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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光明的出口 (2)

式,能夠達到時速20公裏。只是大狼受了傷,氣溫愈寒,它行動愈是艱難,在這種條件下,它的傷勢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有日益加重的趨勢。

每到晚上,它們會找一個避風的地方,卓木強巴躺在地上,展開四肢,灰狼三兄弟都鑽進他的皮大衣裏,他們就這樣簇擁着,抵禦嚴寒。

小狼說得沒錯,越往北行進,天氣就越寒冷,時不時一陣冰風吹來,那些自雪山上揚起的雪沙,被卷得漫天飛揚,讓那濃霧,愈發的迷離不清。那本是極為壯觀的一幕景象,雪山上堆積千年不化的雪,都失去了鵝毛般巨大的體型,細如銀沙,在那風卷光照之下,整個空氣之中,所有的霧氣都閃爍着粼粼銀光,就連卓木強巴他們呼出的空氣,仿佛都帶着無數碎銀。

只是疲頓不堪的他們,早已沒有了欣賞的心思,饑餓、寒冷,無一不是對極限的挑戰。狼并非單一的肉食動物,它們和人一樣,屬于雜食性動物,餓得狠了,什麽都吃,這一路走來,卓木強巴和灰狼三兄弟,将所能看到的草、樹根、樹皮,都囫囵嚼了裹進了肚裏,雖然不缺水,但體力卻是大大地消耗着。

到了第五天,大狼實在走不動了,那被砸中的地方已經變成嚴重的凍傷,整個後腿肌肉僵硬得像一坨冰。那些冰花在大狼倔強的步伐下開始脆裂,裹着血水流出體外,又被凍成一道道血痕,攀附在後腿上。但它依然倔強地走着,用它自己的方式,兩只前腿如撲蝶般向前一撲,随後爪子牢牢地抓住地面,将整個後半身往前拖。那條凍得僵硬的腿在雪地上留下一段平直的線,後爪與岩面間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的聲音。

※※※

二狼和小狼知道大狼挺不了多久了,它們低着頭,一言不發地踩着大狼踩過的地方,如同這些年無數次重複的那樣,默默地跟随,保持隊形的整齊。

卓木強巴用一些枯枝編了一個簡易的架子,但是被大狼冷冷地拒絕了。它用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冷酷地向卓木強巴宣告着:“我是一頭狼,我不坐擔架,狼的一生,只行走于天地之間。”

它掙脫卓木強巴的懷抱,依然倔強地,兩腿向前一撲,将後腿拖上來,一步,又一步。它是一頭狼,它行走于天地之間。

【大狼之死】

狼有着動物天生的敏銳,它們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将要離開,所以,大狼改變了前進方向,用暴戾的咆哮制止了二狼和小狼的跟随。

二狼和小狼只得默默地注視着大狼,看着它艱難地行走,朝着那巨大的熔岩山攀爬。小狼淚眼婆娑,它們亦知道,從今往後,大狼再也不會領着它們,從一個地方,走向另一個地方了。

那被積雪掩映得灰白的熔岩之山,顯得是如此的高大。大狼站在熔岩山下,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灰點,它的身影蕭條、落寞,在寒風中透着說不出的凄涼和孤寂。

它擡頭看了看那高不可攀的熔岩山,又看了看卓木強巴,對着卓木強巴低吟,仿佛在詢問:“就是這裏了,還不錯吧?”

它雙腿向前一撲,拖過一條後腿,再向前撲去,那個灰色的身影,漸漸與滿天的雪舞融為一片。它一點一點地向着岩山挪動,那看似平緩的斜坡,卻令它不得不付出全身的力量。

終于,到峰頂了,大狼匍匐下來,眯着眼打量周遭的風光,不知迷霧的另一頭,是否勾起了它無數的回憶。卓木強巴一路跟在大狼身旁,此刻也在那峰頂,極目眺望,茫茫的雪霧,閃閃的碎銀光澤,童話般的迷離世界,令他暫時忘卻了嚴寒。

“阿嗚肮啊……”大狼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沉,“我不行了。”它的眼裏透着一絲無奈的笑意。“前面的路,還有很長。”它向迷霧的遠方投去深邃的目光,然後又看着自己的身體,“食物,就由你來分配。”它再次将頭昂起,仿佛要看穿那道深鎖的屏障:“繼承我的遺志,帶着它們——回家!”

卓木強巴再度聽到“回家”這個詞,即将失去摯友的悲恸将他的心填得滿滿的,緊接着,他聽到大狼的鼻腔裏,隐約飄出輕哼的聲音。

誰說狼不會唱歌?人們可曾聽見,它們自由馳騁于原野的歡聲笑語;人們可曾聽見,它們在月下昂首的思鄉情結;人們可曾聽見,它們被迫離開家園時的悲壯孤鳴。

緩緩的曲調融進流淌的時間,大狼的心境随着音樂漸漸飄遠……

那一年,一只睜不開眼睛的狼崽呱呱墜地,追尋着乳香與一衆兄弟推推搡搡争搶着母親甘甜的乳頭;那一年,三周大的小家夥第一次睜開了眼睛,打量着這個全新的世界;那一年,三個月大的小家夥撮圓了嘴,發出一生中第一次嚎嘯,家族裏的長輩們含笑看着這個虎頭虎腦的小家夥,都說它會是一匹好狼,那嘯聲清脆,吃奶的勁兒可大着呢;那一年,五個月大的小狼第一次踏上高崗,看着月光從林蔭交錯間灑下,流光溢彩,它追逐着月光下的影子,穿梭跳躍;那一年,它第一次參加了圍獵,在長輩們的鼓勵下,它揮起自己手中的利爪,張開了自己雪亮的獠牙……

那一年,它開始追逐鄰族的她,她有着矯健的身姿、漂亮的長尾巴,和一雙多情的純澈的眼睛,它們相約在黃昏月下,它們在密林中耳厮鬓磨,狼的王國又多了一對形影不離的追逐身影;那一年,它舔着妻子身上的柔發,看着自己的第一批孩子,就像自己當年一樣争搶着乳頭,那些小生命流淌着自己的血液,它們将延續一個家族的驕傲,豪情壯志在胸,柔情無限在口,它和它的妻子将因這些生命的紐帶,締結白首之約,至死不離……

那一年,它已是十幾個孩子的父親,它将成立屬于自己的家族,卻在密林中聞到一股令人心醉的邪惡氣息,好奇心驅使着它和其餘的同伴探查究竟,迎接它們的,卻是冰冷的鐵栅欄,它聽到身後凄厲的呼嘯,它的心揪緊,卻只能以同樣凄厲的嘯聲回應……

這一年,它不遠萬裏,踏上了熟悉的土地,卻只看到早已陌生的同類,沒有看到那熟悉的翹盼的身影……

大狼沒有閉上眼睛,它一直盯着北方看着,它生于那裏,長于那裏,不管遭遇到什麽樣的困難和挫折,它的內心依然渴望回到那裏。

卓木強巴也就以為大狼一直在看着,直到他觸摸到大狼的身體,才發現它早已僵硬。他滾動着喉頭強壓下悲恸,遵照大狼的遺志,将狼首完整地割了下來。卓木強巴知道,在狼的世界中,活着的時候是同伴,死了之後就是食物,大狼将食物的分配權交給了自己,自己必須帶着二狼和小狼,活着抵達那一片它們始終不忘的故土。

卓木強巴将大狼的頭顱端正地擺向正北方,向它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扛着大狼的身體,大步走下了這座灰沉沉的熔岩之山。

食物被卓木強巴很勻細地做了五道标記,在接下來的十天內,他們既要盡量節省食物,又要保持着能散發熱量的體能,不至于被凍死。二狼和小狼認可了阿嗚肮作為首領的身份。大狼只肯讓阿嗚肮跟着上山,那是一種姿态,宣告了接下來的路,将由誰來總領;要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下去,憑借的不僅僅是力量,更多的要靠智慧,它們認可大狼的智慧,也認可大狼智慧的目光所挑選的接班人。

二狼和小狼從卓木強巴那裏接過食物,它們都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麽,因此并沒因食物的獲得而興奮雀躍,只是一聲不吭地嚼着,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只有他們發出的“咯吱咯吱”咀嚼之聲。

吃過食物,體內又充滿了熱量,大狼的靈魂已化做他們前進的動力。二狼和小狼在前面領路,卓木強巴一步不離地跟着,保持着倒三角形的隊伍,在千年冰封的雪原上,踏出三道平行的痕跡。它們筆直且堅決地前行着,終化做了天地間三個小黑點。

※※※

相較之下,莫金的隊伍裏可沒有能領路的人,而且岳陽埋下的釘子開始發揮餘威,莫金有麻煩了。

一天夜裏,沒有任何征兆地,十四小分隊的營房裏突然傳出驚天巨響,接着是無比凄厲的慘叫,一名傭兵在沒有觸動任何火器的情況下,整條左臂被莫名其妙地炸掉了,血灑滿營。

接着,在傭兵中就傳出了這樣的流言:原來,他們所穿的那件極有保障的防彈服,本身就是個炸藥桶,那件衣服一刻不停地監控着他們的心跳、呼吸和脈搏,一旦他們心跳停止,衣服就會将他們炸得粉碎。

事情頓時鬧大了,莫金費了好大力氣才将事情平息下來。可是傭兵們也都清楚了,莫金手上有一個遙控器,哪怕他們沒死,莫金想炸誰就炸誰,誰試圖自己脫掉防彈服,那也會爆炸;誰沒得到許可便妄圖靠近,行刺莫金,那衣服也會爆炸……

是的,這就是莫金的撒手锏,只是不應該這麽快就暴露的。他不怕柯夫帶出來的人不聽他的命令,因為他可以直接操控這些人的生死。他有個開關,可以啓動和關閉那套自動爆炸系統,按照原本的計劃,是應該在去過帕巴拉神廟之後,他才會啓動那個開關,然後那些死在神廟機關下的傭兵,将同神廟一起化做灰燼。

只是上次派人去找狼時,莫金才發現那個開關被人打開了。要打開和關閉那個開關,與一整套精密的電子儀器有關,而平時能接觸這批電子儀器并發現這一點的人,只可能是岳陽,所以莫金斷定岳陽還沒死,只是逃掉了。可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如今在開關關閉的情況下,那名傭兵的手臂也自爆了,不知道岳陽做了什麽手腳。現在這個開關不得不提前打開,整個隊伍裏面,只有索瑞斯和他兩個人沒穿這套服裝,連柯夫也變成了一顆可以随時被莫金引爆的炸彈。

馬索無比後悔地哭喪着臉,找老板訴苦:“老板,我也不能脫嗎?”被莫金狠狠地訓斥了一通。

“岳陽!我還真是小看你了!”莫金咬牙切齒地想着。

※※※

又一周過去了,在漫天朔雪中踯躅前進的卓木強巴看到了香巴拉第三層平臺上第一棟人造建築,一棟氣勢恢宏、令人秉然的建築。它看起來像是一方城堡,又或不是,更形象地說,像是巨大的臺階,每一級都有宮牆般高矮,而每一級臺階上,都洞鑿出許多拱形壁龛,像是巨大的落地窗戶,又或是一道道的大門,如陝北的窯洞般整齊地排列着。那臺階狀建築一層摞一層向上堆疊,像無數廊橋一級一級地架設起來,如要直通天庭一般。而周圍的熔岩将它們緊密地包裹着,在建築的兩端延伸出無數處于流淌狀的熔岩凝結,與其說它是依山而建,倒不如說它是被山整個兒融進去了。

小狼發出歡快的呼嘯聲,仿佛在對卓木強巴說:“快到了。”

二狼沒有那麽興奮,只是原地轉了個圈,長長地舒了口氣。卓木強巴舉目四望,除了眼前這雄渾的人造建築,四周依舊是一片霧茫茫,橫亘颠連的遠山在霧中留下巨獸的影子,這棟建築抑或是一個标記,還是代表別的什麽意思?

出人意料地,二狼和小狼向那棟龐大的建築奔去。卓木強巴緊随其後,心想這裏暫避風雨還可,只是天色尚早,難道二狼和小狼就想在這裏歇息了?忽然,他想到一個可能性:“難道裏面有食物?”

離建築越近,才越發感覺它高大,而且卓木強巴發現,似乎有比霧更濃的東西從那些窯洞裏湧出來。走到跟前,一陣暖風迎面撲來,好久沒被這樣溫暖的感覺包裹了。這些暖風一碰到外面的寒氣,就形成了濃濃的霧,沉降下來,所以在洞口能看到有如實質的乳白色水霧交融。

大步邁入其中一個窯洞內,室外是嚴冬大雪,室內卻是和煦春風,小狼繞着卓木強巴打個轉身,舔了舔嘴唇,似乎在說:“很棒吧。”二狼在前面輕聲作哨鳴,意思是:“不要停,繼續走。”

走在窯洞中,卓木強巴才确信,這的确是很古老的一種建築模式,簡單,但是實用,沒有房間分割,就是一個個岩洞。而且,這裏确實被一次火山噴發的熔岩所包埋,只是沒有完全被毀,留下了一半暴露在外。

而今腳下踏着的平地,顯然當年不是這樣的地形,因為被熔岩侵蝕之後,這些建築的地底,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孔洞。二狼和小狼熟悉地在孔洞間穿梭,一路下行,沒多久就看不到光亮了。

二狼和小狼那橙黃的眼睛,在黑暗中變成了四盞指路的明燈。卓木強巴清晰地察覺,他們是逆着暖濕的氣流在向前行,他本想撐起火把,卻被小狼扔掉了,似乎裏面不能見光。

不知走了多久,卓木強巴感覺漸漸到了底,腳下是堅硬的岩面,周圍是環行的管道狀熔岩通道。通道很空曠,很寬暢,也很長,岩壁滲出水來,四壁濕濕的,又或是暖風與冷空氣交融形成的濕氣太重。走在熔岩通道裏,令卓木強巴想起了他們穿越的地下冥河,當時有一船的人,現在卻只有他一個。

當卓木強巴覺得有些困頓的時候,二狼和小狼的步伐也慢了下來。他輕輕發出了休息的命令,一躺下就覺得全身肌肉都格外放松,只是隐隐聽到遠處有“噠噠噠”的回響傳來。卓木強巴明顯感到,伏在自己身上的二狼和小狼站了起來,再聽了一陣“噠噠噠、噠噠噠”的踏水聲,顯然是一種生活在熔岩通道裏的多足動物。二狼和小狼發出一聲歡呼,撲了出去,沒多久,似乎拖着一個較為沉重的東西回來了,一個勁兒地向卓木強巴叫着:“食物,食物……”

二狼和小狼已經餓了一天了,卓木強巴發出了可以進餐的命令,然後才去摸了摸所謂的食物——節肢動物,體外有一層薄薄的殼,六腿,腿部有許多硬刺,有觸須,長約半米,寬約二三十厘米。若說在剛到香巴拉時遇到的那種醬黑色的蠕蟲生物看着難以下咽的話,這在黑暗中只能憑摸索判斷的生物,卓木強巴也不敢随便吃。只是二狼和小狼吃得津津有味,顯然也該适合自己吃吧?卓木強巴選了節肢動物的腿彎處,挑出嫩肉來,果然,味美而多汁,有蟹腿或是蝦腳的味道。二狼和小狼則吃盡了那動物的腹腔,它們早已知道阿嗚肮不随便吃內髒,是個嗜好怪異的首領。美美地吃了一頓,很快陷入了夢鄉。

第二天依然在黑暗中行進,有二狼和小狼出色的嗅覺引導,卓木強巴倒不擔心在這裏迷路,只是沿途多了許多昨天吃過的那種動物,到處都是“噠噠噠”的踏水聲。它們似乎能感知卓木強巴一行的行動,卓木強巴和小狼們所到之處,那些動物紛紛退避,躲進更深的地方。卓木強巴此時回想起那些生物的外形,似乎和某種熟悉的生物很相似,而且他們在第二層平臺也見過;工布村日志上則說那種生物很符合要求,所以被引進到第三層香巴拉去了。卓木強巴知道他吃的是什麽了。

卓木強巴漸漸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了,越往前走,竟然越暖和,他的真皮大衣有些穿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通過這條黑黑的甬道,到底會出現在什麽地方。

三天後,當卓木強巴身着皮裙,袒露上身,看到那個光明的出口時,他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那洞口很小,但那道光……那道光,是徹徹底底的自然陽光,在須彌界,還從來沒有看到過自然的陽光!自己究竟已到了哪裏?

沐浴到第一縷久違的、大自然恩賜的陽光,縱使卓木強巴做好了心理準備,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所以,當他鑽出洞口仰面看天時,不由發出了這樣的質疑:“那是……太陽?真太陽?那是……藍天?真的藍天?這不是我的幻覺吧?”

湛藍的天空略帶一抹青色,晴空萬裏,一縷薄紗般的絮雲在天際浮掠,明晃晃的太陽刺眼的光芒,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那種暖意,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第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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