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陰謀與愛情 (2)
張立這邊又該怎麽辦?卓木強巴想做出決斷,卻覺得腦子一團糨糊,竟隐隐作痛。
正想着,巴桑卻突然回來了,滿臉滿手都是血,雙目赤紅,被燭火映得猙獰可怖,他沉聲道:“有人在村口放鳥,被我撞見了,我殺了兩個,有一個跑了,鳥也飛走了。”
安吉姆迪烏趕來道:“你們快走吧,如果郭日大人來了,誰也走不了,恐怕還要牽連整個共日拉村。”
卓木強巴又是一愣,呂競男提醒他道:“是該下決心的時候了。”
郭日收到情報,一定會來圍剿,是戰是逃,必須有個明确的目标,除了岳陽,其餘人的目光都盯着卓木強巴。卓木強巴想起塔西法師的話來,終于下決心道:“各自收拾包袱,天亮前離開這裏!”
仿佛約定好了一般,衆人從張立躺的床前繞了一周,各自低聲或在心裏與張立說了幾句,然後紛紛出門而去。卓木強巴是最後一個,他對岳陽道:“岳陽,我們要走了。”
岳陽仍用那充滿希冀的眼神望着卓木強巴,咧嘴笑道:“強巴少爺,他還沒死,還有氣呢。”
卓木強巴不敢正視岳陽的目光,緩緩走到門口,道:“我會幫你收拾好包袱的。”
突然聽得岳陽在身後一聲大喊:“強巴少爺,不要放棄張立啊!”
卓木強巴頓覺心髒一陣縮緊,喉頭一鹹,他強壓下去,憋住呼吸,忍着沒有回頭,那股怨氣漸漸蓄積在手臂,猛地一拳擊在牆上,整棟石屋微微一顫。
當大家收拾好包袱,回到這個房間時,岳陽仍不肯放棄,他依然專注地數着:“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呵……呼……呵……呼……一、二、三、四……”
呂競男正準備上前阻止岳陽,忽然感覺到門口傳來一陣輕盈的風,微香蕩漾在風中,像暖水一樣,将每顆冰涼的心都包裹起來,回頭,就看到了瑪吉。
瑪吉一身淡雅素裝,長發披肩,赤足而行,不茍言笑。衆人都産生了一種錯覺,仿佛瑪吉不再是人間的精靈,而是天上的女神,身上沐浴着一層乳白色的光明,神聖而不可侵犯,他們都不自覺地讓出道來。
瑪吉來到岳陽旁邊,只一眼,就讓岳陽停了下來,她淡淡道:“把他給我吧。”岳陽惶急道:“阿米,阿米,你看,你看,他還有呼吸,你讓我再試試,他能醒轉過來的。”
瑪吉的眼中蘊藏着平寧,岳陽卻愈發心慌起來,瑪吉重複了一遍:“把他給我吧。”語調輕輕的,卻有着不可抗拒的威嚴。岳陽沒有作答,瑪吉伸出雙手,将張立從床上抱了起來,一轉身,身子一沉,險些跪倒在地,但她咬着牙,還是抱穩了張立,吃力地向門外挪去。
岳陽呆呆地看着瑪吉:她伸出手來,她抱走了張立,她轉身,她移步,她向門口而去,身影越來越遠……他仿佛被定住了,不眨眼,不呼吸,就那麽傻傻地站着。
呂競男走上前去,摸摸岳陽的頭,道:“岳陽,你已經盡力了。”
岳陽才如夢初醒般,“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他撲進呂競男的懷裏,像個孩子般哭道:“教官,不是說好了同生共死嗎,他為什麽要離開我們?為什麽呀……”
呂競男緊緊抱着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大的孩子,第一次,眼角淌下一道淚痕,巴桑也微微別過頭去。
薄暮黎明,共日拉村仍被一團夜色籠罩,那兩處熊熊的篝火如天兆警示世人般,瘋狂地跳躍着。卓木強巴、亞拉法師、呂競男、敏敏、岳陽、巴桑,六人一字排開,背着沉重的背包,看着那燃燒得獵獵作響的火焰,默默凝視。
我們要走了,張立……
我們要走了,塔西法師……
我們定會找到帕巴拉神廟的,帶着你們的祝福……
塔西法師所在的小屋已經徹底被火焰吞沒,被安吉姆大迪烏關照過不要出門的共日拉村民們,都在各自的門後、窗後看着,打量着,就像這群人第一次來到這個小村莊時一樣。
大鼎下火舌吞吐不定,那氤氲的蒸汽籠罩在大鍋之上,仿佛還能聽到汩汩的沸響,瑪吉橫抱着張立,一步一步邁上臺階去,那瘦小的身體裏仿佛蘊藏着無窮的力量。在缭繞的霧氣中,瑪吉輕輕褪去張立和自己身上的外物,回歸到人類降生于世最原始的形态,如初生之嬰兒,她赤裸的胴體若隐若現,雙眼平視前方,嘴裏大聲地念着:“我!瑪吉阿米,是張立的妻子!張立,是我唯一的丈夫!我愛他,尊重他,服從他,視他為我生命之全部!如今天降吉祥,我丈夫回魂中陰,我願追随于他,望諸神垂憐,令我夫妻二人靈魂合一,永世不分!”
說完,瑪吉抱着張立躍向大鼎,嘩啦一聲,蕩起大片水花,水幕煙霧中,隐約透出象牙般白皙的肌膚,她是如此聖潔,令人不敢直視,心生愧疚。瑪吉站在鼎中,只露出肩、頭,鼎下烈火熊熊,水汽升騰越來越濃,置身滾燙的水中,她卻好似渾然不覺。張立似乎橫躺在水面,瑪吉就像為嬰兒洗浴的母親,用那慈愛的、溫馨的目光,默默凝望,注視她愛人的面孔,注視她愛人的肌膚……
早在瑪吉站在大鼎邊緣,橫抱起張立時,衆人就已不忍心再看,都慢慢轉過了頭。伴随阿米大聲的誓言,他們挪動腳步,向遠離村莊的方向走去,只聽得身後“嘩啦”一聲,所有人都像被子彈擊中一般,戰栗了一下,他們沒有回頭,他們不敢回頭……咬着牙,噙着淚,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他們也就沒能看到,那滾水中“咕嚕嚕”冒出一串氣泡,一雙赤紅的眼睛忽然睜開,“是光啊……”
※※※
當飛鳥将信息傳達到郭日手中時,已近午時。
“哐當”一聲脆響,送信的士兵心中一驚,只見郭日雙手死死捏着紙條,不住顫抖。士兵萬分驚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令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雀母王變成這樣。
“馬上準備十匹快馬……算了!我自己去!”郭日像一陣風沖了出去,士兵還愣在那裏,看着地上的茶盞發呆。
“不……不好啦……”護衛隊的一名士兵大聲驚呼起來,“王……王直接朝魯莫人的森林中穿了過去!”
“鐵騎隊!快,跟上……”護衛隊長馬上道,“保護王!”
“能追上嗎?王将最好的馬匹全帶走了!”
“追不上也要追!”
“阿米舉火,欲同镬。”字字如染血,在郭日的眼前不斷被放大。
“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等我來!”策馬狂奔的郭日,被森林枝葉挂得傷痕累累的郭日,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情感,“阿米,你這個傻瓜,你怎麽這麽傻!這些外來人,都是騙子,不值得你為他們而死啊!
“我将你送到共日拉村,希望你能平靜地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沒有奢望會再遇到你……天可憐見,我竟然能與你重逢……阿米,你可知道我心中對你的思念?你早已占據了我的全部……不要死……不管怎樣,我都原諒你……
“三年了,我一直在默默忍受着,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怕任何風聲走漏,被對手知道,我不能讓你卷入權力争鬥的漩渦。我一直派人保護着你,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暗中默默地守護着你……
“十年了……打從分別的那天起,我就沒有一夜不夢見你……當我因饑餓在荒野咀嚼草根時,當我因傷痛無法入睡時,當我因疾病被扔進死人堆裏時……只要想起你的臉,想起你的笑容,我就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氣……呃,阿米的願望還沒有實現呢,我必須活着……你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馬蹄聲過,碎泥四濺……
當郭日沖進共日拉村時,十幾匹戰馬已經被他放光了,唯有他身下的坐騎和他一樣渾身浴血。這個血人跳下馬來,戰馬長嘶一聲,癱倒在地,血人拔腿直奔村口,很難相信那樣的身體,竟然有那樣的速度。
遠遠地,就看到了熊熊火光,在昏黃的夜色中格外耀眼,一股灼熱的氣浪四下播散開去,大鍋前只坐着一個人。也不管那人是誰,郭日一聲炸喝,用手指道:“熄滅它!”
安吉姆迪烏聽得一聲咆哮,心頭一驚,只見暮色中,仿佛有一頭負傷的野獸沖了過來,近了,才看清竟是一個渾身帶血的人,一看那身高和體形,安吉姆迪烏倍感震驚!從這裏趕往雀母,飛鳥也要大半天工夫,若是騎馬趕來,沒有一整天幾乎不可能抵達,這……這雀母王,難道是飛過來的嗎?
來不及細想,郭日念青已經沖到了大鍋之前,嘴裏叫着:“熄滅它!熄滅它……”一看四周沒有什麽滅火的工具,他撿起一塊大石頭,朝火堆中砸去,火星四濺,險些燒着安吉姆迪烏的須發和衣袍。郭日并未停手,又将一塊更大的石頭雙手舉過頭頂,朝大镬砸去,直砸得那镬“嗡嗡”直響,只得三五下,“咔”地一道裂紋,滾燙的沸水順着裂口湧了出來,水澆在火上,“嗞嗞”直響,大量的白煙滾滾而起。郭日閃避一旁,一條手臂卻被沸水淋個正着,他仿若渾然不覺,扔掉石頭,一把拎起驚魂未定的安吉姆迪烏,惡狠狠地道:“告訴我,什麽事都沒發生!告訴我!”
安吉姆迪烏悲憫地看着眼前的雀母王,垂下頭去,道:“王,您……來遲了!”
“胡說!”郭日暴吼一聲,竟将身材高出自己許多的安吉姆迪烏舉了起來,看那架勢,像要将他扔進鍋裏。但郭日稍一遲疑,将安吉姆迪烏狠狠擲在地上,手指着他道:“你騙我!”那雙眼睛,像要凸出眼眶來。朝大镬邁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用更大的嗓音道:“你騙我!”
說着,他徑直朝大鍋走去。此時鍋底火焰尚未完全熄滅,小股的火苗還在亂竄,但鍋裏的水已經流幹,郭日二話不說,忽然用身體抱住了大鼎的一條腿,焦煳的肉味和青煙頓時彌漫開來。
安吉姆迪烏大呼道:“不要啊,王!”
郭日充耳不聞,他仿佛忘記了疼痛,那矮小的身體肌肉糾結,迸發出驚人的力量。“呀……呀……”伴随着呼喝聲,那口大鍋竟然慢慢傾斜,郭日全身肌肉繃緊,改拔為擡,改擡為推,改推為頂,竟然将那口大鍋給掀翻了。
“轟”的一聲響,大鍋在地上左右翻轉幾圈,緩緩停下,郭日戰栗着走了兩步,漸漸站穩,來到鍋旁。那鍋裏的東西炖煮了一整天,皮肉早化作一鍋湯汁,随水流盡,如今在鍋裏翻來滾去的,只剩一堆白骨。
“不!”郭日雙膝一顫,撐跪在了鍋沿處,“不!不!不!不……”他突然像發了狂一般,猛力地用額頭去撞擊鐵鍋。安吉姆迪烏見狀,趕緊爬起來去阻止郭日道:“別這樣……王,別這樣!”
郭日站了起來,只見他滿臉是血,胸前至大腿一片焦黑,又有新的血污滲出,煞是吓人,他一指鍋裏那一堆白骨,道:“哪些是阿米的,給我分出來!”
“這……”安吉姆迪烏犯了難。
郭日露出一口紅牙,撂下話道:“死了也不能讓他們在一起,給我分!”不容安吉姆迪烏分辯,又道,“你們這些迪烏,對人體骨骼是非常了解的!分不出來……我讓你生不如死!”他脫下自己破爛且滿是血污的衣衫,仔細地鋪在地上,讓安吉姆迪烏把阿米的骨頭放在裏面。
安吉姆迪烏無法,只能一塊一塊地撿起來,嘴裏念叨着:“這是阿米的……這是……張立的……”
郭日就守在一旁,怔怔地看着。眼見天馬上就要黑了,一個人灰頭土臉地跑了過來,正是逃走的索朗,他撲将過來,跪倒在郭日面前,哭喪着臉道:“王,小的沒用,沒能阻止阿米……”
郭日盯着骨頭道:“你去哪裏了?”
索朗道:“我們給你傳訊時,被那夥人發現了,他們紅了眼,喀羌和達拖都被他們殺了,我……我……”
“所以你就跑了?”郭日的聲音冰冷。
“我有罪,小人我……小人我該死……我該死……”索朗在地上連連磕頭。
“那你就死吧。”郭日手臂一揮,鮮血橫灑。
安吉姆迪烏驚愕地發現,索朗頭頸間就像被利刃劃過一般,平齊地裂開一道豁口,可是……可是王的手裏,什麽也沒有啊!
剛一愣神,郭日眼睛橫着掃了過來:“誰讓你停下的?繼續分!”
安吉姆不敢怠慢,老老實實将骨頭分作兩份。郭日小心地雙手捧起阿米的骨頭,一腳将張立那堆骨頭踢得四散,大步往村東去了。
安吉姆迪烏望着郭日遠去的背影,撿起滾到他腳下的另一個有八九分像人的顱骨,搖頭嘆息道:“王,我并非有意要騙你,原諒我吧。”說完,将顱骨抛至一旁,來到索朗屍體旁,安吉姆迪烏準備将他好生安葬,畢竟也是在共日拉村共同生活了數年的人啊。
【郭日之死】
郭日捧着遺骸,徑直來到湖邊芨芨草蕩。那時天将暗,聖域的蛇形天空扭曲着,閃耀着迷幻的色彩。
郭日解開包袱,取出那顆顱骨,深深親吻,随後将顱骨的眼窩對着草蕩的方向,柔情道:“阿米,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在這裏遇到你……”
※※※
唔,一個小女孩,她快死了嗎?
“喂……喂……快醒醒,你怎麽睡在這個地方?你會被毒蟲咬傷的,你會被魯莫人吃掉的。”
那小女孩睜開眼睛,那心傷的眼神,那無助的哀怨,霎時刺傷了小男孩的心。
“來,喝點水吧……
“你叫什麽名字?”
“阿米,瑪吉阿米……”
“你爸爸媽媽呢?
“啊,和我一樣啊,爸爸媽媽都在戰争中被殺死了嗎……
“阿米,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妹妹。不管前面有什麽困難,不管這戰争還要持續多久,我們都要勇敢地活下去,爸爸媽媽在天上看着我們,他們會保佑我們的。
“阿米,我們要往東邊去了,村子裏的人都逃光了,雅加的軍隊随時會打到這裏來的,你怕嗎?”
“不怕,有哥哥在,就不怕。”
……
※※※
“呵呵……呵呵……哥哥啊!看,那是什麽……”那是無數次出現在夢裏的聲音,镌刻在郭日的記憶深處。
那時的草蕩也如今天一般金黃絢爛,沉甸甸的顏色,草長莺飛的歲月。每到黃昏之際,悄立于金色蘆葦中的蟓蜒就開始發光,乳白色的光芒像珍珠般閃耀,用手輕輕一觸,成片成片的蟓蜒飛起,像随風飄蕩的雪花,撒下一串冰淩般清脆的聲音。
※※※
“啊……好美啊!”
“那是雪精靈,它們在舞蹈。在戰争中,失去父母的孩子死去後,都會化作雪精靈,它們守護着、祝福着那些幸存下來的同伴。妹妹,你知道嗎,當雪精靈高飛起舞時,這一年,就一定有好收成哦。”
“嗯,知道了,哥哥。”
當蟓蜒交配時,那亘古不變的吟唱,是精靈之歌,聽過的人永生難忘;是生命的贊禮,猶如沐浴着母親懷抱的溫暖。當小男孩和小女孩手牽着手,沐浴在雪精靈的舞蹈之中,那一刻,镌刻了永恒,他們手心裏,握着自己的小小世界。
……
走在硝煙彌漫的戰場,走在被鐵蹄踏過的土地上,穿過死人堆,小男孩和小女孩就這樣手牽着手,帶着倔強的求生渴望,從一座無人的村莊,走到下一座無人的村莊。
“哥哥……”
“嗯……”
“為什麽要打仗呢?”
“唔,不知道,那是大人們的事吧。我記得爸爸說過,有人的地方,總是有争執,争執大了,就變成了戰争。嗯,所以,有人的地方,就總會有戰争的。”
“那……有沒有沒有戰争的地方?阿米不要戰争,阿米讨厭戰争……”
“等我長大了,一定讓戰争結束,給阿米一個沒有戰争的聖域……”
“好啊,哥哥,我們拉鈎!”
……
※※※
郭日将顱骨緊抱在懷裏,低聲喃喃細語:“阿米,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在努力地結束戰争,只要我統一了聖域,就不會再有戰争了。你不是也答應過我,只要我能讓朗布和雅加沒有戰争,你就會等着我,做我的妻子嗎?你怎麽就忘記了呢?”
郭日仰起頭來,蛇形的天空還在掙紮着,不願散去光明,天邊一線血紅,像殘月,似彎眉,郭日仿佛又看到了小時候,也和妹妹肩并着肩,一起看這最後的光芒。
※※※
“哥哥……”
“嗯……”
“為什麽,聖域的天空是這樣的呢?”
“因為有大山啊,山神念青唐古拉為了保護我們,将大山從兩邊向中間靠攏過來,這樣,別人就找不到我們了。”
“為什麽不讓別人找到我們?”
“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外面的戰争比我們這裏還要多,我們的祖先為了躲避戰争才來到這裏的,只是如今……這裏也變成這個樣子了。”
“那麽外面,還有戰争嗎?”
“誰知道呢,只是傳說而已,究竟有沒有外面,也不知道呢。”
“哥哥,哥哥,是不是翻過大山,就是外面了?”
“不,傳說中,大山的外面,還是大山,它們全都很高,一直被白雪覆蓋着,像蓮花的花瓣一樣,将我們層層包裹起來。要翻越無數座大山,才能到外面,而下面,則是一片汪洋大海,無邊無際,一直要走到海的盡頭,才是外面。我們居住的地方,分為上、中、下三層,每一層呢,又可以分做兩個小層,一共是六重天。最下面與海相接的地方,是餓鬼,上面一點是牲畜和野獸,中間的兩層是我們人居住的地方,上面與雪山相接的地方是神住的地方。向上走,沒有神靈的指引和許可,根本找不到通往外面的路;如果向下,則會被餓鬼和野獸吃掉。我們的祖先到這裏,已經有數不清的年頭了,卻從來沒有人走出去過。”
“外面……究竟是什麽樣呢?”
“這個,應該也和我們這裏差不多吧,有山有河,有天空,有大海……”
“真想去外面看看啊,說不定外面沒有戰争呢!”
“不可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戰争,這是永遠也無法改變的。”
……
“妹妹,你要堅持住,前面有炊煙,一定有人的,我們約定好了,一起勇敢地活下去……”
……
“婆婆,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我給你磕頭了……”“咚、咚、咚……”
“那小男孩是誰?”
“是喀卓瓦收養的小男孩,帶着個妹妹,他妹妹快死啦,找喀卓瓦治病來的……那小女孩都病成那樣,我看活不了多久了……”
“哦,這兵荒馬亂的,喀卓瓦自己都沒有吃的,還要養活兩個小孩,恐怕都會餓死啊……”
“唉,誰說不是呢……”
……
“雅加的士兵殺過來啦,大家快逃命啊……”
“婆婆,你帶着妹妹到右邊的石林去躲躲吧,雅加的士兵騎馬,他們會沿着大路追,那邊沒有野獸,這幾天我都去探察過,比較安全。”
“孩子,那你呢?”
“我去引開雅加的士兵!婆婆,如果我沒回來,那我恐怕就回不來了。你告訴我妹妹,她哥哥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但是,總有一天,她哥哥會回來接她的,請你告訴她,哥哥會實現當初的約定的!”
“哎,孩子,你別……”
……
“我快要死了嗎?是誰的手,好溫暖……”
“別亂動,好好躺着,我給你找些水來。”
“這聲音,真是像仙女一樣,難道是天上的仙女,來搭救我這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
“來,慢慢喝,別着急……”
“這個女孩是誰?好親切,那是媽媽才有的笑容……”
“小心點,把頭靠在我的腿上,這樣會好一些,對不起,你的左眼保不住了……”
“女孩,你為什麽憂傷,你是在為我憂傷嗎?你是誰?
“你……你是誰……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叫阿米,瑪吉阿米。”
……
※※※
金色的芨芨草蕩随風搖曳,如波浪般一浪接一浪掠過郭日的身體。任由波浪穿過指間,郭日摩挲着顱骨,自語道:“那時候,我還有好多話未對你說,我一直以為……會有機會的……”随後,他彎下腰,附在顱骨耳邊,如夢中千百次回憶過那般,輕聲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
“你願意嫁給我嗎?”騎在馬上的人冷不丁抛出這麽一句。
“嗯?”
“阿米,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性,你不僅救回了我的命,你也帶走了我的心。我以雀母未來王權者的身份起誓,我這輩子,會像守護自己的眼睛一樣守護着你,嫁給我吧,我能滿足你的任何要求……”
“你可以讓這場戰争停下來嗎?”
“這個沒有問題,我會結束這場戰争……”
“你能讓聖域恢複到傳說中太陽王朝時的繁榮嗎?”
“我……”
“你能帶我離開這裏,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等你能做到這些的時候,再來找我吧,如果那時候我還沒有嫁人,我會考慮你的。”
“為了你,我會不顧一切地去做,等着我!”馬兒一陣風地去了,載走了滿心歡愉,留下了迷茫的女子:“真的……能做到嗎?”她茫然搖了搖頭……
“阿米,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點也沒變啊,你那執着的夢想,哥哥幫你實現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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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拂過,郭日縮了縮肩,似乎感到冷,是啊,流了太多的血,那些焦痂一直在滲着黃水,這種熟悉的感覺,令他想起了第三層平臺,那雪國,那嚴寒的封凍地帶。突然,他想到一個人的聲音,看着自己懷中的顱骨,不由咧嘴慘笑:“師傅,這就是你說的,比生命還要貴重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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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侏儒,你為什麽來這裏?”
“我要找到出去的路,從上戈巴族人的領地裏穿過去。”
“如果他們阻止你呢?”
“滅了他們!”
“呵呵呵……好,有志氣。小侏儒,我告訴你,這第三層平臺根本就沒有什麽上戈巴族人……”
……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你們通不過那些家夥守護的地方,而憑你們的力量,想消滅那些家夥,基本上……很難。特別是現在,它們有了自己的王,就連我,也只能遠遠地躲着走。你想要通過,再等一二十年,等它老死之後……唔,說不定又會有新的王産生,還是過不去啊!
“郭日,就算是屍積如山,血流成河,你也一定要找到出去的路嗎?那好,我可以傳授你魔鬼的智慧,但首先,你得舍去作為人擁有的一切,你将失去比你生命還要珍貴的東西,你舍得嗎?”
“我無父無母,天地之間就只剩我一人,有什麽舍不得的?師傅,請教我謀術,等我一統雅加、朗布,我一定率領大軍踏平這裏,打出一條通往外界的路來。”
“說不定到時……也好,呵呵呵……我們就先從人性說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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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了,如滴入水中的墨,正在逐漸侵蝕擴散着,風漸漸停了,金色的草蕩安靜下來,只是再沒有了起舞的蟓蜒和那精靈般的聲音。郭日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小聲地在水邊自言自語,時而大笑,時而落淚,“你讓我成為雀母的王,我就去做雀母的王;你想結束戰争,我就為你一統聖域,将戰争終結在我手中;你想要離開這裏,我會帶領聖域的全部士兵,為你殺出一條血路……你怎麽這麽傻,不肯再等等我……我就快做到了……只要是為了妹妹你,沒有什麽是我做不到的!可是沒有你,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如果沒有了你,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郭日的咆哮如炸雷般自黑暗中迸發,在空寂無人的草蕩回響。
當草蕩最後一抹金色也漸漸退去時,郭日毅然起身,小心地捧起那包骨骸,一步一步,向着水中央趟去,溫柔冰沁的水像情人的手,沒過他的腳背,沒過他的雙膝,沒過他的腰際,沒過他的肩頭,沒過……他的頭頂,一串氣泡自水中吐出,郭日和那包骨骸,再也沒有出來。聖域的夜終被黑暗吞沒,四周死寂,萬物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