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靈魂轉世之謎 (1)
〔當次傑大迪烏打開那工具包時,塔西法師的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撫摸着那些工具,低聲道:“一千多年啦,還保存得如此完好。這是一套大衍曼器,共三百一十三件,如今世上恐怕已經沒有第二套如此完整的器械了。太好了,公主的病可以治療!”〕
【洗血】
“胡隊長!”
“當”的一聲,張立手中的血液保存罐掉在地上。“胡隊長!”他哭着撲了上去。他不敢相信,這個粗犷的大胡子,這個多次把他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硬漢子,雪山也壓不垮的他,就這麽靜靜地離開了。
這時候,雀母王屁颠屁颠地小跑過來,一面打量卓木強巴他們,一面詢問:“聽說戈巴大迪烏請到了?哪位是戈巴大迪烏?”他掃視了一圈,馬上将目光鎖定在一身黑服的塔西法師身上。
卓木強巴一把将雀母王拎到胸前,指着胡楊隊長的遺體厲聲喝問道:“這就是你們的神聖盟約?這是怎麽回事?到底怎麽回事?”
雀母王這才發現地上已經躺着一位,他張大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周圍的護衛一看到王被擒,紛紛拿起武器,可是巴桑冷眼一掃,岳陽、呂競男等人的武器也在手中,那些護衛不敢妄動,只是紛紛叫罵:
“放開王!”
“大膽!”
“無禮!”
“快放下!”
卓木強巴克制着心頭的怒火,但雙手的肌肉卻不受控制地震顫着。雀母王在卓木強巴手上,身體随着卓木強巴的手臂開始發抖,直到卓木強巴将他放回地面,他的兩條腿還在打擺子,顫聲道:“安靜!都安靜!本王沒事。”
他看着胡楊隊長的屍體,也無言以對,好半天才道:“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是郭日幹的,都是郭日幹的。”緊接着,他又大聲道,“郭日念青他人呢?叫他來見我!”
“啓禀大王,郭日大人剛才離開了雀母,去向不知。”一名護衛馬上回報。
“郭日念青!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卓木強巴雙手捏得咯咯發響,就好像要将郭日念青的骨頭捏碎一般,得到的回答卻是雀母王癡呆的搖頭。
沒有人知道郭日念青為什麽要這樣做,就連岳陽也感到困惑不已。如果說他的目标是雀母王,那麽何必冒着犯下大錯的風險破壞神聖盟約?簡直是不惜一切要殺死胡楊隊長,而且一定要親手殺死,究竟是怎麽回事?
雀母王知道,破壞神聖盟約不是小事,這關系到皇權和威信,下命令道:“找!翻遍我們朗布國土,也要把他找出來!”士兵們領命而去。
在戈巴大迪烏面前,雀母王變得格外恭敬和客氣,态度可以說完全轉變了,對卓木強巴等人是有求必應,連胡楊隊長天葬這樣的事情也一口答應下來。看來,只要能治好他女兒的眼睛,就算讓他馬上讓出王位,他也在所不惜。
在雀母石宮中,敏敏悠悠醒轉,得知胡楊隊長的噩耗,在卓木強巴懷裏哭了許久。她告訴大家,胡楊隊長曾對她說起過那個奇怪的理由,郭日念青堅持認為,胡楊隊長搶了他最珍貴的東西。但是究竟搶了什麽,大家毫無頭緒。
按照朗布天葬的習俗,胡楊隊長被一層層潔白的絲織品包裹起來,就好似蠶吐絲作繭,他的身體被固定為胎兒在母體內的姿勢,雙手抱胸,下颚及膝。随後就被安放在一個空蕩蕩的石屋內,沒有靈堂,不擺香燭,不燒紙錢,那潔白的繭殼就孤零零地蜷曲在那裏,一直要過了中陰期,才會擇良日進行天葬。
對于這種空空的房間,岳陽提出過質疑,國王才能享受的葬俗儀式,就如此簡單嗎?雀母王回答說,那才是回歸輪轉。亞拉法師告訴岳陽,天葬,對應的是四大基本葬法“土、火、水、空”裏的“空葬”,它的根本意義就是回歸空冥,一切都要遵循無我無物的境界,所有世俗眼中的裝飾物,都會成為靈魂回歸的阻礙。
自郭日逃走之後,雀母王就像失去了主心骨,凡事都猶猶豫豫,對卓木強巴等人的态度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顯得十分恭敬,若旁人不知,還以為他就是個端茶送水的小厮。這種恭敬的态度自然是首對戈巴大迪烏,事實上在胡楊隊長的遺體進入空靈房的這個間隙,雀母王已經多次提起他那可憐的女兒。塔西法師對他的答複是要看了才知道,其實,在路上他已經詳細地詢問過呂競男拉姆公主的病情,而朗布使者曾給他帶去過更詳細的信息,他對拉姆公主的病是有把握的。如今是否治療拉姆公主,是先治療拉姆公主還是先讓雀母王拿出蟓蜒治療卓木強巴,塔西法師在等待卓木強巴的态度,畢竟他們中的一員胡楊隊長,剛剛死于這位雀母王達成的神聖盟約之下。
雀母王不是瞎子,很快他也看出了端倪,這位戈巴大迪烏不僅和卓木強巴他們認識,似乎還很熟悉,要想醫治自己的女兒,需要哪一位發話,他已經心中有數。可是,讓他擔憂的,就是這位有決定權的發言者,還在因另一名隊員的死而處于震怒中。雀母王可沒有忘記,這位發言者将自己拎過去時,當時自己的生死真的只有一線之隔,一想到這些,這位雀母王就顯得愈發沒有主見了,這些年來,他已經越來越倚重郭日的意見和看法。
看到雀母王時時猶豫又左顧右盼的樣子,岳陽很想告訴這個昏庸的老國王,郭日觊觎他的王位已久,這一系列的陰謀與他并非毫無關系。尤其當岳陽看到這位老國王只對自己的女兒憂心忡忡,對其餘的事卻概不關心時,他終于忍不住道:“你女兒的眼睛,你女兒的眼睛,你知不知道,郭日念青要造反!他想搶你的王位!對付我們,只是他陰謀中的一環,到時候你王位都沒有了,你還剩下什麽?”
沒想到雀母王的回答卻令所有的人大吃一驚。“本王早就知道了。”這位年邁的老者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平淡道,“不要當本王真的老得糊塗了,其實,很早以前次傑大迪烏就已經告訴我,郭日在背地裏有所動作。他已經掌握了整個朗布的軍隊,卻還不夠,還在暗地裏訓練了一批絕對只服從他命令的親衛軍,從那時我們就知道,他似乎等不及了。”
“啊?”岳陽愕然,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哪一位君主,在得知自己的王位将被別人陰謀奪取之後,還能保持如此的冷靜,好像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實在無法理解,不禁大聲問道,“有沒有搞錯?他是要奪你的王位啊!你怎麽能就這樣讓他的陰謀一步步得以進行?”
雀母王淡淡笑道:“本來這個王位就是他的。”見卓木強巴等人不理解,雀母王解釋道,“他是我唯一的侄子,朗布是不會有女王出現的,所以,當我死後,這個王位也一定是郭日的。現在,你們明白我為什麽如此倚重他了吧?我一直把他當兒子看待,就算他要奪取我的王位。何況他在軍中威信本就很高,加之三年前平息了朗布和雅加的長年戰争,他在軍中已經是至高統帥,他唯一忌憚的只有本王和次傑大迪烏。如果今天不是你們手中有那些火器,他根本就不用逃跑。其實,我唯一疑惑的是,他為什麽如此着急。他以前并不是一個貪念權力的人,可是自從三年前和談之後,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那麽,就連他用蠱毒弄瞎拉姆公主的眼睛,你也可以容忍了?”岳陽敏銳地捕捉到,雀母王或許知道些什麽,但是一定不全面。
“你說什麽?”果然,雀母王震驚地站了起來,連聲道,“不可能!這不可能!他為什麽要對我女兒下手?”
岳陽嘆息道:“是啊,為什麽呢?為什麽要對付公主?為什麽要冒着違背神聖盟約的危險對胡楊隊長下手?這個郭日究竟在想什麽?”所有的人都在沉思。
“等等……”岳陽突然抓住了什麽,追問道,“你說郭日是你的侄子?那他也可以算作是朗布的王子喽?”
雀母王點頭道:“是的,朗布唯一的王子。”
“如果他要順利繼承王位,是不是和公主有什麽關系?”
“啊!是,是的,他必須娶我的女兒,才能得到王位的繼承權!”雀母王似乎明白了什麽,喃喃道,“你、你是說,他對本王的女兒下手,難道是……”
岳陽突然指着張立,站了起來,道:“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三年前,一切都源于三年前!為什麽他要弄瞎公主的眼睛,為什麽他要殺死胡楊隊長,我找到原因了!”
“究竟是怎麽回事?”
“到底想到什麽了,岳陽?”
卓木強巴等人都詢問着,胡楊隊長的死帶給他們太多疑惑了。
岳陽似乎有些站立不穩,看着張立道:“胡楊隊長或許是枉死的,郭日真正想殺的人,恐怕是你啊!”
“你……你說什麽?”張立也站了起來,與岳陽對望着,眼裏充滿震驚和質疑。岳陽緩緩道:“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那個童話故事嗎?受傷的王子遇到了善良而美麗的少女,他的心不可抑制地被那純情的少女所俘虜……安吉姆迪烏提過,瑪吉有過類似的經歷!郭日念青被射瞎眼睛的那次重傷,是瑪吉救了他!天哪!是瑪吉,是瑪吉阿米,郭日念青喜歡的人是瑪吉阿米!三年前,他受重傷時,是瑪吉阿米救了他的命!為了得到瑪吉阿米的心,他才變得不顧一切的。他停止了戰争,與雅加和談;他不願意娶公主,所以設計讓公主的眼睛失明;他要取得王位,不惜一切代價,這些,都是因為瑪吉!只是不知為什麽,他将胡楊隊長當作了你,他不惜一切想要殺死的,是你啊!你搶走了他最珍貴的東西,是瑪吉的心!這就是為什麽永遠也還不了!”
岳陽的話,有如一道驚雷,在所有人心中炸響,雀母王、張立都呆呆地站在那裏。一切都聯系上了,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就連岳陽自己也不敢相信,之所以一直沒有想到,是因為他實在無法将郭日的形象與童話中的王子聯系在一起。張立呆立了片刻,突然大叫道:“胡隊長!胡隊長……”他朝着胡隊長的房間沖了過去。
“張立!”岳陽急喊。卓木強巴道:“讓他去吧,讓他靜一靜。”
岳陽對卓木強巴道:“強巴少爺,郭日殺死胡楊隊長,恐怕還有一層意思,他想激怒我們。如果我們因憤怒而不給拉姆公主治療眼睛的話,就正中他的下懷,他想讓我們和雀母王之間的關系處于崩裂的邊緣,呼……這就是陰謀家的策略,就像布棋局一樣,每一步都精心計算過了。”
卓木強巴看着岳陽,如果不是岳陽,他們誰能想到這些。這時,雀母王趕緊道:“大迪烏先生,那你看,什麽時候去看看……”
卓木強巴心中嘆息,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能讓郭日的陰謀得逞,他對塔西法師道:“法師。”
塔西法師點頭道:“走吧,帶我去看看公主。”
石屋內燭火通明,拉姆公主在床邊,塔西法師在檢查,次傑大迪烏也在一旁。“是河盲。”塔西早在回來的路上就聽呂競男說起過,只不過現在他更加肯定,他同樣使用了三維B超。
次傑大迪烏道:“有什麽辦法?”
塔西法師道:“聽說你們還保留着戈巴族人留下的工具?”
次傑大迪烏道:“不錯。”
塔西法師道:“帶我去看看。”
當次傑大迪烏打開那工具包時,塔西法師的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撫摸着那些工具,低聲道:“一千多年啦,還保存得如此完好。這是一套大衍曼器,共三百一十三件,如今世上恐怕已經沒有第二套如此完整的器械了。太好了,公主的病可以治療!”
“法師,你說這是手術器械?就用它們給拉姆公主做手術?”唐敏還是不敢相信這些可怕的東西是手術器械。
塔西法師道:“沒錯,這是我所知的最完整的一套手術器械,別看它們模樣怪異,其實每一種造型都有它的功用。可以說,它們比現在的常規醫療手術器械更為詳盡,真正會使用的人拿着它們,遠比拿着現代手術器械更為方便。現代的手術器械大致分為刀、剪、鉗、鑷、夾、鈎、針、鋸和雜類,而古代藏醫器械則是按人體的三大元素來分類的,按今天的醫學理論大致分為穿刺、剖刺、探查等數類。次傑大迪烏,你還記得它們的名稱嗎?”
次傑大迪烏點頭,道:“雖然不知道用法,但名字還記得住。”
塔西法師道:“好極了,我正需要你這樣的助手。競男和敏敏,你們可以來觀摩。”
呂競男道:“馬上就做手術嗎?”
塔西法師道:“嗯,剛才B超顯示,結節不僅壓迫着視神經,而且有破潰的危險,遲一分鐘,都有可能導致公主失明或癱瘓乃至死亡。”
“等一等!”這時,岳陽道,“那蟓蜒在什麽地方?”
次傑大迪烏看着雀母王,雀母王忙道:“在本王的窖藏庫裏。”
岳陽問道:“蟓蜒的保存需要什麽特殊條件嗎?”
次傑大迪烏道:“不,它們是甕藏好的,不需要什麽特殊條件。”
“那好,将蟓蜒拿出來吧。我希望公主手術後,強巴少爺能馬上得到治療。”岳陽道。
雀母王又道:“對,對,應該的,應該的,我馬上叫人去取。”
“我跟着去。”岳陽又道。
卓木強巴奇怪地看着岳陽,岳陽道:“我們必須趕在陰謀家的前面,以防不測。”卓木強巴這才明白,點了點頭。
塔西法師道:“你們馬上準備房間,這幾樣藥,馬上配齊……”
次傑大迪烏一聽便明白道:“知道了,浴本會處理的。”
塔西法師道:“記住,告訴浴本,房間要用熏蒸之法。”他轉而對雀母王道,“讓拉姆公主準備一下,這些藥馬上煎熬沖泡,讓公主服用。”又對呂競男和唐敏道,“我們的背包也要移到房間裏,你們跟他們去一下。”對卓木強巴等人道,“幫忙拿器械。”
岳陽跟着幾名護衛來到地窖,正碰到三四名士兵擡着一個大罐走上來,岳陽問道:“是什麽?”
護衛詢問士兵,其中一名士兵回答道:“剛剛接到隊長的命令,國王需要蟓蜒,讓我們來取。”
那名領隊的護衛正打算說什麽,岳陽制止道:“不要争執,告訴他們,國王讓我們來取,他們可以回崗位上去了。”
幾名護衛擡過大罐,岳陽問道:“裏面是蟓蜒嗎?你們确信?”幾名護衛都表示肯定。岳陽檢查了大罐的封口,非常嚴密,時間也很久遠,看護衛們很吃力地擡着,他這才暗自松了口氣,道:“擡去找次傑大迪烏。”同時心道:“好險,只差一步就讓對方搶先了。”
“剖脈刀……”
“骨鑽……”
“鴉嘴鉗……”
“鷗嘴鉗……”
“雀尾刀……”
一個個從未聽過的名稱從塔西法師嘴裏冒出,而次傑大迪烏則馬上遞過一件件奇形怪狀的工具。唐敏和呂競男從未見過這樣的手術,每一種工具都是那麽奇特,但是在塔西法師手中卻變得靈活多樣。她們驚異地發現,原來那些奇怪的形狀竟然有如此的功用,打開顱腦、探察腦組織、細分、取出結節,塔西法師如同庖丁解牛,有了那些工具更是如虎添翼。
最初的草藥是用來泡器械的,然後再用火燎烤,房間經過熏蒸也達到了一種特殊的滅菌功效,而公主服下藥後,就進入深度睡眠,塔西法師用金針定xue,跟着就開始了手術。在三維B超的定位幫助下,幾乎沒花多大工夫,塔西法師就取出了公主顱內的幾個結節,跟着就是縫合包紮,至于公主身體其餘部分的結節,塔西法師說可以用藥石化去。
當塔西法師告訴雀母王,他的女兒過幾天就能漸漸恢複視力時,雀母王高興得差點暈厥過去。接下來就是替卓木強巴清除大青蓮之蠱了,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岳陽等人都堅持馬上為卓木強巴進行治療。
呂競男擔心道:“要不要休息一下?次傑大迪烏看起來有些累了。”她知道,這樣一場開顱手術下來,術者和助手的精神都是高度緊張的,其勞動強度不亞于進行了一場同等時間的競技對抗賽。
次傑大迪烏道:“哦,沒關系,其實解大青蓮的蠱毒并不複雜,關鍵是要用蟓蜒洗血,沒有蟓蜒,一切都無從談起。”他叫過一名浴本,吩咐了幾句,那些浴本又去準備了。次傑大迪烏對卓木強巴道:“跟我來吧,強巴少爺。”
大家跟着次傑大迪烏來到另一間石室,只見幾名浴本已經在裏面忙碌開了,他們拿着盛滿草藥的桶開始熏蒸,做着前期消毒準備工作。卓木強巴等則一眼看到了石室正中那巨大的白色方形物,“血池!”卓木強巴驚呼道。
他們眼前的,的确是一方血池,但是和卓木強巴他們以前見過的那些血池有所不同,在這個血池的正中,是一個“大”字形的凹槽,正好能躺下一個人,旁邊有幾條分支好像引流渠一樣,最後幾條引流渠都彙集到一個較大的方形池子裏,另一端又有一條較大的溝渠流出。在這些渠道中間則和其餘血池類似,有坑有橋,有溝有渠,讓人想起小巧別致的江南林園,卻又透着神秘的觀感。
“沒錯,解毒本就是血池的三大主要功能之一。”塔西法師道。
“血池的三大主要功能?”岳陽不解道。
塔西法師道:“血池系統在逐漸完善後,形成了三大功能,分別是配毒、解蠱、開鎖。根據功能的不同也有着不同的造型,像這種有‘大’形凹槽在中央的,就是典型的解蠱血池,以前你們看到的,應該是分屬于開鎖和配毒兩種。”
次傑大迪烏檢查着那個大甕道:“嗯,是我們窖藏的最後一罐蟓蜒,這上面的封印還是我師傅親自封上的,想不到,隔了六十年,我将親手打開它。”又檢查了一遍後,次傑大迪烏道,“好了,強巴少爺,請躺上來吧。”
“啊!”卓木強巴驚駭道,“就,就這麽躺上去?”
次傑大迪烏道:“嗯,當然,如果你要沐浴更衣也可以,只不過會多花些時間。”
卓木強巴又看了看血池,每次他們見到的血池,無一不是與血腥、殘忍、恐怖聯系在一起的,如今要自己躺在血池上面,心裏還真有些忐忑。不過這還算不得什麽,卓木強巴和衣躺了上去,那個“大”字形凹槽幾乎就是按照人體比例設計的,背部的曲線也與人體脊椎相符合,躺上去沒有任何不适。可是接下來,次傑大迪烏拿來一把重型武器,看上去就像一挺重機槍或是大號的水槍一樣,那槍管的一頭,分明就是插在胡隊長身上的那種放血刀。卓木強巴驚得從血池上一躍而起,問道:“你,你要幹什麽?”
次傑大迪烏似乎早知卓木強巴會有如此反應,平靜道:“我要替你放血。血不放出來,如何洗血?”似乎為了寬卓木強巴的心,他又詳細解釋道,“放心,知道你們今天要回來,我早已作了準備,它已經在煮沸的婆羅液裏蒸熏了十二個時辰,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任何不适。”
岳陽嘀咕道:“這洗血究竟是怎麽個洗法?”沒人回答他,過了一會兒他又小聲道,“難道是像洗衣服那樣洗?”
呂競男低聲詢問塔西法師道:“塔西法師,你不親自替強巴少爺洗血嗎?”
“不,我只是在書籍上讀到過如何處理大青蓮蠱毒,畢竟比不上親自操作過的次傑大迪烏,不過我看得出來,次傑大迪烏有把握替強巴少爺洗血的。像他手裏拿的穿插放血刀連體刀網,以今天的工藝水平恐怕很難複制。”
唐敏關切道:“究竟是怎麽洗血?”
塔西法師道:“按照書中的說法,那放血刀的後面連着一根金屬軟管,到時候刀筒将插入強巴少爺的靜脈或動脈——至少我看的書裏沒有将動、靜脈區分出來;然後血液順着金屬軟管流到這個小池子裏,再用蟓蜒這種生物進行洗血;那個大家夥的另一端也會有一根金屬軟管,同樣接着放血刀,那支刀筒将插入強巴少爺的另一條血管。整個過程和今天的透析十分類似,但是就其原理和生物學利用來說,恐怕要複雜得多。”見卓木強巴望着自己,塔西法師道,“過程就是這樣了。”
卓木強巴聽了塔西法師的說明,心裏安穩不少,他重新躺下,配合着次傑大迪烏将手腳放入血池中的“大”字形凹槽,露出整條左臂,略微感到左高右低。次傑大迪烏道:“我将把放血刀刺入你的血脈,稍微有些疼痛,請你忍耐。”卓木強巴點點頭,然後就感到手肘部有什麽東西刺入,有什麽被刺破了,那東西還在深入,沿着手肘一直延伸到肩部才停下。次傑大迪烏輕輕道:“請放松,你就當是睡了一覺好了。”
卓木強巴長出一口氣,他閉上了眼睛,這幾天真的好累,沒多久他就睡着了。但是周圍的人沒有睡覺,全都瞪大眼睛看着呢,只見那針頭似的放血刀一直從卓木強巴的肘靜脈延伸到肩部,卓木強巴的手臂皮下就像多了一條碩大的蚯蚓。次傑大迪烏将那放血刀從那件龐大的金屬器中抽了出來,果然和塔西法師說的一樣,放血刀後面連着金色的金屬軟管,約竹筷粗細。軟管是由一根根金屬絲繞匝而成,有無數紗窗般的網眼,卓木強巴的血液就像一條暗紅色的軟體蟲類,沿着那些網格一格一格地爬了出來。次傑大迪烏小心地一面拉扯出新的金屬網管,一面将它嵌合在一條細小的石槽內。
岳陽道:“這樣不會污染嗎?”
“當然不會。”塔西法師道,“血液不會滲出金屬管,這是由它的黏稠度和表面張力所決定的。看起來那些網眼很大,事實上網眼之中還有更細的金屬絲,肉眼無法分辨,它們就像篦子一樣将每個紅細胞都篩查一遍,一些壞掉、死去的紅細胞将被徹底分解。”
這時,金屬管道已經鋪到血池內那個小池子附近了,次傑大迪烏繼續小心地從那金屬匣子裏拉出金屬管,只是突然金屬管變大了,不再是金屬軟管,而是一張金屬網。次傑大迪烏将金屬網平整地鋪開,布滿整個小池子,接着再往回拉,又變做了細長的金屬軟管,直到抵達卓木強巴的另一側手臂。次傑大迪烏并不急于将另一把放血刀插入卓木強巴的手臂,而是命令那些士兵道:“起甕!”
大甕被擡了過來,次傑大迪烏拍開封印,士兵們将大甕傾斜,無數黑色的顆粒被倒入那個小池子中,壓在金屬網上。将一甕黑色的顆粒倒光,岳陽等人才發現,那些黑色顆粒約米粒大小,有一圈一圈的橫紋,看來就是蟓蜒的蛹了。次傑大迪烏拿出一個大的蓋板,看來是要蓋在那個小池子上面的,他詢問岳陽等人道:“要看嗎?”
岳陽等人一起搖頭,那種蛹,怎麽看都容易讓人聯想起蒼蠅的蛹,只是要小一些,天知道待會兒會發生什麽事情。次傑大迪烏點頭道:“嗯,蓋上蓋子對解蠱者也有好處。”說着,蓋子被合上,卓木強巴的血液緩緩向蓋板下的池子流去。
當血液浸到池子邊緣時,只聽蓋板下“哔哔啵啵”響個不停,似乎有什麽東西炸裂發出的脆響,緊接着,血液的流速也加快了,那“哔啵”的響聲也越來越多。沒多久,卓木強巴的血液沿着金屬軟管從池子的另一頭流了出來,令人驚異的是,原本暗黑色的靜脈血,經過池子之後,變成了鮮紅色,更像是動脈血了。
沒多久,蓋板下的“哔啵”裂響聲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數魚兒在水裏拍打發出的聲音,或者說,像是無數泥鳅裝在一個小桶裏相互鑽擠發出的聲音。雖然蓋板蓋着,但是從蓋板的邊緣還是能看到,下面的黑色蛹殼已經看不到了,變成了許多白皙如玉的小肉蟲,它們剛剛從沉睡中蘇醒,仿佛受到卓木強巴血液的吸引,争先恐後向池子的下層鑽去,你推我搡,誰也不讓誰。
【天葬】
唐敏看着這一幕,忍不住咬住了下唇。岳陽低聲問道:“這樣弄,不會把強巴少爺弄死了吧?”
“噓……”塔西法師道,“要換血了。”
只見另一端的鮮紅血液已經走過金屬軟管,次傑大迪烏将另一端的放血刀刺入卓木強巴的另一條手臂,另一端也有血液流出,暗紅色的血液和鮮紅色的血液相交,那些鮮紅色的血液就像有靈性的生物一樣,順着暗紅色的血液就爬了上去,漸漸進入了卓木強巴的血管。
“咦?”岳陽等人發出了驚呼。塔西法師也道:“這裏面的奧妙,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大概是一種生物活性,估計經過洗血的紅細胞所攜帶的電荷與靜脈血所帶的電荷有所不同。”
次傑大迪烏看着那些紅色血液向卓木強巴的體內奔湧而去,松了口氣道:“好了,如此清洗大約一個時辰就可以了。大青蓮的蠱毒将會被徹底清除。”
事實上,清洗一直持續了近兩個時辰,每個人都困乏不已,但是都睜大了眼睛盯着血池,反倒是洗血的卓木強巴沉沉地睡了過去。
直到卓木強巴右臂流出的血液也變得鮮紅起來,次傑大迪烏才道:“行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他明天醒來,就和正常人一樣了。事實上,原本也沒發生過任何改變,不是嗎?”他拔掉了放血刀,在傷口處抹上草藥,血很快止住了。卓木強巴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反應。
其餘的人都相互看着,直到塔西法師道:“你們都回去休息,我會看着他的。”大家才三三兩兩在護衛的帶領下去房間休息,唐敏則留了下來。
看着熟睡中的卓木強巴,唐敏心中泛起一陣暖意。有時,他就像是自己的父親,偉岸的身體給自己依靠的安全感;同時,他是一個好的丈夫和情人,那種甜蜜與溫馨,只有相愛的兩個人才能體會;而現在,他好像自己的孩子,熟睡着,需要自己去精心照料和呵護,那是多麽奇妙的感覺。
“他會好起來的,是嗎?”
“嗯。”塔西法師答道,“當然,他當然會好起來。”他将這種詢問當作是唐敏對卓木強巴的關心,卻沒留意唐敏那笑容背後隐藏的苦澀,那是一種訣別時凄苦的笑。
“可是,胡楊隊長卻不能回來了。”一想起胡楊隊長,唐敏的眼圈又紅了。
塔西法師道:“不用太過傷心,人身不過都是肉皮囊,無為無相,他的靈魂會去極樂淨土,他已看破人生的嗔、癡、妄,所以才一點痛苦都沒有地去了。”
這一夜就如此平靜地過去了。誰也沒有留意,在雀母平臺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裏,有一枚比圖釘大不了多少的激光發射器,其發射端的紅光,一閃,一滅。
※※※
紅樹林中,馬索被一陣細微的刺激聲驚醒,他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特殊的戒指,驚喜地暗想:“太好了,第二枚激光發射器總算啓動了,老板他們很快就會下來的。哼,卓木強巴,會有你們好看的。”
※※※
N國邊哨站,莫金突然大叫道:“索瑞斯!有信號了!”
“什麽?”索瑞斯從房間內沖出來,只見熒幕上出現一個光點,他激動地握着莫金的手道:“終于等到了!”
莫金也難以掩飾心中的喜悅,道:“趕快準備一下,我們只有二十四小時。”
※※※
當卓木強巴醒來時,發現唐敏已經靠在自己胸口上睡着了。他剛一醒,唐敏也馬上驚醒過來,帶着慵懶的表情,一抹疲憊的笑意,兩人就這樣長久地互望着。那一剎那,時間停滞,天地不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那樣一個眼神,已經包含了所有情感,情願就這樣,直到久遠的永恒。
“我睡了多久?”卓木強巴捋過唐敏的秀發。
“就一晚。”唐敏伏下身來,傾聽着卓木強巴的心跳,呢喃道,“現在感覺有什麽不一樣?”
“嗯,感覺嘛……”卓木強巴一面撫摸着唐敏的秀發,一面望着天花板道,“很奇怪的感覺,我感到身邊的一切都不同了,但是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裏不同。”
“讨厭。”唐敏輕輕拍打卓木強巴的胸膛。
經過唐敏這樣一提醒,卓木強巴突然發覺,的确,是有什麽地方不同了,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空氣中有風在湧動,敏敏的鼻息讓那種湧動紊亂起來,自己甚至可以感覺到那種湧動從皮膚表面流過的痕跡。她的手在自己的胸口起落,自己能清晰地把握到那秀手每一次擡起、落下的軌跡。自己的心跳緩慢低沉而有節律,似乎暗合着某種節拍,每一次都是那麽規整,跳動得如此自然、有力。敏敏輕輕貼在自己胸口的面頰,讓胸口好溫暖,在溫暖中還有一絲涼意,那是什麽?好像是水。
“你又哭了?”卓木強巴微微擡頭,胸膛衣襟果然好大一片淚漬,這種奇怪的感覺,在以前自己絕無法把握。
“還不是怪你!”唐敏用指甲隔衣畫着,突然眼圈又紅了,低聲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們不能在一起……”
“傻瓜,怎麽會?”卓木強巴打斷她的話,忽然,他感到唐敏的神情不對,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啪啪!”似乎感到卓木強巴已經察覺什麽,唐敏在卓木強巴胸口重重地拍了兩下,嬌嗔道,“快起來,讓他們知道你已經沒事了。”頓了頓又道,“今天,胡隊長天葬。”
卓木強巴半坐起來,肅穆地點頭道:“知道了。”
“那我們走吧,你能走吧?”塔西法師道。
“塔西法師,你怎麽在這裏?”卓木強巴驚異道。
塔西法師微微一笑:“我一直都在這裏。”
張立一直待在停放胡楊隊長遺體的小房間裏,胡隊長的屍身被蜷曲成雙手抱膝、額頭碰膝蓋的母體內胎兒姿勢,外裹着一層白紗,像一個人形的繭。整個房間空空蕩蕩,連絲風都沒有,沒有香燭,不燒紙錢,一種空靈籠罩着整個房間,這裏仿佛與外界相隔絕,略帶潮濕的空氣令人感受到,這裏是生地與死地的界限。張立就那麽坐在胡楊隊長的屍身旁邊,回憶着大胡子與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幕,那爽朗的笑聲、粗暴的口氣,如今回憶起來,都是那麽親切啊……
不知不覺,天空就放明了,由頭頂四面圓鏡折射的光線聚集在白色的紗巾上面,仿佛在屍身上裹了一層淡薄的白色光暈。是否如那些雀母人所說的那樣,胡楊隊長的靈魂,還保留在白紗之內呢?
風,安靜地拂過大地,灰色的天空多了幾許陰霾,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香巴拉似乎也在哭泣。
一行人擡着胡楊隊長,走在碎石碾壓的小路上,沒有喧嚣的樂鼓,沒有叢林的鳥鳴,時空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是凝固的,卻折射出不同的景物。
一座龐大的人工建築自遠方顯露端倪,越接近它,就越發宏大,讓人壓抑。岳陽靜默片刻,還是忍不住打破了寧靜的氣氛,低聲道:“骷髅臺啊!”
他們眼前出現的,是一個由骷髅——準确地說,是人類的顱骨堆砌的瑪雅金字塔形狀的東西,周圍用黏土黏合起來,四四方方,規規整整,每一級臺階都是由無數顱骨排列而成。那些非常完整、整齊的牙齒留在上下颌骨上,空洞洞的眼窩無聲地凝視遠方,他們形态各異,有的像在竊竊私語,有的像在沉默凝思,更多的顱骨,像打量陌生人一樣打量着這群來客。
到了,雀母王輕輕發出命令,有強壯的衛士準備接過胡楊隊長的屍身,但張立說什麽也要送胡楊隊長到最後。雀母王無奈地看着亞拉法師,法師告訴張立,按照古代的規定,執行天葬,是不允許旁人觀摩的。張立不管,倔強地要親自将胡楊隊長的屍身擡上去。雀母王猶豫了半天,總算勉強同意了,卻再也不肯允許其餘人一同上去。亞拉法師做通了大家的工作,他說這絕不是雀母王有意刁難,相反,這代表着對死者的尊敬和與天上神靈接觸的神聖;再者,天葬的整個過程,并不僅僅是讓人感到心情沉痛那麽簡單,普通人甚至無法承受那個觀看的過程。
幾名強壯的士兵換下了卓木強巴等人,跟着兩個拿着古怪刀具的壯漢上去了,一個穿着黑袍的人也上去了。亞拉法師說那是剖割本和召喚師,并告訴大家召喚師是從操獸師裏分離出來的一個職業,只是比操獸師能力要低許多。
看着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骷髅臺頂端,大家便在臺下靜默地等待着,雀母王也陪同一起。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平臺頂端傳來一聲呼嘯,高亢清越,很快嘯聲就與遠方連成一片。仰頭望去,從蛇形天空的雲霧中,飛來一群不知名的鳥兒,它們發出箜篌一樣的啼鳴,頭冠上有五彩的羽毛,渾身潔白,體型比烏鴉大,比鷹小,它們在平臺上空盤旋,飛舞在一起時就像一片飄蕩的雲。很快它們聚集成束狀,由一只頭鳥引領着,整個隊伍盤成螺旋形,緩緩降落在骷髅臺的頂端,最後占據了整個平臺。四周又一次安靜下來,仿佛一個封閉的空間,沒有風,也沒有流水,什麽聲音都沒有,就連呼吸的空氣,似乎都凝滞起來。
時間在靜默中一分一秒地溜走,終于,不知是那名召喚師還是那只頭鳥,率先發出一聲清嘯,整個鳥群像升騰的雲朵冉冉向上,它們飛舞的圖形,仿佛形成了一朵正漸漸綻開的蓮花,越飛越高,最後和那片雲霧融為一體,再看不見。
雀母王長籲一口氣,告訴他們,整個儀式已經完成了,那骷髅臺的頂端也不再是禁地。沒等雀母王說完,岳陽就當先沖了上去,登到臺頂時一看,整個骷髅臺頂端空空蕩蕩,那幾名剖割本和召喚師正在往下撤,只張立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當中,胡楊隊長則完全不見了,連同裹着他的白絲巾。整個臺面不知用什麽石材鋪成,呈一種牛奶的顏色,幹淨得像每天都被擦拭的羊脂玉雕塑,沒有一滴血,沒有一粒骨頭渣子,一切就像魔術師表演的一場魔術。
岳陽來到臉色有些發白的張立身邊,輕輕搖晃他道:“胡楊隊長,走了嗎?”
不料這輕輕一觸,張立就像木偶一般撲倒在岳陽肩頭,向着骷髅臺邊緣的方向,張嘴大口嘔吐起來,伴随着嘔吐的還有滾滾熱淚。岳陽只能把住張立的身體,不讓他栽下去,心中也是一陣揪心地疼。
好一會兒,張立才停止了嘔吐,伸手擦幹嘴角的殘漬,哽咽道:“胡楊隊長,他化作了一朵雲,我親眼……看到的!”
岳陽不住點頭,他寧願相信這是真的。
這時,卓木強巴等人也登上了骷髅臺,眼見一片純白,聖潔、莊嚴,仿佛這是距天最近的地方。雨後初霁,一道彩虹從骷髅臺的一側跨向遠方,兩三朵白雲從它腳下優哉游哉地飄過。大家肅穆地看着彩虹跨越的地方,在心底追憶着那個言語有些粗暴的大胡子。
岳陽瞳孔微微散大,在彩虹彼端,他仿佛看到兩只小鳥,閃現了一下,很快又消失在雲裏。
※※※
躲在叢林中,像只鼹鼠一樣的馬索,也從樹後探出半個頭來,驚奇地道:“咿?彩虹?”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單兵通信器鏡片上突然出現的兩個小紅點所吸引,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小心地追随着信號,在樹林裏一步三顧地走着。
※※※
雲霧中,兩名全身武裝的傘降者正悠悠下落,他們使用的并非蘑菇狀降落傘,而是像一塊巨大沖浪板的動力傘,全身被密閉的服裝包裹着,帶着圓形頭盔,遠看上去像穿着輕薄版的宇航服。一陣哔啵聲後,莫金的聲音在通信器裏響起:“通訊恢複了,好家夥,電子屏蔽層起碼有上千米。”
索瑞斯道:“這些該死的霧籠罩範圍更大,現在是大白天,居然什麽都看不見。”
莫金道:“不要着急,我的老友,到目前為止,我們不都還平安無恙麽?我們已經到香巴拉了,這個神秘的地方對我們敞開了大門。噢,你瞧,和馬索體內埋植的信號器對接上了。”
索瑞斯道:“嗯?似乎他和我們原定的傘降點還有一段距離。”
莫金道:“啊哦,看來我們的新朋友給我們選了一個危險的地方,走,去馬索那裏。”一拉傘繩,動力傘改變了方向。
索瑞斯不滿道:“你膽子可真大,竟然用這種方法來考驗新加入的那位能做到什麽樣的程度,你就不怕他把我們全賣了?”
莫金笑着道:“放心好了,這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小測驗,況且他也明白,就算他不這樣做,我也有別的辦法能抵達這裏,我有準備的。”
索瑞斯哼了一聲,突然拉緊傘繩,道:“怎麽回事?”
莫金道:“是亂流!糟糕,我恨這樣的天氣!”
馬索驚奇地看着屏幕上移動的小點,距自己的位置是越來越遠,心道:“老板他們是怎麽了?”一想到莫金那多疑的性格,馬索打了一個冷戰,趕緊朝着紅點的方向追了過去。
【敵盟】
林中某處。
索瑞斯将動力傘揉作一團,掀動***裝置,動力傘冒出淡綠色的火焰,很快化作一堆灰燼,肉眼卻看不到一絲黑煙升起。接着他仰頭道:“你看到什麽了,本?”
莫金的動力傘挂在幾株高大的喬木上,他放下手中的望遠鏡道:“看來我們距離傘降點不遠,我看到一個人類活動區,好像很有遺跡的味道。”
“有人過來嗎?”
“……沒看到。”
“我感到有東西在接近我們,你先下來吧!”
莫金一拉傘繩,整個人從近五十米高空直墜,落地時前翻數圈,安然站立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讀取了頭盔裏幾個數據,将頭盔摘了下來,深吸一口氣,道:“看來,這裏的空氣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好!”
索瑞斯咧了咧嘴,算是笑了。此時樹梢上的動力傘也自燃殆盡,白色的灰燼紛紛揚揚飄散下來,兩人除去厚重的外套,露出軍用迷彩服和背包,離開了降落地點。
剛走了不到五百米,索瑞斯驀然停下,對莫金道:“好像我們被盯上了?”
莫金微微一笑,也不見他有什麽動作,突然就從背包兩側抽出兩只帶消音器的葛拉克18,道:“希望他們是友好的。”說完,手腕一翻,突擊手槍倏地縮進了衣袖裏。
又走了幾步,索瑞斯道:“朋友們來了。”只見樹上、灌木叢中、山岩後面,都露出了雀母士兵的身影。他們赤裸着上身,手裏拿着武器,将莫金和索瑞斯圍在中間,其中一名士兵大聲道:“甲米人,你們從哪裏來?”
莫金眯起眼睛看了看,忍不住道:“投槍、弓箭、擲斧?難道這就是他們的武器?不至于這麽落後吧?和我剛才看到的那種遺跡規模完全不相稱,難道是叢林裏的野人?”
索瑞斯道:“聽聽他說什麽。”
那名喊話的人又說了一遍:“你們是不是與強巴他們一起的?”
莫金皺起眉道:“呃,他說……這個……”他突然對喊話的雀母士兵喊道:“你會說英語嗎?”
“你說什麽?你說的是珞巴語嗎?”
“法語呢?德語?漢語會不會?”
“你到底在說什麽?你們難道連木爾米語也不會說嗎?”
“你們難道就沒有翻譯嗎?”
“你們身上背着的是什麽?把包放下!”
“該死的野人,回去,我不和不懂英語的人說話!”
“從來沒見過你這樣冒失的甲米人,連最基本的普爾語也不會!嘿,你們沒聽到我說什麽嗎?背包,背包,放下!”
兩人就在那裏各自用各自的語言牛頭不對馬嘴地交流着。
終于,雀母士兵忍不住道:“站在那裏別動,我過來了!”
莫金用普通話道:“你最好和我保持距離!”見那個士兵充耳不聞,莫金對索瑞斯展顏笑道:“交流失敗了……”
索瑞斯沒好氣道:“我以為你已經掌握了一門古藏語。”
莫金笑道:“但他們不說我掌握的那種,幸好,還有一種語言是全世界通用的。”
索瑞斯白了他一眼。莫金笑容一斂,冷冷道:“身體語言!”語畢,雙手猛地往下一甩,兩把手槍魔術般出現在他手中,跟着雙手平舉,往胸前交叉,子彈的火線在空中畫出完美的扇弧。
雀母的士兵哪想到對方突然發難,手中的武器還沒有發揮功用,就紛紛中彈,只見火線過處,都有一名士兵跌倒在地,或被擊穿了肩胛,或是大腿飙血。莫金雙手一前一後,忽左忽右,大範圍地移動着,配合着輕盈的步伐,時而如蘇秦背劍,時而像大鵬展翅,有時如芭蕾演員一般金雞獨立,飛速地旋轉着,有時左手的槍突然不見,跟着又從右腋下探出,一招回頭望月,有人應聲而倒。
他的雙眼好像根本沒看戰場,槍裏的子彈卻像長了眼睛一般飛向雀母的士兵,不管是躲在樹上的,還是灌木叢中的、岩石後面的,無一不倒。若是巴桑等人見到此幕,定會驚訝于莫金的身手,不僅僅是那詭異的身形,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的動作,與那日卓木強巴在岩壁遺跡上做出的動作太相似了,匪夷所思的開槍速度、刁鑽古怪的開槍角度,所不同的是,他不似卓木強巴般生澀,動作更自然、更流暢,如行雲流水,渾然天成。
槍停之後,叢林裏只剩下一群哀號的雀母士兵。莫金吹了吹雙槍消音器,雙手一開一合,槍又不見了,他看了看四周扭動着的士兵,對此似乎感到很滿意。索瑞斯卻不滿意,道:“又不殺了他們。”
莫金道:“這樣能使我保持好的運勢。”
索瑞斯反譏道:“也不見你有多好的運勢。”
莫金皺眉道:“還有臭蟲?”右手一揮,槍在手。
“別……開槍……”讓莫金驚愕的是,樹叢中那人說的居然是英語,雖然不很流利,但字正腔圓,發音标準。在莫金和索瑞斯驚訝于對方的發音時,只見叢林下方,一個圓腦袋的小個子蹦了出來。
“多吉!”乍看之下,吓了莫金一跳,但很快他又發現誤認了,這個小個子似乎比多吉還要壯些,臉上堆積的笑容,令他一下子又想起了馬索。
這個外貌有些像是多吉的小光頭并沒有馬上靠近莫金,而是走近了一名倒地的雀母士兵,連話也不說,飛快地一刀割破了對方的喉嚨,又在對方屍體上将刀擦幹淨,插回鞘,才帶着輕松的笑容站起來,卻對周圍的士兵不住颔首。
莫金和索瑞斯有些怪異地看着這個小矮子的舉動,只見他走了過來,臉上帶着讓人放松,并有些谄媚的笑容,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莫金最有把握一槍擊斃他的範圍之外。這個小矮子仍舊用那種緩慢、有節律但非常清晰的發音道:“尊貴的客人,我,郭日念青,在這裏為您獻上無比誠摯的敬意。”說着,他抱肩鞠了一躬,竟然很有歐洲宮廷禮儀的規範。他接着又道:“地上躺着的這些人,都是我的士兵,或者說,曾經是我的士兵。他們是朗布國最精銳的部隊,請您寬恕他們的冒犯,請您饒恕他們卑微的生命。”這次,又用一種令人心碎的目光炯視着莫金。
就算莫金,也對這表情變得比變色龍還快的郭日感到吃不消,淡淡地回了句:“我本來就沒打算殺他們,只是他們威脅到我了,我要解除這種威脅而已。倒是你,為什麽殺了那個同伴?不是你的士兵嗎?”
“噢不……”郭日顯得非常惶恐,道,“那個人,是邪惡的國王派來監視他們的,顯然英明如您,早已看出,這些士兵并不願意用武器對着你們,他們是被逼的,身不由己。”
莫金道:“究竟是怎麽回事?這裏是什麽地方?你給我詳細說來。”
“樂意為您效勞。”郭日深深鞠躬。
索瑞斯突然道:“搞什麽名堂?”忽然将手伸入了背包,抓着一把不知是什麽的東西。
郭日念青雖然沒有聽懂他的語言,但從他的動作和表情看出了端倪,趕緊道:“千萬別、別誤會!那只是一種提神的香料,同時有驅散血腥的作用。在這叢林中,有很多兇猛的野獸,它們很快就會被血腥吸引過來,我們必須掩蓋這種味道,并沒有任何惡意,我為我的疏忽向你們道歉。出來吧,卻巴。”
一身黑服的卻巴嘎熱從林中移步而出。索瑞斯眼睛一亮,死死地盯住了卻巴,他至少在對方的身上,感知到了三種以上的生物信息素。卻巴嘎熱同樣驚愕地看了索瑞斯一眼,顯然他也有所發現。
郭日和莫金也都注意到了,郭日率先解釋道:“請允許我的巫師卻巴嘎熱為這些士兵療傷,他會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兒。”
索瑞斯對莫金低聲道:“我過去看看。”
莫金道:“自己小心。”然後對郭日道,“過來,我們談談。”他一面像招呼小孩子一樣朝郭日招手,一面觀察着他的反應。郭日臉上始終帶着無比誠懇的微笑。“面具臉!”莫金眼角一跳,他清楚,凡是擁有這種面具臉的人,都非易與之輩。
郭日在莫金的要求下,詳細地講解起朗布和雅加王國的歷史、聚居分布、風俗、工農業科技發展等等,其間不乏恭維之詞,大贊莫金身手了得。對那些贊溢之詞,莫金權當一聽,轉頭又問起卓木強巴等人的情況。在莫金那游移不定的眼神下,郭日将自己所知盡數道出,只是他口中的故事有了另一個全然不同的版本……
邪惡殘暴的雀母王壓榨着老百姓,郭日雖然身為國王唯一的子侄系親屬,屢次谏言卻被責罰。郭日毫不貪圖財富權勢,只想讓朗布的老百姓過得更好一些,還愛上了一位平民姑娘,當然,那位姑娘像天仙一樣美麗,像菩薩一樣善良,兩人一見鐘情,墜入愛河,并約定了終身。可是,邪惡的雀母王并不打算放過郭日,因為沒有親生兒子的國王,按照祖制必須将王位傳給郭日,而且郭日必須與國王唯一的女兒成親。為了将王位牢牢地控制在他們皇室一族手中,那位邪惡的國王竟然對自己的女兒下了蠱毒,中蠱之人雙目将失明,只是在新婚之夜,這個蠱毒會通過女方轉移到男方,這樣,郭日什麽也看不見之後,權力還是會落在公主手裏。這一切,善良的郭日都默默地忍受了下來,他甚至表示願意放棄王位,只要和自己的心上人平淡地過日子就好。偏偏在這個時候,卓木強巴等一夥暴徒沖進了這片和平的土地,其中罪大惡極、惡貫滿盈的就是那個人面獸心、喪心病狂的張立,他竟然殘忍地強暴了那個和郭日相愛已久的姑娘,還向雀母王進讒言,要将自己趕盡殺絕。郭日目前所做的,就是要讓這群邪惡的人血債血償,争取奪回自己應得的東西。因為郭日是善良和正義的化身,所以支持和擁護他的百姓以及士兵數不勝數,只是迫于雀母王的淫威,才不敢公開支持他。只要清除掉雀母王派出來統領士兵的幾個心腹,這些軍隊将再次歸入郭日的手下,為此,他請求得到莫金的幫助。
滔滔不絕的恭維話送了過去,郭日表示,只要莫金肯幫他,将獲得極大的利益,包括打擊卓木強巴那群共同的敵人,他可以調配朗布國的任意資源,甚至可以和莫金平分朗布國的土地和財富,等等。
莫金笑而不答,不過他對郭日提到卓木強巴是他們共同的敵人很是詫異,他好奇地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和卓木強巴是敵人而不是朋友?”
郭日道:“當我提到他們的邪惡時,你露出了知音的表情。”
莫金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像這種邪惡的團夥,我們這些代表正義的力量就應該把他們鏟除掉。我可以幫你對付卓木強巴而不要任何報酬,但是你們那個什麽朗布國的事,你得自己想辦法解決。”這時他注意到,那個黑衣的巫師不知用了什麽辦法,那些受了槍傷的士兵的叫喊聲明顯低了下來,還有部分人已可以站起來了。
索瑞斯始終一言不發地盯着卻巴嘎熱,卻巴嘎熱也同樣陰冷着臉,一言不發地為士兵施術、下蠱、除痛,兩人偶爾對望一眼,卻像世仇一般,眼神中充滿了警惕、恐吓、威脅的意味。
郭日飛快地思索了一番莫金的意思,接着展顏笑道:“不錯不錯,理應如此,不過我們依然是同盟關系不是嗎?我記得你們外面有句俗語,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莫金面帶微笑,心道:“小矮子,別弄錯了,大多數時候,敵人的敵人,也是敵人!嗯?外面的俗語?”一念至此,莫金道:“我問你,你對外面知道多少?”
郭日露出了詭秘的笑容,道:“這裏時常會有外面的人來光顧,而近些年似乎日趨增多,我的語言,就是跟他們學來的,所以,我對外面有部分了解。只是……來了的人,卻從未有活着出去過的。”
“具體說說,那些人都去了哪裏?”莫金終于收起了那份自信的笑容。
見莫金變了臉色,郭日道:“尊貴的客人,你瞧,我們還是有很多合作的空間……”
約莫半個小時之後,郭日帶着那些受傷的士兵消失在叢林之中,周圍又變得空曠寥寂。見索瑞斯久久望着那些士兵消失的方向,莫金道:“怎麽了,卡恩?我很少見你對一個人如此關注。”
索瑞斯道:“如果你是操獸師,你同樣會對那個人感興趣的。”
莫金收斂笑意,警惕道:“他也是操獸師嗎?”
“不,”索瑞斯道,“他的操獸能力似乎并不強。看得出,他也缺乏系統的理論知識,但他的實際操作能力,顯然直接越過了操獸師,具備一定的操蟲師能力,甚至有些估計已達到了蠱師的水準。”
“哦……”莫金也大為動容道,“不具備操獸的能力,卻直接越過了操蟲師,達到了蠱師的操縱能力,豈不是足足比你高了兩個級別?這樣說來,我們得格外小心那個穿黑衣服的哦!”
“那倒未必!”索瑞斯自信道,“雖然他擁有部分操蟲師和蠱師的操縱能力,但操獸的能力未免也太差了些,幾乎是沒有。而且我看他的手法,似乎也只能對人下蠱,卻不能對獸下蠱,也就是說,我們那套評判标準對他完全不适用,若真要動手……哼,也無須怕他。只是他有些手法,我還沒有摸透,要好好想想。”
莫金這才轉驚為喜,道:“我說什麽來着,老友,這裏畢竟是你們操獸師的發源地,到這裏來,你肯定會有所斬獲的。”
【莫金的實力】
索瑞斯淡然道:“別說我了,說說你和那個小矮子談得怎麽樣。”
莫金自嘲道:“呵,我們最後約定是,我做我的,他忙他的。”
索瑞斯咧嘴笑道:“那不是什麽都沒談?”
莫金揚眉道:“是啊,兩個最厲害的談判者之間,談判的最好結果,往往就是等于什麽都沒談。”索瑞斯還在咀嚼莫金這句頗有哲理的話時,莫金又補充道:“不過,我們都從對方那裏,直接或間接地得到了許多有用的信息。起碼我知道了,那該死的神廟在最上面,這裏被稱作聖域,傳說中的香巴拉也在最上面,要是再晚點接到信號,我們會少走許多冤枉路。那個小矮子,知道的可不少。”
索瑞斯又道:“長得和那個叫什麽……多吉的小家夥可真像。”
莫金剛剛展顏的臉立馬又陰沉下來,警告索瑞斯道:“我不得不提醒你,卡恩,如果你這樣想,就十分的危險。那個小矮子和多吉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他比你看的那個黑衣法師要恐怖得多。”
“哦……”索瑞斯質疑道,“有這麽厲害?我是說你最擅長的就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形勢,這次這麽好的機會竟然放棄了。”
莫金板着臉道:“在設想能利用的人之前,首先要确保自己不被別人利用。現在與他合作,以我們目前的人手和資訊,很難說得清是誰利用誰。”
“那就相互利用呗……”索瑞斯沙啞低沉的嗓音自喉間擠出。
莫金面無表情地搖着頭,祖父的警語猶在耳邊:“本,要說相互合作,是有可能的,這我信;但你要記住,這世上永遠不可能有相互利用的事,永遠都只有聰明人利用蠢人,不管是利用還是反利用,笑到最後的,只能有一個。因此,永遠不要輕易相信甜蜜的承諾,這世上最不靠譜的,就是承諾。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探聽事情的真相,要用你自己的實力,去把握事情的全局。”
“這世上,不可能有相互利用的事情。卡恩,這些年你太醉心于學術研究了,你根本還沒察覺,那個叫郭日的矮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莫金一字一頓道,“陰狠、多疑、善于揣度他人心思、擁有可怕的忍耐力和算計能力,他能從你的行為細節,判斷出你這個人的性格和心理特征,亦能僞裝出一種絕對無害的相貌。他的言語極具煽動性,有強烈的心理暗示作用,極擅長編造讓人分不清真假的謊言。從他身上的傷疤和不經意間露出的小動作,我相信,他的身手絕不是我們所看到的那個樣子。他能敏銳地洞察全局,亦能精密地編織出陰謀的每一個細節,利用身邊一切可利用的資源,毫無破綻。這就是我與他接觸後,從他身上所發現的。”
“咦?”索瑞斯道,“那他豈不是你的同類?”
莫金道:“那正是我想說的,那個小矮子擁有和我相似的地方,不,他甚至更像那個人……”莫金喉結哽動了一下,道,“你,也不想被那樣的人算計吧。”
“那個人?”索瑞斯愣了愣,驀然雙眼一直,全身僵硬,他知道莫金說的是誰了,那個在事情還沒發生前,就計算好了每一種變故的可能性的人;那個無須多言,僅用眼神和手勢就可以掌控全局的人;那個你永遠也看不穿他在想什麽,永遠也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麽的神秘東方男子;那個擁有一雙憂郁的眼睛的人、他們的隊長、組織代號為“鼬”,因為組員對他的懼怕,也因為他算無遺策的能力,他們私下給他取了另一個代號——決策者。
近了,近了,終于,目标就在前方,馬索仍然先警惕地伸出小半個頭,露出一只眼睛,待看清是莫金和索瑞斯之後,才一副痛哭流涕的樣子沖了出去,同時大聲號哭道:“老板,我想死你啦!”
莫金和索瑞斯,兩人坐在一棵大樹下交談着什麽,那模樣根本不像在危機四伏的原始叢林中探險,反而像兩個世外桃源的隐者,就差一張八仙桌、兩杯清茶了。見到馬索從林中沖出來,兩人毫不吃驚,莫金有些愠怒道:“怎麽收到信號這麽久才來?”
馬索傷心得不行,哭得更像快斷氣了一樣,悲鳴道:“嗚嗚……老板啊……你們可算來了……嗚嗚……我……嗚嗚……我……”
索瑞斯似笑非笑地看着馬索,莫金怒斥道:“夠了,給你三秒鐘,不準哭,哭得像豬發情一樣。”
馬索的聲音就像被剪刀剪斷,戛然而止,近乎表演的特效讓索瑞斯那張蟲蝕火燒一般的嘴咧得更開了些。莫金接着道:“給你十五秒,把情況說一說。”
馬索鼻涕眼淚一把抓,然後道:“成功空降十三人,現在只剩我一個;最後一次與敵人遭遇,他們還有六人;在這一層我們已發現五個人類聚居區,他們的生産力水平相當于十八世紀末期的歐洲,他們的目的地似乎是最上層平臺;林子裏有許多機關和野獸,最可怕的一種是約有一人多高,看起來像……像恐龍一樣的動物。彙報完畢!”
“像恐龍一樣的動物?”索瑞斯探了探身,詢問道,“你說它們差不多有一人來高?具體說說,什麽形态?”
馬索夾雜不清地将魯莫人的外形和自己的想象描述了一番,索瑞斯發出咝咝的笑聲。莫金打斷馬索的話,道:“胡說,哪有這種東西?”
馬索低着頭,不敢吱聲。索瑞斯難得地為馬索開脫道:“他說的可能是真的。”
“哦?”
“本,你有沒有注意到這裏的環境和外界截然不同?”索瑞斯仰頭看着周圍的樹道,“想必你也感覺到了,呼吸這裏的空氣,能讓身體更加放松,動作也變得更加輕盈。毫無疑問,這裏的含氧量比外界高出許多,而按照生物學的觀點,含氧量的多少,将直接決定生物的血液循環模式,也就間接地決定了它們的體型和外貌。就算這裏真的有恐龍,我也不會感到驚奇,而且……雖然我不是植語者,也能看出這些植物非常原始,似乎是古生代的東西。”
談起植語者,索瑞斯突然問道:“對了馬索,剩下的六個人裏面,有沒有一個白頭發的?”
“沒有。”馬索很清楚索瑞斯問的人是誰,他也格外留意過。
索瑞斯和莫金對望一眼,莫金道:“難道他被除掉了?”
索瑞斯道:“不,那群人裏面還沒有誰有那個能力。多半是被發現了,在計算了勝負率和自己的得失後,他選擇了避開正面沖突,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