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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胡楊隊長之死 (2)

插入了自己胸口,大顆大顆的血珠從刀筒的另一端滴落,染紅了石臺。郭日念青已經退了開去,唐敏失聲痛哭道:“胡隊長……不要……不要!”

胡楊隊長安慰道:“我沒事,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他盯着郭日念青道,“我不明白,你究竟掉了什麽東西?為什麽會是我搶走了?你說出來,如果真的在我這裏,我可以馬上還給你!”

“還給我?哈哈!”郭日念青慘笑道,“不,你永遠也還不了!永遠也還不了了!”他轉身離開祭壇,吩咐士兵道,“看着他們,有什麽情況随時向我彙報。”

旁邊的護衛長道:“郭日念青大人,王讓我來詢問您,這樣做,是否……呃,是否不太妥當?”

郭日念青道:“你告訴王,他們肯定回不來了。而且,我敢保證,只要這天沒完全黑,那人就絕不會斷氣,我們沒有違背神聖盟約。”護衛長恭敬地退下了。

叢林中,六騎快馬風馳電掣地奔跑着,正是卓木強巴一行。他們遭到了一些手持弓箭的黑衣戰士襲擊,其結果自然不用多言,那些戰士沒能阻擋他們,連一分鐘也沒擋下,反倒是提供了快馬良駒。只不過在清晨從海裏坐船繞道上岸花了一些時間,如今時間是越來越緊迫了,卓木強巴他們緊繃着臉,任風如鞭子抽打在臉上。一切都已經預計過了,堵截的敵人、逃走的馬索、陷阱、機關……唯一沒有想到的,就是香巴拉的天氣!今天的天色很差,中午時分香巴拉的蛇形天空已是灰蒙蒙的一片。巴桑估計,今天可能會比往日提前兩至三個小時完全天黑。正是這兩至三個小時,就可能要了胡楊隊長和唐敏的命!

祭壇上,胡楊隊長臉色已經有些發白,大顆大顆的血滴還在不斷往下滴落。唐敏一直在和他說話,分散他的注意力。此刻,她也察覺到胡楊隊長身體的異态:“胡隊長,你,你千萬別睡啊!”

胡楊隊長道:“我知道,我哪裏有睡了?”

“胡隊長,你是不是有點冷?”唐敏道。

“沒有啊。”胡楊隊長微笑道。

可唐敏分明看到,胡楊隊長全身在微微發抖,而且說話聲音也越來越小。唐敏繼續道:“胡隊長,胡隊長?”

這次沒有回答。好一會兒,面色蒼白滲着冷汗的胡隊長才擡起頭來,輕輕道:“這條路,該由你們自己去闖了。我老了,已經不适合做這項工作了。”

“胡隊長,你在說什麽?”唐敏焦慮起來,難道說,胡楊隊長已經快聽不到她說話了嗎?

胡楊隊長依然在自言自語着:“這次到這裏,可真是,我到過的最危險的地方啊。對了,替我告訴強巴拉一聲,就說……”胡楊隊長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就聽不到了。

唐敏大哭道:“胡隊長!胡隊長!你不會有事的!胡隊長,強巴拉他們就快回來了啊!胡隊長!來人啊!你們快來人啊!求求你們了!”

很快,郭日念青來到祭壇旁邊,觀察着胡楊隊長的狀态。唐敏在一旁哭泣道:“他真的快不行了,你們快救救他……請你們快救救他!”

郭日念青思索道:“為什麽就不行了呢?”他擡頭看看天空,又恍然道,“哦,原來天就快黑了!”他轉向唐敏道,“別擔心,很快就輪到你。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不會像這位勇士一樣慢慢受苦。這是,給你的優待哦。”

唐敏這才發現,天空已經陰雲密布,果然馬上就将陷入完全的黑暗了。她喃喃道:“怎麽會,怎麽會這樣的?”

郭日念青吩咐士兵點起火把,反複念叨道:“該上路了,該上路了……”就像一個巫師在發出詛咒。

這時候,胡楊隊長又恢複了一點神智,低着頭對郭日念青道:“嗨,矮子,我說,我死後,是不是會享受天葬啊?”

“哼,天葬?”郭日念青對胡楊隊長稱呼他矮子絲毫不介意,回答道,“那是君王的待遇!就憑你?死了我會把你的皮做成袍子,你的肉只配埋在地下喂蟲子。”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突然,唐敏大叫起來,“快,快放了我和胡隊長,強巴拉他們回來了!”

郭日念青站上祭壇向平臺下眺望,果然,黑暗中有東西移動,但是根本分不清那是什麽。他不敢斷定小姑娘說的是否是事實,低頭稍加思索,認為寧為錯不放過,于是擡頭大聲道:“那不是卓木強巴,是魯莫人。而且……天色已黑,按照神聖的約定,我将收割你們的靈魂!”

“不!”唐敏慘烈地大叫道,“天還沒有黑,你們快看啊!天還沒有黑!”

那密布的彤雲中,還有一道縫隙,有那麽一絲微弱的光亮從那裏透出來。那些士兵都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郭日念青。違背神聖盟約,就是亵渎神佛,他們猶豫着。

郭日念青怒斥道:“怎麽了!我的命令你們膽敢違抗?”

一名士兵道:“可是王……”

郭日念青道:“王那邊我去說,現在,照我的命令,行……”話音未落,又一名士兵來報:“報告大将軍!是卓木強巴他們,他們回來了!”

郭日念青再看,那些黑影已經移近,是六匹快馬,還無法分辨馬背上的人,但前方的士兵應該已經看清楚了。他平和道:“哦,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就在唐敏以為他要宣布放人時,卻見郭日念青走到了胡楊隊長身邊。

郭日念青湊在胡楊隊長耳邊輕輕道:“沒有人可以和我搶東西,沒有!”胡楊隊長突然感到心頭一涼,緊接着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唐敏卻看得分明,那根插入了一半的大號針頭,又有近四分之一被郭日念青刺了進去。“不要!”她大叫一聲,兩眼一黑,在昏迷前隐約聽見守衛的士兵叫道:“誰?!”

“幹什麽!”

接着,唐敏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

祭壇上,卓木強巴等人小心地将胡楊隊長放下來。那殷紅的血,觸目驚心,每個人都悲憤莫名!

“別動。”塔西法師制止卓木強巴道,“這吸血管一拔出來,他馬上就死。”

呂競男道:“他失血太多,生命體征開始衰竭。我們不是有備用血嗎?在哪裏?”

卓木強巴擡頭,對張立道:“去拿。”

張立道:“在哪裏?”

卓木強巴怒道:“問啊!快去拿!”

張立恍然,抓過一名護衛,大聲道:“我們的那些包袱在哪裏?帶我去!馬上!”

而另有一名護衛此刻正在巴桑面前瑟瑟發抖。這個冷漠得沒有一絲表情的殺神,雙眼淡漠地望着遠方:“誰幹的?”那聲音就像從地獄裏傳出來的,冰冷。

“我,我,我……我不知道,是,郭日念青,郭日念青大人讓我們守在這裏的。”

“他人呢?”

“剛才,剛才都還在這裏,後來,後來就不見了!”

“王八蛋!”巴桑忽然仰天發出蒼龍一般的悲鳴,雙手探出,一手抓腰帶,一手擒胸骨,将身前那名士兵雙手舉過頂,再重重地擲在地上,單膝壓了上去,盯着他的眼睛,用雀母士兵聽不懂的語言,咬牙切齒道:“你們就這樣看着他被殺……你們就這樣看着他被殺嗎!”那名士兵驚恐莫名,兩眼一翻,竟然昏了過去。

卓木強巴看到呂競男又走到唐敏面前,忙問道:“她怎麽樣?”

呂競男道:“只是昏過去了。”

“胡隊長!胡隊長!”岳陽道,“胡隊長醒了。”

“回來啦?”此刻大胡子的聲音輕得好像蝴蝶在空中飛舞。

“胡隊長!”卓木強巴半蹲在一旁。胡楊隊長努力地轉過頭來,看着他,微微一笑,道:“跟老方說一聲,欠他的,我還清了。”

“胡隊長,你不欠什麽。你堅持住,馬上就會好起來的,你的命硬啊,你忘了?”

“呵呵,再硬的命,也……我就知道,像,我這樣的人,總不會安死在家裏,你呀……可別學我!”

“胡隊長,你要振作,你行的……”卓木強巴焦慮地看着大家,希望能尋找到幫助。他拉過亞拉法師,道:“有什麽辦法止血?不能這樣流下去!”

亞拉法師搖頭。那吸血刀直插在血脈裏,根本止不住,何況如今胡楊隊長的情況恐怕已是回光返照,止住血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卓木強巴暴躁起來,大聲道:“張立人呢?怎麽這麽慢啊!”

胡楊隊長輕聲道:“行了,你這麽急躁,會影響隊員的。待會兒雀母王來了,你幫我問問,像我這樣的人,死了有沒有資格,享受天葬啊?我第一次踏入西藏就聽說了,在藏民心中,天葬的人,靈魂會升到天堂,只可惜在西藏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

“別說傻話,你不會有事,我答應過導師,一定把你們帶回去的。胡隊長,我們還等着你領路啊!”

“不,我知道的,你該讓我把話說完,就……就幾句了,記着,千萬不要火葬,到時候什麽骨灰的,帶着不方便。而且現在,墓地的價錢,比房價漲得還貴,你們的胡隊長是……是個窮光蛋,哈哈!”

卓木強巴突然難以扼制心中的悲憤,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胡楊隊長最後輕輕道:“秋天的樹葉落下,是為了春天的新葉發芽,後面的路,你們要自己走。記住,成功的人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他們每天都在努力。不要松懈,不要放棄,不要……”胡楊隊長的聲音漸漸消失,天空中的陰雲漸漸散去,七彩的光芒從雲縫中照射下來,輕柔地包裹着胡楊隊長的身體,那張灰白色的臉上,帶着安詳的笑容。

第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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