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奧斯卡徑直蹲下檢查馬車的底盤輪軸和圓輪的懸挂,主人的鞋子随之映入眼簾。僅僅單看那雙擦到反光的牛津鞋就明白了這人的出身不凡。
“請幫我擡起車廂後部吧。”奧斯卡說。旁邊的兩個仆從旋即過來搭手幫忙,“好了,只是軸承挂松了。”奧斯卡拍拍雙手和袖口,也不知道蹭到哪裏,這點小活兒居然弄髒了衣袖。
此時,一陣轟隆隆的雷聲和低沉的男聲同時自頭頂上方傳來。
倫敦陰冷的風把紳士那句“謝謝”淹沒在黑夜裏。
那人接着轉向自己的仆人示意。不知為什麽,奧斯卡覺着這個紳士給人一種相當陰冷古怪的感覺,這種感覺透露在他每個動作的細節之中,透露在他紋絲不動的影子裏。
仆人取出一把黑色折疊傘,上前一步說:“先生,不介意的話,請接受這傘吧,雨馬上就要下大了。”
奧斯卡起身,他困得連眼皮都掀不起來,不客氣地從仆人手裏接過傘,轉身往回家的方向慢悠悠地走遠。
卻沒有看到身後的馬車漸漸朝着男爵府的方向駛去。
“小姐,路易斯少爺馬上要到了!”負責掏爐灰的、灰頭土臉的女仆居然不顧規定,沖上樓來提醒莫裏斯家的二小姐。
“天!怎麽來早了!”沒心思理會這一粗魯行為,卡蜜兒的閨房馬上開始瘋狂運作起來。
兩個女仆端着精致的小水盆、漱口水瓶和毛巾剛剛進入房內,卡蜜兒便一把掀開被子跳下了床,站在鏡子前,稍稍擡群起潔白的手臂,兩個女仆急忙過來為她脫下睡袍,穿上絲質內襯,整理好內襯後為她勒上皮革束腰。“今天勒得可以再緊一點。”她說。
于是兩個女仆向相反方向一齊微微用力,卡蜜兒立即發出一聲詭異的叫聲。之後她又被套上一大副累人的裙撐,最後套上了新做的嫩黃色蛋糕裙,在打好背後的蝴蝶結之後,她來不及多照幾眼落地鏡,便匆忙坐到梳妝臺前,閉上眼睛,一個女仆輕柔地為她擦臉,同時另一個女仆開始梳理她一頭睡得蓬亂的頭發。
“嘶,”卡蜜兒突然捂上自己頭皮,“該死!你給我輕點!”
好一番捯饬後,卡蜜兒戴好配套的黃色小禮帽,接過羽毛扇子,在落地鏡前轉了兩圈,才肯下樓。
大廳裏早已準備就緒,就連每天睡到大中午的約瑟夫今天起的都比她早。
“早上好啊,媽媽。”卡蜜兒湊上前去親吻她的臉頰,“我看起來還好嗎?”
莫裏斯夫人單手摸摸她的臉蛋兒:“當然,你看起來就像塊可口的馬卡龍蛋糕。”
卡蜜兒餘光看到弗洛拉今天穿的一身淺粉色裙子,領口開的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大,這讓她露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胸脯,她剛要出口譏諷。這時,那輛來自謝菲爾德的棕色馬車停在了大門前。
莫裏斯爵士率領着一家妻小以及管家和仆人站成一排上前迎接,肥胖的約瑟夫被母親親昵地挽着,大小姐弗洛拉、二小姐卡蜜兒提着裙擺緊跟其後站好。
馬車上下來一個高個子長腿男人,西裝褲腿直直的。
大概是因為褲腿直的像灌了風,卡蜜兒覺着這個人有一種冷冷的氣質。
高個子男人禮貌地摘帽點頭示意:“早上好,叔叔。”他低沉的嗓音仔細聽起來有點沙啞,但不那麽明顯,這全憑你自己去感覺,但這點沙啞又顯得聲音異常純粹、異常具有穿透力,像是阿拉斯加的麥金利山山谷裏細細的嗡鳴。
“好久不見,我的親侄。”爵士大步上前給了男人一個結實的擁抱,顯得他自己整整矮了兩頭。緊接着,莫裏斯夫人向男人張開懷抱:“哦,親愛的路易斯,我真替你感到難過。”路易斯與她面頰吻過後,一家人一齊向大廳裏走去。
用過仆人精心準備的早餐,一家人來到客廳。老爵士面對面地打量着他這個剛留學回來的侄子,他漂亮的額頭和眼睛也的确顯露出他母親本人那種冷淡高貴的氣質。夫人和兩個小姐也在仔仔細細地看他,不過那眼神,确切地說,更像一種審視。一家人只有約瑟夫游離在對話之外,歪向沙發一旁補眠。
爵士與侄子寒暄完這幾年留學的經歷後,路易斯取出了他父親留下的遺囑,開始介紹葬禮的事宜。他的嗓音顯得語氣愈發平淡,讓人感受不到他一點悲傷感情的流露。
爵士正納悶二人的父子關系是否不太好,以及盤算着他能否在其中撈到一點財産,此時一陣突兀的鋼琴聲此時吓了他一大跳。
上帝!他的傻女兒啊!
轉頭一看,大女兒已經端正地坐在一旁的家庭鋼琴彈奏起《悲怆第三章》的第一段,脊背挺得端莊又筆直。路易斯這時才從遺囑和法律文書中擡頭不滿地看向莫裏斯夫人,眼神陰冷。後者被他這一眼看得心咯噔一聲,急忙握住了離得最近的弗洛拉的左手,并接着提議弗洛拉下午陪路易斯在倫敦到處轉轉。
爵士立即配合:“這可再好不過了。”
卡蜜兒用黃羽扇掩嘴,無聲嘲笑起她姐姐來,而一旁的約瑟夫被琴聲吵醒,正笨拙地把歪倒的肥胖身體坐正。
“好,不過我想先把父親的遺體下葬到家族墓地裏去,這也是他個人的心願。”路易斯說。
“這是當然,不過你母親的屍骨好像沒有帶回來,難道不把他們合葬在一起嗎?”
“不。她并不想這麽做。”他垂下的目光沒有絲毫波動。
莫裏斯爵士似乎想起了不太開心的往事,不再能繼續說什麽。“好吧,遺囑內容和葬禮的事項我都明白了,趕路這麽久也很累了吧,我帶你去看看叔母為你安排的房間。”
莫裏斯爵士帶着路易斯起身離開,一旁的管家提着手提箱子趕緊跟着向一樓的內部卧室去了。
坐在貴婦沙發上的卡蜜兒用胳膊肘戳戳約瑟夫:“這就是那個表哥?他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富有。”
約瑟夫懶得睜開眼睛,敷衍地回應:“不清楚,我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他一面,那時你還在上公學呢。”
“爸爸為什麽想極力撮合他和弗洛拉呢?”
“當然是因為他的富有。”他似乎毫不避諱這樣直接地講了出來。
“我只記得他爸爸對他苛刻極了,所以你這個表哥總把自己關在房間,從不與我和弗洛拉玩耍。”
約瑟夫眼底淤黑一片,說話時從口腔裏傳來陣陣臭氣,縱欲的後果讓他肥胖的身軀早已完全內虛,而這嚴重的後果也擠進他荒唐度日的每一分鐘。
卡蜜兒嫌棄地捂上鼻子點點頭,百無聊賴地整理整理裙帶起身,剛上到二樓,就看見母親和弗洛拉正站在走廊上談話,一副很神秘的樣子,這讓好奇感瞬間産生,她停下來想聽出點兒什麽。
弗洛拉身子扭向一旁,眼睛卻責備地看向母親:“不是你讓我去彈的嗎?“
莫裏斯夫人小聲地說:“可你也該看看是什麽氣氛。還好路易斯答應下午和你去散心。”
“你那個早死的叔叔靠海外貿易發了家,他一死,路易斯現在就成了富得流油的家夥,你知道現在我們家的情況,你爸爸現在需要謀這門親事,你得把他看好了。”
弗洛拉剛扁嘴想反駁什麽,正對上站在樓梯口卡蜜兒的目光,欲言又止。
卡蜜兒擺出一副我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沖姐姐挑挑眉,這才邁開步子,繞過兩個人,朝閨房走去了。
按照傳統,父親依靠長子身份繼承到了爵位。可剛出現的這位表哥什麽爵位都沒有得到,他能有多少錢?
卡蜜兒暗暗地想。
弗洛拉一回房就馬上開始收拾打扮,她幾乎快把全衣櫃的蛋糕裙都試穿了一遍,也恨不得把所有的首飾都戴在自己身上。
午餐的餐桌上,用餐完的莫裏斯夫人邊用手帕擦嘴邊溫柔地提醒:“路易斯,食物感覺還合口味嗎?別忘了,下午和弗洛拉去散散心。”
于是大小姐擡起頭看着被故意安排座位到對面的路易斯,大方得體地微笑。
可這一切突然發生了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