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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德軍進藏秘密史料 (1)

〔目前擺在明面上的官方文書資料顯示,1938年,一隊特殊的納粹小分隊在希特勒和其首席助理希姆萊授意下,秘密潛入西藏,他們在西藏待了一年并測繪了大量地圖,還拍攝有影像資料。那個計劃被稱為“極北之地”,希特勒相信雅利安人的祖先源自那裏,失落的大西洲亞特蘭蒂斯也在那裏,那裏有着地球的軸心,改變那個軸心,就能改變地球的運轉和所有國家命數。〕

【石雕城堡】

卓木強巴剛剛回床躺好,唐敏便推門而入。一見病房正中變了形的中央空調和滿牆的腳印,唐敏立刻明白卓木強巴做了什麽,嗔怪道:“你看你,跟個孩子似的,我說了多少遍了,你的傷剛剛好,有好幾處還沒拆線呢。你這樣亂來,傷口随時會再次裂開的。”

卓木強巴嘿嘿一笑,翻身而起,摟過唐敏道:“你看,我躺在床上不能動彈都好幾天了,實在是憋得難受,才活動活動筋骨。你說,我是不是屬于精力過剩型?早知道這樣,我應該和巴桑他們去莫斯科。我突然很想去莫斯科,已經很多年沒去過了。”

唐敏捏着卓木強巴耳朵道:“你呀,就是管不住自己,所以才需要我來管理你!”

卓木強巴扳轉唐敏的臉,小聲道:“我現在身體已經差不多複原了,你看,反正現在又沒人來……”唐敏嘤咛一聲,似乎想抽身而起,但只動了兩下便不再反抗。

“咳咳——有人嗎?”胖子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唐敏趕緊理了理被弄亂的頭發。卓木強巴憋着一肚子氣躺回床上,按照方新教授的指導,他現在應該是一個因遭受一連串打擊而變得頹廢失意至極的失敗者。

胖子進門後,笑道:“啊,都在呢,卓木強巴先生看起來恢複得不錯啊。”他故作鎮定,但眼中的焦急卻瞞不過卓木強巴。

卓木強巴懶散道:“你走了之後,我想了很久。雖然那些珠寶,對我有極大的吸引力,唉,但是經歷了這麽多,我已經明白了,最寶貴的還是我自己的生命啊,我對你說的已經不感興趣了,只想好好享受生活。這位先生,如果你執意想得到那些寶藏的話,我奉勸你一句——不要為了想象中的寶藏而丢了性命!”

胖子一見卓木強巴松了口風,趕緊打蛇随棒上,道:“卓木強巴先生,很明顯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我們需要的只是一些資源和信息,如果你能提供給我們的話,我們将給你一大筆錢財,保證你的後半生無憂無慮,每天躺在安樂椅上看沙灘美女,多麽逍遙自在。你不需要親自去那裏,只要你告訴我們的消息是可靠準确的,我們就會付重酬,怎麽樣呢?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報一個數,看看我們能否讓你滿意。”

卓木強巴想報一個讓他們知難而退的數,随口道:“五十億。”說完便看着胖子的臉色,如果胖子有些許猶豫,自己馬上補充一句,當年自己的公司總資産就達到這個數。其實,那已經是他公司資産的五十多倍了。

“好,就這個數。”沒想到,胖子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卓木強巴道:“我說的可是美金!”

胖子笑道:“當然是美金,要是人民幣,我們還無法換到那麽多的貨幣呢。但是……”胖子道,“我必須先确認卓木強巴先生提供的消息有沒有那樣的價值,這個要求并不過分吧?”

卓木強巴随意揀了部分經歷訴說,在美洲主要說叢林,在西藏主要說墨脫的地理環境,關鍵的地方總是輕描淡寫帶過,那些佛像造型完全是東拼西湊,連他自己也沒見過那些佛像。至于機關陷阱,卓木強巴盡量搜索自己看過的探險小說和科幻電影,一次說快了嘴,險些将激光炮說了出去。不過在大雪山的經歷,他又說了五分真實,如此真真假假,叫人難辨是非。

一切經歷,卓木強巴總共就說了三分鐘,胖子全部用錄音筆記了下來。卓木強巴道:“就這麽多了。”

胖子露出懷疑的目光道:“不會吧,聽說卓木強巴先生在國家隊待了兩年多,難道就這麽一點兒經歷?”

卓木強巴突然想起了巴桑,露出痛苦的表情道:“當然,我所知道的還有一些,但是,那些,是我不願意去回憶的內容,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一想起那些經歷,我就……我就……啊,頭痛,我的頭!頭好痛啊!”

唐敏趕緊配合地拉住他的手,焦慮道:“怎麽樣?你沒事吧?要不要叫醫生?”

胖子關切地道:“卓木強巴先生,你要忍耐,一定要把那些內容回想起來啊,那可是關鍵!”

卓木強巴一會兒用手緊緊抱頭,一會兒又死死地抓住床單,在床上翻來滾去,連聲呼喊:“不行,頭好痛!啊——”胖子将錄音筆遞到卓木強巴嘴邊,逼迫道:“一點點內容,一點點也好啊!”

唐敏突然抓起床頭的枕頭,朝胖子劈頭蓋臉地打去,一邊揮舞,一邊哭喊:“他已經這樣了!你們還要逼他!你們到底還是不是人!走!走啊!你出去啊!”

胖子這才讪讪離去,一面不甘心地道:“卓木強巴先生,你好好休養,我……我過兩天再來找你。你一定要回想起來啊……”

“走啊!”一個枕頭飛去,将病房的門打得關上。卓木強巴松了口氣道:“去叫醫生,順便看看他走沒有。”

唐敏擡起頭來,淚眼伊人,楚楚可憐。卓木強巴小心地拭去一滴眼淚,驚訝道:“不會吧,真哭啊?我的小公主,你哪來那麽多眼淚?莫不真成了張立他們說的那個……”

唐敏咬着下唇,去擰卓木強巴的鼻子道:“你還說,都是因為你!我還以為你真的……你……你還取笑人家……”說着,鼻頭一酸,又作勢欲哭。

卓木強巴忙道:“好啦好啦,原來是我演得太逼真了啊。不過話說回來,我的敏敏還真是有表演天賦,要是投身演藝界,說不定會紅得發紫呢。”這才讓唐敏破涕為笑。

确信胖子走了之後,卓木強巴又聯絡了教授。聽完卓木強巴的講述,方新教授道:“你說,那個胖子為什麽顯得焦慮不安?”卓木強巴張口欲言,教授又提示道,“記住,看事情表面背後的東西。”

卓木強巴道:“我知道,消息傳出去,得到消息的肯定不止他們一家,他們必須趕在別的組織找到我之前得到我手中的信息,所以他無法從容。”

方新教授道:“不錯,還有可能,別的組織也已經盯上你了,只是彼此之間有摩擦。說不定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各種勢力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正準備大打出手呢。”

卓木強巴道:“還有一點,在我向那個胖子報出五十億這個數字時,他想也未想就答應下來。這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他們已經露出馬腳。”

方新教授道:“哦,這話怎麽說?”

卓木強巴道:“我提出五十億這個數字,是有所考慮的。導師,你想想,有了五十億美金,做什麽不能發展下去,偏偏要去尋找那缥缈虛無的神廟?除了傻瓜,就只有瘋子才會幹這種事情了。而且那個胖子自己也稱只是一個信使而已,他有什麽決斷權,敢輕易開口承諾這麽大一筆資金?所以,我認為,他們的想法是,不管我提出什麽條件和要求,都先應承下來,其目的只是要從我這裏得到信息,任何信息都好。但是胖子做得太過明顯,反而留下了破綻。”

方新教授笑道:“看來你這些天的醫院沒有白住,總算漸漸恢複自己思考的能力了,但是還不夠,要成為決策者,你必須想得更多、更遠才行。過幾天,張立他們都會經上海再到拉薩,那時候你的傷也該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一起回來。記住,走的時候,不要拖泥帶水!”

卓木強巴明白,教授是讓他別把那些尋找神廟的外國勢力也給帶回西藏了,點頭稱是。到了晚上,方新教授又聯系了卓木強巴,說整理了部分新的資料。卓木強巴打開網絡,教授傳了幾份卷軸影印件,卓木強巴看到那些文字,馬上就明白,又是部分《古格金書》的翻譯碎片。

方新教授道:“不錯,如今我才知道,原來我們申請加入國家特訓隊時,這卷軸的部分內容正好回歸祖國,裏面就提到了國王與使者。而我們去美洲前,專家破譯了在裏面寫着使者帶着光照下的城堡遠赴天涯海角的事。從我們目前得到的資料推論,這批卷軸,極可能是福馬從古格王朝帶走的。現在,我們只能靠猜測百餘年前福馬的行程,得出這樣一個大致結論:福馬先到了生命之門,然後在生命之門內發現了重要的線索,為了不讓別人發現那些線索,他掠奪了裏面的珍寶,并放火燒掉了其餘痕跡。那些線索應該是指向倒懸空寺的,可是,對古藏密教歷史并不了解的福馬,卻誤以為那就是古格王朝,而事實上,倒懸空寺也正在古格遺址的地底。因此,福馬尋着線索來到古格,帶走了他能帶走的全部王朝珠寶,也包括這批卷軸和那張地圖。後來的事,就是我們所知道的了。”

卓木強巴聽完方新教授的分析,豁然開朗,點頭道:“因為生命之門和古格王朝都對倒懸空寺和帕巴拉神廟推崇備至,所以福馬才會堅信,他所找到的,不過是九牛一毛,真正的明珠,還藏在西藏的某一個地方。”

方新教授道:“前面有所記載,在古格王朝建立之前,那裏原本是象雄王朝的領地,估計也是根據象雄文書的記載,象雄王曾在這個地方發現了神跡,所以選擇這裏建都立國。而所謂的神跡,估計便應該是倒懸空寺的前身了,那裏有地底大峽谷,有岩洞和壁畫,你們發現的那些炭畫,應該是最早期居住在峽谷兩旁的岩居先民留下的,對象雄人而言,那無疑就是神跡。而象雄王朝就是信奉古苯教的,不難想象,亞拉法師他們那個密宗,或許正是在象雄王朝時期,在岩居人洞xue的基礎上,修建了倒懸空寺。”

卓木強巴不禁發出了輕呼,這一切,的确太有可能了。

方新教授接着道:“古格人是知道象雄人有一座神奇的宮殿的,但他們卻找不到那倒懸空寺的入口。還記得我們在曼陀羅祭壇發現的通道嗎?就是倒懸空寺與古格遺址接頭的地方。相信古格王一直認為,那座神廟應該是在地底之下,歷朝歷代都在最後的密室向下挖掘,真是可惜,他們離打通倒懸空寺只差不到半米距離了。這樣一來,所有的歷史線索便都聯系起來了。啊,遠古的歷史,被遺忘的神秘的歷史——”方新教授不由得感慨。

卓木強巴屏住呼吸,一時說不出話來。

方新教授長出一口氣,道:“好了,現在大致線索便是如此,這些都是我半帶估計分析出來的內容,要想驗證還缺乏很多歷史依據。不過這些并不重要,你只需了解便行了,今天晚上讓你看的,主要是這個,你看看……”說着一段文字在屏幕上被放大,用紅線做了記號,“呂競男曾告訴過我們國王與使者的故事。你看這裏,國王請來能工巧匠,在每天的六點到七點,複制光照下的城堡;還有這裏,雕刻完成之後,國王很不滿意,曾這樣對工匠說‘石器易朽腐,城堡恒久遠’,這兩段話暗含着什麽。”

卓木強巴道:“為什麽是每天早上六點至七點?”

方新教授道:“很好,為什麽是六至七點,這個問題值得我們去思考,這段時間,應該是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的時候。還有,城堡被刻在一方巨岩上,也就是說,那座城堡是可見的立體型,其實,這個翻譯不僅可作光照下的城堡解釋,還可以稱作放出光芒的宮殿,或是反光的神聖之地。由此,我們可以初步推斷,古人運用的是光線的反射、折射原理,應該與我們在古格巨石陣那裏見到的技術相若。而古格王所說的岩石易腐朽,城堡更久遠,指的又是什麽?是不是說,那座光照下的城堡,能保存得比岩石更久遠?”

卓木強巴道:“還有沒有別的地方提到什麽線索?”

方新教授道:“還有幾個地方,也隐含或暗示了什麽內容,但是現在不讨論這個。你知道我剛看到對雕刻巨岩描述的時候,想起了什麽嗎?”

“什麽?”

“你看看這段視頻,是我們最後從古格王朝地底密室拍攝的圖像。”

古格密室裏閃動着燭帽發出的昏暗光芒,那密室中已然被清空,唯一留下的兩件東西,便是與地面嵌合在一起的方形石供臺,還有一塊已嚴重風化、看不出原貌的巨型石雕。當時卓木強巴心系唐敏,完全沒有注意那些東西,後來看視頻時也大多去回放教授他們在三重宮殿所記錄的圖像,古格的密室也沒引起他的注意。如今,聽了方新教授的解疑,再看那巨大的沙化石盤,不由得愕然道:“難道,導師是想說,這塊巨石,便是……”

方新教授道:“如果說福馬取走了密室裏的全部財寶,以及卷軸和其中一幅地圖,我們又在裏面發現了另一幅地圖,兩幅圖一真一假,都與帕巴拉神廟相關,那麽這方已經沙化得不成形的石臺,極有可能就是古格王留下的光照下的城堡了。”

卓木強巴一半驚喜,一半惋惜,道:“如果真是光照下的城堡,它已經失去了原來的形象,我們還是無法從中得到什麽啊。”

方新教授道:“不,雖然已經部分沙化,但是大體形态還在。你看這塊石臺,從它尚未被沙化的高度和斜度來看,顯然不會是丘陵地形,那應該是山地,否則便是裂谷。”視頻被停在一幅畫面上,在教授點擊下放大了,只見一面高的石臺上,露出一道細細的凹槽,“我為此詢問過有關專家,看這些沒有完全沙化痕跡,這一面高起的地方,顯然有凹下去的溝槽,經專家仔細辨認過,至少有三道。如果它們伸出崖壁,就應該屬于地理上的臺地地貌,能形成三級而不發生斷裂,至少需要堅固的花崗岩山體才可以做到,也不排除我們在地底大峽谷所見過的火山岩構成。而整個石臺的另一半,完全被修得齊平,看不出任何雕琢建築的痕跡,這種構造,更傾向于裂谷。我還會繼續請教地理方面的專家學者,看看他們能提供什麽好的建議。現在明白了嗎?雖然表面沒有什麽線索,可現在是一個信息爆炸的時代,任何我們無法找到線索的東西,專家運用他們的專業知識,都能提供給我們前所未有的信息。”

卓木強巴道:“太好了,我們手中的信息越多,線索也就會越多。”

方新教授道:“不錯,還有一點線索。據研究瑪雅的專家稱,他們對瑪雅地宮中我們無法看明白的那幾幅圖,有了突破性的研究成果,過幾天就将新研究結論傳過來,真是多虧了我那幾位老友啊。好了,今天就說這麽多,你好好看看那些卷軸,看還能發現什麽線索。”

這夜,卓木強巴連夜看完那些卷軸譯本,有關古格王和信使的內容并不是很多,但是放在極重要的位置。不過有一點他始終想不明白,使者為什麽突然轉變了态度,要将那些信物分開藏匿起來,甚至企圖讓它們永不見天日,卻又不毀掉它們,這不是存心愚弄人嗎?

【出人意料的重逢】

如此又過了兩天,卓木強巴身體幾乎完全康複了。他本打算立即出院,但是醫生也很堅持,一定要讓他再觀察一天,加上岳陽張立等一時未見回來,卓木強巴便同意在醫院多留一天。

閑來無事,和敏敏在草坪上漫步兩圈,本想做一些恢複性訓練,敏敏卻告誡他不要太過張揚,那樣的訓練,是會引來圍觀的。卓木強巴只能随意地擴胸踢腿,憑空揮舞了兩拳,只覺得渾身上下精力無限,總想找個地方發洩發洩。他心底突然升起一種感覺:難道這一切,真的和呼吸有關嗎?

趁着中午人少,卓木強巴獨自來到醫院的老人療養中心,他驚異地發現,原本只能做一千個左右的引體向上,現在竟然能做一千三百個左右了,而且完全沒有體力超支的現象。他愕然看着自己的手臂,肌肉并未比以前粗壯,難道僅僅是改變了呼吸的頻率和深淺,竟然帶給身體如此之大的變化嗎?卓木強巴自己明白,他做冥想的時間其實很少,遠遠沒有達到呂競男要求的那樣,而呂競男所說的脈輪,自己更是毫無感覺。而根據呂競男的說法,當身體內有一個脈輪開始緩緩轉動,那時才真正進入了另一種境界,那是一種與普通的體力鍛煉相區分,無法用言語表述的境界。卓木強巴更加堅定了冥想的信念,要想找到自己追尋的東西,要想保護自己不願失去的東西,就必須變強,變得更強!

回到醫院,卓木強巴準備步行回病房,在第三層緊鄰樓梯的CT室門口,他看到一名醫生正拿着一張CT片對一名患者說些什麽,此時走道內只剩下他們三人。卓木強巴本該直接轉彎,跨上另一級臺階,忽然之間,一切似乎都靜止了下來!卓木強巴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仿佛自己同外界隔絕開來,時空停滞不前,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險氣息包裹着自己,那種感覺是如此強烈,竟然讓自己無法邁出一步,就仿佛死神已經攀附在自己後背,死亡氣息已經噴到了自己的頸項之上。卓木強巴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什麽讓自己升起了這樣恐懼的感覺,在自己認為已經足夠強的時候,卻突然感到無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靈魂在掙紮,好像要逃離身體而去,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不再受意識的控制。他給自己下達命令:“動啊,動一下啊,哪怕動一根指頭也好!”可是全身僵硬,好像被施了定身咒,連眨眼也做不到,那一瞬間,好像整個人的靈魂,與身體完全分離開來。

卓木強巴可以看到患者背對着自己,醫生戴着口罩、眼鏡和帽子,兩人正在談論着,還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可是自己的身體卻被定在那裏,仿佛已不屬于自己。不,那醫生在看自己!那種眼神!那眼神怎麽會是那樣的?嘲弄?譏諷?憐憫?不,一定是幻覺!究竟是怎麽了?我的身體!動啊!

整個過程恐怕僅持續了一兩秒,但這一兩秒帶給卓木強巴的沖擊驚人的強大,他的呼吸也變亂了,心跳猶如快馬揚蹄,直到那醫生轉身進入CT室,他整個人才如同虛脫般斜靠扶手,總算沒有暈厥過去。

此時,那名患者也轉過身來。卓木強巴有種認識的感覺,那個人自己見過,是在什麽地方見到的?叫什麽名字呢?可是此刻他的心髒怦怦亂跳,腦子裏供血不足,怎麽也想不起來。

那名患者顯然也看見了卓木強巴,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朝卓木強巴走來。

終于,在那人離卓木強巴不到兩步距離時,卓木強巴想起并喊出了那人的名字:“王佑?”

那人正是在阿赫地宮中被卓木強巴等人救出的驢友王佑,當時僅相處了一天半,王佑便回到國內,此後一直沒有聯系,沒想到竟然會在醫院裏相遇。王佑苦笑道:“你終于還是找來了,卓木強巴先生。”

卓木強巴心中一愣,這話什麽意思?只聽王佑接着道:“我知道,你們遲早會來找我的,只是沒想到,竟然等了這麽久。”

卓木強巴心跳漸漸恢複平靜,順着王佑的話模棱兩可地說道:“原來你也知道啊。”

王佑依舊理着平頭,只是刮掉了一字胡須,看起來整個人比上次消瘦了不少,他道:“我猜得到,你們不是普通的游客,當時去那座地宮,絕不僅僅是為了探險。事後我回想起來,你們的身手,你們的技術,你們的知識,你們的裝備,那都不同于常人。于是我就想,你們去那裏,應該是要找什麽東西,但是——你們并不清楚你們到底要找什麽,對吧?”

剛剛遭遇過胖子,卓木強巴不由得謹慎地想:“這個王佑,到底是什麽人?他怎麽知道這些的?”他開始回憶與王佑初次見面後的每一個細節,終于,他突然想起,那面銅鏡!那面刻滿藏文的銅鏡,王佑說是在聖菲波哥大買的,難道說……

王佑見卓木強巴低頭不語,以為他心中不快,便道:“當時我并不是要有意騙你,只是對那件東西很好奇,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在瑪雅的地宮中,會出現類似我們中國古代的銅鏡。”

卓木強巴面無表情,心髒已開始澎湃地跳動起來。果然是那面鏡子!那天自己沒有看錯,那鏡子上刻的就是藏文,這樣說,它和光照下的城堡一定有某種聯系。

王佑還在喃喃自語:“我知道,你們救了我的命,但我卻……卻騙了你們,但是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了,好像……就好像有個聲音在告訴我,一定要把這面鏡子帶回去。回國後,我馬上找了許多專家,但是他們的鑒定結果都是說,那就是一面普通的唐代銅鏡,做工精細,保存較為完好,但市場價值并不高,如果是戰國時期的銅鏡能保存那樣完好,市場價格就要高得多。只有一位老收藏家說這是個好東西……”說到這裏,王佑和卓木強巴一樣,陷入了回憶和沉思。

那日的情形王佑怎麽也忘不了,那位姓陳的收藏家對銅鏡鑒賞堪稱國內首席,據說故宮博物院無法鑒定的銅鏡也需要請那位老先生去掌眼。那位老先生聽完自己陳述後并沒有表現出十分感興趣,可是當自己拿出那面銅鏡時,老先生連忙站起身來,換了副眼鏡,手捧着銅鏡,連聲道:“好——好——好——”戛然而止,竟然就此氣絕,若非醫生鑒定他死于心力衰竭,自己還脫不了幹系。可是,除了最具權威的專家說這面銅鏡好,其餘專家都說只是一面普通銅鏡,同類樣式的銅鏡成千上萬,他們估的市場價格最高也不超過五萬元。而那位老先生只說了三聲好字,就撒手人寰,也沒說出究竟好在哪裏,此後這面銅鏡,就成了自己最大的一個心病。

想到這裏,王佑不由得問道:“可不可以告訴我,那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卓木強巴此刻正在思索:“光照下的城堡,光照下的城堡?這個名字本身是什麽意思呢?王佑拿走的是一面銅鏡,光照,鏡子?難道會有城堡出現?難道是——激光全息影像技術?就像在極南廟裏,不不不,古人不可能有這種技術。可是,如果說在古格密室中看到的那方巨型石臺就是被複制的光照下的城堡,那麽,那座城堡也實在是太大了,單憑一名信使怎麽能将它送到遙遠的美洲?除了用投影的技術以外,還是說另外有什麽玄機?”

王佑道:“卓木強巴先生?卓木強巴先生?”

卓木強巴道:“啊,什麽?走!先帶我去看看那面鏡子。”

王佑攤開手道:“恐怕不行,那鏡子不在這裏,在深圳一家銀行的保險櫃裏。要不,你跟我一起回深圳。”

卓木強巴道:“等我,馬上辦理出院手續。”

“這次又是在什麽地方受了傷?能透露一點嗎?”

“街頭,與人打架。你呢?來上海看什麽病?”

“沒有,做一些常規的身體檢查。我這個人,其實一向很注重個人健康,隔段時間就要來這家醫院做體檢,以前公司總部在上海時辦過這家醫院的健康卡。”

“剛才我看見你和那位醫生在說話。”

“剛才那位醫生,感覺很像以前的一位驢友,所以聊了幾句。”

卓木強巴讓唐敏馬上辦理出院手續,他暗中與教授取得聯系。

“什麽?鏡子?阿赫地宮裏發現的!”

“是的,我馬上去一趟深圳,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目前他似乎以為我們已經知情,反過來問我那是一個什麽東西。對了導師,看看能不能查到王佑這個人,我想多了解他一點。”

“叫敏敏等一下,暫時不要辦理出院,讓她就留在醫院裏,你一個人去深圳。明白我的意思?”

卓木強巴醒悟過來,表示同意後,又跟教授說了見到王佑之前那種被定身的感覺,末了道:“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膽戰心寒,好像自己的性命和靈魂,都在別人的掌控下。”

方新教授道:“以前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卓木強巴道:“沒有,以前遇到的危機感,是像一條泥鳅貼在背脊上,這次的感覺完全不同,要可怕得多。”

教授道:“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竟然會有這種感覺!這樣,暫時不要去想它,你要放松心情。我看,你是感到自身的壓力太大了,身體又尚未完全複原才造成這種情況的。雖然我讓你多思考,但你也不要想得太多、太亂,要有步驟有節制地縱觀全局。暫時放下這件事情,你就當它沒發生過,有什麽疑慮,我們等你從深圳回來以後讨論。”

※※※

深圳某銀行地下金庫。那方古樸的銅鏡出現在卓木強巴手中時,他心底泛起一種久違的熟悉感——這些線條,這樣的紋路,雕刻在銅鏡背面的造型,就好像多年不見的親人,因了血脈的聯系,依然可以一眼辨認出來。當卓木強巴心中泛起這樣的感覺時,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當時在地宮中完全沒有留意,今天仔細看過,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感覺。自己一定見過,同樣的花紋,同樣的圖像,可是,是在哪裏見過的呢?難道是在夢裏嗎?他不顧王佑的阻攔,脫下了手套,當指尖直接觸及那凹凸不平的紋路時,當指肚感受到那如緞子般光滑的鏡面時,那熟悉的感覺更強烈了。這是一塊圓形圓鈕鏡,鏡面如新,色面純白,鈕座飾虺龍紋,外座是陰刻方格,格緣為一圈乳釘,方格四角有四片柿蒂葉形伸向鏡緣;分四區,每區一瑞獸,其中一只像鳥,其餘的全看不出究竟像什麽;獸外一圈繩紋,紋外再繞十二獸,同樣抽象難辨,間插纏枝蓮紋;外部又是一圈繩紋,紋飾更為複雜,在波瀾壯闊的大海中,好像有無數獸形;跟着又是一圈繩紋,外面一圈滿是河洛圖一般的點線圖,再一圈繩紋,越往外圖案越是複雜。最後在銅鏡背面最外周,是類似藏文的符號,如今拿在手裏仔細看來,又不完全像,這種符號和藏文間的區別,有些類似于西夏文和漢字的區別,都是方塊字,偏旁部首和筆畫結構都一致,就是誰也不明白那些字代表的意思,卓木強巴也完全不認識這一圈符號所代表的含義。可是,這樣的符號同樣讓卓木強巴感到熟悉,就好似自己真的曾在什麽地方見過一般,只是怎麽也回憶不起來。

王佑道:“怎樣?現在可以告訴我,這面鏡子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了吧?”

卓木強巴翻轉鏡面,已經看得不能再仔細了,但是,要說這面銅鏡有什麽特異之處,他和王佑一樣,完全沒有頭緒。

卓木強巴看了看地下金庫昏暗的燈光,說道:“要拿到有陽光的地方。”

王佑道:“你是說,在陽光下會投射出什麽圖像嗎?不會的,我已經反複試驗過了。”

在卓木強巴的堅持下,王佑将銅鏡帶出了金庫。

王佑的家境較為寬裕,自帶花園的兩層樓小別墅,後花園還有個兩百平方米的游泳池,車庫裏停着三輛不同型號的大排量小車。

二樓陽臺上,卓木強巴開始調試銅鏡,迎着陽光,銅鏡在牆面上投下了一個銅鏡大小的光盤,光盤非常清晰,別說有什麽圖像,連一點光暈都沒有。卓木強巴将銅鏡固定在桌上,走到牆根處,仔細辨認那個光盤,光盤就是光盤,閃得很耀眼。王佑拿了兩瓶紅牛飲料,放在水晶茶幾上,又道:“沒用的,我說過,我很仔細地研究過這面鏡子,就是它後面那些圖像我都做了三維立體掃描,還是沒有發現什麽獨特之處。我以為你們多少有所了解,原來你們也不知道啊。”

卓木強巴道:“我要把它帶回去,交給專家研究。”

“不行。”王佑起身道,“雖說你們在阿赫地宮救了我,可是這件東西,我也是費了好大勁才帶回國的,我已經申請了祖産保護。目前從法律上來說,它是屬于我祖上傳下來的,我不能将它交給別人帶走。”

卓木強巴道:“你的條件。”

王佑笑了笑,展開雙臂指了指偌大客廳道:“你看我,什麽都不缺……”看了看卓木強巴的眼神,又道,“是,我是有個要求,只有一個。我想,你們帶我一起去。”

“你說什麽?!”卓木強巴大驚,這個要求出乎他的想象,“不可能!”

“為什麽不行?你可以,我就不可以嗎?”王佑道,“回國之後,我就找到了你的資料,卓木強巴先生,想不到你也是一家大企業的老總。啊,你知道我當時怎麽想的嗎?這樣一個身家過億的大老板,放着安逸的生活不去享受,他到美洲叢林裏去做什麽呢?他到底在尋找什麽呢?看到你的身份,我就知道,我們是屬于同一類人。”

王佑盯着卓木強巴道:“我們都擁有了別人夢求的財富,物質生活得到極大的滿足,但那并不是我們想要的,低層次的需求已得到滿足,我們需要的是自我價值的實現。當樓市火爆,我的房地産公司将我的個人資産首次帶入億元這個行列時,我沒有感到格外的興奮和激動,那時我就知道,這些,已經不能滿足我的需求。這種純數字增加帶來的快感,遠不及當我踏上雪山之巅,張開雙臂放縱呼喊來得激烈。生命不在于征服,而在于奮鬥;人生享受的不是結局,而是過程。這十多年,我先後攀登過乞力馬紮羅峰、富士山、哈巴雪山、珠峰。你知道,登山人的目标總是一個高過一個的,不停地越過一座又一座更高更險的山。所以,當我從雜志上看到你的封面像時,我馬上感到一種親切,我們是屬于同一類人。”

卓木強巴道:“不,我們不一樣。”

王佑道:“怎麽不一樣?讓我來想一想——天獅馴獒集團的董事長兼總裁,不辭辛苦,萬裏迢迢地去美洲叢林,還深入到機關密布的瑪雅地宮,我想,你們要找的東西,肯定不簡單吧。要知道,那座瑪雅地宮,是我所遭遇過最險要的環境,打那開始,我一直都在關注你,但你們行蹤成謎,更激發了我的興趣。後來我在網絡上看到,你們出現在西藏紮達,所有的人都受了極重的傷,記者本想進一步采訪,但是不知為什麽突然就停止了。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找那東西,但是一直都沒找到,當時我就準備聯系你們,但是,我趕到拉薩醫院時,你們又神秘地失蹤了,每每失之交臂,讓我頓足後悔啊。這次,說什麽我也要堅持,如果不帶上我,你們對這面銅鏡的研究,也就到此為止。”

【王佑的堅持】

卓木強巴哭笑不得,不知道這個王佑是真的僅僅想跟着他們一起冒險呢,還是另有目的。他試圖打消王佑這種荒唐的想法,嚴肅道:“你可知道,我們是怎麽過來的?”

“九死一生嘛。”王佑胸有成竹地道,“我去的那些地方,也是非常險要的。而且,我參加過好幾個自發組成的驢友團,每次出發前,我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寫下遺囑和免責聲明,這次同樣可以這樣做,事後我要是有什麽不測,絕不會給你們造成什麽影響。為什麽用那種表情看我?難道你認為我比你還瘋狂嗎,卓木強巴先生?你不是已經尋找了兩年多嗎,其間經歷的生死考驗恐怕不止一次吧?你為什麽還要繼續找下去?”

看着啞口無言的卓木強巴,王佑笑道:“沒錯,外面有許多人不理解我們,認為我們是瘋子,有着大把的鈔票不花在奢侈生活上,卻到處挑戰所謂的生命極限,更有人稱,我們是在花錢找死。其實,那是他們無法感受我們的生活。他們每日為了油鹽醬醋柴米茶酒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沒有時間去思考人生的意義,而我們和他們不同。我們已經從為五谷而奔波的那個圈子中跳了出來,我們有很多的精力和時間,也有那樣的物質基礎,去思考人生的問題,到底這一生,要追尋什麽。我想,這個問題,你思考的時間,比我還要多吧?老實說,我追尋的并不僅僅是刺激,在無數探險歷程中,帶給我對生命的思索,讓我領悟出許多人生的哲學問題,反過來,我将自己領悟的人生運用在我的企業管理當中,如今我的企業,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你瞧,我早就說過,我們是同一類人,你有你追尋的方向,我也有我的目标,我并非放縱生命,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做,就去做,不去思考失敗的後果,也不去計較得失,只要我做了,就不後悔,這就是我的人生哲理。我想,卓木強巴先生也是這樣的吧。”

卓木強巴不得不承認,王佑說的許多東西,自己身上也有,但是帕巴拉神廟這件事,王佑未免太偏執。他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就一定要參加這個冒險團體,他完全是把冒險當作一種體會人生的樂趣,他的人生享受着冒險的過程。這種純粹為了冒險而冒險的行為,卓木強巴自認自己還沒有達到那樣的境界。可是,自己以前的種種行為,好像和王佑所說的也相差無幾,唯一不同的無外乎沒寫遺囑。

卓木強巴搖頭道:“要是我堅持不呢?”

王佑膩味地看着卓木強巴手中的銅鏡道:“那我也堅持不。”

卓木強巴拿起銅鏡晃道:“這個?”

王佑嘴角浮出一絲笑容,突然一個前弓步,手掌作刀,最後停在卓木強巴的喉結上,收手整裝笑道:“不要小看我哦,我曾經學習過空手道。”

卓木強巴正在想:太慢了,如果不是看出你的手會停下,此刻你的身體,已經飛向十米開外。

卓木強巴給王佑的回答是,手臂一長,将他提了起來,王佑只覺眼前一花,自己雙腳就已經離地。卓木強巴放下王佑,松開左手道:“你的那個‘不’,分量并不重。”

王佑拉正衣領道:“我知道,你們身手了得,在那座地宮我就已經知道了,那并不說明什麽。如果你想憑武力拿走它,我馬上就報警,除非你立刻殺了我。”說着,以任君宰割的态度坐在沙發上,“你好好考慮考慮。”

卓木強巴沒想到王佑會這樣威脅自己,一時也感到頭痛,他道:“你根本都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麽。”

王佑的回答讓卓木強巴吃驚。“我知道。”他一字一句道,“傳說中一個比伊甸園還要純潔,一個比西天極樂世界還要高貴,有無數的信徒在終身尋訪的,這世間最後一片淨土——香巴拉!”

卓木強巴一下就愣住了,王佑怎麽可能知道?他問道:“你還知道多少?”

王佑指了指銅鏡道:“我說過,我對它做了許多研究。首先我就知道,這是西藏的東西,裏面的紋飾和圖像都有藏族特色,而你,卓木強巴先生,你也是藏族人,你的馴獒集團是靠養藏獒發的家。為此,我做過調查研究,你曾經有七次獨自外出,深入各種人跡罕至的險地,都是因為尋找世界名犬。我起先也以為,你這次是在尋找一條極品名犬,最近我才知道,原來,你們不僅僅是在找名犬那麽簡單,你們尋找的是西藏有史以來最神秘、最聖潔的香巴拉。”

卓木強巴差點再度将王佑拎起來,總算忍住沒有出手,只是平靜地道:“你從哪裏知道的?”

王佑似笑非笑道:“這個,我自有我的渠道。我一直在想,這面鏡子,是怎麽從西藏去到瑪雅那麽偏遠的地方的?它會不會是你們尋找的一條重要線索?今天,你已經很好地回答了我這個問題。”說着,王佑不看卓木強巴,自顧自地說道,“我這一生中,去過很多地方,爬過大雪山,去過大草原,但是傳說中的聖地是個什麽樣,我還沒見過。我去過布達拉宮,那裏給我的感覺真叫震撼,其後瑪雅的城堡,使我知道了人間建築奇跡的頂峰。但是從你們的行為來看,與香巴拉相比,那些都算不上什麽,香巴拉是我無法想象的一種存在。既然我知道了香巴拉的存在,我就一定要去觀瞻,不讓人生有任何缺憾,也是我做人的信條。”

卓木強巴沒想到,王佑竟然也能通過別的途徑知道了他們要去的地方可能是傳說中的香巴拉,他堅持道:“難道你忘了在瑪雅地宮裏的遭遇?那段經歷還沒有給你教訓嗎?你那身體條件,怎麽……”

“請別忘了,那是我獨自在漆黑的環境中待了超過四十八小時,任何人面臨那樣的情況,都會接近崩潰的邊緣。”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那是為了你自身着想……”

“不要說得那麽絕對,卓木強巴先生,我什麽都不要,只是想去看看。而且我知道,你的公司已經破産,你想繼續找下去,就必須有資金的支持,我可以提供——”

卓木強巴斷然拒絕道:“不……你還是不了解,你完全不明白我們将面臨的是什麽,你以為就是旅旅游、探探險那麽簡單?我只能這樣告訴你:我們的行程,不同于你參加過的任何一次驢友團。不管怎樣,我都不會答應你的。”卓木強巴欺近王佑,與他面對面道,“想送死,找一棟六十層高樓往下跳,這樣比較幹脆!”

王佑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正準備繼續說,卓木強巴的手機響了起來。卓木強巴拿起手機,只聽唐敏道:“岳陽他們從俄羅斯回來了,情況不是很好。你什麽時候回來?”

卓木強巴看了王佑一眼,道:“我這邊也是。我馬上就回來,應該還有航班,到時候再說。”

卓木強巴挂斷電話,看了王佑一眼。這個精明的商人,雙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卓木強巴手中的銅鏡,那眼神似乎還在說:“想要帶走它嗎?那麽,也帶走我吧。”

卓木強巴知道,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王佑不知從哪裏得到的信息,現在已經将自己堵得死死的,他準備和大家商量後再定。他将銅鏡全方位攝入手機,王佑也不阻止,只是不讓他帶走那銅鏡。臨別時,卓木強巴抛下一句慣用的商業語言道:“給我三天時間,我得和其他人商量一下。”走到門口又道,“你這樣做,是在玩火!”

王佑笑笑,道:“我從小就喜歡玩火。”他知道,在這輪談判中,自己取得了絕對優勢。

※※※

醫院內,岳陽憤憤道:“那個家夥真是的,明明都說好了的,突然臨時加價,還将價格擡高百分之三十,這不是玩我們嗎?幸好我們還沒付定金給他。”

有關地圖的情況,卓木強巴已經從方新教授那裏有所了解。自打解開煙盒上的密碼文字後,教授他們就通過種種渠道,探尋當年德國在西藏進行的一系列計劃。目前擺在明面上的官方文書資料顯示,1938年,一隊特殊的納粹小分隊在希特勒和其首席助理希姆萊授意下,秘密潛入西藏,他們在西藏待了一年并測繪了大量地圖,還拍攝有影像資料。那個計劃被稱為“極北之地”,希特勒相信雅利安人的祖先源自那裏,失落的大西洲亞特蘭蒂斯也在那裏,那裏有着地球的軸心,改變那個軸心,就能改變地球的運轉和所有國家命數。據稱,他們一直在尋找一個叫沙巴拉的入口,并根據1938年測繪的資料于1943年再次前往西藏,但兩次行程的人數、地址都不甚詳細。根據官方資料,1945年德國戰敗時,曾拍攝的有關于沙巴拉入口的影像資料被燒毀。

卓木強巴等人心中都明白,所謂香巴拉、沙巴拉,那是英文、德文在翻譯上的發音不同,他們所指的應該就是同一個地方。那究竟是一個什麽地方呢?竟引得無數人競相瘋狂。

經過方新教授四處查訪和搜集的資料顯示,納粹在西藏行動的資料,戰後被蘇聯和美國一分為二,據說,要到2045年才能被解禁。原本方新教授托了關系,看看能不能打通那些檔案館的工作人員,幫忙查一查那三個基地的有關資料。沒想到,與一名在俄羅斯的管理員聯絡數天後,對方回複說,那些資料有部分已經解禁,目前對俄國內專家開放,如果價格合理,他可以将資料的影印件帶出來。方新教授他們自然是大喜過望。本來價格已經談妥,可是這次岳陽等人前去俄羅斯,那名管理員臨時變卦,将價格擡高至他們不能承受的一個範圍,岳陽、巴桑旅行簽證到期,只能無果而回。

聽完岳陽的敘述,卓木強巴道:“教授知道了嗎?”

岳陽道:“知道了,但是他讓我們聽聽你的建議。”

卓木強巴道:“我的建議是——不理他。如果他再打電話來,就暗示他,我們已經不需要那份地圖了,謝謝他的好意。如果他表示不能接受,就将價格降低一半;如果他還不滿意,就繼續降低價格,直到他同意為止。”

岳陽道:“哇,不會吧,把價格降低一半,這樣他能同意?”

卓木強巴自信地拍拍岳陽肩頭,道:“這樣照做就行了。休息吧,都快天亮了。”

卓木強巴休息到中午才聯系教授,将銅鏡的情況說了一遍。教授看過手機拍攝的圖像,皺眉道:“雖然不敢肯定是不是光照下的城堡,但是一定有着極大的聯系,它本身的西藏身份就證明了這一點。只是這背面的一圈符號,嗯,類似間于藏文和古藏文之間,但是,我們确實沒見過,可能還要請教專家。他真的不松口?”

卓木強巴道:“是的,他一定要我們帶上他,這樣才肯把銅鏡交出來。”

教授道:“有關王佑的資料,我現在給你們傳過來……王佑,1962年生,廣東梅州人,畢業于複旦大學社會與經濟學專業。二十五歲以前做過各種職業,主要在各大企業任中層幹部;1987年與合資人創辦建興地産,擔任首席執行官兼董事;1989年更名深圳萬興房地産開發股份有限公司并于次年上市;1997年收購東莞、城興、昌隆等幾家地産公司,成為深圳地産行業龍頭;1998年起,他因登珠峰而成為最早征服珠峰的企業領導,此後行程一直較為人關注。但在那之前,他已經攀登過國際上幾大名峰,在登山界內小有名氣。從他的經歷來看,主要精力都放在企業管理和登山運動上面,應該不會對帕巴拉神廟有特殊要求或圖謀,他就是一個普通的企業領導和冒險愛好者。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卓木強巴道:“比較棘手。他将那面銅鏡帶回國後,就申請了祖産保護,如今的物權法對公民財産的保護規定得很詳細,目前那東西從法律上說,是屬于他的,就算國家要征用,也必須經過他的同意。而且,從他言語中不難看出,他是鐵了心要跟着我們去。”

唐敏道:“為什麽不能讓他去呢?”

岳陽也是眼前一亮,道:“對啊,他還答應給我們提供資金幫助呢。”

卓木強巴沉眉看了二人一眼,道:“不行,他沒受過正規訓練,讓他去無異于送死,我們怎麽能這樣做?”

岳陽馬上浮想聯翩道:“可以讓他接受特訓啊!反正我們不是……”

“咳!”方新教授在電腦裏咳嗽一聲,岳陽才突然住口。方新教授道:“這樣好了,這件事,由我們來處理,你暫時不用擔心。”

卓木強巴疑惑地看着身邊的人,從敏敏和岳陽的異常舉止中看出,他們似乎有什麽事在瞞着自己。

這時,巴桑冷冷道:“如果不行,就直接幹掉他。”

“不行!”卓木強巴趕緊制止了巴桑這一危險的沖動,“雖然在美洲叢林和那倒懸空寺,我們使用了武器與敵人進行對峙,但那是迫不得已情況下的自衛。我們又不是恐怖分子,怎麽能做違法的事情?我們不是在打仗,巴桑,你不能時時抱有戰争的想法啊。”

巴桑兩手一攤,表示那就沒轍了。

卓木強巴道:“現在最讓人擔憂的還不是銅鏡,而是那消息到底是從哪裏洩露出去的?連王佑這樣的人都知道我們在找帕巴拉神廟,再這樣下去,我們的麻煩恐怕會越來越多。”

岳陽道:“強巴少爺,你說俄羅斯那人會不會也是知道了我們要依據線索找帕巴拉神廟,所以才坐地起價?”

唐敏驚呼道:“不會傳這麽遠吧!”

卓木強巴搖頭道:“是不是知道了消息,等他的電話就知道了。”

第二天,俄羅斯那邊傳來了消息,詢問他們準備得怎麽樣了。岳陽按照卓木強巴交代的委婉拒絕了對方,巴桑做了翻譯,暗示他們已經不需要那份地圖了。結果對方一聽就急了,質問他們怎麽能出爾反爾。岳陽很禮貌地回答對方,是你出爾反爾在先,大家不過是禮尚往來。對方不甘心地繼續詢問他們能不能出價将那份資料買下來,岳陽借機壓價。經過一輪協商,最後敲定,以他們曾經商量的價格的百分之六十成交。

當巴桑挂斷電話,岳陽喜出望外地問道:“強巴少爺,你真神了,你怎麽知道他會低價賣出?”

卓木強巴道:“動動你的腦子,偵察兵。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在火車上是怎樣運用缜密的思維和過人的觀察力抓住那名小偷的嗎?其實這件事說穿了很簡單,你們第一次去俄羅斯的時候比較急,而那名檔案管理員尚且在懷疑你們的誠信,他根本還沒有将資料影印件拿到手,直到與你們見面并看到了資金,才肯定你們是需要的。在你們見面後,他才正式開始想辦法去取得資料的影印件,可是,雖說那批資料已經部分解禁,但是要取得影印件并将它帶出來,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他向你們提高了價格。他這樣做有兩個目的:其一,緩解交付時間,在你們考慮價格的時候他才有充裕的時間去拿資料;其二,試探這份資料對你們的重要性,如果你們很在意,他就還會适當地調整價格。而當今天他打電話來時,說明他已經将資料拿到手了,你們表現出來的滿不在乎,讓他非常着急。那批資料如果你們不要,說穿了就是一堆廢紙,一分錢都不值,所以,不管我們開出什麽價格,只要比賣廢紙的價格高,他就很滿足了。”

岳陽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我竟然沒有想得這麽深。”

卓木強巴道:“看事情,不能只看事情的表面,要看到表面背後的東西,知道嗎?”在岳陽崇拜的眼神注視下,卓木強巴看了看沒開機的電腦,吐露真相道,“導師說的。”

岳陽道:“看來,我們還要再去一趟……”

卓木強巴道:“不,這次你不用去,我和巴桑去。”他活動着筋骨,感覺身體比任何時候都帶勁兒,“我的傷已經好了,我要親自去把那份地圖和其餘資料取回來。”

岳陽道:“那我幹什麽?”

卓木強巴轉身道:“我去辦理出境手續,你想辦法,把王佑搞定!”

岳陽吃驚道:“怎麽搞定啊?他是男的啊!強巴少爺,我搞不定啊!等等啊——”

唐敏看到卓木強巴的決心,知道無法阻止,低聲道:“那我和岳陽先回拉薩等你們。你要小心啊,注意安全。”

卓木強巴道:“嗯,我去幾天就回來。自己照顧好自己,乖乖的別亂跑,知道嗎?”

【莫斯科之夜】

俄羅斯的冬天格外寒冷,漫步在巴烏曼斯卡娅大街街頭,卓木強巴感覺又回到了大雪山。雖然說早已不再咳嗽,可是呼吸着冰冷的空氣,總覺得肺部有些異樣,好像肺裏缺了點什麽東西,可是呼吸又很正常。卓木強巴不由得暗想:“難道蠱毒,正在以一種我們不熟知的方式發作嗎?”算算時間,自己的生命還剩下不到十個月了。

他和巴桑住在一家小賓館內,與對方約定在第二天下午見面。由于他們不熟悉環境,見面的地址由他們約定,在對方的要求下,他們準備找一座高樓的天臺作為交易地點,據說那樣不容易被人跟蹤,也不容易被埋伏。雖說卓木強巴心裏有些嘲笑對方過于敏感,但還是照做了。通過巴桑的介紹,那人叫普利托夫,是俄羅斯國家軍事歷史檔案館管理員。此人酷愛賭馬,以前就被人舉報因賭馬賠錢而出賣機密文件,但是俄羅斯有關方面沒有找到任何證據,只當是有人惡意中傷,他便繼續幹着國家軍事歷史檔案館管理員這份工作。

一路上,卓木強巴不知為什麽又想起了呂競男的警告,他較為留意巴桑的舉止,但巴桑一切如常,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不妥。而卓木強巴心裏也有一個聲音一直告誡自己,巴桑只是不愛說話,不應該無端懷疑人家。

一番尋訪之後,他們選擇了一棟二十層高樓。這棟高樓位于紅場附近一條繁華的商業街,呈傳統開頁書狀,建築為平頂,選這裏是因為它屬于商業區,樓道和電梯中都人來人往,上頂樓不易引人注意。樓下是一排小商鋪,五層以上為寫字樓,窗外裝着整齊的空調外挂機,由下往上看,書頁的正中是一道綠色的逃生鐵樓梯。

卓木強巴和巴桑很輕易就來到了天臺,天臺的四角綁了四個大大的氫氣球,懸着長條橫幅打廣告。兩人在天臺頂走了一遭,只見周圍的建築大多與其等高或者較矮,沒有人可以從更高的地方窺視。天臺頂呈長方形,長邊東西走向,東面面朝寬闊的大街,西面背靠居民區;而南北兩面都是同類型的兩座大樓,相距各有二十來米,中間間隔的是僅為一層樓高的商業店鋪,消防逃生梯子就在南面正中。卓木強巴看着南面遠方的大樓,對這個交易地點已經很滿意了,視野開闊,空氣清新。他俯身向下,看着窗口外面擺滿了空調外挂,突然産生一種強烈的沖動,他想跳下去。他知道,自己至少有五種方法可以不走樓梯而快速地降落到樓底,可是,為什麽會産生這種沖動,卓木強巴不明白。便在此時,他心中升起被人窺視的感覺,而在這大樓上,除了自己和巴桑,再沒第三人。他稍作鎮靜,以眼角餘光看向巴桑,卻見巴桑正在天臺東側俯身下看,并沒有異常舉動,他心道:“難道是錯覺?”

兩人觀察完周圍環境,決定就選這處為交易地點。與普利托夫約定了地點,兩人又去加裏寧大街選購了一些簡單用品,巴桑給自己和卓木強巴各買了一把仿俄制軍匕,說是以備不測。卓木強巴本想提醒巴桑,這個東西不能帶回國,買了也沒用,可是看巴桑的表情,只好接受。他感到,在巴桑的心中,到處都是戰場,時時都有戰争。

從加裏寧大街出來,兩人已經換了一身黑色束腰仿軍用皮大衣,那冷酷的面輪和藐視死神的目光引得行人側目。在回程路上,他們看見一群年輕人圍着一根燈柱,當中一人雙手緊握燈柱,身體與地面平行,像一面旗幟橫展在空中,周圍有人圍觀。來往的行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衣,那群少年卻只穿了層單薄的運動衫,年紀約在十七八歲,穿了鼻環耳環,頭發五顏六色。“這是在做什麽?街頭表演嗎?”巴桑不禁問道。

卓木強巴道:“不,或許是什麽新潮運動,現在的年輕人中,聽說正流行法國的Parkour運動。這是在做力量與身體平衡訓練吧,和我們的一些基本訓練很相似,不是嗎?”卓木強巴不經意地看着橫伸在半空的那人,卻發現那人也正盯着自己,見自己看過去,閃爍着目光避了開去。

只見另一名少年噔噔兩步,跨在路邊已關閉的鋼卷簾門上,跟着一個倒空翻,穩穩地落地,旁邊幾名少年笑着表示鼓勵。“真的很像啊。”巴桑道,扭頭看了一眼卷簾門,估摸着自己或許能蹬五步直接越過第二層樓一直蹬到第三層樓去。

回到賓館,兩人商議,以防有變,取得資料後直接掃描入電腦,電子郵件直傳給教授,而紙質複印件就地銷毀。随後給教授打了個電話,得知敏敏他們已經抵達拉薩,亞拉法師得知銅鏡的事,也正往拉薩趕來,由于他們的宗教車船不通,恐怕得晚一些才能趕到。卓木強巴和方新教授談了一會兒俄羅斯的變化,又和敏敏報了平安,訴了相思,才沉沉睡去。到了半夜,輾轉反側,夢見巴桑手持鋼刀,惡狠狠地朝自己砍來,卓木強巴陡然驚醒,半坐起來,卧室裏卻不見了巴桑身影,他心頭又是一驚!

卓木強巴翻身下床,只見巴桑衣褲皆已不見,正暗自猜疑,卻見陽臺上站着一道人影,不是巴桑又是誰。卓木強巴穿好衣服,也來到陽臺,卻見巴桑舉頭望月,那孑然的身影好似被月光塑成的雕像,那孤高而冷漠的目光竟有一絲熟悉。那一刻,仿佛那頭老狼王的身影再現,卓木強巴的記憶再次被喚醒。

同樣的悲怆和蒼涼,它頻頻回望自己曾經統領過的族群,孤獨地離去。那蹒跚的身影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那山脊如此陡峭,老狼王四腿打戰,卻憑借一種毅力,一步一滑,一步又一滑,艱難地攀登,因為——那裏是它的歸宿。每一代頭狼,都高傲地選擇那處山峰,那處最高最險、最接近月亮的山峰。

終于,當它登臨絕頂,正是月圓時分,看着那黑暗中的光明,它發出了長聲咆哮。那聲音便在群峰之間反複合鳴,顯得凄厲而悲哀。老狼王用盡最後的力氣四爪攝住鋼鐵般的岩土,身體猶如雕塑般挺立着,那輪明月将老狼王的身影完全包裹其中,它便是那山峰的一部分,它也是那明月的一部分。仰頭嘯月,臨終悲鳴,這便是狼的家族千萬年來傳承的習俗,每一匹頭狼都選擇這種孤高的方式離去。站在曾經呼嘯山林的地方,站在曾經統領族群的地方,當明月隕落,它們會緩緩地匍匐而卧,将頭望向族群的方向,慢慢合上雙眼。

巴桑打斷了卓木強巴的回憶,他那冰冷的聲音有如莫斯科郊外的積雪:“怎麽,也睡不着?”

卓木強巴道:“嗯,半夜就醒了。”

巴桑突然問道:“強巴少爺,你說,怎樣才算是幸福?”

卓木強巴笑道:“你可真會選人,以我個人的經歷,我只能告訴你什麽叫作不幸。幸福嘛……”卓木強巴望着那輪不圓的明月,月下依稀還可看見遠方的白桦林,他感慨道,“或許……抛開一切的不幸,便叫作幸福吧。”

“哦,抛開一切的不幸嗎?”巴桑咧嘴笑笑,又将頭轉向那不圓的圓月,仿佛在那裏,他能感受到幸福。卓木強巴雙手撐在陽臺邊緣,也良久地望着月亮,兩人比肩而站,彼此沉默,只看那月,只看那夜。

半晌,卓木強巴突然問道:“明天會下雪嗎?”

巴桑搖頭道:“不,明天會有太陽。”

卓木強巴微微閉眼,幻想着冬日的太陽帶來的暖意,心道:“或許,這也是一種幸福。”

又隔了許久,卓木強巴再次問道:“巴桑……”

“嗯?”

“你——你真的是為了報答我們家對你哥哥的恩情才來幫助我的嗎?會不會為了別的什麽原因加入我們?”

“別的?什麽原因?”

“比如說,有人給你一大筆錢,讓你跟着我們,将我們的消息反饋給他。”

“如果我說有,你會怎樣?”巴桑的聲音如肅殺寒風,他轉過頭來盯住卓木強巴,目光如狼。

卓木強巴鎮靜地看着巴桑,看着那雙如狼一般冷漠的眼睛,平靜道:“我不知道。”他轉向月,嘆息道,“說真的,如果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我還沒想好該怎麽辦。只是這個問題堵在我心裏已經很久了,我必須問出來,我不希望,在我的隊伍中,出現出賣同伴的人。大家被命運聚集在一起,相互幫助,相互依賴着生存下去,若是誰有叛離之心,必然将所有人的命運帶向黑暗。我必須百分百地信賴我的隊員,我也需要我的隊員百分百地信賴我,這樣,這支隊伍才能共赴難關,穿越險阻,以達成目的。”

他又看向巴桑,平靜如水,道:“其實,早在呂競男教官懷疑我們中有人通風報信時,我就想到了你。你的身份比較特殊,而且,我們第一次去找你時,你也是不願意同我們合作的。你平時又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獨處,唯一和你說得上話的,就只有胡楊隊長了。我想,教官着重訓練你對天象的觀測,而不是別的什麽項目,也是有所考慮的。但是,這支隊伍又離不開你,想起在倒懸空寺,如果沒有你的及時醒悟,導師和敏敏他們将生死難測,我們非常需要你的幫助。所以,我希望你能如實地回答我,究竟有沒有做對不起大家的事?”

聽着卓木強巴的話,巴桑先是冷漠,轉而冷笑,嘴角翕動已經準備說些什麽,但是繼續聽下去,他又沉默了,咬緊牙關似在掙紮。終于,那如惡狼般閃着兇光的眼睛,在卓木強巴清澈如泉的目光注視下,漸漸消融。

“我沒有!”巴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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