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我深知世人容不下我們,也早就該對主報以信仰。
我們天生罪孽,可我的教義裏并沒有着絕對的真理。帶我去教堂吧,我會像只忠犬将你的謊言奉若神明,頂禮膜拜。我将供訴我的所有罪孽,你大可磨刀,賜予我永生的死亡。
主啊,讓我把生命獻給你。如若處于鼎盛之世,我為邪惡的異端,我的愛人便是陽光。為得主的垂憐,需要做出獻祭。而那聖桌上的血肉,便是我高大英俊的愛人。
——Hozier
1845年倫敦。
這是一個極陰沉的夜晚。
特拉法加廣場的大鐘剛剛報過英國夜晚的第七個時辰。鐘樓廣場早就空空蕩蕩,一片寂寥,那座古老的男爵府的燈光也在逐一熄滅。一個年輕人正沿着林蔭路從國家美術館走回家。
剛從藝廊出來的年輕人身着樸素的厚粗花呢西裝,從他略顯疲态的神情中可以推測出他的心情好像并不怎麽美妙。
走到男爵府門前,他慢下腳步,并用那雙蔚藍色的眼睛不時向爵府二樓的窗戶張望着什麽。
卡蜜兒小姐果然沒有同往常一樣出現在她被青色長藤與粉白玫瑰環繞的窗框裏,年輕人在原地懊惱起來。
不一會兒,一個中年女仆打着哈欠從爵府側門走出來,塞給年輕人一個小信封,居然眼皮也不擡一下地便走了。年輕人迫不及待地拆開看。
信紙上赫然抄寫着——
“我的愛人是如此英俊
他的皮膚像黃金般閃耀光澤
他的雙頰如香草臺般迷人豐潤
他的眼睛如鴿子般明亮
他的身軀如同雕刻的象牙
他的雙腿如大理石柱般堅實
總而言之他是那樣可愛
可惜他永遠是個一無所有的小混混所以——
他永遠不會是我的愛人
多麽可惜!”
年輕人不知道自己怎麽穿過到處拐彎和又臭又長的街道回到自己的小閣樓裏的,還沒脫下外套和鞋子,整個人就仰倒在床上。
他注視着脫落了牆皮的牆壁一角,這單薄到可憐的牆壁将隔壁舅媽叱罵酒鬼舅舅的高音傳達地清清楚楚:
“你怎麽成天到晚都在鬼混!”
“每天喝得大醉暫且不說,我們明明可以租給別人小賺一筆,卻非要像個蠢蛋一樣地選擇挨餓!”
“我受夠了頓頓法棍面包喝白開水的日子,你倒是瞧瞧你那外甥畫的該死的畫都掙了些什麽吧,你這個遲早被自己喝掉命的老蠢貨!”
奧斯卡蔚藍明亮的眼睛在提到畫畫時明顯黯淡下來,他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了會兒,然後起身下床,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穿過狹窄的閣樓樓梯,去鬧市區中心找西蒙去了。
夜實在是太深了。
平日裏擁擠着倫敦底層平民的鬧市區,到夜裏瘋狂地變本加厲,酒館和旅店的燈光徹夜亮着,時不時從酒館和賭場裏傳來嘈雜的喧嘩聲,奧斯卡不理睬兩旁站街的□□們的嬉笑挑逗,徑直走到索荷區街道上一扇最不起眼的、低矮的、還散發着潮濕味道的鐵皮窗子前,“嘩嘩啦啦”地扣了好一陣子。
“哪個該死的缺德鬼!”
随着一陣狂躁地開鐵皮窗的聲音,西蒙探出頭來,看着奧斯卡皺皺眉頭,脾氣瞬間軟了下去:“我說老兄,現在是淩晨三點你知道嗎?”
“我真心感到抱歉,我的朋友。”奧斯卡看着西蒙亂成雞窩的頭發,頓了頓接着說,“可我真的太沮喪了。”
“拜托,你沒看到天快要下雨了嗎?剛剛雷聲簡直大到能吵醒我了。”
“是的,因此我覺得我的心也在雷雨天跟着快死掉了。西蒙,你有過像被判處了死刑一般的心情嗎?”
“……”他感覺自己的耳朵被硬生生灌進了什麽矯揉造作的東西。“好了打住,等會兒我,穿上衣服馬上就好。”旋即“唰啦”一聲,帶上了鐵皮窗戶,将半夜來訪的擾人春夢者一把關在窗外。
兩人來到附近的酒館。剛推開門,臉頰常年通紅的道格老板在吧臺便熱情地朝這裏舉杯,朝西蒙打招呼:“嘿,老朋友!怎麽好久不見你!”西蒙不客氣地拿過老板手中的威士忌,灌了一口回答:“別提了,總加班,我快要被榨幹了。”奧斯卡要了一杯最普通的藍莓果酒,和西蒙在靠窗位置坐了下來。
“說說吧,敏感又多情的小可憐,發生什麽了。”
“卡蜜兒小姐,她把我甩了。”奧斯卡把信從大衣兜裏掏出來,再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壓在了寬口的大肚子酒杯下。
“她是男爵府的二小姐,你本就不該抱什麽期待的。”
“我明白,我只是一個落魄逃命于此的愛爾蘭人,不配得到她尊貴的愛情。這很現實,我都了解。”
“可你還是難受。”西蒙一針見血地指出,“要我說,能緩解情傷的不是時間就是新歡,你大可以去找幾個別的美人兒,瞧瞧你自己那副水靈的臉蛋兒。”
“不,”奧斯卡頓一頓,堅定地說,“那不過格外使我覺得她的美豔無雙罷了。那些吻着美人嬌額的幸運的面罩,常常使我們想起被它們遮掩的面龐不知多麽嬌麗。突然盲目的人,永遠不會忘記存留在他消失了的視覺中的寶貴的影像。你如果給我看一個姿容絕代的美人,她的美貌除了使我記起世上有一個人比她更美以外,還有什麽別的用處?”
“……”這又是什麽狗屎。
西蒙皺起眉頭。
不妙。
西蒙聽他動情地喋喋不休,顯然,奧斯卡又開始進入他的世界裏了。周圍的酒漢們的嘈雜聲蓋過一個柔柔的低沉的聲線,但并不能影響到對面這個俊俏青年繼續被莎士比亞筆下的羅密歐附體,他的老朋友,多愁善感的老朋友,時不時地,無論何時何地,總能給你扯上兩句什麽讓人心情糟糕透了的經典。
那邊奧斯卡繼續念叨着:“吵吵鬧鬧的相愛,親親熱熱的怨恨。無中生有的一切!沉重的輕浮,嚴肅的狂妄,整齊的混亂,憔悴的健康,永遠覺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覺到的愛情正是這麽一種東西,可是我并不喜愛這一種愛情。你不會笑我嗎?”
“……”西蒙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謝謝你朋友,真的,你是我的知心朋友,謝謝,你總是知道我會在什麽情況下最尴尬。”
接着好像又想起什麽似的,說:“對了,我怎麽聽說卡蜜兒小姐私底下浪蕩的很呢,她不是最愛和女伴炫耀新勾引到的男人嗎?”
奧斯卡突然擡起眼睛來看他:“怎麽會,她是那樣一個單純的天使。”
說到這裏,西蒙想起無意中小時候見過的兩位爵府小姐,當時兩個小女孩胸板平平,臉抹得像個死人一樣。他瞬間厭惡地皺眉:“哦我的老天,我真的要吐了,你就不能好好講話嗎?”
雖然那已是很早從意大利傳來的濃妝風格,倫敦現在流行充斥着一種新型透明病态美,可在西蒙的性特征發育的少年階段裏那驚悚一瞥總是在記憶裏揮之不去,西蒙暗暗地想。
奧斯卡不信,這不可能的,卡蜜兒小姐是多麽清清白白的一個女孩子,她直爽又健談,漂亮又大方。最重要的是,她之前同他讨論繪畫與戲劇,眼光總是很獨到。博學多識的人總能讓他欲罷不能。
“我說老兄,不要再看書上講的什麽狗屁了,現在時代早就不同了。愛情能永恒,這絕對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愚蠢的屁話,比我上司說會漲薪水聽起來都蠢。”
兩個人又要了兩杯烈性的白蘭地,以至于都喝得輕微頭暈,分道揚镳回家了。
淩晨六點,倫敦又飄起了潮濕的雨。奧斯卡獨自一人跌跌撞撞地走到廣場和儀仗大道的十字路口,碰巧遇上一輛停在大道中央的四輪馬車。看到車旁三個人愣着在原地,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于是奧斯卡好心地湊過去:“嘿,老兄,需要幫忙嗎?”
語音剛落,一道紫色的閃電劃過夜空,黑暗的帷幕瞬間被撕扯成兩半。
借着一剎那照亮半個天空的閃電,奧斯卡看到那個皮膚蒼白的車主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那人穿着優雅常見的黑色西裝三件套,在那裏動也不動地站着,詭異地像是奧斯卡曾在國家美術館裏看到的鬼魅塑像。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收藏收藏收藏藏藏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