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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光明的出口 (1)

〔卓木強巴漸漸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了,越往前走,竟然越暖和,他的真皮大衣有些穿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通過這條黑黑的甬道,到底會出現在什麽地方。

三天後,當卓木強巴身着皮裙,袒露上身,看到那個光明的出口時,他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那洞口很小,但那道光……那道光,是徹徹底底的自然陽光,在須彌界,還從來沒有看到過自然的陽光!自己究竟已到了哪裏?〕

【召狼】

當第二天大狼讓開洞口,二狼和小狼急蹿出洞的時候,卓木強巴以為它們要去淺水灣看看,沒想到,灰狼三兄弟只是停在了河道邊,又一次将口鼻埋入了冰沁的水中。卓木強巴這才明白,昨天空氣中傳來的那種自己無法感知的氣息又在起作用了,操獸師又開始召狼,只是這次估計隔得更近,風向更正,對灰狼三兄弟的影響更大。

沒多久,二狼猛地打了幾個響鼻,一甩頭,竟是撲通一聲,整個兒掉進了水裏。卓木強巴正準備拉它起來,卻見大狼低吼一聲,頸項上狼鬃直立,也跟着跳入了河中,那冰冷的河水凍得它當時就打了個激靈。只有小狼,看着河水不敢下去,探爪試了幾次,只覺得好涼,可是在岸邊,沒一會兒似乎就變得頭重腳輕,醉漢般在河岸晃悠着,好似被一根無形的線牽着,竟是往淺水灣的地方晃去。小狼無辜地回頭看了卓木強巴一眼,似乎想讓卓木強巴幫它。卓木強巴狠了狠心,一把抱起小狼,将它放入冰水之中,小狼哆嗦着,不過精神似乎好了許多。

灰狼三兄弟順河而下,似乎想遠離那種氣息,只是這裏離第三層平臺邊緣已近,拐過數個彎它們就不敢再往前游了。前面就是平臺邊緣,會被瀑布沖下去的。

十餘分鐘後,大狼臉色有些發青地上了岸。卓木強巴早在岸邊生好了旺火,灰狼三兄弟盡可能靠近火堆地甩動皮毛裏的水,又繞着火堆跑了幾圈,将身體徹底烘幹,還未歇腳,那氣息似乎又飄了過來。

整整一個上午,灰狼三兄弟都在與那種氣息抗衡,有三次不得不跳入河中。每次從水中出來,大狼都望着氣息傳來的方向,投出堅毅的仇恨的目光。

索瑞斯用光了最後一瓶藥水,頹然地從亂岩堆上下來。莫金平靜地望着他,索瑞斯失望地搖頭,莫金微微一笑。很快,各個方位的偵察兵的訊息傳回來了,都沒有發現狼的蹤跡。柯夫喃喃道:“今天我們就在這裏歇息一天嗎?”他回身望去,那些傭兵百無聊賴地在用鹿骨相互投擲,更多的人東倒西歪地躺了一片。

莫金只看着索瑞斯道:“你說呢,卡恩?”

索瑞斯知道柯夫的意思,這些傭兵根本沒有見過狼領路,有多少人相信還是個問題,如今已在這迷霧區中折騰了快兩個月,而這次來尋狼又明顯地走了彎路,若是長時間停留在這裏,他們肯定會有情緒的。索瑞斯不免冷冷道:“你的手下,一兩天也控制不了?”

柯夫馬上道:“我需要一個确鑿的時間,你給一個準信,到底還要多少天我們才能看到狼的影子?我好給手下下達命令!”

索瑞斯僵了一僵,這正是他沒法肯定的事情。他看了看那群無聊的人,心中明了,一旦發起瘋來,那群傭兵将成為比狼群更可怕的生物。他喚過岳陽,問道:“我們昨天一共走了多遠?我指的是直線距離。”

岳陽拉開馬索的背包,打開電腦,輸入程式之後,答道:“據電子數據統計,我們昨天一天,直線距離接近二十公裏。”

索瑞斯肯定道:“前天聽到的聲音,距離一定在這二十公裏之內,這裏有這麽大一群鹿,狼群不可能走遠!它們一定在附近活動。昨天搜索範圍太窄,給我一隊人,我要再搜一遍。”

柯夫道:“要多少人都有,但是你打算搜索多久呢?”

索瑞斯擡頭翻眼看着柯夫,道:“就今天。”柯夫點點頭,不再說什麽。

莫金冷冷地看着二人,這個氛圍很不好,他很不喜歡,不能任由這樣發展下去,可是自己對這兩位老友,又不能像對士兵那樣。莫金不由回想了一番整個部署:索瑞斯可以操控動物,要抵達那本古卷中描述的怪獸橫行的須彌界,索瑞斯必不可缺;而柯夫是一支暗中隐藏的力量,是自己此行的真正實力後盾,先前那支敢死隊只是用來迷惑可能的對手,他們注定了會全部犧牲。有了柯夫和索瑞斯,自己在須彌界一定能暢行無阻。而且他們兩人見過面,關系談不上極好,但也不能算壞,二者一是為了香巴拉的財寶,一是為了研究更深的操獸技能,在利益分配上也不存在矛盾。如今只是為了一只狼,兩人就像鬥雞一樣用話擠對對方,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岔子?

莫金正思索着,只聽索瑞斯又道:“岳陽,你也帶一隊人,我們向兩個方向搜索。”

莫金看了索瑞斯一眼,有些詫異道:“讓岳陽去?”

索瑞斯道:“我不是信不過柯夫的手下,只是找狼這種事情,需要具備一定的相關專業知識。狼是非常聰明的動物,除了死狼,它不會待在那裏等你來找,通常你還沒發現它,它早就知道你了。尤其在這種迷霧環境中,人多起不了什麽作用,所以我不會帶太多的人去找,有三個就夠了,但一定要最謹慎機敏的。我也告訴過岳陽一些找狼的知識,他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莫金扭頭看看岳陽,又道:“你要多少人呢?”

岳陽道:“我對狼的偵察能力不及索瑞斯先生,只好靠人數來補足了,但如索瑞斯先生所說,太多也不行,我要……五個。”

莫金看了岳陽好一會兒,方才點頭。柯夫帶着二人去選人,馬索湊到莫金耳邊道:“老板,要不要我帶一隊人跟着他?”

莫金勃然道:“你跟着去做什麽?”

馬索大惑,心道:“看老板的樣子,明明是不希望岳陽獨自帶人偵察,難道我猜錯了?”

另一邊,柯夫選夠了人手,索瑞斯取出一種液體用水稀釋後,開始往增壓噴霧瓶裏裝,同時告訴岳陽和傭兵們:“和昨天一樣,你們只需沿着河道兩側,五百米內觀察。”他像在自言自語地分析着,“如果說我的召喚沒有問題,狼也在我們的範圍內,那就只能是狼出了問題。這裏的狼抗拒我的召喚,它們故意躲起來了。”

看着索瑞斯往增壓噴霧瓶中填裝的液體,岳陽的眼睛亮了起來。

莫金關切地看着岳陽,微笑道:“這次偵察要小心,要不,你換上新的戰鬥服?”柯夫傘降後不久,就拿出為岳陽和馬索準備的戰鬥服,但岳陽堅持穿着他們自己選購的迷彩,這衣服上每一個小裝置,都是他和張立親自挑選組裝的。

岳陽那雙幹淨的手拽了拽洗得灰白的衣服,輕輕搖了搖頭。若說第一次莫金的勸說他沒有特別留意的話,經過了這麽長時間,若還不能發現衣服的秘密,他也就不是岳陽了。

索瑞斯則看着剛才召狼的高地,道:“如今召喚狼群的氣息還在持續散發,如果它們真的在抗拒這種味道,估計得泡在這冰河裏;如果這樣也沒能發現,就只能說明狼已經游弋出我們的範圍之外了,或者……”索瑞斯看着岳陽道,“電腦的數據出了問題。”

岳陽自信地微笑道:“電腦一定沒有問題。”

“希望如此。”索瑞斯開始給岳陽和傭兵們全身噴塗一種液體,并告訴他們,“這種液體散發的氣息可以掩蓋你們身上的味道,在足夠近的距離之內,能讓狼的嗅覺像重感冒之後的人一樣,以确保你們不會被狼發現。切記,你們只是發現跟蹤狼,能找到狼xue最好,千萬不要任意捕捉,否則會适得其反。”

交代完畢,索瑞斯和岳陽在淺水灣分作兩路,他去昨天沒有尋完的一半路程,讓岳陽去重複昨天傭兵們去過的下游。

看着兩隊人向兩個方向消失,柯夫問莫金道:“我們做什麽?”

莫金道:“等。”

柯夫攤開雙手,一副你怎麽說我怎麽做的表情。

※※※

卓木強巴拖着一棵拳頭粗細的枯樹走回河邊,看着緊緊簇擁在那細小火堆旁的灰狼三兄弟,歉意地說:“附近沒有樹了。”一面說着,一面折下枯枝扔進火堆。

折騰了大半天,灰狼三兄弟都顯得有些萎靡,小狼悻悻地哼着,見着卓木強巴也不像往常那樣撲騰過來,只是将自己的身體團得更緊一些。卓木強巴心中嘆息着,坐在三兄弟的中間,抱起小狼,緊貼着大狼和二狼,就像他們第二次相遇時那樣,緊緊靠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傳遞着家族的溫暖。

看着原本生龍活虎的三兄弟,僅僅被一種自己無法感知的味道就搞成這樣,卓木強巴心道:“這個東西好生厲害!只要對方那個操獸師還在,大狼、二狼和小狼就不可能有戰鬥的力量。要是他再召到別的狼……後果将更不堪設想!”

這時,懷中的小狼掙紮起來。卓木強巴松開手,心道:“難道……又來了?”

只見大狼、二狼、小狼齊頭并排,全都擺出了戰鬥的姿态,大狼回頭看看卓木強巴,再看火堆,意思是讓他熄掉。卓木強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仍舊照大狼所言熄滅火堆,然後跟着它們遁入霧中,繞到岩後。

※※※

岳陽帶來的五個傭兵,有三個東歐人,分別是庫茲涅瓦、蓋瑞、杜耶夫,都曾在車臣活動,長得高頭大馬,黃發碧眼;兩名中亞人,查希爾和達拉夫,曾參加過阿富汗戰争,較三名東歐人顯得幹瘦些,但更為兇悍冷漠。

蓋瑞對岳陽道:“岳,差不多了吧,我們已經走到邊緣了,什麽都沒有發現。你聽,你聽,我都聽到瀑布的聲音了。我們根本就什麽都沒有發現,不會有狼的。”

岳陽道:“看到邊緣再說。”他看了看這五名傭兵,裏面一定有莫金特別關照過的,自己的一言一行,莫金都很清楚。不過他一點也不擔心,早在接受訓練的時候,呂競男就教會了他們保護自己的方法。在與別人同行的時候,岳陽便是莫金的岳陽,他會一絲不茍地執行莫金的命令;只有當他一個人,确信沒有任何監視的情況下,他才是他自己。

岳陽很确信,狼就在這附近,剛才他已經發現了狼的蹤跡,只是同行的這五位不知道而已。索瑞斯曾告訴過他,在這樣堅硬的地表,對于嗅覺不靈敏的人類而言,似乎很難追蹤它們的痕跡,但事實上有一條明确的線索——排洩物!狼是愛做标記的物種,它們用标記來劃分區域,由于狼種群數量的不同,标記量也有所不同,只要掌握狼喜歡留下标記的地方,就不難發現。

只是馬上就要走到平臺邊緣了,他們确實還沒有發現狼,岳陽心裏清楚,狼或許是躲起來了,只是……它們為什麽還沒有發起攻擊呢?

岳陽手裏雖然拿着槍,心裏計算的卻是如何一口氣吃掉這五個傭兵。這些家夥的軍服遠好于自己,能夠近距離開槍擊穿的地方只有幾個,而且他們的行動隊形也很标準,只要射擊其中一個,就會遭到其餘四個的反擊。他一直在等,狼發起攻擊的瞬間,也就是他發起攻擊的瞬間,只是沒想到,狼的忍耐力比他還好,眼看路将走到頭了,卻依然不見狼的身影,該怎麽辦呢?

岳陽在莫金那裏的布置還不夠完善,漏洞還是很多的,只是他已經無法忍耐了,每晚的噩夢驅使他不得不抓住一切機會,讓莫金以為自己死了。他必須去尋找強巴少爺,已經這麽久了,強巴少爺是否還活着?他應該還活着吧,只是……

※※※

卓木強巴和灰狼三兄弟在遠處看着霧中的憧憧人影,對方有六人。卓木強巴心道不好,他們一定會發現剛剛熄滅的火堆,躲入霧中可以不被對方發現,可是灰狼三兄弟顯然不願意。它們似乎已經認定來的人便是害得它們在水裏泡了一個上午的仇敵,故而分外眼紅。卓木強巴自然不可能舍了灰狼三兄弟一個人躲進霧裏,可是他也知道,對方是有槍的,而且進行的是搜尋任務,顯然就有在霧中使用的偵察設備,己方必須有一個戰術安排才行。現在己方唯一的優勢,就是灰狼三兄弟先于對方發現敵人行蹤,如何加以利用并最大有效化?卓木強巴還在思考戰術,灰狼三兄弟已經展開了行動,它們分作三路,隐匿于霧中,緩緩尾随敵人而去。

卓木強巴看懂了灰狼三兄弟的戰術,偷襲……這是他們最擅長的,那麽自己……卓木強巴沿着與傭兵平行的路線,身影漸漸消失在霧中。

卓木強巴決定賭一把——賭傭兵不會發現自己,如今他的穿着打扮,站立不動的時候,很像一塊黑色岩石,或是一棵枯樹。卓木強巴搶先傭兵一步回到剛才生火的地方,旁邊是一塊兩米來高的岩石,他大膽地站在岩石之上,身體藏于藤甲和鹿皮大衣之中,只有一雙眼睛,盯着敵人即将前來的方向。

傭兵發現火堆灰燼,肯定會很詫異,灰狼三兄弟會在這個時候發動襲擊,而自己,只要不被敵人發現,将從近距離給敵人造成極大的傷害,卓木強巴是這樣計劃的。

岳陽等人之所以沒發現卓木強巴和灰狼三兄弟,是因為他們并沒有戴頭盔,在莫金設計的這套服飾中,只有頭盔可以很容易地與連體衣分離,那東西雖說防彈且助視,但戴着畢竟有些笨重,沒有開氧氣時,還有些氣悶。氧氣的量是有限的,莫金自然是要求傭兵不得随意打開,平日上百人集中在一起,誰也不會戴頭盔,這次出來偵察,雖然他們都拿着頭盔,但早已習慣不戴這玩意兒。不過,卓木強巴畢竟發出了聲響,傭兵畢竟是從戰場上下來的,杜耶夫忽然持槍問道:“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六人都聽到了那隐約的腳步聲,頓時警覺起來,岳陽不得不更加小心謹慎地找尋機會。他們排作兩個“品”字形前進,對于前後左右的防衛都很嚴密,但是又走了幾十米,卻沒有發現敵蹤,查希爾有些急躁起來,道:“戴上頭盔吧。”

岳陽不失時機地道:“咦,前面那是什麽?”頓時将六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岩石下方。

卓木強巴就在岩石上,一動不動,但他卻有些遲疑了,剛才那聲音,是岳陽……

近了,岳陽巧妙地從隊伍頭排退到居中位置。他曾聽亞拉法師說起過戈巴族的戰狼,他也知道岩石上那個像樹根一樣的東西估計是某種生物的僞裝,但他不十分确定。他只需站對位置,在頭頂的生物發起襲擊時,自己可以發起突襲,至于能不能逃生,暫時不在考慮之列。

走在最前面的蓋瑞最先發喊:“咿,是火堆?”岳陽也是愣了愣,火堆?顯然狼是不能生火堆的,便在那剎那的錯愕,灰狼三兄弟如三道黑影從後方分三路襲來,偷襲來得非常突然,等傭兵們察覺身後有異時,已經感到了撲面的風聲。連岳陽也大吃一驚,難道頭頂那個東西只是用來誘敵的?但他無疑是六人中反應最快的一個,由于位置居中,所以灰狼最先撲倒的定然不會是他,他很順手地一手持沖鋒,一手持手槍,對準了離他最近的杜耶夫和蓋瑞,火光迸現,兩人哼都沒哼一聲就躺下了。

【惡鬥】

庫茲涅瓦反應也是極快,但他卻是一直在留意岳陽,在愣神的一剎那,岳陽果然對自己人開槍。他與岳陽也隔得極近,槍口太長反而不便,反手拔刀一撩,頓時劃破岳陽的右手,槍也掉在地上。但庫茲涅瓦忽略了他身後的狼,在他看來,這種野生生物能有多少攻擊性,一腳就踹死了,所以對付岳陽才是首要問題。誰知道一刀剛劃過,身後的野獸一躍而起,竟是朝着自己頭部撲了過來,庫茲涅瓦頓時倒地。

岳陽舉槍、開槍、手腕被刀劃、庫茲涅瓦被狼撲倒,這一串動作都是一并發生的,沒有先後之分;而同一時間,卓木強巴從岩上高高躍起,拳一捏,雙爪在手,灌注了全身力道和高空墜力向下猛撲,只是,他選擇了與岳陽同一個目标:蓋瑞!

六人中就這個家夥看起來最為高大,力量也最強,導致岳陽和卓木強巴不約而同地向他出手。卓木強巴一抓到底,那巨獸的爪子竟是生生将防彈衣扯開了六道口子。卓木強巴也是吃了一驚,他滿心以為這一抓下去,那個人最少得開膛破肚,沒想到那衣服竟是如此結實。而岳陽比他還吃驚,沒見過這麽恐怖的怪獸,一身像藤刺的棘突,棕黑色的皮毛又黑又長,那雙爪子居然把防彈衣抓破了!更可怕的是,它居然懂得站在突出位置,僞裝成一棵樹,而且是在最緊要的關頭才發起最後一擊,這種可怖的力量和那可怖的智商、膽氣和忍耐力,須彌界竟然會進化出這樣的怪獸,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狼人?

而此時庫茲涅瓦已被撲倒,查希爾和另一人簡直沒搞清楚狀況,怎麽天上也有襲擊,身後也有襲擊,岳陽也在襲擊,到底該對付哪一方?只是身後的狼已經撲至,岳陽和那天上來的怪獸面對面地碰上了,他們趕緊防禦狼的進攻。

岳陽一時分辨不出這從天而降的巨獸是什麽來頭,本能地掉轉槍口準備射擊。卓木強巴來不及解釋,呂競男教的本能近身格鬥術自然而生,順勢去抓槍口,卻忘了自己手上戴着獸爪。岳陽卻是知道那雙爪子的可怕,見怪獸大掌拍來,惶然收槍,同時身體微微後仰。沒想到那怪獸比自己還要靈活,一雙獸爪說停就停,眼看對方就要變招直插,岳陽趕緊一個轉身側踢。

這時候卓木強巴才大喊了一聲:“是我。”同時獸爪也縮回袖內。但哪知道太久沒說人話,卓木強巴一開口,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說的是什麽?

岳陽卻是感到自己一腳踢實,如同踢中一塊岩石,腳心微微發麻不說,險些将自己震出去,緊接着就聽到那怪獸一聲咆哮,誰知道那是什麽聲音啊,只覺得聲音如雷,令人膽寒,這個怪獸太可怕了!同時右腕的傷口痛覺傳來,感覺流了不少血,也不知是否腕筋斷了。

而在這時,餘下三名傭兵和灰狼三兄弟一對一地戰鬥着,只是大狼一條腿用不上,撲殺不及二狼和小狼兇猛,被查希爾閃身抽空騰出槍來,先是一梭子彈逼開大狼,跟着一梭子彈射退二狼,讓已被撲倒的庫茲涅瓦撿回一條命來。不料庫茲涅瓦剛從死亡線上回來,竟是想也不想,先将槍口對準了岳陽。岳陽此刻背對庫茲涅瓦,正有些發寒地面對那可怕巨獸,此時他剛看清,那怪獸滿臉的長毛下,似乎有着一雙像人的眼睛。而卓木強巴卻是看着庫茲涅瓦,他當下一聲吼,朝着岳陽撲了過去。岳陽看着那個身影遮天蔽日地壓下來,正想開槍,手腕又被對方捉住了,心道:“我命休矣。”

卻聽身後一陣槍聲,子彈的火線從頭頂紛紛而過,不少打在那頭怪獸的身上,只見那怪獸皮開肉綻,好像骨頭都翻露在外,黑色的血管盤根錯節地暴露出來,說不出的恐怖,卻始終抱着自己一路翻滾,不肯松手。

※※※

又滾了兩圈,岳陽漸漸看清,那滿臉的長毛像是頭發和胡須,那張臉的輪廓像是人的面孔,那頭發胡須之下隐藏着的那雙眼睛,那雙堅毅而沉穩的眼睛,好熟悉!

子彈停下來,翻滾也停了下來,那怪獸壓在岳陽身上,靠在他耳邊,終于用昔日的聲音發出了兩個音節:“是我。”輕輕的、久違的熟悉的語音,岳陽雙眼頓時蒙上了一層霧氣,嘶聲道:“強巴少爺!”

一道刺眼的閃光,跟着“轟”的一聲,将岳陽的聲音淹沒在巨響中,不知哪個傭兵用了閃爆,卓木強巴和岳陽的耳裏全是嗡鳴。沒有時間敘舊,卓木強巴一撐起身,他知道,雖然灰狼三兄弟的戰鬥力不低,但是它們終究只有爪牙,而且這些傭兵使用的現代化武器,灰狼三兄弟極可能沒有見過,一旦對上,會很吃虧。所以,他只是向岳陽伸出手去,将他拉了起來,只是問了一句:“還能戰鬥嗎?”他本以為,結束了這場戰鬥,他和岳陽,有的是時間敘說。

再看戰場,灰狼三兄弟顯然被閃爆彈震懾住了,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偷襲岳陽的庫茲涅瓦已經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仰躺在地上,還保持着雙手舉槍的姿勢,沒有死透,那頸喉處卻有鮮血汩汩湧出。小狼和大狼原本正在合力對付查希爾,此時被聲音吓壞了,二狼也遠離了達拉夫,顯然閃爆是他扔的。一見到卓木強巴站了起來,它們自發地聚了過來,雖然對卓木強巴身後的岳陽還不是很了解,但本能地認為阿嗚肮将他的後背暴露給那個人,顯然那個人和阿嗚肮之間已達成某種默契。

而那兩個傭兵自己也不好過,他們距閃爆更近,只是扔閃爆的達拉夫早就計劃好了,閃爆一扔出手,他就借機取出頭盔戴上,先将全身防護起來。查希爾則是被閃得兩眼發黑,什麽都聽不見,一想到剛才的厮殺,頓時戰意全無,不瞅方向,也不管同伴,拔腿就開跑。

岳陽剛起身就看到逃跑的查希爾,舉槍便射,直到子彈打完,但子彈盡數落在查希爾腰腹等處,沒起到作用。而在岳陽舉槍的同時,卓木強巴也已經解下飛來骨,追了兩步,旋轉,看準方向,出手!

飛來骨像個巨大的飛輪朝查希爾追去,只聽“通”的一聲,查希爾就像被一柄數十公斤重的錘子打中,飛來骨尖銳的一角直接穿透了防彈衣,插入他的胸口,再往一旁飛開。就像一把巨大的勺子在查希爾胸前挖了一把,将防彈衣挑破,胸骨也挑了出來,查希爾還在往前跑,但胸腔裏的東西卻稀裏嘩啦散了一地,沒跑兩步就倒下了。

達拉夫這才調整好頭盔的觀察模式,只看到查希爾胸腹被剖開,內髒和血散了一地,卻沒看到卓木強巴是怎麽做的,只覺得那個人立怪獸莫名可怖,而岳陽怎麽會沒事呢?來不及多想,他本能地舉槍射擊那個最可怕的怪獸。卓木強巴和岳陽向兩側避開,他似乎聽到岳陽在喊什麽,只是剛剛被爆炸影響了聽覺,聽不清岳陽說的話。

達拉夫認準了卓木強巴,一心想幹掉他,子彈長了眼睛似的跟着卓木強巴追。卓木強巴避得兩避,突然身體一滑,原來一身皮衣已被先前的攻擊撕破,那藤甲也被打散了拖在地上,卓木強巴踩在自己衣服上滑倒了。眼看來不及躲避,卓木強巴的手剛剛接觸地面,危急中很自然地雙腿一蹬,雙手一撐,做了個蛙跳,竟是堪堪避開了子彈,可是後面子彈又跟着來了,卓木強巴來不及起身,不得已只能又重複了一次蛙跳。這次,他突然發現,整個動作是如此的自然流暢,沒有絲毫阻滞,仿佛練習了很久一般。他再跳了一次,避開子彈,百忙之中想起,呂競男教自己的那些動作裏原來就有這個動作,所不同的是自己練習時都是坐在地上做的,而這次是四肢着地。難道說,呂競男教自己的那些動作,不僅是用來引導呼吸,而且是可以在實戰中使用的!

想通了這節,卓木強巴的動作愈發熟練,雙手撐地向後一摁,自然地收起雙腿,弓身團軀,然後雙腿落地一蹬,身體舒展,雙手向前撲,步幅跨度極大,看起來竟然比雙足奔跑快了許多。卓木強巴就像一頭急速奔跑的獵豹,在岩地上飛速地挪動着身影,達拉夫原本有些覺得他是人,可如今一看那種奔跑方式,沒什麽好懷疑的了,這就是一頭野獸!

卓木強巴對于在這種距離躲避子彈是越來越有自信了,他慢慢體會着這種奔跑帶來的激情,同時漸漸領悟,這根本就是一種模拟狼全力奔跑的方式,前肢着地,團身,蹬腿,展體,他開始繞着達拉夫轉圈,讓達拉夫格外緊張,子彈頻頻落空。

岳陽在一旁也是看得呆了,一時竟忘了換彈夾,倒是灰狼三兄弟顯得格外興奮——阿嗚肮終于學會跑步了。此時閃爆彈對它們的影響正在漸漸消退,正在恢複視聽的灰狼開始跟在卓木強巴的後面,隔着更遠的距離繞着達拉夫跑圈。

達拉夫緊張極了,那頭黑色的怪獸仿佛随時都能将自己撲倒在地,他好像已看見那怪獸的尖牙咬碎了自己的喉嚨,那滿身黑刺刺入自己的血管,或是像對付查希爾那樣,一把抓破自己的胸腹,将內髒掏出來,那可是連防彈衣也擋不住的攻擊啊!當他打完一個彈夾,再取出一個的時候,手臂竟然顫抖起來,怎麽也插不進去。這樣的機會,卓木強巴自然不會放過,他以灰狼那種詭異的左右折返前進方式,迅速向達拉夫靠攏。

※※※

一看卓木強巴突了過來,達拉夫更加緊張,接連兩次沒插進去,索性把槍一扔,把背包一甩至胸前,拉開拉鏈,伸手向裏掏。岳陽一看達拉夫将背包橫在胸前,頓時心叫不好,大聲喊着卓木強巴的名字,也向前沖了過來。可是這時卓木強巴的聽覺還未恢複,并未聽清岳陽的呼喊,倒是灰狼三兄弟看着岳陽的舉動,有些詫異地将步幅放緩下來。

卓木強巴雖然沒有聽到岳陽的聲音,但他卻看到岳陽呈直線沖了過來,知道一定有什麽原因,便舍了達拉夫,向岳陽靠過去。事情便是如此突然,若岳陽不喊叫,或許卓木強巴已經撲倒了達拉夫,若達拉夫知道卓木強巴是個人,也不會怕得要用近乎自殺的方式阻止卓木強巴靠攏。總之,就在卓木強巴剛剛趕到岳陽身前的時候,達拉夫從背包裏掏出了那個直徑約十二公分的圓形鐵盤,一按下去,鐵盤上紅燈亮起,他便對着卓木強巴和岳陽的方向扔了過來。

單兵雷,這次岳陽他們帶出的最強武器,估計是莫金用來對付類似巨蜥那樣的大型生物的。與常用單兵雷不同的是,他們使用的雷信裏,填裝的是黑色飓風,每個單兵雷,相當于兩公斤TNT當量,爆破範圍足以籠罩方圓30米。這種雷性極為敏感,輕輕一碰便會爆炸,沒想到竟然被達拉夫當做手雷扔了出來。

卓木強巴才剛剛站直,一股巨大的推力便從身後傳來,接着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沖擊波将他和岳陽都推得騰空而起,直朝平臺邊緣落去。灰狼三兄弟趴得低,隔得遠,卻仍不住在岩面上翻滾。

卓木強巴和灰狼三兄弟生火的位置原本就在平臺邊緣,方才與傭兵一番打鬥,卻是離平臺邊緣更近了一步,這股大力推來,卓木強巴和岳陽在空中翻滾,身形下墜之時,卓木強巴在平臺內,岳陽在平臺外,卓木強巴是俯身向下,岳陽卻是仰面朝上。卓木強巴看到了身下,繼而驚呼起來:“岳陽!手給我!”

岳陽一錯愕,見強巴少爺在半空中向自己伸出手來,很自然地也将手伸了出去。卓木強巴手臂一長,鉗住了岳陽的手腕,松了口氣道:“捉住你了。”

岳陽還以為強巴少爺給自己開個玩笑,卻見卓木強巴突然高出自己一截,緊跟着手臂一緊,原來是卓木強巴已經落在了平臺上,自己卻掉了下去,身子懸空了。

岳陽的手握着卓木強巴的手腕,卓木強巴的手則握着岳陽的手腕,兩人緊緊地握在一起,半懸空中一線牽。原本這種握法十分的牢固,只要兩人都不松手,便不會分開,但是卓木強巴落在光禿禿的岩臺上,上半身完全被岳陽拽得離了平臺,腳下沒有任何受力點,整個身體正一點一點地被岳陽拽出平臺去!

卓木強巴一手牢握着岳陽,另一只手想摸住一個什麽凸起,好穩住身體,可手掌觸地,一片平滑,再也來不及了,他一捏拳,獸爪彈出,他試圖用尖銳的爪子抓住平滑的岩面。可惜兩人的重力還是大過了摩擦之力,獸爪在岩面上劃出“吱吱”的聲音,依然無法阻止卓木強巴和岳陽向下滑去。卓木強巴再往前挪一點,身體就要完全失去平衡了,便在此時,他感到腿上一緊,似乎有什麽東西拉住了自己,緊接着,另一條腿也被拉住了。卓木強巴知道,一定是灰狼三兄弟來幫自己了,只是此刻他半身懸空,垂在平臺下方,看不到身後的情況,只能大叫:“大狼、二狼、小狼,用力啊!”

卓木強巴感覺腿上的扯力增加了,可是不管身後怎麽使力,都只能和卓木強巴與岳陽二人的重量持平,兩人半懸着,既沒有墜下,也不能上來。

岳陽昂頭看着卓木強巴,如今已看不到強巴少爺那刀削斧劈的輪廓,不過那雙眼睛,還是那般閃爍着懾人的精光,不,比以前更明亮。曾幾何時,這樣的場景一再地重複,在整個旅途中,有多少次這樣和隊友生死相握,有張立、教官、巴桑大哥……他們都去了哪裏呢?

岳陽又綻放出那陽光般的笑容。

“強巴少爺,你不惱我?”

“惱你!你以為我不知你們做的事?夥同導師來騙我!”

一個簡單的眼神,彼此都能讀懂對方的意思,岳陽略帶羞澀地笑了笑,原本還不知該怎麽向強巴少爺解釋,沒想到強巴少爺自己猜到了。

忽地一墜,卓木強巴和岳陽兩人的身形又向下滑了一格,卻是卓木強巴的皮衣早被流彈劃得七零八落,雖然被灰狼三兄弟咬住了,口子卻是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重新被撕裂。

卓木強巴道:“快,抓住我的衣服爬上去!”他自己無法起身,只能讓岳陽踩在自己身上先上去。岳陽苦笑着舉起了右手,卓木強巴這才看到那道觸目驚心的血口子。

卓木強巴眼中再次綻放出堅毅的目光,沉穩道:“堅持住,岳陽,我不會放手的!”

岳陽心中一悸,張立曾反複向自己訴說,強巴少爺怎樣抓住他的手,那一句“我不會放手”是如何地震懾了他,那時強巴少爺的眼神,他的語氣,他的表情……岳陽也曾無數次想象,沒想到真的也有這一天,強巴少爺抓住自己的手,對自己說,他不會放手的!

只是岳陽,做出了和張立截然不同的選擇,他松開了左手,卓木強巴不得不抓得更緊,大喝道:“不要做傻事!”

兩人身體又是一墜。

岳陽很開心地笑着,心裏也很開心在想着:“來不及啦,強巴少爺……該做的,我已經做了,你們,要替我們走完這一程啊。”他的右手依然舉着,卻是緩緩地,扣開了卓木強巴的尾指。

“強巴少爺,教官,或許還沒死,至少,我沒看到她又來找過莫金。”卓木強巴的尾指緩緩被掰開,岳陽整理着思路,想挑重要的說,他的手臂,開始緩緩地下滑,正在脫離卓木強巴的掌控。

卓木強巴急了,大聲道:“岳陽!岳陽!”

【別了,岳陽】

此時,平臺之上,滿身是血的達拉夫從硝煙堆裏爬了出來,看到了死命拖着卓木強巴的灰狼三兄弟,他咧嘴笑了起來,滿嘴都是血,老子活不成了,你們也別想活。他感到心髒一陣亂跳,知道堅持不了多久了,抖瑟着,居然又摸出一個單兵雷,顫抖的手指按下了按鈕。看着單兵雷上的綠燈亮起,綠燈又轉為紅燈,他猛地呼吸了幾次,胸廓劇烈地起伏着,看準灰狼的方向,奮力将單兵雷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大狼的腿骨上。大狼被砸得發出“嗯唔”一陣慘叫,卻是咬着卓木強巴的衣服不肯松口。阿嗚肮還在下面呢,一松口阿嗚肮就掉下去了,不能松開,阿嗚肮是家人……家人,就是指,沒有人會被放棄,沒有人會被忘記!

單兵雷從大狼腿上反彈出去,在平臺上滴溜溜滾了出去,再打了兩個轉,竟是躺在了平臺上,沒炸!達拉夫滿腔怨氣,還想拿一個出來,卻是心有餘而力不逮了,他胸腔如風箱般一鼓一縮,嘴裏發出“呼呼”的聲音,卻感覺怎麽也無法将空氣吸入肺裏,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岳陽帶着那微笑的表情,又扣開了卓木強巴的無名指,繼續道:“敏敏,和亞拉法師,他們應該在前面,離我們還有多遠我不知道,估計,已經……找到帕巴拉了吧!”他一面說,一面使勁,顯得有些吃力。卓木強巴的無名指,也是被慢慢掰開了。

卓木強巴全身的力量都懸在右臂上,另一只手根本夠不着岳陽,只能眼睜睜看着岳陽掰開自己的手指,向下緩緩地滑動,兩人又是同時一墜,岳陽甚至能聽到布匹撕裂般的聲音。卓木強巴不知道該怎麽說,張口道:“混蛋!岳陽!你聽我說……”

岳陽用更大的聲音回應道:“強巴少爺,你聽我說!”卓木強巴的手從握着岳陽的手腕,已變成握着岳陽的五根手指。

“莫金,他誰都不信,我失敗了,我能做的很少……他說的話,無法辨認真僞,一定不要相信……

“……一定要等,索瑞斯,不會在莫金那裏待太久的;有他在,你的狼,沒用……”

卓木強巴的手馬上就要滑過岳陽五指的大關節了,他捏得岳陽的指骨發出“嘎吱”的聲音,卻阻不住岳陽下滑的趨勢。

“他們,有矛盾,對你,有好處……去找教官……”

五指大關節脫出,岳陽的手在卓木強巴手心裏加速下滑,岳陽怡然而笑,他最後好像想起了什麽,道:“小心爆炸。”

卓木強巴一愣,手心一空,再伸手撈,岳陽瞬間遠離。該說的都說了,他帶着那陽光般的笑容,在空中面朝強巴少爺,打出手語:“一路平安。”青衣訣訣,翩飛若蝶,他仿佛不是墜下青雲,而是被那漫天的霧衍溫柔地包裹,從腳至臉,終告不見。

卓木強巴原本想問,為什麽放莫金進來,這是他唯一沒能想明白的地方,只是有另一個聲音告訴他,岳陽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沒有問出口。而岳陽也在思索,要不要将那件事告訴強巴少爺,那樣會不會對強巴少爺打擊太大?算了,還是讓強巴少爺自己去發現吧,所以他也一直沒有說。兩人就此脫手,相去甚遠。

卓木強巴被灰狼三兄弟拖回平臺,但他整個人卻怔怔發愣,岳陽,就這麽從自己手中滑出去了?他真的滑出去了?還有很多話沒對他說……那個家夥,那個愛笑的偵察兵,你是最棒的!

灰狼三兄弟舔着卓木強巴的傷口,安撫着他,嘴裏“狺狺嗚嗚”地說着勸解的話。卓木強巴摟過它們的脖子,現在,他身邊只剩下這些最親近的家人了。

“哐!”又是一聲巨響,整個平臺都在戰栗。卓木強巴一聽到聲音,就将灰狼三兄弟按在地上,幸好這次爆炸的地方相隔較遠,沖擊波沒有波及他們。怎麽回事?難道還有敵人?卓木強巴驚異地站起身來,看着發生爆炸的地方,竟然是他升起火堆的那處,如今火堆旁的巨岩被炸成一片碎礫,地上出現了一個直徑約兩三米的淺坑。原本躺在巨岩下,最初被岳陽射殺的兩名傭兵也化做了塵埃。

單兵雷,只有單兵雷才有這麽大的威力。卓木強巴突然發現在遠處還躺着一個,閃着紅光,小狼正好奇地朝那邊走去。他發出厲聲呼嘯,讓小狼回來,自己朝着單兵雷沖了過去。

只要沒有觸發,單兵雷是不會爆炸的。卓木強巴看着這款雷的型號,呂競男教過他們如何使用,卓木強巴小心地撥了幾撥,雷表面的紅燈終于熄滅了,他才松了口氣。這東西或許還有用,他将單兵雷收起來,還未起身,又是一聲爆炸,卓木強巴完全不理解發生了什麽事情,他突然想起岳陽的警告,再看爆炸之處,竟是在被二狼咬斷脖子的那名傭兵附近。他這才明白,這些傭兵身上或許有什麽東西,一直監測着他們的呼吸心跳,一旦傭兵死亡,延後一段時間,就會發生自爆,如此一來,所有的痕跡都被消除得幹淨、徹底,典型的莫金手法。

卓木強巴正想着,只覺得平臺邊緣一陣晃動,原來,雖然這熔岩堅愈鋼鐵,終究還是經不起接二連三的爆炸,出現了縱橫裂隙,随着裂隙的延展,竟然四分五裂開來。

“快走!”卓木強巴招呼着灰狼三兄弟,向平臺深處沖去,身後的平臺,出現了一道圓弧形缺口。

※※※

在淺水灣,索瑞斯剛帶着他的偵察小分隊返回,充滿了疲憊和失落,莫金不用問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索瑞斯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道:“岳陽他們呢?”

莫金道:“還沒有回來。”

索瑞斯道:“希望他能帶來好消息吧。”

話音剛落,耳中捕捉到遠方有隐約雷鳴,他和莫金對望了一眼,方向應該是岳陽他們的方向,只是吃不準是什麽聲音。莫金叫馬索打開電腦的音頻解析,馬索操作了半天,卻忘了中間的幾個步驟是怎麽弄的。

沒等多久,接二連三的雷鳴傳來,莫金這才肯定道:“出事了!”

索瑞斯霍然起立道:“他們找到了!”

莫金打了個響指,道:“第四、第七、第九、第十五小組,拿上武器跟我走。柯夫,你布置一下留守人員,今晚我們繼續在這裏宿營。”

※※※

卓木強巴在查希爾屍體右邊百來米外找回了自己的飛來骨,想收集那名傭兵的裝備,但計算着時間都差不多該爆了,而且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地方發生的爆炸,只能遠遠地看着查希爾的屍體,不敢動他。

不多時,巨大的轟鳴聲如約響起,沖天火光和驚雷巨響,仍讓隔得遠遠的卓木強巴和灰狼三兄弟縮了縮脖子,不過,捂着耳朵、張大嘴的卓木強巴看得分明,那名傭兵的四肢和胸腹同時起爆,真可謂炸得粉身碎骨。他确定了傭兵爆炸的原因,就在他們穿的那身衣服裏面。“通,通,通……”半個頭盔被抛出百米距離,落在卓木強巴的身邊。卓木強巴撿起這已經嚴重變形的半個頭盔,在這麽強的沖擊力下,竟然沒有将它完全炸碎,可見這東西的結實程度。

卓木強巴用手指彈着頭盔,卻沒有發出想象中的鋼聲,反而有些像塑料,他愈發确定,這是新型的防彈材料制品。再聯想起被他奮力用爪子撕裂的那個傭兵,也就是說,這些傭兵從頭到腳,都是防彈的。

卓木強巴正準備将頭盔扔掉,突然發現,在頭盔耳際附近,有幾縷燒焦的線,線頭露出卷曲的金屬細絲,再仔細看,發現它們雖然細,卻排成整齊的一排,嵌在頭盔的夾層中。“這是數據傳輸線啊,藏在頭盔裏有什麽用?”卓木強巴愈發迷惑了,開始仔細研究起這個頭盔來。那保護眼睛的部分,看起來好像是有機玻璃,研究後才發現,裏面有液晶膜片,也就是說,這護目鏡裏面會顯示視頻。卓木強巴再回想最後那名傭兵戴上頭盔時的樣子,他開始有些确定,這是類似于空軍的電子頭盔,估計頭盔左右有攝像頭,戴着頭盔的人并不是直接從護目鏡觀測外部環境,而是通過視頻看到電子圖像的。估計對方不僅可以像望遠鏡一般自由拉伸畫面,還能三維成像,說不定還帶夜視、紅外視等多種可視模式。自己和灰狼三兄弟何其幸運,若是那些傭兵對狼保持了足夠的警惕,一開始就戴着頭盔,沿着河道搜索,難保自己不會被發現。

對對方了解得越多,卓木強巴就越是不安。防彈衣、電子頭盔、主武器、短槍、單兵雷、閃爆彈,還有什麽是他們沒有的?卓木強巴再看看自己,自己有土弓,有飛來骨,還有爛得像乞丐裝的鹿皮大衣和藤甲,憑這些裝備和傭兵對抗,似乎有些棘手。這次能一次解決掉五個傭兵,除了有岳陽的幫助外,也有極大的運氣。不行,得想辦法把傭兵的裝備奪過來!卓木強巴從懷裏摸出沉甸甸的單兵雷,就用這個雷,讓他們也嘗嘗痛苦的滋味。岳陽,不會就這麽白白地犧牲掉。

卓木強巴站起身來,詢問大狼:“去淺水灣看看吧?”

大狼想了想,點頭同意了。卓木強巴這才發現,大狼似乎受了傷,三條腿走起來一跛一跛的。小狼用鼻頭輕輕拱着大狼的傷處,像是在為它按摩,又像是想嗅出它傷在什麽地方。卓木強巴蹲下身來,問道:“你沒事吧?”

大狼平靜地轉過頭來,仿佛讀懂了卓木強巴的關切,眼神中竟含着和藹的笑意,似乎在告訴卓木強巴:“我還走得動。”卓木強巴細細地檢查了大狼的傷口,後腿有些擦破皮,似乎被什麽東西砸傷的。他并沒聯想到單兵雷的事,只以為大狼是在爆炸中受的傷,看起來似乎沒什麽大礙,但是大狼年紀大了,恢複起來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雖然大狼受了傷,但他們在迷霧中走的是直線,遠比莫金他們沿河而行快得多,沒多久已看到河水由清澈轉為暗紅,淺水灣,已經變成一個血潭了。

卓木強巴清楚,剛才那巨大的聲響足以傳到這個地方,一定會引起莫金的注意,以莫金的小心謹慎,他肯定會去查看,但他不會把所有人都帶走,這裏還有留守的傭兵。

卓木強巴制訂了一個計劃,但要實施起來實在有些麻煩。首先,他要說服大狼同意進行這個計劃,好不容易大狼同意了,他還要想辦法讓小狼和二狼理解他這個計劃。在卓木強巴連比帶畫加咆哮地反複闡釋下,說得口幹舌燥之後,小狼總算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接下來,就看小狼的了。

※※※

平臺邊緣,莫金和索瑞斯終于看到了那個坍塌的缺口。此外,莫金只找到一些肉粒,也不知道是誰的了。

索瑞斯帶着一絲看戲的表情看着那個恐怖的缺口,沉緩道:“看來,不是掉下去了,就是被炸得粉碎了。”

莫金冷冷地命令着傭兵:“給我找!所有可疑的線索都不要動,直接向我彙報!”他站起身來,走到和索瑞斯同樣靠近缺口邊緣的地方,有些不解道:“那可是六個全副武裝的偵察兵,什麽生物能造成這麽恐怖的襲擊?還有岳陽呢,我不相信他們全都死了。”

索瑞斯沉吟了片刻,道:“剛才的爆炸,是單兵雷吧?”

莫金點頭道:“只有它才有這麽大的聲響,閃爆彈也不可能傳那麽遠的距離。”

索瑞斯道:“如果是早已布置好的單兵雷,會炸着他們自己麽?要多少單兵雷,才可以把平臺從這個地方炸塌呢?”他又看了看平臺坍塌的邊緣,那個三角形截面的最裏面,已經有大約三四米的厚度。

莫金旋即明白道:“是大量單兵雷集中在一起被引爆了。”只有那樣,才有足夠的威力炸掉平臺的一角。至于引爆的原因,自然是那個傭兵死了,只是那個原因,卻是不能說的,暫時不能。

傭兵們畢竟還是有了發現,趕緊通知莫金和索瑞斯前去查看。索瑞斯看過之後道:“狼。”

莫金道:“有多少?”

索瑞斯搖頭,表示無法從這些紛亂的印痕中辨認出狼的數量。莫金暗想,一定很多,非常非常多,以致他的偵察兵會全軍覆沒,不過他仍不相信,連岳陽也會死。“那小子,終于抓住個機會,可以名正言順地逃走了,還是放心不下你的強巴少爺吧?”莫金暗想。

不多時,傭兵又發現一個東西。索瑞斯将那骨片一般的東西捏在手中,約一寸長寬,他清楚,這是一塊哺乳動物的胸骨,或許是人的胸骨,令他好奇的是那骨片正中偏上的那個洞,一個錐形的洞。

莫金将食指放入那個洞中,奇道:“這是什麽東西造成的?”

索瑞斯咧嘴道:“應該是某種生物的牙齒,大型生物!”索瑞斯別過頭對莫金道。

“有多大?”莫金聽出了索瑞斯的言外之意。狼和那種大型生物在一起,估計才是導致這次小分隊全部殒滅的原因。

索瑞斯道:“這個洞,大約是狼牙的五倍,那個生物,最少是狼的五倍大小。”正說着,一聲悶響,又像一個氣球被吹破,“乓”的聲音隐隐傳來。索瑞斯面色大變,連莫金也來不及招呼,返身而行,道:“狼去了營地,我先回去看看。”

莫金則愣了愣,自言自語道:“調虎離山?狼有這樣的智慧?”

【回家】

淺水灣。

最先聽到異常的是兩個取水的傭兵,他們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發出的聲音,也不相信有什麽東西敢于襲擊大本營,身後可有近兩百名全副武裝的同伴。兩名傭兵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膽子也大,那響動又極近,于是他們手中沒有槍械也前來查探。

看着木樁下晃動的身影,其中一人道:“像是個小鹿崽。”

另一人咂着嘴道:“那可太好了,昨晚還沒嘗夠味呢。”

近了,兩人眼前一亮,前方匍匐在樹樁中的,竟是一頭狼,看起來似乎受了傷,蜷伏在地,微微地抖着,看着兩名傭兵靠攏,似乎更怕了,眼神中流露出驚惶之色,想跑又跑不動。

前面那人道:“看來,是索瑞斯的藥起作用了,它是被味道吸引到這裏來的。要把它捉住,咱們就立大功了。”

後面一人道:“小心點,別吓跑了。”

躲在另一旁的卓木強巴不由皺了皺眉頭,他希望小狼能引一兩個有武裝的傭兵,但是眼前這兩人空手而來,或許腰間有短槍,只是看不清楚。

※※※

小狼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一般,可憐兮兮地望着兩名傭兵,準确地說,是望着兩名傭兵的腳下。但那兩名傭兵運氣實在極好,竟然先後從單兵雷上跨了過去,一個都沒踩到雷。小狼朝卓木強巴的方向望了望,似乎想問卓木強巴該怎麽辦。可卓木強巴和大狼他們伏在霧裏,動也未動,只聽身前一人道:“來吧,寶貝,讓我捉住你!”

另一人道:“小心它咬你啊,你沒聽說嗎,這裏的狼可不一般。”

前一人道:“瞧它那可憐樣,肯定傷得不輕,想咬我……”

話音未落,忽然小狼翻身而起,那靈敏的動作,哪裏像受了半分傷?而此時它的目光也森寒起來,頸毛聳立,露齒而笑,作勢欲撲,全身上下,透出一股殺意。

距小狼最近的那名傭兵一驚,猝然不及,下意識地往後大退兩步。小狼一看,踩上了!沒有絲毫猶豫地複又趴下,甚至擡起了兩只前爪,先把耳朵捂住。

旁邊一人還未回過神來,心想這唱的是哪一出?突然耳邊轟然巨響,仿佛整個地面都在戰栗,他便傻愣着,眼睜睜看着自己那個同夥,像枚火箭一般被發射到了半空,腰際以下,雙腿全無,血像下雨一般撒落;跟着,才發覺自己也在向一側飛翔,巨大的撞擊力作用于身體的疼痛傳達到神經中樞,他難以扼制地慘叫起來。

而此刻身在半空的傭兵,身體其餘部位也炸裂開來,就像半空放了個煙火,四分五裂,血肉如散花般飛濺。卓木強巴遺憾地嘆了口氣,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差多了。大狼已在招呼小狼回來,馬上隐入了迷霧之中。

那名沒死的傭兵一路慘叫着跑回營地,想通知同夥。其餘傭兵早已聞聲而至,只見那名同伴渾身是血,驚恐萬分道:“狼……狼來了!”

營地一陣騷亂,大部分傭兵趕到出事地點。卓木強巴和灰狼三兄弟正是利用這個機會,繞到營地的另一側,他們要親眼看看,自己的糧倉究竟變成什麽樣了,他們還懷着一絲僥幸。

映入他們眼中的只是一片光禿禿的樹樁,無數堆黑色的灰燼伴随了了青煙,巨鹿的屍塊碎骨混雜着血水淌了一地,将紅褐色的岩面染上斑斑黑點,除了那些依然挺立的帳房在風中布卷如波,整個兒就是一派戰後硝煙未散的凄迷景象。別說巨鹿,連根稍顯完好的巨鹿骨頭都沒有。小狼長聲輕鳴,擡起頭望着卓木強巴,眼淚汪汪地嗚咽着:“阿嗚肮,我們的糧倉沒了……”

卓木強巴的手垂在腿邊,拍了拍小狼的腦袋,還未來得及安慰,大狼已經發出警告,敵人朝這邊運動過來了,他們退回霧中。

那些傭兵不敢追離河道太遠,在附近巡察了一番便回去了。卓木強巴和灰狼三兄弟放慢了步伐,他能感受到大狼蹒跚的步履中透出的那一絲迷茫……糧倉沒了,又該去哪裏呢?

是啊,又該去哪裏呢?卓木強巴看着茫茫大霧,只覺得四周山岩雖多形,放眼望去,卻是死一般的冷清。那一群巨鹿被那淺淺的水灣和唯一的叢林吸引至此,再被冰雪所困,按灰狼三兄弟的食用量,至少可以挺過半年,或許明年熱一些的時候,又會有別的生物群過來。但是如今,那裏什麽都不剩了,一夜之間,叢林被砍光了,巨鹿被屠戮殆盡,清澈的雪水變做血污之潭,只有那群拿着現代武器的人,才能做得如此徹底,如此幹淨。灰狼三兄弟将不得不離開自己的領地,重新去尋找食物之源,只是在這嚴寒的霧中,哪有那麽容易找到食物。

這天晚上,灰狼三兄弟沒有回到狼xue,它們讨論了很久,似乎在決定十分重大的事情,其間有幾次提到阿嗚肮,但卓木強巴還不是十分明白它們讨論的內容,然後,它們一路向北,沒再折返。當夜在露天休息,卓木強巴将飛來骨當做一方瓷枕靠着,灰狼三兄弟蜷伏在他兩側。卓木強巴不知道灰狼三兄弟商讨出什麽樣的結果,也不知它們會把自己帶向何方,他只是在想今天白天發生的事情。岳陽的突然出現和離去,把他一下子又帶回了文明的社會,同時令他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還有呂競男,還有亞拉法師和敏敏,他們也還在這層平臺的某一處游蕩,這些,都是自己無法割舍下的。可是,自己又該怎麽辦?莫金那些為數衆多的傭兵,那樣的武器和裝備……直到深夜,一絲倦意襲來,卓木強巴才不安地睡去。

“孩子,你要去哪裏?”父親的語調永遠是那麽平穩、安詳,卻透露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決定了,出去闖一闖!”年輕的強巴熱血方剛,如鬥雞般與父親對峙着,而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種種形體上的動作和加大音量,來掩飾內心的怯懦,表示自己可以和父親的無上權威相抗衡。

“你真的想好了?”父親的語調勻速,音量也不見加大,只一個簡單的疑問,卻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将強巴包裹住,令他僵硬、出汗。

“是的!”強巴的聲音更大了,仿佛要沖破這牢籠般的桎梏,他一定要出去,去他向往的地方……“我想好了,我要證明,我自己,也能在這個世上好好地活下去!”外面,究竟是指哪裏?外面,又有什麽?他根本不在乎這些,他要的,是自由。他覺得待在這個家裏,仿佛有無形的東西束縛着自己,令自己的想法得不到體現,他想要證明,他是他自己。他已經不想做那個長輩說什麽,自己就照着做的強巴拉了,他要自己控制自己,選擇自己的道路,甚至是有些沒有任何道理地,就是想離開父親母親,闖出一片天下。

十來歲的男孩子,往往有着叛逆的沖動,所不同的是,強巴決定将這種沖動付諸實踐,而他的父親,德仁老爺竟是……允了。直到強巴帶着雀躍的心情,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簡單的行李,才有了父子間臨行前的這次談話。

德仁老爺微微笑了笑,證明自己?證明存在?雛鷹長大了,渴望振翅高飛,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接着強巴的話,他輕輕問了句:“你為什麽要證明自己能好好活下去呢?”

強巴張嘴結舌,打個了突。德仁老爺也不強求,只道:“出門在外,多加小心,凡事……三思而行,無論是否安頓,不要忘了給你阿媽寫信。”他緩緩轉過身去,停了停,補充道:“我剛才問你那個問題,一路上好好想想。生命因何而存在?人類因何而存在?作為一個人的你,又是為什麽活着?”阿爸側過頭來,那張慈父的面孔帶着一半期許,一半猶疑:“你不要去刻意追尋答案,或許你一輩子也未見得能找到答案。我只希望,當你陷入迷茫的時候,不妨想想這個問題,它對你的一生,将有極大的幫助。”

望着父親的背影,強巴想的是:“這算什麽問題?離我将要面臨的生活,也太過遙遠了吧?”

但事實上,強巴已不知不覺開始思索,自己這一生,究竟是為什麽而活着?直到後來,他認為自己找到了答案,再後來,又陷入了迷茫,又開始尋找答案……

往事歷歷,卓木強巴睜眼時,卻見天際一團墨黑。自打遇見灰狼三兄弟連續做夢之後,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做夢了,而且如此清晰,連父親的聲音表情都一絲不漏地重現在夢中。卓木強巴看着一團漆黑的空間,不由又開始想:“我究竟,是為什麽而活着?我到底想要什麽?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我為何而來?”然後,他看見小狼睜開那雙橙黃的眼睛,打量着自己,他第一次開始認真地思索父親提出的前一個問題:“人類,究竟是為什麽而存在……”

※※※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索瑞斯看着被炸成碎屑的傭兵,發出了這樣的感慨。而莫金早已鐵青着臉去看那名被炸傷手臂的傭兵,一是聽他詳細訴說當時發生的情況,二是幫助那名傭兵把連體服脫下來。

過了一會兒,莫金面有恨色地走過來,對索瑞斯道:“難以置信,我不信這是狼能做到的。要知道,單兵雷上有幾個按鈕操作,錯了一步都不行,你認為狼能做到?”

索瑞斯笑吟吟地解釋道:“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我們的士兵安好了單兵雷,卻被狼發現了,被轉移到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去。就像捕獸夾一樣,狼對這種活兒,是很在行的。”

莫金兀自不信道:“從河道盡頭到這裏,就算直線距離,恐怕也有十幾公裏,一路颠簸,居然能保持不被引爆?”

索瑞斯道:“誰知道呢。”

莫金又道:“既然它們就在這附近,為什麽你召不來?”

索瑞斯面色沉重道:“我說過的,這裏的狼不能以常理度知,它們似乎對我們的行為已經産生了仇視心理,再強行召喚,恐怕會起到反效果。最近這段時間,我們還要當心狼的報複行為。”

“報複行為?”莫金瞪大了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眼裏滿是驚疑。

索瑞斯無奈道:“你也聽到了,那麽巨大的聲響,我們的偵察傭兵肯定和狼發生過激烈的交火。狼的記憶力比狗好,它們會記得,是什麽物體、用什麽樣的東西襲擊了它們。”

“噢,狗屎!”莫金咒罵着,板着臉回營地去了。

馬索知機地跟了上去,好似在輕輕嘆息:“索瑞斯大人的能力,應該不止于此吧。”

莫金身形頓了頓。馬索不再言語,他跟着岳陽也學會了一些,知道有些事情只需要恰如其分地一點,點到為止。

※※※

第二日清晨,灰狼三兄弟朝着北上的方向,迤逦前行。卓木強巴不明就裏地跟在後面,見它們走得決絕而堅定,沒有絲毫回頭的意思,莫金等人,應該被遠遠地落在了後面。卓木強巴不知道該怎麽問,只能在休息時指着霧的一端,想盡辦法向小狼詢問:“是什麽地方?”

小狼無比惋惜地看了身後一眼,它們的糧倉已經被掏得幹幹淨淨,然後清晰地吐出兩個音節:“回家。”

是的,卓木強巴第一次聽到這個發音,但他無比清晰地判斷出這個發音代表的意思:回家。小狼的眼神中有一抹欣喜,但更多的是寥落,那聲音低沉悠長,仿若思鄉的游子發出的吟唱,充滿哀思的眷念。

卓木強巴檢查過它們身上的傷口,知道那些傷不是一次造成的,有的時隔一周,有的更長。他豁然明白過來,灰狼三兄弟不止一次地想回到故裏,但每一次登門造訪,其結局只是被驅逐到更遠的地方。

在實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它們毅然決定,再次回到那個地方。

※※※

營地內,莫金看着方新教授的電腦,一籌莫展。這下好了,岳陽也不見了,狼也沒逮着,無緣無故損失了幾名士兵,雖然吃了一頓鹿肉,但仍是得不償失。索瑞斯在沉默良久之後,對莫金道:“繞着邊走。”

這是他們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繞着平臺邊緣前進,不至于在迷霧中迷路。雖然要繞許多彎路,但索瑞斯堅信,一兩年時間,怎麽也夠用了。他們所不知道的是,走這段彎路,卻比在岳陽的帶領下,快了不知幾百倍。

※※※

這是一段漫長而艱辛的路程,卓木強巴通過小狼了解到,他們要走十五天,一路上沒有食物,冰雪會越來越多,到最後連水都沒有。他同時能感受到,灰狼三兄弟付出了怎樣的艱辛,才找到那處唯一的糧倉,那裏的損失對它們而言意味着什麽,但它們竟然沒想過要報複,如同狼類家族數萬年來所奉行的那樣——我們離開,去找另外的生存空間。

在沒有進食的狀态下,走上十五天路程,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但灰狼可以,它們的小跑四肢舒展,步伐輕盈,是最為節省體力的運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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