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衆生之門 (2)
道,顯然就是他們在經過湖面時,看到的湖底那镂空城堡的一部分,那一扇扇的巨型橋拱式落地窗,全是用整幅的玻磚裝飾,構成了一條透明的通道。他們就像站在某座極高的建築的陽臺上,仰頭看去,天空中像一片海洋,僅僅是那些陽光穿透海洋,直射下的波光靈動,就已經讓人嘆為觀止,更別說那些海中時散時聚的五彩游魚,更別說這條通道本身。
這條通道本身,就是宮牆外的走廊式樣,透過玻璃窗向下看,能隐約看到湖底的山巒雄偉,險峻危聳。而從此處觀神廟,就像建在百丈絕崖、千仞之巅的巍峨古堡,而這古堡又在懸湖之下,天光幻影,變幻多奇,與他們已知的那個世界相比,完全如墜入魔幻,時空交隔。
通道內壁,畫滿了飛天神佛,千年的歲月并未令這些藝術珍品蒙上塵埃,它們依然是那麽栩栩如生、婀娜多姿,而當那陽光穿湖而過,迤逦照在牆上,神光波動,那滿天神佛也已拂袖而起,踏流雲而動,衣袂連連,衣帶飄飄。
而真正的瑰寶,還要數這些玻磚本身,卓木強巴不清楚玻璃是什麽時候産生的,但他至少知道一點,對于玻璃工藝,最大的難度莫過于提純。要想讓玻璃無色剔透,就必須非常精确地剔除玻璃本身的雜質,要想讓這些敲上去厚度起碼有幾十厘米的玻磚,看起來就像兩三毫米的玻璃一樣清澈透明,那究竟需要多高的提純工藝?那些古人是怎麽做到的?這簡直需要水晶一樣的特質,卓木強巴甚至懷疑,現代的玻璃工藝是否能做到這種程度。而如此長久地浸泡在湖底,玻磚上卻光滑如此,靠湖的一側竟然沒有水藻依附,也不得不說是個奇跡。
“這些玻磚,需要很精湛的燒造工藝吧?”卓木強巴不由問道。
“準确地說,這些應該稱作琉璃壁。在古代中國民間技藝傳說中,制作琉璃壁是琉璃工藝的最高境界。而這裏的琉璃壁,顯然是融彙了西方兩河流域的實用性玻璃技藝和中國古代的工藝性琉璃技藝。這兩種技藝中的大多數技法,都失落在歷史的長河中了,特別是中國古代的琉璃技法。在中國古代,琉璃精品可是和翡翠、珠玉等排在同一檔次的奢華珍寶。公元前一千多年就有無色琉璃技法,到隋末唐初發展至巅峰,光影琉璃幻壁、琉璃水晶佛盞只在筆記小說中提到其神奇,其後漸走下坡,到明中晚期此技法徹底遺失,存世的鳳毛麟角,現在很難見到。”
莫金時而望望滿牆的壁畫,時而望望透過陽光的海底玻磚,身為一個盜墓高手的他,顯然比卓木強巴更能認識這些玻磚的價值,他一眼就瞧出了這些玻磚與壁畫之間,是一個相互融合的整體。當陽光通過湖水的折射,再通過玻磚的折射與反射,真正照在壁畫上的時候,為什麽那些壁畫就像活過來了一樣,僅僅是靠那些扭曲靈動的湖光倒影嗎?顯然那是不夠的。
真正的原因,就在那些玻磚本身。
莫金很快确定,這些看起來無色透明的玻磚,一定采用了古代最神奇的透影和投影技術。就像卓木強巴擁有的那方香巴拉密光寶鑒一樣,當陽光穿透它們的時候,它們會印出壁畫上人物的影子,使壁畫上的人物從二維的平面變得好似三維的立體一般,再利用水波蕩漾的效果,讓他們徹底活起來。莫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心中給這些巨大的落地玻磚下了八字評語:“眼前僅有,世上絕無!”
若不是這些玻磚裂一條小小的縫隙就有可能讓湖水倒灌進來,莫金恨不能将所有的玻磚都摳下來扛回去!
【絕密五色】
通道又窄又長,雖然很高,卻給人極度壓抑的感覺,若不是一陣陣清新的風從外向內灌,僅僅是這條窄窄的通道就能令人發瘋。而那全都相似又各不相同的人像,無論凹面還是凸面,看得久了,不同的人最後都變成了同一種心情——怪異!就好像他們在繞圈,每一張臉都像剛才看見過,可感覺起來,又走的是直線,用那些傭兵唠叨的話語來說,就算是喜馬拉雅山脈,也早走穿了。
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只知道這裏是一條通道,由許多一米厚的門組成,每扇打開的門兩端各有一個凹的和凸的人團抱姿勢雕像。通道窄而高,走到後來,仿佛不知道這條通道的入口在哪裏,盡頭又在哪裏,陪伴他們的唯有那些雕像,看起來都像一個樣,仔細看又完全不同。若非這裏沒有岔路,傭兵們早就認為自己迷路了,更有甚者,懷疑他們中了某種幻術,現在産生了一種集體幻覺,已經有人嚷嚷着要回去了。這些殺人不眨眼、血濺三丈也不怕、壯士斷腕不皺眉的傭兵,在這條狹長的通道面前,竟然畏懼了,這仿佛是一條永遠也看不到盡頭的通道,或許,通道的盡頭并沒有想象中那麽美好,珍寶滿地,或許盡頭是一副地獄模樣?看這黝黑不見底的通道,看兩旁這些各式的人像,誰又敢說不恐怖呢?
年輕人讓柯夫命令傭兵不得喧嘩,同時不斷用物質上的許諾給他們以精神上的鼓舞,他也清楚,一旦發生了精神的崩潰,在這首尾僅容一人通過的地方,任何一個人發瘋開槍都會造成極大的損失。而這條通道顯然是古代戈巴族人對後人的又一考驗。那些古人從不知道系統的心理學,但他們無疑是心理學大師,古代宗教的大多數建築,都能從心理層面上給人以震撼的力量,或靜心平躁的,或肅穆安雅的,或令人景仰油然而生,或令人潸然悔悟。那些建築融于自然天地之間,和諧卻又獨特,森然之氣,浩然之氣,散諸形,訴諸心,跨越了時空,将建造者與朝聖者的心靈溝通,令人生出無窮的遐想和感悟。
更何況眼前這座堪稱人類有史以來,集中西方古典建築之大成者。僅看散布于三層平臺之外那些試驗城,就已經給人鬼斧神工、精妙絕倫的震撼沖擊力,而這座神廟,千年來再也無人光顧的神廟,又将訴說建造者怎樣的心情?年輕人埋頭思索,他以前也僅僅從字面意思理解,進入神廟要穿越一道衆生之門,從未曾想過衆生之門竟然是這樣一道絕無僅有的門,數十公裏厚,萬人萬面;而穿越這道衆生之門後還有一條浮生之河,那又會是怎樣一條河流啊?突然聽到前方一聲低呼:“到了!”
※※※
相較而言,卓木強巴和莫金身處的通道就顯得寬敞、明亮,此刻他們已經認定,自己确實到了藝術瑰寶的殿堂,雖然他們還在殿堂的外圍走廊,但腳下的每一塊地磚,手能觸摸的每一面牆,都堪稱藝術的結晶。無論是繪畫、淺浮雕、牆飾、廊飾,還是光影效果,都能令人生出夢幻迷離般的感覺。用莫金的話說,只要卓木強巴随意撬一塊地磚帶回去,就足夠贖回他的天獅馴養集團公司。
而真正令卓木強巴感到詫異的,是莫金對那些瓷器的态度。
那是些一人高的立式瓷瓶,看起來不像是西藏的原産物,估計是別處送來的,在走廊上約一百步就有一個,靜靜地立在牆根。這座湖底的宮殿如同被施了某種魔法,竟然沒有一絲塵埃,如同天空一樣潔淨,那些壁畫和瓷瓶都保留了光鮮的色彩。
他們看到的第一個瓷瓶是藍色的,像雨後的青天一樣藍。
不過瓷瓶的樣式在卓木強巴看來極為普通。現在都市大街上,一些賣瓷器或字畫的店面門口,都喜歡放一對高大的立式花瓶,下體渾圓修長,似婀娜美女,不過瓶口瓶頸呈八棱形。因此,他對莫金的激動就很不理解,就這麽一個花瓶,怎麽會令莫金激動到失态的地步呢?
卓木強巴還在移步觀賞那美輪美奂的壁畫時,莫金就兩眼一亮,一路微微跌跌撞撞地小跑,幾次險些絆倒地沖了過去,在那花瓶前又是一個急停,屏氣凝神,戰栗擡手。時而用指尖勾勒着那花瓶的輪廓,時而像在細細地摩挲情人的肌膚,有時輕輕挽袖,小心翼翼地擦拭那原本就沒有塵埃的瓷器表面,仿佛這樣能令它更為光亮。那愛不釋手的表情,簡直像一個慈父在生命中第一眼看到自己的孩子,渴望地捧在手裏,将臉蛋貼上去,親一親,臉對臉、額碰額地蹭一蹭。
“很貴重嗎?”對卓木強巴而言,唯一能吸引他的就是那瓷器的顏色,那種鮮豔的藍真的很少見。
“這是大器啊!”莫金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如此重大的發現讓他恨不能把自己的心聲讓全世界都聽見,“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大器晚成,大器難成,你沒聽過嗎?”
見卓木強巴一副摸不着頭腦的平淡表情,莫金心中的挫敗感油然而生。在如此重要的歷史時刻,陪在自己身邊的竟然不是一位知音,看卓木強巴那樣子,估計就是把中國久負盛名的古瓷和現代工藝品放在一起,他也分不出好壞來。他仍難以遏制地用顫音向卓木強巴反複灌輸道:“你別看它的造型和今天的仿制品如此相似,你要把它放進歷史的長河中,想象一下,這是一千年前你們中國古代先賢智慧的結晶,一千年前啊!陶鑄出如此的大器,那需要多高的工藝水準,你能想得到嗎?要造如此的大器,就必須有更大的窯爐,這件瓷瓶不現世的話,世人永遠不會知道,你們中國在一千年前就已經能燒造這麽完美的大器了。”
卓木強巴終于點了點頭:“你是說,這是一件可以改寫世界瓷器史的作品?”
“何止這麽簡單!”莫金陡然拔高了音量,更為激動地介紹道,“你看它的顏色,你看過這種顏色的瓷瓶嗎?多麽完美!這就是你們中國瓷器史上,屬于傳說級的瓷器——絕密五色啊!我做夢都沒想到,它們竟然真的存在過,就在我的眼前,哈哈哈……就有一件曠世奇珍!”聽他的笑聲,竟似有些失去理性了。
卓木強巴從來就沒聽說過什麽絕密五色,自然也就搭不上話,莫金身邊只有他這唯一的聽衆,也不管卓木強巴想不想聽,他滔滔不絕地說着:“絕密五色你沒聽說過,秘色瓷你聽說過沒有?沒有?OK,那我問你,宋代汝窯你知道吧?”
唉,這個卓木強巴知道。宋代汝窯堪稱瓷中精品,色澤細膩圓潤,幾乎是古瓷收藏界最為追捧的寵兒,不過除了博物館,真正散落于世的極少,只要出現在拍賣會上,最低起拍價也在千萬以上。
見卓木強巴點頭,莫金趕緊道:“宋代五大窯,汝、官、哥、定、鈞,汝窯居首,你可知道,這汝窯是仿什麽建的?仿的是柴窯!按說宋朝五大窯,柴窯居首,只是器不見世,窯址又不可尋,才以鈞窯頂了五大之數。那是五代十國最末一國周世宗下令修建的,按筆記小說載,當時周世宗下令造一窯口,燒最好的瓷器,他希望看到瓷器的顏色像雨後的青天,希望國運如雨後青天。後世對柴窯的評價是,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到了宋太祖修汝窯,他只提出了一個要求,力求‘若柴’,他希望能燒出和柴窯一樣好的精品來。但到最後,不管是士大夫階層,還是文人學士,都不得不承認,汝窯比之柴窯,欠缺天地之靈氣也!在宋朝當時,柴窯瓷就已經被尊奉為瓷器最高境界,是稀世奇珍,得聞不得見,當時的人們以能收藏到柴窯哪怕一塊碎瓷片為榮。大文豪歐陽修就曾收藏到一塊柴窯碎瓷,你知道那塊碎瓷片需要怎樣保存嗎?他們用金子将碎瓷片鑲嵌起來,放入錦盒中,綴滿寶石,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體現出那柴窯碎片的珍貴程度。”
莫金口若懸河地一氣說到此,才稍作停頓,如他所料,卓木強巴追問了一句:“絕密五色,就是柴窯精品?不對呀,這帕巴拉神廟應該是唐朝就已經……”
莫金打斷道:“當然不是這樣,我再問你,你可知道,為什麽柴窯會被奉為宋瓷至尊,為什麽後來的汝窯,再也燒不出這樣的工藝?這在正史和官方文件中都沒有明文,只有筆記小說中提到過。那是因為在五代十國的亂世,造瓷的工匠們意外獲得了一份《密瓷燒造精要》殘卷,按照那份殘卷所載,他們終于調出了像雨後青天一樣的純藍釉色,也是按照那份殘卷所載,他們才拉出了薄如紙、聲如磬的極品瓷坯,後來改朝換代,工匠都想将秘方據為己有,導致殘卷遺失、工藝失傳,世上此種瓷器從此黯然!我想你應該猜到,那《密瓷燒造精要》所記載的是什麽瓷器的燒造筆記了。沒錯,正是中國瓷器史上最為神秘,早在宋代就已成為傳說,無人得見的——秘色瓷!”
莫金雙目如電,凝視瓷瓶,喃喃自語:“秘色瓷的燒制年代,也是你們中國瓷史上的千古之謎,就像柴窯一樣。古代諸多大藏家,都言之鑿鑿,說确有其事,但又拿不出一件像樣的證物來,搞得現在你們中國的瓷學家也不知道究竟什麽才叫柴窯精品。對于秘色瓷,大多數學者認為是五代燒造,直到法門寺地宮開啓,他們才敢将年代提升到晚唐,不過有一點大多數專家意見一致,即秘色瓷是越窯燒造。越窯在江浙一帶,紹興、寧波等地,古居越人,得名越窯。目前發現的窯址,可追溯到漢朝,由唐時進貢宮廷,指辦官造,才有了後人稱頌的秘色之瓷。‘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巧剜明月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雲’,這些都是稱頌秘色瓷的詩句。”
說到動情處,莫金還拗口地吟起了唐詩,旋即面容整肅,正言道:“但事實上,中唐、晚唐燒造的都已不能算正宗秘色瓷了,真正的秘色瓷,只燒于初唐盛世,甚至只有開國一朝,才能燒造。根據我研究的那些筆記小說,隋末唐初,天下大亂,但在亂隋之前,中國已經具備了厚實的國力,許多工藝水平有了躍遷性的突破,所謂亂世出英雄,亂世出神器,那秘色瓷之正宗——五色絕密,就出在這個亂世當中。小說家言,它們藍若海,黃如金,紅似火,白賽雪,黑勝漆,所謂五色絕密,亂世神器,說它們的顏色如此奪目,玲珑剔透,勝于冰晶,只應天上有,不當落凡間,以至于宮廷要以絕密封存起來。最遺憾的就是,技藝不曾錄于文書,只得口耳相傳。并不是越窯被指定官辦後才燒出秘色瓷來,而是因為越窯燒出了秘色瓷,進貢宮廷,才被指定官辦。真正能燒制五色絕密瓷的,也只有那一位亂世老匠,後雖學徒衆多,但未得其真髓。老匠無名,他死後,他的學徒各自根據老匠口授技藝,加以自己的理解,燒出後世所認為的秘色瓷來。那些學徒還根據每人領悟的一小部分,整理編撰出一卷《密瓷燒造精要》,而那卷《密瓷燒造精要》在戰亂中輾轉流失,變得殘缺不全。到後周匠人手中,憑借一部殘卷又燒出了柴窯,就算是最不濟的柴窯,也能被尊稱為瓷器巅峰,你想想,那五色絕密,又當作何稱謂?若說瓷器中也有神器的話,那麽你眼前的就是其一。”
卓木強巴終于動容,與其說他是被莫金給說動的,倒不如說他是被莫金的神情給感動的,說到最後幾句時,莫金已經語音哽咽,眼眶中噙着淚水,淚光中閃動的,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決絕,同樣也是歷經滄桑、終成心願的解脫。偌大的一座神廟,甚至沒有邁入真正的殿堂,只在路邊看到一個瓷瓶,莫金就已經心懷滿足,覺得物超所值了、足夠了,比起歷經生死考驗的艱險路程,比起鈎心鬥角的智力較量,能夠看到、摸到這樣一個瓷瓶,已經足夠了。
他哭了?卓木強巴真沒有想到。一個如此陰狠冷酷的,一個狡詐多變、身手了得的特種兵顧問,竟然因為一個瓷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僅憑這點,他就能更真切地理解這個瓷瓶的價值了。
“你怎麽會這麽了解?”卓木強巴問了一句。
莫金正在心馳神往,頗有些得意忘形的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你以為我就是一名特種兵嗎?我真正厲害的地方在于我是一名鑒賞師!”話剛出口,略微覺得有些不妥,不過他的心神很快又被那五色絕密瓷瓶給占據,想來卓木強巴也不能從這句話中聽出什麽。
“來,你來看!”莫金此刻的表情,就像剛繼承了一大筆遺産的暴發戶,迫不及待地想将自己擁有的寶物向世人展示。
“看到了嗎?”他指着瓷瓶表面約十厘米高的地方詢問卓木強巴。卓木強巴細細審視,感覺這個瓷瓶釉面剔透,如裹薄冰,可鑒人臉,而在那層冰晶之上,隐約有一層朦胧的霧氣,就像滾熱的沙漠中看到的空氣變幻一樣,迷離不清。
莫金解釋道:“但凡真正的寶物,在它外圍都會形成一個神秘的氣場,仿佛能看到一點,仔細看又什麽都沒有,行話就叫淬火。一件好寶,火氣內斂,凝而不發,是為最高境界。”說着,他輕輕地哈了一口氣,甚是奇怪,莫金口中哈出的氣,在外面不露形色,一靠近那瓷瓶,立刻變成淡淡可見的白霧,再缥缈離散,化作無形。
“看見了吧!”莫金欣喜若狂地對卓木強巴道,“這就叫凝氣升寒煙,是古瓷燒造工藝的最高技法,這樣的瓷器冬日溫潤,夏日透涼。你摸摸它,你來,摸呀,有什麽感覺?是不是如觸凝脂、滑若嬰兒的臉,那種沁心的涼意,有沒有順着你的指尖傳遍你的全身?”
莫金又輕輕地捧起了瓷瓶兩端,深吸一口氣,萬般小心地向上一托,随後輕輕放下,對卓木強巴道:“你來試試,然後你再告訴我,是不是還與你看到的現代工藝瓶很像,小……小心,小心點!”
卓木強巴還沒使力呢,那瓷瓶就已離地而起,仿佛手中捧着的并不是這一人高的龐然大物。那些現代工藝瓶他可知道,要有這麽高,少說也得二三十斤重,他詫異地看了莫金一眼,莫金撇嘴笑道:“薄如紙,聲如磬。”說着,他彎起食指第二節,在瓶身厚實處輕輕一叩。
嗡——顫音長鳴。古人說聲如磬,磬是一種能發出音樂聲的石頭,清脆而雅致,可随着莫金的這一次敲擊,卓木強巴和莫金耳中聽到的已經不是石頭所能發出的聲音了,仿佛是誰撥動了金屬的琴弦,顫聲細密而高調,化作龍吟,長響不衰。随着時間流逝,那聲調越拔越高,大有突破巅毫,沖上雲霄之勢。漸漸地,和聲四起,整條長廊,仿佛有許多蟄伏的龍,紛紛從千年的沉睡中驚醒,重新抖擻,铿锵嘯雲。
那龍吟之聲從長廊的前後左右傳入耳中,那陽光紛繞,壁畫上的神仙人物,也因那龍吟虎嘯,更似躍牆而出,踏雲欲去。卓木強巴和莫金對視一眼,他們都從那四方的龍吟中聽出了端倪,那是——共鳴。
莫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還有什麽比一個藝術品鑒賞家看到一件絕世精品更激動人心的呢?更何況一個藝術品鑒賞家看到一堆絕世精品!卓木強巴緊随着莫金向前跑去,他們看到了第二件五色絕密瓷——紅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