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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喜馬拉雅雪人現在在哪兒? (1)

〔岳陽道:“安吉姆迪烏說雪山人已經進化到部落制,并且有金屬工具,這是相當文明的一種體制了,至少也相當于商朝青銅文明。可為什麽現在發現并報道的雪人,大多是智力混沌未開的野性猿人狀态?雪人到底是不是雪山人?這個問題,我們至今還不能下準确的結論。還有,雪山人被戈巴族人打敗了,逃了,逃去哪裏了?為什麽會留下如此多宗教和民族神話?更不要說近現代那些所謂的目擊者,每一個都描述得有板有眼。而且,我在一些資料中還有新的發現。”〕

【蟑螂】

當肖恩腹腔噴血而亡時,岳陽和張立都不由大叫起來,唐敏掩面,連巴桑都皺起了眉頭。肖恩并沒有像他們想象中那樣安靜地休息,反而在臨死前一刻,呈現出巨大的痛苦。那種巨大的痛苦讓他那幹屍般的五官扭曲變形,死而不僵,雙手曲爪,瞪着空洞的血眼,張大幹裂的嘴,一口咖啡色的牙咬着紫绀色的舌頭,從腹部的血洞之中,一根接一根的白色肉蟲蠕動爬出,留下慘不忍睹的一幕。

張立舉腳便踩:“踩死你們!踩死你們!”胡楊隊長和巴桑一左一右擒住了他。“啊!”張立掙紮着,仰天怒號。

岳陽則思索道:“肖恩最後喊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博麗絲-梅克-古德?”

卓木強巴道:“像是一個人名。”

唐敏冷靜道:“不,不會是人名。肖恩似乎想告訴我們什麽,那麽他一定會以我們能聽懂的方式說出來,如果那是一個人名的話,我們可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名字。而且,肖恩最後一個詞古德,發音并不完全,所以,我認為,他只說了一半。”

卓木強巴有些驚異地看着敏敏,又望了望岳陽。岳陽輕輕點頭道:“有些道理。”

呂競男道:“先不管那麽多,我們把肖恩葬了吧。”

叢林的邊緣,又多了座小小的土堆。土堆的旁邊,他們移栽了一棵小樹,碗口粗的樹身上刻着“二十一世紀一位偉大的探險家——肖恩,長眠于此”。

“那一天,天色很昏暗,似乎過早地天黑了。我的胸口仿佛有一塊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我想哭,卻哭不出來,只覺得沉重的壓力,讓我步履維艱。若不是後來遇到了瑪吉,我想,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香巴拉堅持下去。是我将肖恩帶到隊伍中去的,是我将曾經救過自己的人推上了斷頭臺,當時,我一直這樣自責自己。最後,我終于明白自己為什麽哭不出來了,悔恨,是不能用眼淚來沖刷的。那棵樹,現在已經長大了吧。肖恩說過,那種樹可以存活數千年,不知道千年之後,人們能不能在香巴拉衆多的樹木中,找到那一棵……或許……”很多年以後,張立在自己的日記上寫下了上面的話。

※※※

埋葬了肖恩,他們繼續向前,白天沿邊緣前行,晚上在半空搭岩營,每天負重五十公斤行程二十公裏。由于肖恩的突然離去,隊伍裏的氣氛顯得壓抑起來。

他們在第二層平臺上走了近一個月,越往前走,森林裏的植物變得越是矮小,但種類卻越豐富。他們見到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生物,有着鳝魚尾巴的蛇;全身批铠帶刺,像蜥蜴又像鱷魚一樣的東西;像犀牛一樣的體型,渾身長滿了棘突,擁有鹦鹉一樣的嘴殼的動物;驢頭馬嘴鹿身,尾巴卻像老鼠的動物;此外更有與猴、鳥、鷹相似,卻從未有過記載的動物。從方新教授的電腦中查閱出許多史前生物的3D複原圖,也都似是而非,說不準那究竟是些什麽生物。不過大家的熱情也不那麽高了,那個興致最高,喜歡給他們講解的人已經不在了,遇到外形危險或體型龐大的生物,便繞道而走。此外,他們好幾次碰到那種群體捕獵的蜥蜴種族,所幸岳陽的偵察能力與那種會變色的偵察蜥蜴有得一拼,才沒有與它們正面相撞。

但是沒見到任何人工痕跡。按照工布村村志記載,他們起碼已經錯過了好幾處古跡,不過在村志中也提到,那些古跡在數百年前就荒廢了,後來幾乎就沒有什麽人再去那裏。

途中偶有意外,遭遇到某些感官靈敏的大型生物從森林中沖出來襲擊,其中好幾次大型動物群體的襲擊最終演變成塌方事件。後來又被巨鳥盯上,不過幸虧跑得快,他們一頭紮進森林之中,避開了飛鳥的襲擊。

終于,又一次耗盡飲用水,不得不再次潛入密林尋找水源。穿過草原,穿過耐旱的低矮蕨類植物,再次踏入那冰冷、濕滑、陰暗的黑色森林。不知為什麽,每次踏入這森林深處,卓木強巴總是感到不自在,那是一種被人暗中偷窺的感覺。

這次踏足的森林已經與前幾次不大相同了,植物繁多,枝葉茂盛,越往裏走,濕氣越重,腳下泥沼,已經能陷入半只腳掌了。

走了沒多久,呂競男提醒道:“注意警戒,這裏的植物有些矮小。”

呂競男的意思大家都明白,這是在香巴拉歷練出來的經驗,當樹木巨大,而地面沒有什麽小型植物的時候,通常林子裏出現的生物也大多體型巨大,那是為了适應環境。而香巴拉的巨型生物,要麽是獨立行走,要麽是個大頭呆,對付那些生物,既容易攻擊,也容易躲避。可是,一旦森林裏出現了矮小低伏的植物,那麽小型生物就有了藏身的地方,更為糟糕的是,那些東西通常成群結隊,一旦被激惹了,殺都殺不完,他們已經吃過好多次苦頭了。

這種陰冷的感覺,加上林間呼號的風,夾雜着不知名野獸的嗥叫,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野獸屍骨也越來越多了,這裏就像一個古代的殺戮場,每走幾步就可以看見一具較為完整的骨殖,形态更是千奇百怪,風刮過,不時有嗚嗚聲響。還有一些巨型生物,看起來似乎剛死不久,奇怪的是,它們的骨骼外面還留有一層表皮,表皮上開滿了篩子大小的孔,那種嗚嗚聲響正是風灌入這些有皮且中空的骨骼發出的聲音。

呂競男不由皺起眉頭,是什麽造成了這樣的屍體呢?蜘蛛?蜘蛛倒是喜歡将消化液注入獵物體內,讓獵物從內部溶解,然後吸取營養。不過蜘蛛很少有群居行為,而且它們造成的傷口是咀嚼過的不規則傷口,而這些傷口每一個都是圓形的,更像是針刺。那些蚊子?不,這裏有很多小動物骨骼,有些已經小到巨型蚊子難以攻擊的程度,而且這裏的環境也不适宜飛行。是更小的吸血動物,它們群居生活,有較為堅硬和足夠柔韌的外骨骼可以避開那些荊棘植物,或許不會飛行,但爬行速度一定驚人!

呂競男将自己的看法說了出來。自從肖恩走了之後,這支隊伍就只能靠自己的判斷來分辨将要面臨的怪獸了。

唐敏有些懼怕,怯怯道:“要不,我們就在這裏取水離開吧。”

此刻他們面前并沒有彙集的溪流,只有一地軟泥,唐敏說的取水,即指用布包裹着泥擠壓出水的策略,這是在野外長時間無法尋找到水源而又沒有适宜工具掘取地下水時常用的辦法。

岳陽道:“敏敏小姐未免太多慮了,再怎麽說我們也是經過特訓的,還有我們手中這批裝備呢。”

胡楊隊長告誡道:“岳陽,不要說大話,注意偵察。”

卓木強巴握着敏敏的手,道:“沒事的,至少目前我們還沒有感覺到危險。”

就在說話的工夫,卓木強巴便發現,張立靠在一棵樹上稍作休息,胡楊也微微有些氣喘,他便道:“在這裏休息一下。”

但張立卻重新站起來道:“說不定前面就是水源呢!”

岳陽搖頭道:“泥土的軟度和濕度分布很均勻,前面可能是沼澤或泥塘。”他也想休息一番,在這種軟泥地上負重前進,最是費力。

張立道:“我安天線了。”如今每次他們停下來,張立就馬上将雷達打開,也是一種安全保障。不過這段時間,張立顯得比較沉默。

胡楊隊長将背包放在一旁,選了根較幹的樹藤一屁股坐了下去,只聽“咯嘣”一聲,坐斷了樹藤。這不打緊,卻見一根白乎乎的東西從斷去的樹藤中飛了出來。胡楊隊長以為是蟲,頓時吓了一跳。亞拉法師手臂一伸,将飛出來的東西抓在手裏,原來是一截白骨。胡楊隊長嘟囔道:“這個地方真有些邪乎,到處都是骨頭。”

他們身後就是一堆散亂的白骨,林中依稀可辨數具骨骸,翻泡的沼澤裏還有一具起碼高三米、長約十米的巨大骨架半浸泡着。亞拉法師看着手中的長條骨頭,卻有些遲疑。呂競男注意到法師困惑的表情,再看那根骨頭,心中也不禁一驚:“那是——”

亞拉法師已經靠近了胡楊隊長,疑惑地道:“能讓我看看那根斷掉的樹藤嗎?”

胡楊隊長雖然不明就裏,還是起身讓開了。亞拉法師仔細地看着那樹藤,應該是胡楊隊長身後那棵大樹的一截較粗的根系,只見樹藤的斷開處明顯有一個洞,裏面還埋着半截白森森的骨頭。亞拉法師随即又察看了那棵大樹,果然,在樹的裂口處,更是發現了其餘的白骨,那些白骨夾在樹縫裏,或者說,它們被樹包裹着。

胡楊隊長也看到了樹中的白骨,奇怪道:“這是怎麽回事?樹裏有骨頭?是什麽動物死在樹裏了嗎?”

亞拉法師搖頭。呂競男道:“這像是……人的骨頭。”

亞拉法師點頭道:“嗯,是人的小腿腓骨。”

卓木強巴等人霍然立起,來到樹旁。卓木強巴道:“人的骨頭?怎麽會在樹裏?這附近有人?”

亞拉法師道:“估計是某種樹葬方式。古代西藏的樹葬有多種形式,其中就有将死者的骨骸或骨灰或金剛壇塞入樹縫中或埋在樹根下的喪葬方式。”

唐敏喜道:“也就是說附近有人?”

亞拉法師微微搖頭。岳陽道:“或許很久以前有人,或許林子深處有以前某個村落的遺跡。不過現在恐怕已經沒有了,從這附近如此多的動物屍骨看,不像有人出入的地方。”

看着一臉失望的唐敏,卓木強巴道:“走吧,繼續趕路。”

岳陽補充道:“當然,也有可能有人呢。而且,就算只有遺跡也是好的,如果是荒廢沒多久的村落,說不定我們還能找到幾件衣服穿。”

再往前,泥潭越來越深,只能依靠飛索在樹上前進。不過這片沼澤并不大,沒走多遠就看見林間有一條潺潺的清溪,在樹林中盤曲蜿蜒,溪水清澈透底,與周圍大片大片的綠葉黃泥相映襯,頓時叫人感到安寧。岳陽迫不及待地要降落到溪邊,可是就在此時,卓木強巴和巴桑同時心生警覺——某種危險就在下面!

“岳陽!別下去!”卓木強巴喊得晚了一點,岳陽的雙腳已然着地。這一腳竟沒踩到實地,只見溪邊整片地突然蠕動起來,那地下哪裏是什麽綠葉黃泥,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大蟑螂!那些蟑螂整齊地聚集在一起,身體的褐色看起來就和泥土一樣,岳陽那一腳,驚動了整個蟑螂群。胡楊隊長忍不住在樹上大叫:“巨型蜚蠊!”

幸虧岳陽沒有收起飛索,聽到卓木強巴的呼喊,只在地上蜻蜓點水地一點,跟着又蕩了起來。不過他在驚恐之餘,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立刻打了一梭子彈,這下可炸了鍋,不知道這些原始蟑螂的屍體發出了怎樣的信息素,其餘蟑螂開始群起攻擊。

那些蟑螂,或許比不上他們曾經見過的巨型昆蟲,可是一尺長的軀體,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也足以讓人戰栗了。糟糕的是,那些蟑螂都會爬樹,而此刻的樹上顯然也不再是安全的。

最初引起騷亂的是幼年蟑螂,它們的軀殼是一節一節的,褐白相間,雖然沒有螳螂那樣的鋸齒樣鐮鈎,但它們的六條腿都有倒刺,被剮蹭一下足以讓人皮開肉綻。以前從未有人注意過蟑螂的口器,沒有人關心它們如何進食,如今這些一尺長的大家夥,它們的口器則看得清清楚楚,有些像蜻蜓或螳螂的嘴,尖尖的三角形,有上下颚,口器裏則是許多蠕動的觸須。看到這些家夥,唐敏立時尖聲大叫起來。

這片蟑螂的領地範圍很大,爬樹速度快得驚人,而且,不管他們的飛索射向哪棵大樹,那樹下的蟑螂都會在第一時間就爬了上來。

“渾蛋!它們不是沒有長眼睛嗎?怎麽知道我們的位置?”張立破口大罵,落腳處險些被一只蟑螂爬到腿上,幸虧用槍打落。

呂競男道:“震蕩感應器。蟑螂可以感應到數百米外樹葉落地的輕微震動,更別說飛索刺入樹幹時發出的強烈動感了。”呂競男一腳踏在一只蟑螂背上,噴濺出來的白色液體讓她想嘔吐,趕緊翻手揚腕,飛索激射向另一棵樹。

“它們,它們又不吃肉,幹嗎老追着我們啊?”唐敏問卓木強巴。

卓木強巴也将兩只蟑螂踏得爆裂,不過他心中所想的是另一回事:“六條長滿鈎刺的腿,半橢圓形頭部,急速爬行,切掉腦袋可以存活三小時,在沒有水和食物的環境中能保持活力一周的時間,若不消耗體力更是能存活三個月,最強的生命力,最适宜的動力……難道就是指的這種東西?機關傀儡獸的核心就是它們?”

胡楊隊長道:“誰說它們不吃肉?它們是雜食動物,什麽都吃。”

岳陽道:“是啊,我們那裏就管蟑螂叫偷油婆,既然吃油,那肯定開葷的啦。”

呂競男陡然一驚,心道:“是啊,這樣的群體攻擊,真的是蟑螂嗎?為什麽全都是沒長翅膀的未成年個體?不!這不像是蟑螂,它們更像是吸血的……跳蚤!”

仿佛是驗證呂競男的想法,一些蟑螂突然借助強有力的後腿蹬彈起來。這一下情況就嚴重了,它們彈跳的高度和速度簡直就像在飛一樣,沒什麽比在這裏惹上一群會飛的昆蟲更糟糕的事情了。卓木強巴當機立斷道:“分開走!”帶着唐敏朝右側突圍。

這是他們多次遭遇數量龐大的生物群體後得出的經驗。一旦分散,後面的追兵數量也将分散,那些生物通常很少飛出它們的圈子,而分散後不用擔心誤傷自己人,也将麻煩大大減低。而他們目前的武器裝備,已經足以保證他們的自身安全,加上通訊系統,很快就能找到同伴的位置,也不怕在密林中走失。

八個人朝八個方向散開,岳陽朝密林深處,張立則順着溪流向下,紮進了跳蚤最多的地方,他要用自己來引開數量最多的那一群。“嘿,你小心點!張立!”岳陽在通訊器裏喊道,不過他并不肯定張立能聽進去自己的話,他很擔心張立因肖恩的去世而幹蠢事。遠處“轟隆,轟隆”的爆炸聲傳來,巴桑已經開始扔手雷了。

張立停下來時,身上已經有多處劃傷,手臂上似乎被一個家夥踢了一下,血肉翻露在外,不過總算擺脫了那些家夥的襲擊。通過通訊器,他清晰地看到,距離他最遠的是巴桑,兩人相隔已有五公裏左右,而最近的是亞拉法師,不過也間隔了一點七公裏。在他發出安全信號的同時,另有三個人也發出了安全信號,只有呂競男、亞拉法師、胡楊隊長和巴桑還沒有确定安全位置,不過他們四人應該知道如何擺脫蟑螂。張立放下心來,取出急救繃帶簡單地将手臂一裹,開始向前探尋。

淌過溪流的左岸,逆着溪水流淌的河道向上,穿過一排茂密的草叢,翻過一道土和碎石堆形成的堤坎,白骨已經漸漸減少,溪水的聲音明顯放大了。“哇哦。”張立不由暗嘆,他已經來到這條溪流的源頭。又是一處落差瀑布,從隐匿在雲霧中的第三層平臺飄落,似乎被沿途的風吹散,到這裏已變成了絲絲細流,順着綠色的爬山藤蔓植物牽線滴落,就好像仙女在梳洗她的長發。這如畫的美景,似乎讓他那顆負重的緊縮的心,也慢慢舒展開來。

周圍的紅色山石和綠色樹木圍成了一個環狀坑,它們包裹着的是一顆翠綠色的明珠,明珠亦映照着周圍的一切景物,四周的風吹無法灌入這裏,就像一個巨大的盆子,暖暖的氣流在盆子裏安靜地流動。可是,突然之間,在張立眼中,周圍的一切美景都失去了顏色,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明珠的中央,時間仿佛已經靜止,靈魂也已離開了自己的身體。

【初遇瑪吉】

在這潭碧綠的湖水中,完全脫離現實的,一個女孩,不,一個美麗的女孩,不,一個仙女,正在沐浴!她背對着張立,緩緩從水中站起。那烏黑秀麗的長發如絲般柔順,像一匹巨大的黑絲錦緞披在仙女的肩上;那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膚渾然天成,就像一件精美的藝術品,找不出一絲瑕疵;那柔滑的曲線,不知是哪位神的手,在不經意間勾勒出這種動人的完美,叫人感到恰如其分的好,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不行。

仙女微微地一甩頭,無數顆晶瑩剔透的珍珠撒向半空。那皓首蛾眉,那瑤鼻朱唇,那玲珑的臉,那如落星辰的雙眸,那微微上翹的帶着如露水珠的睫毛,盡數被張立收入眼中。他的心髒毫不争氣地加速跳動起來。“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就算背着五十公斤連續不停走上二十公裏,就算面對那無數的小強,張立的心也未曾如此激烈地跳動過。“要是能更近一點看看,這輩子就沒什麽遺憾了。要是仙女能和我說一會兒話,那立刻死掉也值得了。”張立心裏這樣想着,不自覺地取下了遮在眼前的通訊器,向前靠攏。

仙女的雙手微微揚起,臂如荷藕,十指如蔥。她一靜,天地斂色,風自輕柔;她一動,翩若驚鴻,矯若游龍;她一蹙眉,那野風吹皺了一池碧水;她明眸一亮,天地間亦大放光明。不笑不怒,不愠不憐,那眉宇間自有萬種風情。張立離仙女越來越近,他看得如此癡迷,甚至于一時忘記了自己是在什麽地方,腳下站立不穩,“咕嚕”一聲栽倒在地。

張立的臉貼在冰冷的地面,嘴角磕出血來,不過絲毫不覺得疼痛,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在做夢!的确,在和香巴拉各種怪物搏鬥了一個多月之後,陡然間會見到一個同類,還是這種性質的同類,張立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會是真實的一幕。

可是,當他再度探起頭來,看到那水中歡快游弋的精靈,他使勁揉揉眼睛,還在自己的臉上狠狠掐了一把,很疼,終于确信自己已成為奇遇的主角。他并沒有發現,在他的頭頂上方,一個巨大的黑影,已經将他悄悄籠罩。

突然,一股熱烘烘的氣息噴在張立背上,是風嗎?張立覺得不像。

他轉過頭來,兩眼一瞪,差點沒翻白。一個巨大無比的頭顱橫在張立眼前,幾乎和他鼻尖對鼻尖,那頭顱,絕不會比一頭非洲野象的頭顱小。是什麽?是什麽怪物?張立跳起來,往後跌倒!

張立後跌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這是一頭成年長頸蜥蜴,這種體長三十餘米的巨獸他們在林中見過,是只吃樹葉的良性動物。這只巨獸正瞪着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這個陌生人。張立不知哪來的勇氣,趕緊把手指豎在唇邊,做了噤聲的動作。可是他這一跌還是驚動了在湖裏洗浴的仙女,只聽身後發出了詢問的聲音。張立趕緊像一只鬼鬼祟祟的老鼠般從草叢裏爬了出去。隐約覺得那仙女似乎大聲說着什麽,好像還看見自己了,可張立腦袋裏嗡嗡作響,身體裏的血都往頭上沖,什麽都聽不清楚了。

張立爬到距離湖岸邊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這裏應該是安全的,不會被發現。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髒還沒有從狂跳中恢複過來。這時,一陣細微的顫動驚動了張立,他這才發現原子表在響,是其他隊員找來了。他重新戴上通訊器,一看上面的數字,他們距離這裏已經很近了!

張立一陣心慌意亂,倒不是因為自己被發現了,而是這支隊伍裏,存在太多“不良因素”,除了亞拉法師和兩位女性可以排除在外,其餘四人都是危險分子,特別是那個強巴少爺,張立已經将他列為頭號恐怖分子。

“張立,你沒事吧?幹嗎取掉了通訊器?呼你也不回答,還以為你被怪獸吃了呢!”岳陽在通訊器裏叫道。張立一查看通訊器,其他人就知道了。

“沒……沒有啊!我……我……我在偵察!”張立慌張地答道。這時,在環形石坡的下面,已經可以看到卓木強巴的身影了。張立趕緊迎了下去,他可不希望他的仙女被這麽多人看到。

“你沒事吧?”看到張立迎下來,卓木強巴才放了心。

“呀,手臂劃傷了,是被那些東西弄傷的嗎?”唐敏一眼就看到張立手臂上長長的傷口。

“嗯?哦,可能是吧。”張立自己早就忘了什麽時候受的傷,滿腦子只想着那山坡的另一側,一看岳陽準備往坡上走,趕緊道:“別上去!危險!”雖然他和岳陽關系一直不錯,不過現在,岳陽可是僅次于強巴少爺的危險存在。

“怎麽啦?上面有什麽?”岳陽吃了一驚,聲音也小了下來。

張立擡起胳膊讓唐敏檢查傷勢,一臉驚恐的表情說道:“相當的恐怖,千萬不能上去!太可怕了!”

巴桑和胡楊隊長幾乎同時檢查了手中的武器,如果是什麽怪獸沖出來,槍千萬別卡殼。

“是什麽東西?有多可怕?”呂競男神色嚴肅地詢問。

張立腦袋裏一團糨糊,只能含糊道:“我……我說不出來,總之,十分可怕,非常可怕!”

大家都知道,在這個地方,确實有很多怪獸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形容得出來的。看到張立那惶惶不安的表情,卓木強巴已經在考慮應該如何撤退了。

“難道,比巨蜥還可怕?”在岳陽的記憶裏,那次遭遇巨蜥無疑是最可怕的事了。

“比巨蜥可怕一百倍!”張立已經口不擇言了。

“那……那比那些蚊子呢?”在唐敏心裏,那些巨型蚊子無疑才是最可怕、最醜陋的生物。

“根本不能比!”張立心裏想着,嘴上卻說:“比蚊子可怕一萬倍!”他一邊說,腦子裏卻老是回想起剛剛看到的一幕,說着說着,只覺有兩股熱流從嘴唇的上方劃過。

“呀!你流鼻血了!”岳陽指着張立道。

張立用手指一揩,心中還在熱血沸騰,咬牙道:“厲害吧,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流鼻血了!我覺得,我們還是繞道走比較好。”可是臉上竟然出現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

突然間,張立覺得氣氛頓時不同了,連唐敏都停止了清理傷口,其餘人的眼裏,流露出一種自己無法讀懂的信息,好像先是驚異,然後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看着自己,随後似乎是悟出了什麽,最後全都是鄙夷的目光。

張立惴惴不安地回過頭去,頓時魂飛魄散,只見那位仙女已經穿好了衣服,正站在環形土堆的上方打量着他們這群人。那打着卷兒的發髻還在滴水,那慌張穿好的衣服還未系牢,憑着自己這群同夥的精明,就算用屁股想也知道他張立剛才在做什麽。

“哼哼,比巨蜥可怕一百倍!”呂競男用不冷不熱的聲音說道。張立的臉騰地變成了熟透的番茄,連耳根子也在發燒。

只聽那仙女開口詢問道:“你們……下戈巴族人?”标準的古藏語,那脆生生的嗓音讓人想起開春的冰淩。她心道:“怎麽可能呢?看他們的服飾,的确是下戈巴族的打扮,可是,背上背的又是什麽?我從沒見過那種形狀的背簍。而且,下戈巴族人不是早就死光了嗎?已經好多年沒有人從下面上來了。村裏的迪烏說過,穿越白骨森林的人,可都是勇士呢。”

張立一顆心歡喜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竟然能聽懂!竟然能聽懂仙女的話!他趕緊屁颠屁颠地跑了上去,結結巴巴地勉強說道:“我們……下面……上來的。”一面說着,一面比畫,這是他說古藏語的最高水準了。雖然亞拉法師說得一口流利的古藏語,不過張立并不打算讓法師開口。

那仙女愣了一愣,似乎對張立的發音需要想一想才能領會。張立一看卓木強巴等人都在朝這邊過來,又趕緊補充道:“這個……那個……剛才……秘密!秘密!”憋了半天,才找到自己想表達的詞。這次仙女似乎聽懂了,一看眼前這個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小夥子,她似乎也明白了張立的意思,臉色微紅,不過很快恢複過來,居高臨下臉色傲然地盯着張立。雖然沒說話,不過那表情已經很明顯了:“原來是你小子!”盯得張立心裏直打鼓。

卓木強巴等人走近,那仙女又問了剛才張立沒直接回答的那個問題:“下戈巴族人?”眼神中滿是懷疑。

亞拉法師合十道:“我們是從外面來的。姑娘說的下戈巴族,可是下一層那個荒廢的村子?很可惜啊,村子裏已經沒有生靈了。”

仙女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欣喜道:“外面來的?你們是從外面來的!”仙女一笑,張立只覺得心靈的荒野上,滿山遍野頓時開滿了各色的小花。呂競男心中奇怪,這個小姑娘怎麽知道外面和裏面的區別?

“好大的蜥蜴啊!是你養的嗎?”唐敏的古藏語明顯比張立好多了,她首先看見了那仙女身後俯卧着的那頭巨大的長頸蜥蜴。事實上,隊伍裏的每一個人,都要比張立的古藏語好太多,起碼和仙女正常對話是沒問題的。

“姐姐是說我的守護靈嗎?它叫強巴,龍巴強巴。我叫瑪吉。你們真的是從外面來的?”瑪吉一臉憧憬。

“噗!”岳陽先忍不住偷笑起來,唐敏和呂競男也都抿着嘴。沒想到,這個憨頭憨腦的大家夥也叫強巴。卓木強巴則看了看這頭巨獸,這個強巴可比他貨真價實多了。只有張立,瞪大了眼睛,大聲叫道:“瑪……瑪……瑪吉?瑪吉阿米?你,你叫瑪吉阿米?”

瑪吉露出驚訝的神情,随即臉上出現一抹羞澀:“你……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那種天真而毫不作僞的容顏,竟然令敏敏感到一絲自慚形穢。

“哦,我們邊走邊談吧。瑪吉,你們是住在這附近的嗎?”

……

從與瑪吉的對話中得知,她們村子叫共日拉,顯然就是亞拉法師翻譯為共惹拉的村子。也就是說,他們已經來到第二層平臺的中心附近。現在共日拉村大約還有兩百戶人家,靠畜牧和種植為生。在村東面原本還有一個叫強日的村子,不過現在已經荒蕪了,共日拉成為距白骨森林最近的村子了。而在不久的将來,她們或許也會舉村遷移,遠離危險的白骨森林,這裏将完全成為怪獸們的天下。至于以前的森林為什麽有如此衆多的村子,現在為什麽又大多荒蕪了,戈巴族和他們有什麽關系等稍與歷史有關的問題,瑪吉就答不上來了。不過據她說,村裏的迪烏大人一定會知道的,因為迪烏大人什麽都知道。

一路上,瑪吉也問了許多有關外面的問題,比如外面有多大、外面是什麽樣子的、外面的天空和白雲,一切的一切。

這些問題不好回答。事實上,亞拉法師更善于說一些似是而非的禪機,但此刻卻需要向坐井觀天的少女描述一個廣袤神奇的世界,于是對話者換作翹首企盼半天的張立。不過在瑪吉看來,張立那半生不熟、結結巴巴的回答,的确更能引起她的遐想。

張立看着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心髒有一陣沒一陣地變速跳動着。在呂競男的授意下,張立問瑪吉,為什麽對他們是從外面來的不感到吃驚呢?

瑪吉的回答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因為經常都有外面來的人啊。”

【魯莫人】

如果說有什麽事情讓他們吃驚的話,瑪吉的回答無疑算得上一個,就算帕巴拉神廟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也不會讓他們如此吃驚。畢竟從開始探訪帕巴拉至今,他們一直都認為,他們是唯一成功抵達香巴拉的隊伍,就算是看到了以前探險者們的遺體,他們也只認為那些人不過是失敗者,剛剛抵達或者還沒有抵達香巴拉的時候,那些人就已經死掉了。可是如今瑪吉卻說,不僅有現代人活着來到了香巴拉,而且是經常,說明來過的人還不少!原本心中的優越感和喜悅心情頓時蕩然無存。

“瑪吉,你說的他們是外面來的,你能肯定是?你真的知道什麽是外面?”呂競男不甘心地問道。

“嗯。”瑪吉那會說話的眼睛又讓張立好一陣心曠神怡。“他們全都是坐着會飛的大蘑菇來的。像你們這樣從下面爬上來,又穿過了白骨森林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亞拉法師道:“我們這樣的你是第一次見到,難道說你見過那些坐大蘑菇的外面人?”

瑪吉露出一絲得意神色,喜滋滋道:“當然,我十歲那年就見過一位外面來的大叔呢。村裏的迪烏大人說,多羅大叔就是坐大蘑菇來的,只是摔斷了腿,在村裏哪兒都去不了。嗯,他很高的,有這位大叔這麽高。”瑪吉指指卓木強巴,“但他的頭發是金色的,藍眼睛,鼻子尖尖的,我還以為外面的人都長那樣呢,嗯……他說話沒你們說得流利,不過我還聽得懂,就像張大哥一樣。”張立臉又紅了,又驚又喜,強巴少爺的名字她都沒記住,竟然記住了自己的名字。

關于這點,亞拉法師和呂競男倒是不懷疑,研究帕巴拉神廟的人,多少都會研究一下古藏語和梵語。亞拉法師繼續問道:“那他都告訴了你一些什麽呢?”

瑪吉道:“我記得多羅大叔名字很古怪的,叫多羅格福還是叫多羅個五。他說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他們的王國即将可以把一大塊鐵送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去,好像一個叫……叫愛爾美的王國都做不到呢。他還說在外面,只要不下雨,天天都可以看到月亮,不像我們這裏,有時隔好幾個月才能看到月亮。”說着,瑪吉垂下了眼簾。張立只覺得有把悶錘重擊在胸口,他好想将瑪吉摟在懷裏,告訴她:我可以帶你去外面天天看月亮,數星星。

亞拉法師和呂競男對望了一眼,應該可以确定了,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蘇聯人,或許是情報部門的高級官員,否則不會知道衛星即将發射的情況。瑪吉見到他時,那個人在香巴拉已經生活了二三十年,他的古藏語或許是後來才學會的。

“瑪吉,那你還見過其他外面來的人嗎?”卓木強巴問。

瑪吉搖搖頭,道:“沒有了,不過小時候聽村裏的大人說,在破日村、錯日村,還有雅加王國,都有過外面來的人。”

“瑪吉,那你再說說那位多羅大叔,我們想多了解一些有關他的事情。”呂競男溫和地說着。他們的确需要知道更多外來者的實力和最後的歸宿。為什麽他們一點消息都沒得到呢?難道那些人全都在香巴拉度過了餘生?

“嗯。”瑪吉說話前,喜歡偏着頭想上一想,這時候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以前我不知道多羅大叔是外面來的,他因為受了傷,所以經常在迪烏大人的屋子裏,也很少出來。我去看過那房間,他總是擺弄着一個方匣子,大叔用土豆,還有些泥巴加上一些鐵片和線就能讓裏面很多東西亮起來,他還把一根鐵絲伸得老長老長。”

卓木強巴等人相對一笑——電波發射器,結果顯然會令那位多羅大叔很失望。而利用土豆,加上泥土裏的稀有元素和鋅鐵皮等來發電,顯然令這個少女感到非常神奇,所以她對這件事記憶深刻。

瑪吉繼續說道:“每次我去,大叔都會給我講好多好多故事,全是外面的,很多東西我都不懂……”接着,瑪吉就說起了外面世界的種種神奇。恐怕這就是她對那位大叔最敬佩的地方了,可是她說的那些稀奇事情,對這群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就顯得太過落伍了。

“呃,瑪吉……”在瑪吉說了一大堆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落後技術之後,亞拉法師終于忍不住打斷她,道:“這些神奇的事呢,一時間一定很難說完吧。”

“嗯。”瑪吉略顯興奮道,“大叔說的事可多了,我說幾天都說不完呢。”

“那個,所以,這些故事可不可以留着以後再說?你能告訴我,那位大叔後來去了哪裏嗎?”亞拉法師裝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張立頓時覺得法師極其虛僞。

“哦。”瑪吉的神色黯然下來,以前自己告訴村裏的小夥伴這些事情時,大家都激動得不行,怎麽這些……哦,對了,他們也是從外面來的,自己說的這些故事,在他們眼中,就和牛羊吃草、瑪吉吃糌粑一樣稀松平常呢。

張立看在眼裏,那叫一個心痛,真想伸出手去撫慰她的臉龐,而他真的不由自主地馬上伸出手指,刮了刮瑪吉的面頰道:“沒關系,我,以後,告訴你,更多的,外面,更多的……”說完之後他才驚愕于自己剛才的動作,仿佛身體不受控制了。幸好其他人似乎都沒留意,瑪吉也為張立的許諾重新歡笑起來,只是在衆多人面前,才不好意思歡呼雀躍,那是用眼神在笑,張立感覺得到。

“多羅大叔一直住在迪烏大人家,他和迪烏大人是好朋友。後來迪烏大人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就與大叔靈魂合一,然後沒多久,他們就從天梯飛升了。”瑪吉心情舒暢,繼續說道。

“靈魂合一?飛升?那是什麽?”張立等人感覺像聽了個神話,卓木強巴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但是又模模糊糊的。亞拉法師則在想:飛升好理解,但靈魂合一,似乎沒有經典記載過。

瑪吉也是一臉驚訝地看着他們,這群人不會連飛升都不知道吧,每個人最後都要飛升的,靈魂合一也很普通啊。她解釋道:“靈魂合一就是,就是指,迪烏大人和多羅大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道迪烏是女的,還是……”岳陽還是不明白。

看着這些人依然不解的目光,瑪吉急了,道:“這很簡單啊,就是迪烏大人和多羅大叔的靈魂,他們合二為一,融合到一起了。這可是只有最親密的朋友才能享有的待遇,從此他們不管走到哪裏都會在一起的,就是飛升也一樣。”

別的人還是不明白,卓木強巴卻露出了恐懼的表情,他突然想起肖恩曾經告訴過他的話:“崇拜靈肉合一的食人族……他們認為,人的靈魂是緊緊依附在肉體之上牢不可分的,一旦吃掉一個人的肉體,那麽這個人的靈魂就将永遠地附在自己身上,和自己永遠在一起。所以,如果他們當你是朋友,不願意與朋友分離,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把朋友吃掉。他們認為,将最要好最尊貴的朋友放在自己的肚子裏,那才是對友誼的最崇高敬意……”難道他們即将去的地方竟然是……卓木強巴不敢想下去了。他悄悄用普通話問呂競男:“有沒有聽說過崇拜靈肉合一的食人族?”

呂競男一震,她已經明白卓木強巴要說的是什麽了。她将同樣的話傳遞給亞拉法師,法師愣了兩秒,接着又告訴了胡楊隊長,胡楊隊長正準備告訴巴桑時,只聽前方林子裏傳來好似號角的聲音。瑪吉變了臉色,抓住張立衣角道:“快走,是魯莫人!”

“魯莫人?”張立和亞拉法師等都覺得這個稱呼好熟悉。大家都還未反應過來,瑪吉剛剛轉身,就見林子裏探出兩個頭來,“我們已經被包圍了!他們,他們竟然已經侵襲到這裏來了嗎?”

布滿鱗片的頭,那幽碧的雙眼藏在高高翹起的眼眉下,歙合的嘴裏兩排尖牙,那哪裏是什麽人,分明就是蜥蜴家族嘛……

眼前的兩條搬運蜥,立高一米七至兩米,體長約兩米五至三米,前爪細短,分三趾,後腿粗而有力,身後拖着一條粗長尾巴。驟然看到如此多人,那兩條搬運蜥對望一眼,嘴裏低聲呼吼,發出號角一樣的聲音,眼裏分明已經脫離了野獸的目光。

呂競男大驚:“它們在交流!”

八人漸漸圍成環形,将瑪吉護在中間。岳陽低聲道:“群居生活,手指靈活,肖恩大哥說過,它們已經進化出不亞于一萬年前古人類的智力了。”這些日子為了在這裏生存下去,對各種生物的資料他們沒少複習。

“吼嗚……”一條搬運蜥冷不丁從另一方向蹿出。巴桑和胡楊隊長毫不客氣地射擊,那條搬運蜥在半空中就直挺挺地墜了下來,在他們面前騰起一陣塵霧。

“嗚……”又是一聲號角,那兩條暴露在衆人面前的搬運蜥發出警告,迅速退回了密林之中。緊接着,左右後方同時樹搖草蕩,不住有號角聲此起彼落。瑪吉瑟瑟輕顫,顯是怕得厲害。

卓木強巴道:“看來我們被包圍了,要小心兵蜥!”

岳陽道:“為什麽在前方留出一條出口?”

呂競男道:“它們想驅趕我們,哼,偏不讓它們如意!上樹!”說完,手腕一揚,飛索激蕩,輕盈得就像一只翩舞的雨燕,順着飛索蕩了上去。其他人也都高揚飛索,四散開來。看得瑪吉瞪大了眼睛,脆聲道:“呀,會飛啊!”

張立看着瑪吉,強壓住心中的悸動,道:“我帶你飛,害怕嗎?”

“唔。”瑪吉溜溜的眼睛盯着張立,咬住下唇,堅定地搖頭。

“那好,抱緊我,千萬別松手。”他本想攬住瑪吉的腰,卻隐約害怕那楚腰會輕輕折斷,他微微下蹲,讓瑪吉坐在自己臂彎。瑪吉羞赧地将頭靠在張立肩上,雙手環抱着張立脖子,兩人交頸貼在一起。張立手一揚,前沖兩步,身體順着飛索就蕩了起來。

瑪吉眼睛睜得大大的,半張着嘴,想驚呼又有些不敢的樣子,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自己有一天能飛起來,雖然飛得不是很高,但這種感覺,這種經歷,怎能忘記。

張立看着手中佳人,瑪吉很輕,幾乎感覺不到她的重量,如此近距離接觸,實在令他欣喜若狂。恰巧瑪吉也望了過來,四目相對,她甜美地一笑,四周的樹林和林中的猛獸頓時消失不見,張立眼前滿是瑪吉甜蜜的笑容。他頓覺身在雲間,在那心尖肉最嫩的地方,好像有一只小貓,伸出肉掌,輕輕地撓了一撓,再撓一撓,那種酥麻震顫的感覺,差點讓他從飛索上跌下去。

“張立,問一下她們村子安全嗎?”呂競男的詢問将張立從雲端抓了回來。好險,差點正面撞上一棵大樹,他趕緊從瑪吉的笑臉上收起目光,專心蕩索。

“瑪吉,這些蜥蜴,哦不,這些魯莫人,它們會襲擊你們村子嗎?”張立問。此時他已想起來了,這種蜥蜴,極有可能就是亞拉法師翻譯的魯莫人。從工布村中找到的資料記載,魯莫人就像森林裏的游騎兵,狩獵範圍很廣,四處成群游走。

瑪吉看着樹林向後飛退,身後的風呼呼地吹着,根本沒聽到張立說什麽。直到張立第三遍問,她才道:“才不會呢,村子周圍有陷阱,是專門用來對付它們的。”

“安全,有捕獸陷阱。”張立回答道。

“叫瑪吉帶我們去村子,你在前面走,我們在後面跟着。你自己小心點!別得意忘了形。”呂競男聲音嚴厲,張立卻聽得心中暗喜,教官分明是在鼓勵他。

“這個種群大約由三十至四十頭蜥蜴組成,它們在後面追得很緊,要不要消滅它們?”岳陽問道。

呂競男回複道:“盡量節約彈藥,對付這些,用陷阱就夠了。”

“了解。”

“瑪吉,它們和你的守護靈是一樣的啊,為什麽叫魯莫人呢?”張立實在按捺不住,總是想和瑪吉說點什麽。

“魯莫人就是魯莫人啊,他們是長了腿的魯莫人,下戈巴族人就是這樣叫他們的。而且,下戈巴族人還說,別的動物都是在林子裏各住一方,魯莫人卻是在林子裏到處游蕩,從東到西地遷徙,走到哪裏吃到哪裏,很多村子的牲畜都被他們襲擊過呢。”瑪吉在張立耳邊吐氣如蘭,張立很是享受這種感覺。

卓木強巴對張立道:“魯莫是密教裏的一種人首蛇身的精靈,在密教裏它們是所有動物的主宰,那蜥蜴除去兩條腿,倒有些像人首蛇身,明白了吧?”

“哦。”張立總算有所了解了,馬上想到了什麽,責備瑪吉道,“你們村子距離那個湖竟然有那麽遠,你怎麽能一個人跑到那裏去……那個!你就不怕這些魯莫人了嗎?”

瑪吉嘟哝道:“以前哪裏有魯莫人來嘛,人家經常去那裏,從沒見過什麽怪獸,除了這次……遇見你。”說到後面,已經聲如蚊蚋,不禁想起了老迪烏大人為自己占蔔的話:“你和你的命中人,将相識于水……”

“以後再不許獨自去那裏了哦。”張立已然将瑪吉當作自己的……妹妹,很自然地就說了出來。

“知道啦。”瑪吉似乎很聽話。

張立還準備說什麽,只聽岳陽道:“瑪吉說下戈巴族人,或許她見過。問問她下戈巴族的事情。”瑪吉說話時距離話筒很近,其他人也都能聽見。

張立心裏暗罵岳陽不識時務,還是問道:“瑪吉,你見過下戈巴族人嗎?”

“嗯,我小時候見過的。下戈巴族人就像是所有村落的守護靈,他們經常會橫穿第二層的所有森林,好像是在找什麽東西,後來就常常到我們村子來了。直到兩年前,那時候他們有三四年沒來過我們村子了,後來才聽左邊傳來消息說,下戈巴族人激怒了上戈巴族人,被滅族了。”

“什麽?上戈巴族人?”這次卻是張立自己好奇問的了,那應該是指第三層平臺上的戈巴族人了。

瑪吉在張立耳邊輕輕道:“嗯。”

“怎麽,怎麽還有上戈巴族啊?他們又是什麽人?”

瑪吉嫣然道:“張大哥你好笨哦,有下戈巴族人,當然就有上戈巴族人了。下戈巴族人住在最底層,上戈巴族人住在最上層,傳說他們住在聖域的兩端,既不讓人進來,也不讓人出去,好像在守護什麽,又像在等待什麽。”

張立還準備探聽這個上下戈巴族的事,畢竟這關系到他們此次行程的目的,這時瑪吉卻拍打着他的背脊道:“到了,到了,放我下去,快讓我下去!”

張立只見周圍明明還是一片樹林,連村子的影子都沒有,怎麽會到了呢?不過聽到瑪吉焦急的聲音,他比什麽都緊張,堪堪收索,竟然沒控制好兩人着地的火候。眼看就要将瑪吉撞在下面的石頭上,張立不顧一切地在空中翻身過來,雙手将瑪吉托舉起來,自己的背脊在石頭上一撞,痛徹心扉。

“你沒事吧,張大哥!”瑪吉的眼裏十分關切。張立就算被斷骨抽筋,此刻也沒有了痛的感覺,豪氣頓生:“我沒事。”突然意識到,哎呀,自己的手撐着瑪吉哪裏呢!他趕緊松手,這下,瑪吉直接壓在了張立身上,那小嘴猝不及防,也正好壓在張立的唇上。溫柔的感覺傳來,張立的神魂飛上了雲巅,腦子裏面一片空白,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包裹着全身,從腳底一直灌注到頭頂。太突然了,夢寐以求的事竟然就那樣發生了,這是一個奇跡!

【共日拉村】

瑪吉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來,臉上飛起兩朵雲霞,那欲拒還迎、不安竊喜的表情看得張立又是一陣心情激蕩,一時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瑪吉慌亂地看了看周圍,還好沒人,不過她哪裏知道,剛才的一幕,早被張立戴在眼前的通訊器準确無誤地傳送到其他人面前。

岳陽不滿道:“這樣也行!強巴少爺,那小子太過分了吧。”

“什麽?嗯?唔。”卓木強巴還在回憶同肖恩在美洲叢林中的日子。

唐敏嘻嘻地笑道:“這有什麽關系嘛,張立好樣的。岳陽,你要加油哦。”

“哼,這有何難?”岳陽心想,早就聽說西藏有很多美人族、美人谷什麽的傳說,整個一個寨子裏盡出美女,那主要是因為山好水好,養人,這香巴拉雖然怪獸多了些,可要論山水景色,那真是沒得說。說不定瑪吉的村子,就是一個标準的美人村,而且以她們的視野,說不定用一把手電筒、兩顆玻璃彈子什麽的就擺平了。

只見瑪吉整理了一下衣服,對着林子裏一棵不高的樹走去,恭恭敬敬地說道:“郎嘎大叔,你還好嗎?瑪吉回來了哦。”說着,伸手摩挲樹身。風吹樹動,沙沙地響。

張立從地上坐起來,這又是什麽?回村前的儀式嗎?卻見瑪吉已經轉向自己,又說道:“郎嘎大叔,這是張大哥,他們可是從外面來的人哦,瑪吉準備帶他們回村子了。”那樣子就像在向誰介紹自己似的,可她面對的分明是棵樹。接着,瑪吉又鄭重其事地向張立介紹道:“張大哥,這位是郎嘎大叔,以前大叔很喜歡瑪吉的。”

張立聽到“喜歡”這個詞,頓時覺得瑪吉摩挲樹幹的手,倒像是在摩挲情人的臉,他的頭嗡地一下就大了,而且這明明是棵樹,難道說……這個仙女一般的瑪吉……那個……她的智力……有問題?這時候,其餘的人也都從林中蕩了出來,紛紛落在空地。瑪吉将這位郎嘎大叔向衆人一一作了介紹,像是介紹自己很重要的親人。大家的表情和張立相似,都覺得瑪吉是不是某方面有問題,只有亞拉法師很嚴肅地走了上去,仔細察看那棵不大的樹。

這棵樹已經有大約三米高了,枝葉分叉伸張出去,樹幹直徑約半米,在樹幹的底部有幾條像是蟒蛇樣的凸起,纏繞在樹幹上。亞拉法師小心地詢問道:“這位郎嘎大叔,他是因為什麽……被種在這裏的?”

瑪吉露出淡淡的憂傷,道:“郎嘎大叔沒犯任何錯,是王國的大迪烏說郎嘎大叔的兒子在打仗時叛國投敵了,所以,他就被種到了這裏。郎嘎大叔沒有完全樹化之前,我天天都給他送食物的。小時候郎嘎大叔對我可好了……”說着,瑪吉使勁搖了搖頭,似乎要把那些傷心往事甩出回憶,随後道,“好了,村子就在前面了,我帶大家去吧,小心陷阱哦。”

張立從地上站起,才發現手臂傷口有些滲血,剛才落地時傷口又裂開了。他沒有理會,跟在瑪吉身後道:“這個,郎嘎大叔,他……是人?”瑪吉一停,點點頭,繼續帶路。

身後,岳陽也在詢問亞拉法師:“法師,那棵樹,是怎麽回事?”

亞拉法師凝望着那棵樹道:“傳說中的樹人啊,沒想到是真的。”

岳陽道:“傳說中的樹人?”

亞拉法師道:“嗯,典籍裏有記載,也算是蠱毒的一種吧。據經書記載,在人體內埋入一種植物種子,它會吸收血液中的養分供自己生長,然後逐漸将一個人變成一棵樹。雖然我從未見過傳說中的樹人蠱毒,但當胡楊隊長坐斷那樹藤的時候,我就在懷疑了。”

唐敏跟上來,道:“種子在人的體內生長,這怎麽可能?”

亞拉法師解釋道:“西藏很有名的冬蟲夏草,你們聽說過吧。”

冬蟲夏草大家都不陌生,冬天為蟲,受到真菌侵襲,它會埋入地下,到了第二年,在蟲的頭頂将長出一株小草樣的植物,而蟲的全身,只是保留了蟲的外形,基本已經植物化了。胡楊隊長進一步詢問道:“可是,那畢竟是真菌類,這……這是一棵大樹吧?”

亞拉法師道:“你也可以把這棵樹當作巨型真菌。要知道,我們在第一層平臺看到的百米高蕨類植物,它們可也是從細微的孢子成長起來的,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

瑪吉在前方不住地提醒着張立:“別去左邊哦!”“右邊那棵樹為界,千萬不能超出去哦。”“看到樹上那個标靶了吧,表示千萬不能靠近的!”

張立的回答則更是讓瑪吉吃驚:“哦,左邊是陷坑吧,裏面是樹樁吧?”“右邊樹後是藤網?哦,還是挂刀的藤網。”“看到标靶了,呵呵,一靠過去,踩到機關,樹上隐藏着的尖樁檑木就會砸下來,對吧?”

每次回答,瑪吉都會睜大眼睛:“呀,你怎麽知道的?”

張立心中好笑,這些陷阱,只能用來捕野獸,自然一眼就看穿了,不過多虧了教官,也總算沒白費這兩年的特訓。

說着說着,就到了共日拉村,衆人口中齊齊發出驚嘆之聲,大自然的神奇造化,無論看過多少,也是賞之不夠。或許是由于火山原因,山體崩裂,巨岩突兀,衆人眼前,憑空出現了一尊三足大鼎。鼎足高約兩三百米,足與足之間相距足有上千米,鼎身略呈圓盤形,那鼎底少說也有十幾個足球場大小。一道飛瀑,因是從第三層平臺奔流而下,注入鼎盤之中,再順着鼎足蜿蜒漫下。乍一看上去,就像一個放大無數倍的上海東方明珠塔的下半身,或者說是一個掏空了內部,只剩框架結構的金字塔。據瑪吉說,他們村子就在這大石鼎的下方,三足之內。

這個村子的外圍防禦和工布村大致一樣,都是夯土打牆,土層裏插滿了尖矛。有所不同的是,牆根處和一些空隙間,布了一層有倒刺的鐵絲網,看來是為了防止那些小型生物,諸如蟑螂一類使用的。

剛繞過夯土牆,好幾人又發出驚嘆之聲。村子裏的寧靜美麗,和叢林裏的危機四伏,簡直有如天堂與地獄間的強烈對比。

整個共日拉村約有土地三百公頃,地勢平坦開闊,自村口可望至村尾,一抹綠意盡收眼底,一道小河呈“S”狀自上而下,拐了八九道彎,從村中穿行而過。真正令人驚嘆的,是村中的屋舍。那些屋舍悄然散布在一片綠野之中,錯落有致而又井然有序,與翠綠的原野宛如一體,渾然天成。矮一些的,就像西方童話世界中精靈所居住的住所,有着尖尖的圓頂和筆直的圓柱形屋身;高大些的,就像荷蘭草原上的風車磨坊,突兀地拔地而起,背景就是天地一線翠綠,屋前有三兩棵大樹,屋後有一坪花園,再擴展開去,四周就是一片綠原。更不可思議的是,所有的房屋,都沒有一絲人工建造的痕跡,那古樸簡約的線條,像是大自然的風,将這些房屋吹拂成這種形狀的。

一時間,所有的人,都将這種美麗與瑪吉聯系在了一起,也只有這樣的地方,才能養育出瑪吉這樣水靈的可人兒吧。胡楊隊長更是失聲驚呼起來:“精靈煙囪!是精靈煙囪啊!”

“那是什麽?”岳陽好奇道。

胡楊隊長道:“是火山地貌的一種,熔岩冷卻時,受熱不均和外力作用下龜裂成柱,幾千萬乃至上億年的風力作用,将它們雕磨成蘑菇形狀,根據岩體的堅固程度,有些可以直接在下面鑿出石室,成為天然居所。這可以說,是大自然饋贈給人類的奇跡之屋。”

進入村口,只見一塊石碑,字跡模糊不清,勉強可以辨認辛繞、月耀等字。經過亞拉法師推算,這個村落竟然是大約公元647年左右進入香巴拉隐居的,碑文記載,他們是大鵬國韋達族人的一支。如此推算下來,這族人應該是在象雄被吐蕃戰敗後,不願歸順而避世的一族。

瑪吉對他們的談論很是迷惑,等到張立磕磕巴巴地用古藏語解釋給她聽了之後,她驚訝道:“你們竟然……竟然認識這上面的文字麽?天哪,這可是迪烏大人也無法認全的啊!”原來,瑪吉村落裏的人會說古藏語,但是卻沒人認識這些古藏文符號了。

巴桑則将注意力集中在村口旁邊的一口大鼎,或是有些像大镬一樣的金屬器上。這尊金屬器有兩人來高,四足,圓腹,器身就像一口大的砂鍋,鍋底也有煙熏火燎的痕跡。可是煮什麽會用這麽大一口鍋呢?這一鍋煮下去,只怕足夠整個村落的人吃了。

張立也好奇這麽大口鍋用來幹什麽,瑪吉說,那是祭祀用的,祭祀之後,裏面的食物确實是要分給全村人吃的。說着,瑪吉笑眯眯地看着張立道:“不過,它還有別的用途哦。”張立追問時,瑪吉似乎想起什麽,臉上飛起紅雲,帶着大家往村裏走去,呢喃道:“以後告訴你。”

卓木強巴環顧村落,近處大約有三五十戶人家,每家都有圈養牲畜,有不小的田地,不過,村子裏的人……至少卓木強巴能看見的,只有老人和婦孺。

這裏的男女都纏着頭巾,看那包紮的方式,顯然他們常用頭頂運貨物。上衣是對襟無領無扣的長坎肩,下衣類似小圍裙,有的老人穿着防寒小背心,還有的圍着寬一米、長兩三米的坎肩,在胸前交叉向後披去;小女孩都有戴耳環,像是木質或竹質的,胸前佩銀飾,上穿窄腰小花襖,下穿長筒裙;小男孩則在左腰斜插一把小砍刀,砍刀套在木質刀鞘內,刀鞘上密密匝匝纏着彩線。

那些老人和婦孺都好奇地打量着這群陌生的來客,透過木制的窗戶,從門板後面,從低矮的石牆縫中。

這裏的人黑、瘦,人人都有着一種大病初愈的倦。老人的肌膚像幹涸的大地,露出的面頰和手臂布滿裂紋;小孩們頭大身細,躲在成人的身體後,偷偷地看過來,那雙黑瞳白仁的大眼,分外紮眼。不知為什麽,看到這些人,卓木強巴等人心中都生出一股涼意,就像在沙漠綠洲中,卻遇到一群蠻荒的饑民,顯得如此不協調,給原本如畫的村莊抹上一種大漠黃昏、殘垣古堡的蒼涼之感。

而且那些村民的眼神,老人們冷漠、警惕,小孩們無助、哀求。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被如此複雜的眼神盯着并不是一件什麽好事,感覺就像自己是怪物一樣被人看着,連走路也變得謹小慎微起來。

也不知是這種被一大群人逼視的感覺太古怪,還是那些看起來像非洲饑童的小孩太可憐,敏敏打算緩和一下這種氣氛,從背包裏取出一塊高能壓縮餅幹,對着距離她最近的一個孩子招手,親切地笑着用古藏語道:“來……來……”

那個面黃肌瘦的小孩瞪着一雙驚恐的大眼睛,不但沒有靠近,反而躲到一個老妪身後去了,只露出半張小臉打量着敏敏。

直到瑪吉張開雙臂,那個孩子才歡快地從老人身後奔出來,一頭紮進瑪吉懷裏。瑪吉抱起那個小孩子,告訴卓木強巴他們,因為戰争,村子裏的壯勞力大多戰死了,要不就是充當王國近衛軍,目前村子裏剩下的就只有老人和孩子。由于下戈巴族也被滅族了,所以不像以往,大饑荒爆發不久,就會有人送來種子。現在,村裏的食物常常青黃不接,老人們也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險去森林裏捕食野獸或采摘果蔬。

亞拉法師問道:“不是十八年前那場戰争早停了嗎?怎麽……”

這時,瑪吉懷裏那個小男孩剛在瑪吉的鼓勵下接過敏敏手中的食物,敏敏正在教他如何撕開包裝紙。瑪吉睜着大眼睛道:“十八年前那場戰争是早就停了,可是六年前又和雅加打了一次,一直打了三年才停下啊!”

亞拉法師恍然,那時候工布村日志記載次塔爾闖禍了什麽的,正自顧不暇,沒有人出村,自然不會有六年前那場戰争的記載。

“六年前那場戰争,應該就是十八年前那次戰争的延續……”似乎想起了傷心往事,瑪吉神色黯然下來,看得張立又是一陣揪心的疼。聽着瑪吉娓娓訴說,卓木強巴等人對十八年前那場戰争有了更清晰的認識。那場戰争,是在生命之海這端的朗布王國發起的,原因瑪吉不清楚,但結果,發起戰争的朗布卻被打敗了,雅加的軍隊渡過了生命之海,整個朗布國的大片村莊被雅加軍隊掃蕩劫掠,瑪吉的父母就是在那場戰争中被打死了。

在瑪吉訴說的同時,她懷中的小男孩吃到了從未吃過的壓縮食品,發出興奮的歡呼。敏敏也試着和那孩子更進一步接觸,她從瑪吉手中接過了那個小男孩。其他圍觀的小孩漸漸消除了警惕,紛紛圍攏過來,要求敏敏分發那種好吃的食物。

敏敏一個人被圍着脫不開身,孩子們又将目光轉向呂競男。或許女人天性使然,呂競男開始和敏敏一起為孩子們分發食物。又看到大多數孩子營養不良或有小傷,那些小傷口,若不經消毒處理,恐怕很容易引起感染,她們幹脆一邊分發食品,一邊照看起傷病兒童來。那些小孩拿到吃的,或是傷口經過那些古怪的小瓶子一噴就不疼了,紛紛奔走相告。消息一傳開去,呂競男和敏敏兩人很快就被村民圍得水洩不通。胡楊隊長等人本也想幫忙,但村民一看胡子拉碴的大老爺們兒,就不怎麽相信。

亞拉法師則希望盡快見到村裏的迪烏大人,他們太想弄清楚這裏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了,有太多的謎團渴望被解開。

【安吉姆迪烏】

安吉姆迪烏的屋子在村中心,屋身粗圓,從窗戶看起碼分了三層,四角拉有經幡,底層放有許多木雕鬼神像,以亞拉法師的見聞,也說不出來那些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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