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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衆生之門 (1)

〔僅看散布于三層平臺之外那些試驗城,就已經給人鬼斧神工、精妙絕倫的震撼沖擊力,而這座神廟,千年來再也無人光顧的神廟,又将訴說建造者怎樣的心情?年輕人埋頭思索,他以前也僅僅從字面意思理解,進入神廟要穿越一道衆生之門,從未曾想過衆生之門竟然是這樣一道絕無僅有的門,數十公裏厚,萬人萬面;而穿越這道衆生之門後還有一條浮生之河,那又會是怎樣一條河流啊?突然聽到前方一聲低呼:“到了!”〕

【風雲又變】

莫金冷不丁贊道:“這十幾年,真是辛苦你啦,馬索。”

馬索揚揚得意道:“不辛苦,比起我所得的,還是勉強成正比。”

不料莫金話鋒一轉,緊接着道:“跟了十幾年的老東家,你也說背叛就背叛,不知你的新老板,你打算用多久來背叛他?”

馬索勃然,一槍托就敲在莫金的額頭,頓時裂了道口子,血順着面頰淌下,然後槍口死死抵在莫金腦門上,手臂微微顫動,咬牙切齒道:“你,不要逼我發火!”

莫金吃痛,反而笑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馬索和柯夫敢如此嚣張,那個在背後撐起他們的人一定就在現場,和呂競男一樣,就混在那些傭兵之中,只是自己無法辨識出來。

莫金繼續卸武裝,一邊卸一邊道:“馬索,你就是一個小跟班,你永遠都只能是一個小跟班,你太早跳出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你太嚣張。我想,你的新老板一定不喜歡。”

這句話竟似對馬索有巨大的震懾力,馬索唇角一陣輕顫,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神色頓時收斂了起來。

莫金愈發肯定,那個人就在人群裏。他繼續不冷不熱道:“我在這裏給你一個預言,你的下場一定比我更慘!”

“閉嘴!”馬索壓低了聲音,仍忍不住嘶啞地低吼着。

莫金已經卸完了武裝,此時的他雖不像索瑞斯一般完全赤裸,但也差不了多少。他雙手比成槍形,沿着所有傭兵的位置,緩緩展開兩道弧線,大聲道:“我知道你在這裏!我不管你是誰!你成功地耍了我本·海因茨·莫金!我佩服你!但是你記住!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這一生,将不得安寧!”

“走吧,你這個時候說狠話,只能表明你內心的恐懼和無助,就像牲畜臨死前的慘叫,只會辱沒你的身份和智商。”柯夫不像馬索,他一直穩穩地鎖定着莫金,而莫金至此才明白,自己從未完全地了解過他。莫金轉過頭來,極度失望地搖了搖頭,嘆息道:“我原以為,你是值得我信任的人。”

柯夫也搖頭道:“你信任過誰,本?想想索瑞斯吧。”

莫金自嘲地一笑,他想他已明白,索瑞斯的操獸失常和眼前這兩個人有莫大的關系:“不就地槍決嗎?帶我去哪裏?”

馬索笑道:“強巴少爺不是已經為你探好路了嗎?現在送你去與他團聚啊。”

莫金面色終于變了變。從這裏掉下去究竟會不會摔死,還是在黑暗中半死不活地等待死亡來臨,或是下面鋪了一層蠕蟲,正等着新鮮的肉食,人們最恐懼的莫過于未知,莫金也不例外。但他心性極為堅強,得知了自己的死法,面色只是微微一變,旋即恢複了正常。在祭井邊緣,他往下跳時,是背對着洞口的,在視線完全沉入井下的一瞬間,他看着馬索大聲道:“讓我看見你是怎麽死的!”

總算送走了莫金,馬索一顆懸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甩了一把額頭的汗,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舒心爽朗的笑聲。

敏敏焦慮地看着呂競男,低聲詢問:“究竟是怎麽回事啊,教官?”

呂競男心中則別有一番滋味,沒想到,馬索和柯夫,莫金最為依仗的兩個助手,竟然都是那人布下的棋子。不知為什麽她突然有種無力感,好像自己也只是那個人布下的一枚棋子,亞拉法師,敏敏,這些傭兵,命運其實都操控在那個人的手中,只是,自己又起到了什麽樣的作用?那個人,他究竟想要做什麽?這樣想着,呂競男不禁再度從人群中搜尋。

那名傭兵仍戴着頭盔,但他僅向前邁了兩步就脫穎而出,明明比周圍的傭兵還要矮上一些,但那股陰冷的氣勢比莫金有過之而無不及。馬索和柯夫一下就認出了來人,馬索搶先上前,媚骨笑顏道:“先生,我不明白,您為什麽一直不和他見上一面?他一看見您,保管吓得話都說不出來。”

那人沒回話,似乎轉了轉頭,目光透過頭盔直射到馬索身上。馬索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雙膝陡然一軟,無比熟練地跪了下去,屁股高高撅起,頭如搗蒜,連聲道:“先生,先生,我馬索對天發誓,我對您的忠心可表日月,天地可鑒。莫金那家夥完全就是胡謅,他嫉妒我,他嫉妒我能得到先生您的信任,他企圖挑撥我和您永無改變的奴仆和主人的關系。您是相信我的,你是信任我的對不對,我對您的景仰有如……”

也不知道是馬索的姿勢太難看,還是他的說辭太過肉麻,那名傭兵竟是“當”地就送了他一槍,正中眉心,幹脆利落。馬索那奴顏讪笑還保留在臉上,只有那雙驚懼的眼睛剛剛變了眼神,緩緩地側身滾倒,那空洞的眼神穿透裂隙,直看到裂隙外的青天白雲。“怎麽會?怎麽會這樣的?我馬索大人才剛剛露臉,我還有大好的宏圖未展,就這樣結束了?如此地……簡單,如此地……”馬索的怨念仿若化作了天邊那朵糾結的雲,濃愁化不開。

那名傭兵這才摘掉頭盔,對馬索的屍體看也不看一眼,仿佛在他面前這堆東西,連個像樣的物品都算不上,早就是一堆塵土。他想了想,才對馬索的屍體道:“你說得很對,莫金他就是胡謅的,但是很遺憾啊,你和你老板的智力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他只用一句話就讓我們彼此間産生了顧忌,埋下了可能怨憤的種子,既然這樣……簡單點就好。下次投胎做人,學聰明點啊。”

說完,他對柯夫道:“按原計劃行事。”柯夫馬上指揮兩名傭兵替馬索換衣服。變化太快了,那些傭兵都有些遲疑,還轉不過彎來,怎麽馬索逼死了莫金,自己又馬上被幹掉了,這個人又是誰?柯夫怎麽聽他的?這時柯夫才告訴那些傭兵們:“這才是我們真正的老板,莫金許予你們的承諾,這位老板會分文不少地付給你們,而且你們要知道,你們身上那種爆炸裝置,也是這位老板替你們解開的。”

那名傭兵終于轉過頭來,烏黑而堅硬的寸頭,那臉上竟然還塗抹着厚厚的戰地油彩,讓人看不清他的真實相貌。不過呂競男依稀能分辨出,那張臉看上去比張立和岳陽還年輕,有着塞外游牧民族般粗犷的眉眼口鼻,明明是在笑着,可呂競男看他的目光,總覺得有種令自己心底發涼的感覺。那漆黑的眸子仿佛帶着某種濃郁的憂愁,這種目光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一定見過!她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那人确實對自己說過:“莫金,一個小卒子而已……就和你一樣……”

莫金身邊的是柯夫和馬索,那自己身邊,或者說卓木強巴的身邊……她目光森寒起來,陡然望向了敏敏,敏敏——在發抖。

比呂競男更早注意到敏敏情況的是亞拉法師,打從那名傭兵脫穎而出時,敏敏的全身就抑制不住地顫抖,亞拉法師只是微微嘆息,并沒說什麽。

可呂競男不同,她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她突然替卓木強巴感到不值:“你!是你!真的是你!”呂競男的音調激增,異常失态地指着唐敏,叫聲尖銳而瘋狂。敏敏仍在發抖,只是多了兩道淚痕,大顆大顆的淚珠自她眼眶中滾落。

“喲喲喲,這是怎麽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嘛,何必鬧得如此不開心?”那名傭兵揮了揮手,讓呂競男歸到亞拉法師和敏敏一隊裏面。

呂競男兀自聲色俱厲地尖聲道:“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樣做?就算我們隊伍裏每一個人都背叛了他,你也不該背叛他呀!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是他用他自己的命,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換回來的!”

那尖銳的咆哮聲,在這空曠的裂隙鬥室內來回激蕩,若不是兩人中間隔了個亞拉法師,呂競男恐怕會馬上像個瘋婦一般揪着敏敏的頭發去撞牆,那源自內心的嘶吼已将她悄然用淚水黏合的傷口扯成了碎片,此刻的她已然什麽都不顧了。

敏敏被呂競男的氣勢駭得連連後退,捂着臉哭泣道:“別再說了,求求你別再說了!”

那名傭兵像看戲一般饒有興致地看着這一幕,異變于那瞬間陡生,剛才還瘋狂得不顧一切唾罵敏敏的呂競男突然一個箭步向後蹿去,一直默然不語的亞拉法師閃身上前将呂競男擋在身後,全身發力,繃斷了縛住雙手的繩子,一個大鵬展翅,扶搖直上青雲,在空中變幻了幾個身形,再加速下落,蒼鷹搏兔般向那名傭兵撲去。

當勝利者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就是他心神露出唯一破綻的時候,呂競男和亞拉法師配合默契,一個去搶身後傭兵的槍,一個則護住同伴,拖住最可怕的那名傭兵。兩人都是一般心思,最可怕的只有眼前這人,只要能将他制伏或擊斃,其餘傭兵不足為懼。

變故突起,在亞拉法師身後的那名傭兵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那個女子沖到自己面前,人影一花就不見了蹤跡,跟着腰間一輕,武器已到對方手中。

而被亞拉法師鎖定的那名傭兵也明白,雖然這個老法師不能真正傷到自己,不過一旦被他拖住,讓呂競男取到了槍,兩邊一夾擊,自己處理起來就比較麻煩。也就在呂競男和亞拉法師突然發動襲擊的同時,他看到了彌補這一弱勢的唯一突破點,他根本不理亞拉法師孤注一擲的氣勢,舍近攻遠,竟然在呂競男剛矮身摸上那名傭兵的短槍,亞拉法師剛剛騰起的同時,他向前一沖,直接從亞拉法師的胯下鑽了過去……

呂競男剛剛拿到槍,轉身掉轉槍口,只見一只更加刁鑽迅捷的手在第一時間搭上了槍背,輕輕一抹,呂競男也在第一時間扣動了扳機,卻沒有那種熟悉的“咔嗒”聲,那扳機就像斷掉一般松動。再看那槍,居然就那麽四分五裂開來,呂競男驚呼:“瞬間拆槍術!”短槍的結構并沒有普通人想的那麽複雜,只需少數的幾個零件就能拼成一把槍,而那種瞬間拆槍術呂競男也是見過的,但從未見過這麽快的,只是不經意地一抹,就将一把槍還原成了幾個散落的零件。

那名傭兵似乎沖呂競男笑了笑,接着反身迎上了亞拉法師蓄勢而來的拳頭。

亞拉法師也是沒有想到,在他看來,若是真正的高手,怎麽也不可能從敵人的胯下鑽過,可對方偏偏就這麽做了,沒有一點遲疑。法師只能在空中騰挪回轉,将力量全部蓄積在拳上,趁那名傭兵和呂競男對峙的一瞬間,全力出擊,力求給對方造成傷害。

那名傭兵也明白,要想拆了呂競男的槍,就一定躲不過身後老法師那一拳,他也根本沒想躲,只是竭力反身,正面迎上,一拳換一拳,兩人硬碰硬地交鋒一次。

這次交鋒,其結果是——那名傭兵若無其事地撣了撣胸口的灰塵,亞拉法師被他一拳擊得倒飛出去,跌落在三四米開外,整個身體被打得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

一看這場景,呂競男終于徹底死心了,她自己絕沒能力單獨對付那個神秘的傭兵,只能閃身追了出去,想要扶起亞拉法師,那名傭兵也沒管她。整個過程就發生在一兩秒鐘內,敏敏還捂着臉在哭,其餘傭兵也都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

“亞拉大人!”呂競男準備拉起法師的手臂。

“別動!”亞拉法師吃力地一肘撐地,一手阻止了呂競男,道,“斷了!”

呂競男這才發現,亞拉法師的胸膛竟然凹了進去,難道說法師的胸骨,竟然被那名傭兵一拳打斷!這怎麽可能?亞拉法師那一身筋骨,呂競男是知道的,在經歷了那麽多險阻機關,連條骨裂都沒有,就被那麽一拳……

亞拉法師雙手按住自己的肋骨兩端,一壓一彈,只見那凹下去的胸骨一下又彈了出來,看上去與平常無異。但呂競男知道,雖然亞拉法師用他們密修者獨有的接骨手印,讓胸骨複位,但斷了就是斷了,那道裂縫短時間內不可能複原,只要稍稍受到重擊,亞拉法師的內髒再也經不起震蕩,形同廢人。

亞拉法師附在呂競男耳邊悄悄道:“他的右臂,擁有的絕不是人類該有的力量。”亞拉法師對自己的骨骼密度還是有了解的,一個人拳頭的力量再大,也不可能給自己造成這樣的傷害。他清楚地感覺到,擊在自己胸口的是某種鐵器,或比鐵更致密的物質。

呂競男愕然回首,只見那傭兵的右臂包裹在連體服中,不是拳刺,也不是鐵拳套。法師說,那不是人類應該擁有的力量,那會是什麽呢?

這時,那名傭兵已經懶洋洋地走過來了,只是那抹眼神,還是一如既往地——憂郁着。

“老人家的身體,鈣質大量流失,容易患骨質疏松症,不比我們年輕人了,所以,還是不要亂動的好。”說着,那名傭兵莫名地咳嗽了兩聲,原本有些得意的神色,變得有些厭惡地看了亞拉法師一眼,看來,亞拉法師的那一拳,也并非全無作用。

柯夫走過來,對那名傭兵道:“已經弄好了。”

那名傭兵道:“扔下去。”呂競男看着兩名傭兵,将馬索的屍體像沙袋一般扔進了祭井,不知他們是什麽用意,卻聽那名傭兵走到敏敏面前,告誡道:“別哭了,你的強巴少爺還沒死呢,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會哭啊!”

唐敏半喜半懼,果然止住了眼淚,擡眼望着他道:“沒……沒死?”

那名傭兵道:“他們還沒有發揮真正的作用,我怎麽舍得讓他們就這麽死掉?”

呂競男和亞拉法師俱是一驚,突然有一種完全被人操控的感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這人是誰,他究竟想幹什麽?這一切都是這個人在暗中操縱着嗎?

只聽那個年輕人沖着其他傭兵大聲說着:“我姓湯姆,你們可以叫我湯姆先生。”

※※※

話說莫金跌入祭井之後,剛剛全身沒入黑暗,就覺得腳下一斜一滑,身體的重心變了,像是跌入了一個圓形的輸油管道,沿着斜坡向下快速地移動着。管道轉了數圈,身體落在了實地上,滾了幾滾,竟是毫發無損。

莫金剛站起來,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心道:“糟了!”既然他自己都毫發無損,那麽,比他先跌下來的卓木強巴,肯定也不會受傷,對方比自己先來到這裏,說不定已适應了這裏的黑暗與地形,剛才自己掉下來發出的聲音一定會引起對方的注意,等等,他會不會以為自己是敏敏或那個大喇嘛呢?不,如果是這樣,他早就開口詢問了,他怎麽斷定跌下來的是我呢?哎呀,我在洞口叫那一聲,一定被他給聽見了。

莫金在心裏叫苦不疊,如今他也是赤手空拳,和卓木強巴的力量與速度相當,可卓木強巴有早到的優勢,就像卓木強巴在掉下去之前說的那樣,他已經探好路了,莫金的心裏直打鼓。

“卓……卓木……強巴……強巴少爺……”莫金沖黑暗中小心地叫了兩句。

“哼!”黑暗中傳來了回音,不知道是冷笑,還是怒哼。

【冤家路窄】

有應答,這就好辦了,莫金自問自己在談判上還是頗有心得的。他先開口說了一句中國的俗語,嘆息道:“唉……冤冤相報何時了。”

……

停了半天,沒反應?黑暗中一如既往地死寂。

“咳,咳,”莫金清了清嗓子,将聲線變得柔和些,“其實,我們之間沒有什麽大得化不開的仇恨,一切都只是源于美麗的誤會。”明明從馬索口中說得怡然自得的話語,莫金一張嘴,自己都直起雞皮疙瘩。

卓木強巴已經不想聽他廢話了:“你自己說吧,你想怎麽死?”

莫金一聽就火了:“卓木強巴,我已經放下身段和你交涉,你還想怎麽樣?你別以為我就怕了你,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嘴裏逞兇,腳下卻毫無聲息地向一旁移去。

“你朝哪裏躲?你以為你躲得過我嗎?”卓木強巴一語就揭穿了莫金的意圖,他和狼群一起生活了那麽長的時間,早已學會了不用眼睛也能在黑暗中找尋目标。

在莫金看來,卓木強巴愈發顯得高深莫測,心中奇怪,這才多長時間啊,這個卓木強巴就從一個商人完全蛻化成一名特種兵了,進步也太驚人了吧!

“哼哼……”只聽卓木強巴又是一陣冷笑。

只是這暗室裏回聲很大,根本不可能從聲音來判定對方的位置,莫金只能聽黑暗中那個聲音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莫金對我們中國的傳統文化了解得還挺詳細的,不知你還聽過一句話沒有?叫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天叫你落在我的手中,這就是你的現世報!別說我沒提醒你,我先從你的左邊攻擊!”

話音剛落,風聲已起,莫金趕緊護住左邊的臉,跟着肋間一痛,卓木強巴可沒說一定是打他的臉。等卓木強巴的拳頭落到身上,莫金才開始反擊,封、拆、擋、格、反擊,兩人近距離在黑暗中“噼啪”互揍了幾拳,拳拳到肉,又分開來。卓木強巴藏入了黑暗,莫金找不到他,只痛得龇牙咧嘴,反正在黑暗中也沒人看得到,就不怕丢人了。

莫金也知道,卓木強巴同樣挨了自己幾拳,不過都沒打中要害,全打到肌肉上去了,自己的虧吃大了。

“這次換右邊!”莫金的痛處還沒揉散,卓木強巴的攻擊又來了。莫金趕緊把右半身護好,只覺得腳下像被柱子掃到,沒想到卓木強巴竟然從右下開始攻擊。

“啪,啪……”兩人又是互有攻守,卓木強巴再度退開。莫金捂住了右臉,似乎面頰已經高高腫起。

本來若論身手,莫金有數十年的浸淫,怎麽也要比卓木強巴強上一兩成。但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室中,連風的流通也很難感受到,因而莫金每次都要等卓木強巴打了自己之後,才能靠想象勾勒出卓木強巴此時的位置和動作,這樣一來身手就要大打折扣了。

因此,莫金對卓木強巴那種從狼群中學到的感知力十分不理解,在他看來,這起碼得是那個老法師才擁有的能力吧。

接下來,卓木強巴又分別從前、後、左前、右前、左後、右後等多個方向向莫金發起襲擊,一直把莫金打得緊貼着牆一動也不敢動,才停止攻擊,在黑暗中喘息着盯緊自己的獵物。

莫金聽到黑暗裏傳來如巨獸呼吸的聲音,終于生出一絲退意,達瓦奴措村裏的傳言不假:“千萬不要激怒強巴少爺,他瘋狂起來連魔鬼也要戰栗。”兩人一開始還互有攻守,一招一式極盡變化所能,打到後來就完全演變成赤裸裸的肉搏、角力,拳頭、手肘、膝蓋、頭、牙齒,能用的全用上了,兩人死死纏着在地上打滾,要不就是一方将另一方狠狠地撞上牆去。這種打法,使已經習慣了使用高科技槍械的莫金完全落在了卓木強巴的下風,在狼群中沒有練習槍法,但各種野獸原始的搏擊本能,卓木強巴卻是學到了不少。

莫金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大聲道:“你沒事吧,強巴少爺?”他很清楚,剛才有幾下重擊,結結實實地打在卓木強巴身上,不過自己付出的代價更為慘痛,“現在你清楚了吧,我殺不死你,你也殺不死我!”

暗處潛伏的可怕野獸呼吸如故,自喉間發出低鳴,莫金趕緊道:“好吧,我承認在這裏你有殺死我的實力,但你也必須承認,就算你能殺死我,你也得付出極為沉重的代價。而這種代價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你就不想再看看敏敏,再看見呂競男呂教官?說不定……上面又發生了什麽變故,要是那個喇嘛想下來救你,你我卻在這裏厮殺至死,豈不是愚蠢?”

“我不相信你,莫金!”卓木強巴的聲音聽起來含混不清,更像是一種原始的野獸本能的咆哮。

“是,我知道,你沒法馬上轉變過來,但你沒別的選擇,在這個地方,你和我,要麽兩個人都活下去,要麽兩個人都死在這裏。”莫金磕磕巴巴地說着,面對黑暗中潛伏的那個對手,他首次生出了不能掌控的感覺,那黑暗中傳來的可怕獸鳴,是對方在向自己宣告,這黑暗的領主不是自己。

野獸的咆哮聲漸漸低沉下去,卓木強巴在思索。

莫金知道,在這個時候不能再用言語利誘或脅迫卓木強巴,所以他也不再說話,靜靜地等着卓木強巴的答複。

這時,洞口上方傳來了窸窣的聲音,“噗”的一聲,像有一個麻袋掉入黑暗中,滾了幾滾,落在了莫金身旁。

莫金距離洞口更近,一聽到這聲音,卻是吃了一驚,他清楚,卓木強巴不可能沒聽到聲音,說不定已經在黑暗中鎖定自己,只要自己稍有異動,強巴少爺的爪子和牙齒就會直接撕碎自己。他仿佛已看到,黑暗中卓木強巴的雙眼正發出幽幽光芒。

莫金用腳戳了戳那麻袋,軟趴趴的,有手有腳,似乎是某人的屍體,還背着背包,不是呂競男他們,是某個傭兵,莫金想聽聽洞口有什麽聲音,卻只聽到一陣嗡響。

趁卓木強巴沒有發動襲擊把東西搶過去,莫金搶先道:“卓木強巴,剛才掉下來的,似乎是具傭兵的屍體,還有背包,說不定有用得着的東西,我給你踢過來。”

說着,他大力一腳把那沙袋一樣的屍體踢得滾了幾滾,手腳打在地上啪啪作響,估計是滾到了卓木強巴的身邊。

卓木強巴摸到屍體的喉骨,确信是名男性,不是亞拉法師,這才放了心,質問道:“你有這麽好心?”

莫金道:“為了表示我的誠意。”

卓木強巴道:“你就不怕我拿了傭兵身上的武器,更簡單直接地幹掉你?”

莫金道:“如果你那樣做了,你就不是強巴少爺了,我相信我識人的眼力。”嘴上這樣說着,心裏卻沒底,只聽得卓木強巴窸窸窣窣地摸着,不知道在傭兵身上找到了什麽,莫金嘴裏暗暗叫苦。

“哼。”有所動作的卓木強巴突然停了下來,莫金連呼吸都閉上了,只恨不能讓自己的心髒也別跳。終于,卓木強巴道:“看來,你還是會緊張啊,你的汗腺分泌增加了!”

“是……是嗎?”莫金向角落裏稍微退了退,擡起自己的左右胳膊,在腋下嗅了嗅,沒味道啊。

卓木強巴已經檢查完傭兵屍體,取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對莫金道:“屍體是熱的,應該是在井邊被打死,直接掉下來的,所以,他的武器配備是完整的。”

莫金本想說句恭喜,笑一聲什麽的,可一張嘴,口中發幹,竟沒發出聲音來。這次不用卓木強巴提醒,他也知道自己的汗腺分泌增加了,九死一生,已經很多年沒玩過這麽刺激的賭局了,就好像在玩卸得只剩一顆子彈的俄羅斯轉輪手槍生死賭。

相較于莫金,卓木強巴則顯得愈發從容,在長時間的沉默中,直至聽到莫金的汗水滴落在地的聲音,他才道:“你想證明你的誠意,就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莫金心神一松,險些站立不穩,這場靜默的較量,自己總算是賭贏了,過了這一關,就算卓木強巴不相信自己,也不會像世仇一樣對待自己了。但他還想争取更多的機會,轉而提醒卓木強巴道:“我們是不是先找找有沒有出路,說不定上面的人已經有所行動了。”

卓木強巴道:“我一點都不着急,在你沒說出我想知道的全部信息前,你哪兒也去不了。”說不着急是假的,可是自從卓木強巴聽索瑞斯說起他們的經歷之後,他總覺得整件事不大對勁,特別是莫金的跌落,更加證實了他的想法,在這些事情沒有理順之前,有可能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出路也是送死。

等了一會兒,遲遲不見莫金有回答,卓木強巴道:“別想編一個故事來騙我,我所知道的,比你以為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莫金嚴肅沉聲道:“我只是不知道,要從哪裏說起。”

卓木強巴一想也對,莫金身上的秘密太多,他恐怕真的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便道:“那好,我問,你答,就從我掉下來之後上面發生了什麽情況說起。”

莫金便開始說呂競男的出現和馬索的反叛。卓木強巴一面聽,手上也沒有閑着,他開始搜索那個傭兵的背包,剛一打開背包,就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扁平長方形,莫金剛說到柯夫讓他想想索瑞斯,就被卓木強巴打斷了:“我導師的電腦應該是岳陽背着的吧,後來你把它給誰了?”

莫金愣了愣,不知這時候問這是什麽意思,便道:“馬索一直背着電腦。”

“噠”的一聲,一盞燈亮了起來,在黑暗中有如螢燭之火,照亮了卓木強巴身邊兩米左右的範圍。只見卓木強巴渾身像拔過火罐似的,到處都是青斑,頭發散亂,眼角和面頰都有些淤腫,額頭上還多了一個饅頭似的包塊。在他面前橫着一具傭兵屍體,卓木強巴正把那屍體當作矮桌,在屍體背上打開了一臺筆記本電腦。

一看到那臺電腦,莫金馬上将視線轉向那傭兵的臉,從上面滑下來時,那傭兵似乎臉先着地,有些刮蹭,又被莫金踢了一腳,一個腳丫子印清晰地顯現在臉的正中。莫金突然高興得跳了起來:“馬索!馬索!想不到,你來得這麽快!你的新主人就這麽簡單地送你走了嗎?真是太便宜你了!”

卓木強巴也看清了馬索的臉,一直沒什麽反應,直到莫金也出現在光照中,他的嘴角才忍不住揚了揚。莫金也知道,此刻自己的形象肯定比卓木強巴要差多了,但他更注意的是馬索,看着馬索那張臉心中百般滋味。

卓木強巴則檢查起導師的電腦來,等他确信電腦沒有太大損壞,仍能正常啓動,才關了機,随後關了燈,此時莫金也該看夠那個背叛他的人了。“你認為是怎麽回事?”卓木強巴問着屍體對面的黑暗,這是一個考驗,莫金沒有在自己暴露的情況下出手,看來他真的暫時想和自己一起合作離開這裏。

莫金在黑暗中道:“柯夫絕不是馬索所能控制得了的,加上那個幕後操控的人就在現場,當我掉下來之後,他們認為我已經死定了,馬索自然就沒用了。這個可憐的笨蛋,還想侵占我的全部財産,哼,哼哼……”

卓木強巴道:“接着說上面發生的事情。”

莫金三言兩語講完了他掉下來之前發生的事情,最後評論道:“那個躲在暗中操縱一切的人,能将馬索從我身邊挖走,還能控制柯夫,這絕對是一個可怕的敵人,我擔心就算我們合力對付他,也有難度。”

卓木強巴可還沒把莫金劃到自己這方,他繼續審問道:“好了,上面的事暫不讨論,我現在想知道,你的家族是怎麽回事?”

莫金道:“哼,查到些線索了?這個說起來,幾天幾夜也……”

卓木強巴道:“撿要緊的說。”

莫金道:“那我就從五百年前說起吧,你可知道,我們家族的先祖是誰?”這也不是莫金有意賣關子,而是他的一種習慣。每次他祖父向他說起家族的歷史時就是用這句話開頭,久而久之,莫金也養成了這種習慣,在他看來,這個秘密卓木強巴他們就算再做調查,也不可能得出正确的結論。

沒想到,卓木強巴直接回答道:“你是黑貓皇後的後人!”此語一出,頓時将莫金釘在了那裏。

這個秘密是卓木強巴在聽索瑞斯說起莫金的來歷時陡然聯想到的。索瑞斯說了一條很關鍵的信息,莫金的先祖是葡萄牙傳教士,早先是在東方傳教的,原本卓木強巴他們已經知道這條信息,可是當時卓木強巴怎麽也不能将這條信息與帕巴拉家族這幾個字聯系起來。

直到在密林中聽索瑞斯再次提起,仿佛黑夜中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糾結已久的困惑。古格王朝一段滅亡的歷史突然出現在腦海中。古格王朝的末代國王和末代喇嘛之間,出現了很大的權力紛争,為了削弱大喇嘛的權力,古格王決定讓國民改信一種新的宗教,于是他引進了天主教,葡萄牙的傳教士就是在這個時候進入古格的。而大喇嘛和許多舊貴族無法忍受權力被奪,宗教信仰被篡改,于是聯合了拉達克的軍隊試圖趕走古格王,重新把持朝政。

誰知這一舉動卻引來了餓狼,拉達克不僅僅要趕走古格王,他們也沒打算放過大喇嘛和舊貴族,他們想要的是吞并整個古格王朝。這就是歷史上古格王朝滅亡的原因,至于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拉達克的軍隊在一夜之間全體撤軍,只留下了一座座空城和數不清的屍體,已成了歷史上永久的謎團。

這件事也只能說明葡萄牙傳教士曾去過古格,但卓木強巴當時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即亞拉法師說過的那個關于黑貓皇後的故事。古格王看見王國即将覆滅,請來了最高明的巫師,将自己最心愛的皇後變成了黑貓,以便她能從後宮那個人類無法進出的小密道出逃,同時将一把鑰匙和畫有寶藏的地圖交給黑貓皇後,讓她隐忍,日後開啓寶藏,重建古格。于是,黑貓皇後就成了古格古跡的那些盜墓賊的噩夢,成了阿裏地區牧民們口中的寶藏守護神。

然而,作為一個神話故事,它隐含的真正意思是什麽呢?卓木強巴在一剎那明白過來,黑貓皇後沒有死,她帶着鑰匙和寶藏成功地逃出。他回憶了自己所查到的整個古格覆滅史,唯一成功出逃的,就是在古格滅亡前夕,意外獲得消息的葡萄牙傳教士們。整件事情,就在他細致且大膽的猜想和假設下,被串了起來。

【西聖使後裔】

至于黑貓皇後是當時就有了身孕,還是後來才有身孕,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假設成立,那麽莫金這個以西方人面貌出現在眼前的神秘男子,他的體內其實還流着部分藏族人的血。想通了這一點,卓木強巴認為自己也想明白了亞拉法師始終困惑的問題:“為什麽莫金也會成為聖使,他明明是個外國人啊?”

卓木強巴一語道破天機之後,兩人陷入了長久的靜默,空氣也變得壓抑起來。莫金沒有想到,自己家族恪守了數個世紀的秘密,居然被一個外人以如此肯定的語氣說出來,他一時接受不了,原本還打算讓卓木強巴驚愕半天的,現在變成了他自己驚愕。

不知過了多久,莫金才從震驚中恢複過來,雖說卓木強巴說的已無限接近事實真相,但畢竟不是事實的全部,他們家族最終的秘密還是會讓卓木強巴大吃一驚的。他苦笑道:“你們,是怎麽查出來的?”

卓木強巴如實道:“我們其實并沒有查出來,是我前一段時間突然想到的。”接着,他大略說了自己的聯系和推理假設,莫金聽得苦笑不已,從神話故事中探知了事實的真相,這種分析能力也太可怕了吧!這可是他們隊伍裏最優秀的分析家岳陽也沒能想到的事實啊!這才是卓木強巴,精明的商人卓木強巴,是這幾年的體能訓練,将他的腦力壓抑了嗎?不,就在冰原放逐卓木強巴之前,那個卓木強巴還顯得渾渾噩噩的,自己還嘲笑過他像個呆瓜,也就是說,在這段時間內,這個卓木強巴突然有了質的蛻變,他究竟經歷了什麽?從體能,到技能,到智能,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變化啊!

終于,莫金不忍再聽卓木強巴分析下去了,截斷道:“你……你很厲害,我以前對你産生了誤判。是的,你的分析猜想是有道理的,只是距離事實的真相還差一點點。”

“哦?”卓木強巴洗耳恭聽。他也知道,僅僅是黑貓皇後後人的身份,還不足以驕傲地宣稱帕巴拉是他們家族的産業。莫金的家族,還有別的什麽憑證?

只聽莫金沉聲道:“你可知道,黑貓皇後的先祖又是誰?”黑暗中,一絲顫音要撕裂那抹濃烈的陰影,“黑貓皇後的先祖,是西聖使皮央不讓,這就是我們家族,從未對外公開過的最大秘密,他的全名叫莫·皮央不讓。”

“西聖使莫·皮央不讓!”盡管作好了心理準備,卓木強巴還是差點跳起來,那《古格金書》中也未能明言的人物,其中的一個直系後裔竟然就坐在自己面前!而且這個秘密顯然也是莫金藏得極深的一個,在與索瑞斯談論時,索瑞斯明顯不知道莫金有着這樣的身份。

當時那名使者送出的信物是怎麽回事?古格滅亡前究竟發生了什麽?有關三件信物的下落他們是否清楚?有關帕巴拉那段不為人知的歷史他們是否清楚?一時間太多的疑問充斥在卓木強巴的腦海裏,反而不知該先問哪個。

莫金接着用不卑不亢的聲音道:“如果要說我們家族的歷史和家族對帕巴拉的研究過程,幾天幾夜也說不完,我主要想告訴你的是,當初古格王讓黑貓皇後帶走的藏寶圖,其實就是《古格金書》的下半卷,上面記載着某些你們所不知道的事情,包括這三層平臺的地理環境,你剛才看到的那個湖和湖外圍的巨石陣。将你們拿到的上半卷和下半卷合起來,就能還原一部完整的古格歷史。”

“等一等!”卓木強巴理了理紛亂的思維,重新整理頭緒道,“你必須從那位使者找到你們先祖西聖使說起,詳細地告訴我,當時他把什麽東西交給了你們先祖,要你們先祖保守怎樣的秘密?還有那段光軍消失的歷史,你們先祖是否清楚?”

“光軍?”莫金愣了愣,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訴你,事實上,當我的先祖被使者找到的時候,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西聖使身份。很顯然,我的那位先祖,叫莫·皮央不讓的祖先,有意隐埋了曾經的歷史,希望能過普通人一般的生活。不過關于使者送來的信物,我倒可以向你提供一些內容,據我先祖的回憶筆記中所錄,使者前後來過兩次,而《古格金書》中記載的應該是第二次的內容。第一次,使者帶出的是鑰匙,贈給我們先祖,據說是可以開啓帕巴拉秘密的鑰匙;第二次,使者帶出的就是《大天輪經》。事實上《古格金書》上記載的部分內容,就和《大天輪經》有關,《大天輪經》可以說是一部總綱,也可以說是一部旅行指南。按我們先祖的筆記載錄,裏面應該詳細記載了帕巴拉神廟內所藏的物品,分門別類,還有一些濃縮的經典奧義,說通俗點,它就像是一本書的書目,在帕巴拉神廟中,則有這本書所說的內容。而且,這本經書的最後幾頁應該就是地圖以及暗含謎底的地圖指引。”

“狼皮地圖!”卓木強巴頓時想起了他們在古格地宮中和倒懸空寺裏的發現。

“是的,就是你們在倒懸空寺裏和我們争奪的那張地圖。”莫金略作停頓,道,“而這次使者才明确提出,一共有三位聖使。他已經将第一件信物交了出去,那件信物我們家族也沒能探知其下落。而剩下的兩件,就是《大天輪經》和光照下的城堡,後者也就是你們手中拿着的那面銅鏡,叫什麽香巴拉密光寶鑒是吧?當時使者似乎有些猶豫,态度已然轉變,據我們先祖筆記記載,他們當時談論了數日有關生命的意義和輪回業轉的話題。要知道,我們先祖在當時雖然不知道自己的聖使身份,卻是除大喇嘛之外,古格喇嘛教公認的非信衆民間大智者。正是有了那次談話,使者的态度最終發生了轉變,才有了後來的古格王請使者的一幕。”顯然,莫金對《古格金書》的前半部也掌握了不少。

但卓木強巴對《古格金書》的後半部卻全不知情,他詢問了古格使者後來陸續發生的事,甚至包括古格王朝的覆滅,他也覺得與之有關。

莫金時而思索,時而停頓,不知是在盡量詳細地講述《古格金書》後半部的內容,還是在盡量有所選擇地講述一些他認為卓木強巴可以知道的內容。通過莫金的講述,卓木強巴知道了更多的歷史隐秘,很顯然,當那位使者與莫金的先祖談論之後,态度就已經發生了轉變,但當時談話的內容卻無從得知。使者停止了将信物交給三位聖使的舉動,反而要求古格王協助将信物分隔,從種種行為看,似乎要讓信物永無再見天日的機會,但偏偏又留下了一些線索,可以供後人從歷史中發現蛛絲馬跡。

據莫金他們家族的解釋,使者這種做法,就是希望最終沒有人能發現帕巴拉,但信物是至高無上的神物,不能被他們毀滅。之所以送去天涯海角,懷着的便是各安天命的心思。他已經做到這樣了,這樣都能被人發現,那是天命使然,與使者無關。而使者從遙遠的彼大陸返回之後,更是如同變了個人一般,每日半醉半醒,行為颠倒拂亂,他對造成這種情況的具體原因語焉不詳,不過卻提到那名使者常常念叨的兩句話:“所有的人都死了,所有的城都死了。”

而古格王朝的滅亡,顯然不可能記錄在《古格金書》中,莫金回憶,似乎最後數十日都沒有記載。不過末代古格王曾經提到過,他要打開那毀滅一切的匣子,和來犯的敵人同歸于盡。

卓木強巴和莫金在黑暗中談論着,而頭頂的傭兵同樣沒有任何動作,那名神秘的操控者只是讓大家就地休息,随後就打開了一部掌上電腦,電腦上清晰地出現兩個小紅點,不過一動未動。他靜靜地等着,一直等到深夜,月已高升,才輕輕說了一句:“可真能聊的。”

傭兵們小聲問道:“我們在等什麽?”

柯夫将這個問題轉給了年輕的湯姆,得到的回答是:“那扇門,只有在特定的時候才能被打開。”

柯夫也暗暗問了湯姆:“為什麽留着他們?”他指的是亞拉法師。

年輕人淡淡道:“莫金已經失去了一切,成為不可控因素,我還能憑借我的餘威震住他,但卓木強巴不同,要是他也成為不可控因素,誰知道他會帶來多大的危機,牢牢拽住了這三個人就牢牢拽住了卓木強巴。”柯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月光灑在湖面上蕩起粼粼波光,其中的一縷繞過了棋盤廣場上星羅棋布的石陣,穿過狹長的裂隙,從蜘蛛的腹下冉冉向上。

光影移動着,那名傭兵站了起來,告訴大家道:“時間差不多了。”他徑直走向那個好似淨手的幹池子,咬牙道:“需要的血可真多啊!”說着,褪下了左臂的緊身服,露出肌肉筋骨分明的前臂,一刀斜斜拉開,那血珠漸漸串成了水柱,一直灌注到那個淨手池內。

亞拉法師再次擡頭看了看門旁那幾行大字,遲疑道:“怎麽會?”

呂競男則注視着那名傭兵的出血量,250毫升,500毫升,600毫升……淨手池內的血水在逐漸上升,當升到某一刻度時,只聽“砰”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殼破碎了,那名傭兵笑道:“成了!”一挽臂,扯出一條止血帶,無比熟練地打了個結,止住了手臂的出血。淨手池中的血開始漸漸向下滲去,最終消失無影。

蜘蛛腿上的纖毛開始像海綿一樣漸漸吸血,在銀白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殷紅之色,宛若要複活過來一般,那些傭兵紛紛退開,不敢站在大門前。整個底部的纖毛都被血水染紅,血色還在往上漫,仿佛在追逐那道淡金色的粼粼波光。終于,兩者在蜘蛛的眼睛附近交彙,蜘蛛那兩排呈彎月形的八只眼睛折射着淡金色的月光,同時那抹暗紅摻入其中,仿佛一金一紅兩道游離的閃電,它們在蜘蛛的眼球中追逐,從一只眼跳到另一只。

時間過去許久,大地才開始震動,石室內塵灰紛揚,火車軋過鐵軌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若此刻有人在那嘆息的牆壁邊緣,就會愕然發現,那道每日定時吞吐白霧的牆壁,此刻就像開足馬力的工廠,有大量的白霧升騰起來,甚至将整個牆身都包埋在裏面,而且還隐約發出機械的呼嘯聲。亞拉法師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個年輕人,再次詢問道:“你究竟是什麽人?”

那個年輕人則凝望着石門上的大字,不知是在翻譯那些文字,還是在回答法師的提問:“一個血統純正的人!一個智慧絕倫的人!一個沒有畏懼之心、身手了得的人!哈哈哈哈……”

随着那聲放眼天下、舍我其誰的長笑,矗立在他們面前,曾讓亞拉法師和敏敏束手無策的巨大石門,向兩側退開了。但并非完全打開,僅僅留出只容一人通行的甬道,由此可見,那些石門果然起着承重的作用,從正面看去,甬道似乎無限深遠,湯姆讓其餘傭兵将亞拉法師等三人押至前面。“請吧。”他做了個優雅的請的手勢。

法師走在最前面,身後傭兵戴着的照明系統将幽暗的甬道照得燈火通明。這些石門果然是一扇扇并排着,每一扇約厚一米,這樣望去,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道門。而且走在甬道之中才發現,門的兩側并非豎直,而是呈一道斜線劈過來,左側斜面向下,右側斜面向上,并且每一道門的斜面上都各自有一凹一凸兩種浮雕。當門閉合的時候,凸面正好契合在凹面內。那些浮雕也甚是奇怪,它們并非佛像,而是一個個卵圓形物體。再仔細看就會發現,那是一個個抱成團的人形圖案,那種姿勢正是呂競男教過卓木強巴他們的密修姿勢,即人在母體內的團抱姿态。

有正面的、側面的、上面的、下面的,各種方位的團抱姿态,而那些團抱着的,全被雕成一個個成年人,五官分明,相貌各異,看起來既像東方人,又像西方人。由于全都沒有頭發,這種姿勢又掩蓋了可以辨認性別的部分,所以看起來像男人,也像女人,每一張臉都絕不相同,卻又令人感到十分面熟。

而那些雕像的位置正在視線微微偏上處,就算你不想看,它們也會随着光進入你的視野,而一旦看見,就不得不驚嘆于古代工匠的雕刻技藝,同時在內心深處泛起疑問:這個閉着眼睛的人,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而頭向右側偏,就好像看見一個人的陰影藏在凹面中,那個影子也好像在哪裏見過。

在浮雕的四周,由古藏文符號組成一圈花邊,如藤蔓般相互纏繞着。亞拉法師看到那些符號又是一愣,上面的意思分明是:“找到你自己!”這些符號竟然是一句佛經中十分深奧的偈語,再看那些浮雕和陰刻,頓時又有了新的感覺。

“這些古代的先賢們,究竟想告訴我們什麽呢?”亞拉法師看着這些以嬰兒姿态呈現在自己面前的成年人,突然有一種隐約的感悟,仿佛有哪位智者在當頭棒喝:“脫了衣服去!”

呂競男的心裏漸漸平靜。看着兩旁一行行整齊的雕刻,她感覺自己仿佛是在穿過時空的長廊,無論悲喜,最終都将回歸于無,而這些千年的鑿刻卻好像從未變過。自己該恨敏敏嗎?或者該恨自己?這些都不重要了,看着這些人,所有的人都是這樣來的,或許也都是以同樣的方式離去,人這一生,以何種人生經歷而無悔?當自己認為自己該做的事都做了的時候,不強求,不遺憾,喜怒哀樂,自然而然。

而那些傭兵們則更多地覺得像走在一個實驗室狹窄的長廊中,那些人像雕得如此惟妙惟肖,就像兩旁放着一個個裝滿液體的玻璃罐,玻璃罐裏真的浸泡着一具具人體,雖然它們都閉着眼睛,卻好似随時都會睜開眼來看着自己。為什麽自己會害怕它們睜開眼睛?啊,想起來了,這些人好像曾死在自己的手上!對!這個家夥,還有這個!他們臨死前那種絕望的眼神!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集中精神!每個人看着前面人的後腦!不要被這些雕刻迷惑了!”柯夫似乎得到某種指示,在甬道中大喝一聲,甬道傳來的陣陣回音,果真起到了效果。

只有那名傭兵仍無所謂地看着兩旁的雕像:“哼,找到我自己?這是凡人幹的事,與我何幹?你們想用這千萬張臉來令人迷失嗎?有多少人真正認識過自己?衆生之門,不過如此!”

呂競男悄悄問前面的亞拉法師道:“這些門真的是用那些血就能打開嗎?”血池的收縮力他們是見識過的,不過看着眼前這密密麻麻整齊排列的門何止一百道,那名傭兵就算放的血再多,也不足以支撐起這樣大的力量啊。

亞拉法師緩緩道:“不,他的血只是打開了一個閘門,就好像工廠裏通電的電閘一樣,這些門是由其餘更大的力量打開的。”他們并沒有看見莫金是怎樣用一個小小的銀眼啓動了整個倒懸空寺的機關,所以對那些神秘而複雜的機關無從談起。

【初窺帕巴拉】

來自上方的悸動同樣傳到了祭井之下,卓木強巴和莫金都感到了那種汩汩而動的生命力。莫金更是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馬上反應過來,焦慮道:“他們竟然打開了門,渾蛋!怎麽會有這種感覺?難道整個帕巴拉的機關都被啓動了嗎?”

“為什麽這樣說?”卓木強巴重新打開燈,看見了燈光下煩躁不安的莫金。這讓他也好奇起來,從頭到尾莫金從未露出如此的表情,就算在黑暗中獨自面對自己,就是在為表誠意,将馬索的屍體交到自己手中,那時的他也只是有些緊張,在緊張下仍刻意保持着堅毅和強硬,何曾見他如此患得患失?

莫金的擔憂是有道理的,突然出現的變數一個接着一個,整件事已經不在他的掌控之中,相反,他有一種自己正被別人掌控的感覺。聽到卓木強巴詢問,莫金道:“我不知道,但是這種感覺糟透了,我們應該想辦法趕快離開這裏,在他們将神廟洗劫一空之前。”

卓木強巴起身道:“是該離開了。”莫金已經說了許多秘密,雖然還無法确認他說的是否屬實,不過确實解開了積壓在卓木強巴心中許久的疑惑。據莫金的講述,整部《古格金書》,應該是與光照下的城堡,也就是香巴拉密光寶鑒相輔相成的,一個以文字敘述,一個用圖像表達,但遺憾的是,這兩者都是從須彌界的入口說起,到神廟大門之前就中斷了,沒有絲毫關于神廟的內容。卓木強巴甚至想到,《古格金書》和香巴拉密光寶鑒提到了從三層平臺抵達神廟的路線,而兩張狼皮地圖和整部《大天輪經》中應該隐含的就是從外界找到通往須彌界的入口,而當時使者帶出的是三件信物,這樣推算,應該還有一樣東西,說不定就是指引神廟內的機關和那些珍寶的藏處。

當然,還有許多秘密,莫金一直藏得很深,比如十三圓桌騎士,卓木強巴一直沒問,莫金也就一丁點兒也沒說。

那麽巨大的石門打開,不可能沒有一點動靜,卓木強巴一直在等這一刻。對方打開石門,或許需要破解機關的時間,而要讓對方确信他們掉入祭井之後無法生還,一時半刻不發出大的響動也是有必要的。只是卓木強巴仍未明白,為什麽呂競男、亞拉法師、敏敏卻沒有像自己一樣被抛落井中?難道說,有別的變故?卓木強巴只是略略轉了一下念頭,就将那最不可能出現的情況否定掉了。

“怎麽走?”莫金的語音中充滿了希冀,顯然剛才那一場體力的搏鬥和怎麽告訴卓木強巴感興趣的事情占去了他大部分思維,事實上他還在奇怪,卓木強巴為什麽沒有問起十三圓桌騎士,他本已準備好了一大段說辭,保證能讓卓木強巴大吃一驚,但卻等于什麽都沒告訴他。

卓木強巴之所以沒問,是因為索瑞斯已經這樣說過:“我知道你們調查我和莫金,查到了十三圓桌騎士,關于這方面,我無法告訴你太多,你們只須知道有這麽一個藏得很深的組織就夠了。知道得太多,對你們并沒有什麽好處,而且你們也不用擔心十三圓桌騎士會找你們麻煩,事實上,調查帕巴拉神廟這件事與他們毫無關系,完全是莫金一個人的主意。為了尋找這座傳說中的神廟,我知道他已經努力了很多年,而他們的家族更是早就為之瘋狂,整個過程中,我們絕不可能讓十三圓桌騎士的人知道……”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索瑞斯不可能說謊,卓木強巴也不想知道太多黑暗世界的秘密,解決好當下的問題才是至關重要的。

卓木強巴排除思緒的幹擾,反問莫金道:“我們在下面這麽久,你有沒有感覺到窒悶?”

“有通風道?”體力的嚴重耗損和緊張感并未令莫金的智商下降。

卓木強巴取出另一盞探照用的燈具,将光線調到最大,環顧四周道:“這下面的空間很大,絕不可能只是用來填埋祭品,喏,在那裏……”莫金順着燈光看去,只見空曠的地下廣場中央,有一大堆白骨像雕塑一般地躺在那裏,就那具骨架的體形來說,比他們先前遭遇的巨蜥要大得多,那彎曲向上的肋骨直刺穹頂,像某座宮殿的廊柱。

“這是什麽怪物?”莫金詫異,以為身邊的人還是索瑞斯。

卓木強巴用燈光照了照那顆顱骨,看着巨大的颌骨和滿嘴的尖牙道:“一種巨大的食肉動物,從體形看已經超過了南方巨無霸龍,不過這是考古學家的工作,我們只須找到那條通風的管道。”

卓木強巴從馬索的背包中取出一套備用衣服,莫金為屬下的準備一向很充分,卓木強巴穿在身上剛好合體。他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因為他們對帕巴拉可以說毫無了解,誰知道這裏會不會機關毒物遍布,看到祭井中那頭神物的屍骨就足以令他小心翼翼。脫掉馬索的鞋子,再用必需的武器和探路設備裝備全身,卓木強巴想了想,将另一套備用的武器扔給了莫金,那裏面有部分正是剛才馬索從莫金身上收繳下來的。卓木強巴明白,接下來的一段旅程将是一個與虎謀皮、與蛇同眠的過程,自己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随時來自身邊的噬咬。但若讓莫金空無一物地走在這個未知之地,只要這個帕巴拉有倒懸空寺一半危險,莫金的死亡率就高達百分之百,誠如莫金所言,在這個地方,若沒有一個助手,卓木強巴獨自一人,那也是極端危險的。

兩相權衡之下,卓木強巴選擇了向表達出妥協意願的莫金給予善意,他知道莫金是個聰明人,在他可能動手的地方,自己保持足夠的戒心就好。一旦找到亞拉法師他們,就得馬上和莫金分開,就算莫金再怎麽示好,卓木強巴也不想待在如此危險善變的人物身邊。

卓木強巴從背包裏取出高壓縮食品,分給莫金一部分,确保數月內兩人的食物無須擔憂,剛才那一番角力搏鬥對體力的消耗特別大。而莫金更是二話沒說,接過食物就先塞了一塊在嘴裏,他也是首次知道,全力搏鬥後再滔滔不絕地說上幾個小時,竟然比一場生死大戰透支的體力還要多。

各自重新裝備完善,兩人再沒理會馬索的屍體,一個自左、一個自右開始沿途搜索風湧進的地方。不一會兒,莫金在另一頭大聲道:“卓木強巴,這石壁上有字。”他也想像其他人那樣管卓木強巴叫“強巴”,但他也知道卓木強巴聽了鐵定不快,叫“卓老板”又自損身份,只能直呼其名。

卓木強巴趕來,凝神望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莫金道:“怎麽樣,寫的什麽?是祭文吧?”雖然他也研究古藏文,但在卓木強巴這些受過專業老師指導的人面前,也只好自認不如。

卓木強巴點點頭,道:“是祭文,這裏養着的猛獸叫巴音摩珂,意思是陸地上的王者,壽命有百年之久,它發出的吼聲可保神廟不被怨靈侵占。按照祭文的意思,應該每五天就會有一次獻祭,主要是牲畜,每年一次的大祭,才會用人做犧牲。”

莫金再度留意了一下那具碩大的白骨,道:“沒有別的碎骨啊?”

卓木強巴道:“你仔細看看那具顱骨,前排是尖牙,用于撕咬,後面進化出磨牙,顯然是一種連骨頭一起吃的可怕巨獸。”

卓木強巴和灰狼三兄弟生活期間,見慣了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場面,他也是其中一分子。卓木強巴提醒道:“祭文的最後幾句有交代,祭湖,難道就是外面那座?湖裏生活着……應該怎麽念,庫……特……興……布……特……庫?若是按字面意思理解,應該翻譯為萬蛇之王吧?可是,按照文中的意思,指這個家夥就是由一萬條蛇組成的,要是亞拉法師在就好了,這裏有很多密宗裏的隐意。我們要當心那個家夥,這裏說那個家夥可以活一千年甚至更久,它是海中的霸主,任何膽敢侵犯帕巴拉神廟之敵,都會成為它的腹中餐。如今它被供奉為祭湖之主,盤繞在神廟的頂端,它與神廟相互依存,永不分離。全文就這麽多,你跟我來,我找到通風口了。”

莫金問道:“那祭湖之主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他想起了在湖上沉沒的傭兵,當時只是以為發生了意外,現在聽卓木強巴一說,要是那個家夥還活着的話,想必是十分危險的。

卓木強巴道:“具體是什麽,我也說不清,但是一定很大,你看那座湖有多大就可以想見了。”

兩人來到牆根,在地面與牆體相交的地方豎着一排通風孔,縫隙只有一塊磚頭側身寬窄,不過并排有四五道縫。

莫金蹲下身敲了敲,道:“是夯土培實,這個地方原本是一條進出的通道,後來才堵上的,為了防止獵物逃脫,不過通道一定很長,我們可以想辦法開出一條路來。”在這方面,莫金就要比卓木強巴略懂一些了。

卓木強巴道:“你帶的工具裏,沒有掘土的工具。”說着,他習慣性地用爪子抓了一把牆面,卻忘記自己沒有獸爪了,只抓得五指生疼,卻沒有落下一點土灰,這夯土相當堅硬。

莫金笑了笑,道:“我不是工程學家,我是訓練特種兵的,我只對武器有了解,不知你對塑膠炸彈了解多少?”說着,莫金吐出了剛才吃過壓縮食物後嘴裏嚼的口香糖,卓木強巴無言地點點頭。

卓木強巴看着莫金操作,相當簡單。先将口香糖拉長拉細,繞成一個直徑二十厘米的圓圈,用錫紙包了圓圈的一部分,然後從錫紙邊緣捋出兩根細細的金屬絲,拉出一米來長。莫金又從自己的武器中取出一個比一元硬幣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裝置,金屬絲分別纏上兩頭,不知他按了哪裏,那個黑色裝置上一紅一綠兩盞小燈開始間替跳動。

莫金示意卓木強巴後退,解釋道:“只要重物落在錫紙上就能壓力引爆,不過為了能自行炸毀豎體結構,它們也可以被引線引爆。”

一陣閃光之後,牆面出現了一個約一米寬、兩米高、兩米深的坑道,兩側的山岩堅固無比,沒有受到損毀。“這樣小的響動,相信不會傳到外面去的。”莫金又取出一塊口香糖放在嘴裏嚼,同時與卓木強巴一起清理掉坑道內的土塊,準備第二次爆破。

兩人就這樣兩米兩米地前進着,本以為不會引起那些傭兵的注意,沒想到,那名決策者的掌上電腦裏,那兩個小紅點輕微但卻明顯地移動着。“終于還是行動了啊。”決策者露出了一切盡在掌控中的微笑。此刻他們仍在門內,這些并排着的門形成的通道遠超所有人的想象,亞拉法師計算着步伐,至少已經走了五公裏,通道的兩側仍是那種門形的結構,門上依然是永不重複的成人胎兒姿。通道略有彎曲,而且略微向下,雖然坡度很小,弧度極低,但法師能察覺出來,他甚至感到他們是圍着一個非常大的圓,在以環形向下前進,而普通人的感覺,就像是在走直線一樣。

越往前爆破,需要退出的距離就越遠,要帶出的泥塊也越多,卓木強巴和莫金兩人以螞蟻搬家的方式,終于将那夯土通道打了一百多米。莫金正準備再爆破,事先敲擊了牆壁,卻聽到了空響,不由得大喜道:“到出口了,聽這個聲音,夯土層已經很薄了。”

他話音剛落,卓木強巴就是大力一腳,夯土層像雞蛋殼一般應聲破碎,露出了微光。莫金跟着補了一腳,終于看到了光!緊跟着兩人就奇怪起來,怎麽會有光呢?

兩個鼻青臉腫且又灰頭土臉的人,像兩只剛剛出洞的老鼠,帶着謹慎和小心探出頭來,打量着周圍的環境,這竟然是一條湖底通道,而此時,天已經亮了。

确定了這條路不像有機關的樣子,兩人才站在了湖底通道內。不約而同,兩人發出的第一聲感慨竟然都是:“太神奇了!”

這條湖底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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