自罵道,回帳連睡袋抱起岳陽,詢問道:“還沒醒嗎?我們得走了!這裏很快就要被那些白蛇包圍了!”岳陽兀自昏睡,張立無法,用繩索将岳陽往背上一捆,将岳陽背出了帳篷,又摸不準方向,只能先離開帳篷再說。這次真的是風雪莽莽,山舞銀蛇,張立背着岳陽,穿行在冰塔林間,朝那昏暗的天際奔去……

※※※

在這方冰雪覆蓋的白色世界,沒有植物,沒有動物,沒有食物,什麽都沒有;在這道不足一米寬的狹小縫隙,三個人還在極力地抗争着,當身體耗盡食物産生的能量發出饑餓的信號時,那種寒意就更濃了。破裂的衣衫擋不住冰妖風魔無孔不入的觸手,身體極盡可能地團縮在一起,全身的毛孔緊閉着,嘴角微微發顫,那不是自願的,是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卓木強巴用力摟抱着敏敏,他只想兩個人貼得更緊一點,更緊一點,将那蹿入的風帶來的冰冷,從兩個人的縫隙中擠出去。

“夏威夷的陽光,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它有一種實感,你可以感覺到,它是真切地觸摸着你的肌膚,每一寸肌膚……”唐敏蜷縮在卓木強巴懷裏,斷斷續續地訴說着她曾去過的溫暖的地方。天色已經黑下來了,霧已散開,那古怪山岩的輪廓,只讓人更覺冰冷。卓木強巴等原本準備冒險突出去,可剛走到裂縫出口就退回來了,因為他們看見,一塊約兩人高、三人長寬的石條,“呼”地從面前飛過,不知去向……

在這冰雪主宰一切的世界,在這野風帶走一切的世界,他們只能蜷縮在這方狹小的空間,如三只受傷的羔羊,瑟瑟地擠在一起,身體微微地抖動着。如今,體力已經不允許他們進行長距離行動,饑餓和嚴寒殘酷地折磨着肉體和靈魂,身體被凍得發僵發硬,非得兩人捆綁在一起相互取暖才稍許好轉。他們相互激勵着,不斷訴說熱天的景象,這樣會感覺好過一些;他們堅持着,不能睡覺,需要等待,等待胡楊隊長他們的到來。

“明天天一亮,不,天還未亮……說不定胡楊隊長……他們……就趕來接我們了,不知道……不知道……胡楊隊長……他們……會帶些什……麽來呢?要是能……帶一只……烤……烤……牦牛就好了,我現在能……吃下……一整頭烤牦牛。”

“胡楊隊長才不會想到……這些……或許……或許醫療……急救……用品……他……會考慮……”

“不……你們不……不了解……胡楊隊長其實……外粗……內細……”

“嘻……”

“笑……什麽……你不信?不信……問教官……她……她應該……知道……是吧……教……教官……教官?教官!”

呂競男沒有回答,卓木強巴頓時心中一緊,伸手一碰,呂競男随手倒地。卓木強巴略一側身,帶着唐敏靠近呂競男,伸手一摸,鐵娘子已被凍成一塊頑鐵,身上僅有少數幾個地方還略顯柔軟。卓木強巴驚呼道:“糟……糟了……”他是與唐敏兩人共同抗寒,本以為呂競男受過密修,應該比他們更耐嚴寒,沒想到竟然也抵禦不住這股冰凍寒氣。他哪裏知道,一個人若是心冷了,那遠比身體冷起來更快更容易。

卓木強巴有些慌亂,這如今,在這裏倒下,就可能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他忙問道:“怎麽……怎麽……怎麽辦?”唐敏知道情況的嚴重,原本一直不打算說的提議,現在卻不得不考慮了,她低聲顫道:“是……是被……被凍的!我們……我們三人……必須捆……捆在一起……否則,誰也……熬不過去的……”

卓木強巴喃喃道:“我明白了……其實……我們早該這樣做……”他解開呂競男破損的衣衫,用博大的胸懷将呂競男也納入自己的胸膛,讓肌膚緊緊地貼在一起,用自己的體溫去軟化那被凍成鐵石的本該柔軟的軀體。冰涼的觸感在三人間慢慢恢複,一時間,卓木強巴和唐敏誰也沒說話。在這種環境下,似乎不應該去思索倫理和道義,一切,只是為了活着,活下去!

呂競男冰涼的身體漸漸複溫,開始軟化下來,那充滿彈性的緊繃肌膚牢牢地和卓木強巴,和唐敏粘在一起。卓木強巴和唐敏開始嘗試呼喚呂競男的名字,必須讓她清醒過來,不能就這樣失去意識。一次又一次,帶着顫音的反複呼喚,終于将呂競男從地獄喚了回來,那富有彈性的手臂動了動,随後似乎是用盡生平的力量,發自本能地、牢牢地抱緊卓木強巴的背脊,另一只手和唐敏的手臂搭在一起,就像同時找到母親乳頭的兩只豬崽,都死死地吊着那高大健碩的身軀,寸土必争。

“水……水……”這是呂競男清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到哪裏去找水?卓木強巴看了唐敏一眼,唐敏賭氣地別過頭去,将臉埋在卓木強巴胸膛內。卓木強巴小心地抽出一條手臂,在裂縫邊緣抓了捧雪,在嘴裏含化了,一口一口喂過去,直到呂競男不再需要。當手臂縮回衣衫內,其中一具身體觸電般抖了一下,卓木強巴也不知道該将手放在哪裏,但随後就被一個身體牢牢抓住,貼在她自己後背,似乎再也不願他松開。

※※※

同一時間,不知相隔多遠的冰塔林內,張立和岳陽面對面坐着。他們的情況要好一些,背包裏還有火源,還有少許食物,但是沒有營帳。張立也不知道自己背着岳陽跑了多遠,總之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冰天雪地裏實在沒有辦法裸宿,張立不得已,只能一座座冰塔林挨個敲擊,他知道,在這白蛇橫行的塔林間,一定不止一頂帳篷。那些曾經選擇從冰裂縫下方穿行的人,一時無法通過西風帶,又不願就這麽空手而回,他們無一例外都會選擇這塊稍微平穩的冰塔林作為宿營地。但他們不曾想到,有看不見的白蛇,還有可怕的雪妖,都在這白色的墳場等着他們。

張立選擇了一頂最大的帳篷,它形成的類似冰塔也是最高的。他仔細檢查,确信沒有白蛇後,将岳陽放入帳篷內,找到一個很古舊的煤油燈,化開冰凍,用火點了,小心地将冰屍挪移在一旁,說了些表示尊重的話,又将帳篷內外做了一番調整。

張立回到帳篷內,再次檢查了岳陽的身體,這小子,呼吸心跳都已經漸漸趨于正常,說明血清還是有效的,只是蛇毒太猛了。張立看着岳陽熟睡正酣的模樣,想起自己在蛇群中亡命奔逃,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突然靈機一動,隔着頭套扇了岳陽兩個耳光,呼喚道:“醒來,醒來!”第一下希望能将岳陽打醒,見他沒反應時第二下就輕了,第三下舉起手,便打不下去了。張立嘆了口氣,将岳陽的身體拖得離燈更近一些,蹲在岳陽身邊喃喃道:“你是傻人有傻福,可把我累慘了。今天看來我們不得不在這裏熬一夜了,我在外面已經裝了激光發射器,如果胡楊隊長他們沒事的話,一定會來找我們的。只希望今天晚上這上面風大一些,最好別有雪妖出現。兄弟,讓我們一起來祈禱吧。”

過了一會兒又道:“快起來!你到底要睡到什麽時候!我告訴你,吃的東西可只有這麽一點兒!你不起來我就全吃了!”……

“喂,還沒有睡夠啊?我實在是餓得不行了,我給你留了一份,至于公不公平,我想應該很平均,如果你不說話,就表示同意了……”

“算了……還是等你醒來再說……醒來!你快給我醒來!”……

張立委實有些饑餓和疲憊,卻堅持着等岳陽醒轉。岳陽的體溫、呼吸、心跳已經樣樣正常,就是不醒。張立百無聊賴,翻看起唐濤的筆記,借以抵禦饑餓和寒冷。

【冷夜情】

唐濤的字跡剛勁有力,看來這個人不僅是一名探險家那麽普通,他的書法相當有功力。筆記上還畫有許多插圖,那些繪畫也堪稱妙作佳品,圖文并茂,每一頁都記錄着驚險刺激的冒險經歷。張立原本只是想找找唐濤有關帕巴拉神廟的記錄,但他只翻看了第一頁,就被文章的內容牢牢吸引住了,并不可遏制地想繼續翻看下去。雖說是本筆記,卻勝過了他看過的任何一本冒險題材小說,更重要的是,唐濤寫過的一些地方是張立去過的,因此他知道,唐濤寫得有多麽的真實,其描述之生動具體,看了猶如身臨其境,扣人心弦。加上那些簡單而清晰的速描繪圖,這本筆記,不啻于一本完美的藏寶圖合集。某些地方風景如畫,某些地方機關如林,某些地方建築神奇,某些地方驚險神秘,唐濤使用過的工具,有很多連目前的特訓隊都還達不到;唐濤去過的一些地方,比他們去過的還要兇險萬分,每當看到玄奧處,張立不由自主停下思索,這樣的機關設計,究竟是用來做什麽的呢?如果自己遇到這樣的情況,我會怎麽辦?當看完唐濤的記述,又不禁拍案稱絕,竟然還有這樣的方法!原來這個機關竟然是起這個作用的,該死,我怎麽沒想到!

張立果然忘記了饑寒,只是看得時而心驚膽戰,時而贊嘆不已,時而疑窦叢生,時而冷汗涔涔。這時候,張立才回憶起古俊仁博士說的,這是中國探險第一人,這個稱號,不是憑空得來的。

張立剛開始看唐濤深入非洲原始叢林的一段經歷,就聽見岳陽道:“好餓啊!”

張立面色一喜,扔掉筆記,踢了睡袋裏的岳陽一腳,罵道:“你小子,總算醒了!我背着你要死要活,四處逃命,你倒好,舒舒服服地睡安穩覺!現在醒啦,知道餓啦?沒有吃的了,我都吃光了!”

岳陽長出一口氣道:“是那血清起效太慢了,不能怪我吧。我們現在在哪裏?好像還在帳篷裏嘛,請問,你是什麽時候背着我到處逃命了?”

張立跳将起來,道:“請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這裏可不是剛才那座帳篷了!快起來,被你一說,我也餓得不行了!”

岳陽道:“還有吃的啊!你這家夥……”

※※※

由于貼得更近了,說話聲音也不用那麽費力了,卓木強巴和唐敏原本就緊挨在一起,低聲耳語,只是這次多了一個呂競男,許多話又成為禁忌。呂競男醒來後,神志一直沒恢複到正常狀态,有時一會兒叫熱,一會兒叫冷,卓木強巴知道,那是中樞調溫系統出現了問題。有時呂競男又發出一兩聲誰也聽不懂的呓語,有時還有梵語發音,卓木強巴和唐敏則只能應着她的發音回答,使她不至于沉睡過去。不過,意識迷亂中的呂競男始終牢牢地攀附着卓木強巴,好幾次差點把唐敏擠下去,似乎這是她唯一剩下的生命本能反應。

但還是太冷了,尤其是手指足尖,冰冷像一只水妖包裹着你,順着肢體的末梢慢慢地爬上來,布滿你的全身。此刻的三人就像被數件衣服反複包裹的大粽子,卓木強巴将衣物勒了又勒,袖口足管等處用細繩紮緊,他的破背包做了衣服縫隙間的填充物,呂競男的背包像個袋子将三雙腳裝在裏面,三人等于是捆在一起,如此,也無法抵擋寒冷的入侵。體溫仍在一點一點被消耗,卻沒有補充,趁着還能動,三人便依靠肌膚激烈的摩擦取暖,但能量卻消耗得更快了。呂競男還在呓語,但此時有些話已經可以聽清楚,其中反複的一句便是:“卓木強巴,有什麽了不起……”

後來呂競男似乎更清醒一些了,但還是有意無意地重複這句話。每次聽到這句話,卓木強巴就明顯感到,身體某處肌膚像被螞蟻狠狠地咬了一口,又麻又癢又痛,他已經分不清感覺是來自左邊還是右邊,對他來說,已不重要。此時對他來說,喉頭強烈的幹燥和癢感,整個肺部像被烘幹機烤過,那才是他最擔心的問題。濕化的氧氣早已用完,同時面對兩位需要水而無法動彈的女性,卓木強巴只能自己一口一口含化積雪,再猶如雌鳥喂雛一般一口一口喂給二女。大家都開始咳嗽,這是肺水腫開始的症狀!

這個夜晚,是卓木強巴有生以來最難忘記的一夜,他同時和兩名女性,保持最原始最親密的接觸,卻沒有任何情欲上的感觸,這樣做,只是為了活下去。一種求生的本能,使他們抛開了一切,相互激勵着,相互安撫着彼此,以求熬過這近乎不能存活的一夜。他們低聲訴說着各種故事,相互提醒警告不使任何一人失去意識;他們堅信着,只要到了明天,只要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胡楊隊長他們會來幫助他們離開這裏。

就在三人都凍得瑟瑟發抖、發音不清時,卓木強巴突然感覺到,在不知是敏敏還是競男的腳下面,有一個硌腳的小東西,他一時無法判斷是什麽,總之是清理背包時被忽略掉的。卓木強巴小心地繞開不知是敏敏還是競男的腳,去判斷那東西的大小、形體,他期望着,希望是他們此刻夢寐以求的東西。

腳已被凍得麻木,卓木強巴小心地擡高腳面,希望能将那東西倒出來。唐敏和呂競男明顯感到了卓木強巴的動作,嘤咛一聲,問道:“做什麽呢?咳……咳……”

卓木強巴道:“袋……袋子裏……有個東西,我們……一起把腿擡高,吭……咳咳……把它倒出來……”

“咳……掉在我身上了!”“在哪裏?咳……”“別……別摸我,咳……我拿給你!”“是它嗎?”

“嗯,是它!”

卓木強巴好不容易找到了袖口,手裏拿着那小小的方塊伸出衣服外,“咔嗒”一聲,豆丁大小的火苗升騰起來,狹小的縫隙裏頓時光明。唐敏和呂競男都擡起頭來,如看聖物般看着那個小小的……雷蒙牌打火機!雖然這裏寸草不生,沒有任何可以燃燒的東西,但這打火機,本身就是火源啊,如今哪怕只有一點點光,也能讓他們心中升起溫暖的感覺。

卓木強巴将火苗靠近三人的面頰,久違的溫暖讓三人再次重溫幸福的感覺,真的好想哭。卓木強巴将火焰适當地調整,以便可以讓它更長久地燃燒,同時問道:“暖和嗎?”

“嗯!”“嗯!”“咳咳咳……”伴随着咳嗽聲,唐敏和呂競男都在卓木強巴胸口一個勁地點頭。

這一夜,三人便在打火機反複的“咔嗒”聲中,守着那豆點大的光芒,煎熬着,幸福着。

※※※

同時,張立和岳陽圍坐在帳篷裏,煤油燈老早便熄滅了,外面的呼呼風聲同樣困擾着兩人。能吃的東西已經吃光了,但那股嚴寒似乎并未退去,反而越發地凝重起來。袋子裏還剩最後一塊壓縮餅幹——兩人盯着袋子,誰都沒動。“留着吧,看着它,能讓我覺得我們還有食物,也就沒那麽冷了。”最後,岳陽說道。

于是,兩人面對面坐着,裹緊衣服,眼睛死死盯着那唯一的餅幹,他們還有食物,那就是能轉化成熱量的東西!這冷夜,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很快就會結束了,多堅持一分鐘,就早一分鐘天亮!胡楊隊長他們會找來的,一定!

北風咆哮,一陣緊似一陣,張立和岳陽守着那塊餅幹,蜷縮着坐在一起,将能找到的布料都堆放在身邊,還是覺得寒意襲髓。過了一會兒,岳陽覺得自己的心髒被凍得都快停跳了,咬牙道:“張立,我恐怕是……”

“胡說八道,想什麽呢!”張立不待他說完,就趕緊打斷。

岳陽道:“你,你聽我說完,上次在倒懸空寺,你不是問我在叫什麽人嗎?”

“嗯?”張立艱難地扭頭,好奇地看了岳陽一眼,不知道他突然提起這事做什麽。

岳陽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那個人叫陳文傑,是一名通緝犯。”

張立道:“你和他有什麽過節?”

岳陽手抖了一下,牙齒打戰道:“得得得……得從頭說起,你可知道,我到青海的部隊之前,是幹什麽的?”

張立道:“你……你年紀不大啊?工作多少年了?”

岳陽苦笑道:“看不出來吧,我在那之前,是雲南瑞金的邊防緝毒警。我是名卧底,是教官親自把我挑選出來的,十七歲就混入毒販子裏面去了。”

張立道:“那陳文傑,就是你在那裏認識的?”

岳陽點頭,将布料拉攏再拉攏,繼續道:“在去境外毒窩前,上級告訴我,在我之前,還有一位師兄會照顧我,但是我不知道是誰,後來才知是他。你不會知道,那些吸毒的人都能做些什麽事情出來,毒瘾犯了,他們甚至能将自己開膛破肚,做出一些常人無法想象的舉動。而當時的陳文傑,為了取信毒販子,他染上了很深的毒瘾,我也根本沒想到,他是卧底。當時為了取信毒販子,我曾經告訴我的上線,說有警察盯上我們。本來是安排好了的,誰知道出了岔子,在毒品轉移途中,除了警察,還有一個陌生女子也跟着我們,恰恰被我發現了。”

張立有些明白岳陽和陳文傑的梁子是怎麽結下的了,問道:“那名女子,和陳文傑有關系吧。”

岳陽打了個哆嗦,嘆道:“是,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想說太多了。一個普通女子落入一群毒販子手裏,你可以想象,當時陳文傑一直隐忍,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女友被那群男人撕成了碎片。他的毒瘾更大了,甚至常常會出現幻覺,但是當時我也沒想到,人的精神是會崩潰的,而且毒品可以完全地改變一個人的人格。最後案情告破時,在混戰之中,陳文傑将那名毒枭頭目……肢解了,朝他腦袋上開了四十六槍。本來我該上報的,但是我想起他的遭遇,就将這件事瞞了下來。後來精神科的醫生才告訴我,在那時陳文傑就已經出現了拆物症候群的傾向,只不過這種精神疾病在世界上都很罕見,當時就算上報了,也不會有人想到。而且他還成功地戒掉了毒瘾,大家都以為他已經恢複了正常,沒想到,就在三個月後……”

張立越聽越冷,卻見岳陽的眼裏迷蒙了,他從未見過岳陽傷感的樣子,忙道:“他把你怎麽了?”

岳陽道:“他潛入我叔叔嬸嬸家裏,把他們……肢解了。”說到這裏,岳陽不禁想起那血淋淋的場景,滿牆殷紅的血,四處散落的碎肉,那簡直就是活生生的修羅地獄。

張立不解道:“你叔叔和嬸嬸?”

岳陽道:“嗯,我叔叔和嬸嬸是那個販毒團夥裏的小頭目,負責将毒品內銷,後來經公安偵破和做思想工作,答應幫助警方。陳文傑就是通過這條線成功卧底的,而我也是因為這個關系,才被教官選作卧底的,不然你以為,随便找個十七歲的青年就能打入那個販毒集團麽?陳文傑認為,只有我叔叔嬸嬸知道他的去處和地址,如果不是我叔叔嬸嬸告訴他女友的話,他女友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他的,而若非我……他的女友也不會被發現的。就因此,他以最殘忍的方式,将屠刀揮向我的叔叔嬸嬸!”

說到激憤處,岳陽恨道:“那個家夥,從小心理就不正常,他喜歡虐殺小動物,将它們淹死、扒皮,然後将內髒裝在玻璃罐子裏,貼上标簽,作為收藏。只是他一直都是一個人單獨做,直到我們搜查他的住址才發現這些,或許他當警察,也正是為了享受用槍擊斃罪犯時的快感!”

張立大驚道:“這種人也能當警察?”

岳陽道:“你不知道,精神科醫生說,人的內心世界是最複雜的,一個人,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另一個人心裏在想些什麽;人人都有陰暗的想法,關鍵在于,他們是否表現出來,當人們只有想法時,他就是正常人,但如果他要将那些陰暗想法付諸實施,那就是對社會的極大危害。顯然對于陳文傑來說,過量地吸食毒品,成為了他實施想法的催化劑。那個家夥殺了我叔叔嬸嬸後就逃之夭夭,公安部下發了全國的A級通緝令,後來我查到他最後一次露面是在青海,這才轉調到青海的部隊的。”

張立看着岳陽道:“你和你的叔叔嬸嬸,關系不一般吧?”

岳陽懷念道:“你難得聰明一次,卻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沒錯,我們家子女多,我是老七,而我叔叔嬸嬸卻沒有孩子,他們經常說是報應,所以我從小就被過繼給叔叔嬸嬸。是他們把我養大的,不過他們對我真的很好,從來不對我提起與毒品有關的任何事情,當年我逃學打架浪跡街頭時,他們也不曾提過。他們真的希望,我與那些東西不沾任何關系。”

張立總算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忽然覺得沒那麽冷了,點頭道:“難怪。”

岳陽突然轉過頭來,盯着張立道:“精神科醫生說了,這種症狀一旦發作,就好像野獸嘗到了血腥,他還會繼續不斷地嘗試下去。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個忙,如果今晚,我熬不過去,你一定要幫我找到他,制止他!答應我!”

張立陡然明白過來,為什麽身體不那麽冷了,那是熱血在燃燒,這種被信任、被托付的感覺,讓他感到了自己肩負的前所未有的責任,還有岳陽那火一樣的真摯情懷。“好,我答應你!”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岳陽繼續道:“我在青海幹了兩三年,卻再也沒有那家夥的消息,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後來教官說,怕埋沒了我的才華,才把我調過來的,可是沒想到,那家夥竟然會出現在倒懸空寺裏,我簡直不敢相信,或許,這是上天給我的一個機會吧。你記着,他右臂文了一條蜥蜴,從手腕到手肘,就算用激光燒了,那疤痕也是常人難有的。在莫金他們那夥人裏,如果你發現有這麽個人,那就是他了。”

張立見岳陽說完,嘴唇已經青紫,竟似要閉眼睡去,忙道:“岳陽,你與我說這許多,我也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幫我。”

“嗯?”岳陽又睜開眼來,看着張立。

張立吸了口冷氣,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麽要到西藏當兵?”

岳陽搖頭,張立道:“因為聽我媽說,我的爸爸是一名西藏地質科考工作者,只是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去參加一項科考任務,就再也沒回來。”

岳陽突然坐直了,雖然他的思維快被凍僵了,可依然馬上就捕捉到,張立想告訴他什麽。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張立在看到那面冰壁時的反應,驚愕道:“冰裏的那張照片!”

張立點頭道:“我爸爸常年在外搞科考,很少回家,他最後一次回家,大概是我七歲的時候,雖然印象很模糊,但毫無疑問,那冰封的照片裏第三個男子,就是我爸爸。我一直以為,他是因公殉職,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不只如此。所以,如果今晚,我沒能撐過去,你一定要幫我查清楚,那個叫西米的,巴桑大哥認識他。”

岳陽機械地點着僵硬的頭,道:“我明白了,如果真是他,我一定幫你報仇!”

張立顫抖道:“不用說得如此義憤填膺,好像我今晚就一定撐不下去似的,怎麽也要表現得還有點希望嘛。”

岳陽馬上道:“哦,立哥,就全靠你了,我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張立忍不住咧嘴一笑,冰凍的嘴唇立刻滲出血來,又很快凝結,他道:“好了好了,噢,我的嘴都裂開了。”他嘆息道,“唉,不過想來你也很難理解,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是怎樣成長起來的。我媽在背後流了多少眼淚,我都知道。如果就這麽走了,我真是不甘心……”

岳陽道:“你也不知道,當年我叔叔嬸嬸對我有多好,他們對我的溺愛,簡直到了我難以承受的地步……”

在寒風凜冽的夜裏,兩人相互訴說着,含着淚笑着,顫抖着。

【塞翁失馬】

漫長的冷夜終于被日光帶走,卓木強巴仰面朝天,看見天色的變幻,驚喜地叫道:“看哪,咳咳咳咳……呵……咳咳……敏敏,教官,咳咳……有光了!天亮了!我們……我們熬過來了!”

“嗯……吭吭……”回應的聲音顯得十分無力,俯卧在卓木強巴身上的唐敏和呂競男連擡頭的力氣也沒有了。其實,很早以前,或許是兩三個小時前,又或許是四五個小時前,二女就已經沒多大說話的力氣了。卓木強巴每說完一段話,便要聽到她們的回應,聽不到時,便用手讓她們清醒一點,直到聽到細若蚊蚋的聲音,他才稍稍放心。

天的确亮了,但是連卓木強巴都失去了擡頭起身的力量,他們還能做什麽呢,他們只能等待。胡楊隊長等人什麽時候會來?還要堅持多久?每個人心中都盤算着自己忍耐的底線。卓木強巴最怕聽到的,就是唐敏發出好似交待遺言一樣的聲音,每次,他都盡力去打斷,并告誡她們,不能想着終結,一定要想着活下去,就算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也要這樣想!終于,漸漸聽不到唐敏回答的聲音,又漸漸聽不到呂競男回應的聲音,最後,卓木強巴連自己說話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就在他不甘地合上眼睛時,卻聽到那标志性的粗魯而豪邁的聲音:“這渾小子,竟然是這種姿勢!”這是卓木強巴在雪山上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事後卓木強巴才得知,胡楊隊長一下山就聯系了珠峰大本營和其餘幾個喜馬拉雅山脈常駐登山隊,請求援助。那是一個國際援救大家庭,很快就有百餘名登珠峰的隊員連夜搭乘直升機趕來,國籍更是囊括了全世界。在研究了信號發射點,确信卓木強巴和張立等人分別都在六千七百米以下,均不在西風帶覆蓋區域後,部分頂級的珠峰登山隊員才敢同胡楊隊長一起上山救人。所有來參加救援行動的登山隊員都說,在沒有任何後勤保障的情況下,膽敢攀登斯必傑莫大雪山,還是準備從中方登頂,那是在向死神宣戰。

這次意外讓卓木強巴很受傷,同樣他們先在達瑪縣醫院進行了急救,再被轉運到拉薩醫院。卓木強巴的右腳切除了一根尾趾,左腳兩趾,肺部嚴重受創,更令醫生們感到驚訝的是,這個人的舌頭也差點因凍傷而壞死。他們見過不少雪山遇險者,手足凍傷是常事,畢竟末梢血液循環不夠充分,可這舌頭凍傷還從來沒見過。舌頭在口腔內,基本與體溫保持一致,難道這個人的舌頭一直伸在嘴外面嗎?醫生們哪裏知道,正是這條舌頭,救了兩個女人的命。經過及時缜密的醫療,卓木強巴才總算保住了說話的工具。

在醫院休養了一個多月,卓木強巴兀自咳嗽不停,他的肺部受創遠重于呂競男和唐敏。不過事後誰也沒提那日在裂縫中發生的事情,只是卓木強巴看見呂競男時,總想莫名地回避。而唐敏呢?敏敏更是不知生哪門子氣,身體剛好就要去美國找她哥哥的下落,怎麽勸也不聽。

在冰天雪地裏凍上一夜,就算是一铊鐵也會被凍得開裂。過多地消耗體能,沒有氧氣和食物,都是讓人體負傷的因素。張立和岳陽情況也不是很好,因極度疲勞和脫水,張立差一點就沒捱過那一夜,醫生說他是呼吸性堿中毒和低鉀血症,在重症監護室持續觀察了十七天,醫生才告訴其餘人他已度過危險期;而岳陽中的蛇毒沒有被根除,也讓他折騰了半個多月;巴桑則被送往另一家醫院。從呂競男那裏得知,這次行動之後,這支隊伍,或許就将被解散。

當卓木強巴問起岡日和岡拉以及納拉村村民的情況時,岳陽告訴他一切都好,他們已經向岡日大叔告別了,大叔還到達瑪縣醫院看過他們。

卓木強巴放下心來,卻不曾看見岳陽背着他抹眼淚。岳陽怎會忘記,當他和張立被從冰塔林救出來,經過冰宮時,張立已經昏迷過去,岳陽卻是看得清清楚楚,冰宮已經坍塌成一片冰墟,就算再告訴別人這裏曾經有一座宮殿也沒人相信。岡日斜靠在封印着拉珍的冰壁上,岡拉蜷縮在他懷裏,他們都像睡着了一樣,除了身上的血跡。不知道為什麽,岳陽只覺得十分的悲痛,哪怕只要一想到岡拉,他都想哭,他們不應該死的,同時,他還想到了更多,那傷口,那負傷的時間……一想到這些,他就捏緊了拳頭。一定有問題,教官曾經的懷疑沒錯,可是,要怎麽做才好?

行動失敗,計劃将被取消,國家或許會解散特訓隊,小組成員将各奔東西,張立、岳陽會回歸地方部隊,亞拉法師将返回寺廟,胡楊隊長也要回到國家科考組,或許又有新的安排,呂競男也會離開。這些都在卓木強巴的意料之中,方新教授早已提醒過他,這是一支并不穩固、随時都有可能被解散的隊伍,如今遭受這麽大的失敗,被高層領導放棄也是情理之中。但巴桑病情加重,不得不回到精神病醫院接受治療,這讓卓木強巴沒有想到,最讓他感到意外和痛苦的是,方新教授受了很重的傷!

方新教授沒有痊愈的腿再次受到重創,大腿骨斷了,那是在穿越裂冰區時,來不及躲閃而被從天而降的巨冰生生砸斷的!卓木強巴來到病房時,教授正在休息,那條腿被石膏固定,做着牽引。卓木強巴怎麽也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會有巨冰從天而降,為什麽會只砸中了方新教授?他的一雙拳頭捏得咯咯直響。自從卓木強巴看見照片以來,這位讓他最尊敬最信任的導師,給予了他最大的幫助,導師的每一句教導,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着他。情緒低落時有導師的鼓勵,陷入困局時有導師的指導,方新教授一直是隊伍中的啓明燈,就像多年以前那樣,自己在生活上在學術上,所有的困惑都能從導師那裏得到解答。卓木強巴一直堅信,就算隊伍真的解散了,只要有導師的幫助,自己還能再次出發,尋找到心中的目标,可如今……方新教授的傷,将使他兩三年內無法行動,卓木強巴等于失去了最強的靠山和助力,失去了精神的支撐。卓木強巴長久地跪在方新教授床前,心中默默地呼喚着:“導師,你為我做的,太多太多了。”

所有的人都退出病房,讓這兩師生獨處。胡楊隊長還清楚地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當方新教授看到被冰封的岡日和岡拉的遺體時,完全呆住了,輕輕喚了聲“老友”,冒着那冰壁随時有可能坍塌的危險,在他們的遺體前靜默了片刻。由于來回穿越西風帶,體力消耗實在太大,方新教授有些不支,是胡楊隊長把他攙扶住的,背包也就是那時候滑落的。可是當頭頂另一塊巨大的冰錐砸落時,方新教授突然清醒過來,猛地推開了胡楊隊長,不要命地撲了過去,是他用身體推開了背包,這才讓冰錐砸在腿上。當時方新教授還咧嘴笑了笑,告訴胡楊隊長:“背包裏,有電腦,那是我們搜集的全部資料。老胡,不要告訴強巴拉,不要告訴他冰宮塌了,也不要告訴他岡拉走了。那孩子,重感情……”胡楊隊長無話可說,記得當時,連亞拉法師也垂頭嘆息。

胡楊隊長并沒有将這件事情說出來,他已經理解了這位老夥計所做的一切。

時間在慢慢消逝,方新教授悠悠醒轉,看見跪在床邊的卓木強巴,在他眼裏永遠是那個執著而拼命發問的大男孩,教授摸了摸卓木強巴依然蓬亂的頭發,低聲道:“嘿,強巴拉,你怎麽回事?你在哭嗎?不用太傷心,你還沒有被擊倒,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不是嗎?”

卓木強巴擡起頭來,哽咽道:“導師,你的腿……”

方新教授哈哈一笑,道:“我的腿很幸運啊,至少沒有像我那幾根腳趾那樣,被切下來嘛。知道嗎,我們第一次回那村落時,村民們都暗自點頭:去攀登斯必傑莫神山,不管多厲害的登山隊,最多只能回來一半,這是定律。可第二天,老胡就帶人把你們全帶回來了,那些山民有多驚訝你可想象不到,我們又創造了一個奇跡。”

卓木強巴傷心地一笑,突然那股悲憤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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