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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卡蜜兒現在站在馬車旁沖她放肆地笑着,“還是由我領表哥去吧!”她居然還大膽地對視上路易斯的目光。“姐姐她不愛出門。”弗洛拉咬着牙看着卡蜜兒的胳膊挽上路易斯,只能在原地用秋水盈盈的眼睛期待地望着那個站在那裏全然不動的男人。

後者好像無所謂似的報以冷淡回答:“都好。”

弗洛拉氣的牙都要咬碎了。身邊的母親臉上明顯也是一副誰都可以的樣子,揮着手帕送行。

馬車向特拉法加廣場行駛去。卡蜜兒坐在路易斯的對面,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消散。

搶走了姐姐的風頭,就這麽令人開心嗎?

從這麽近的距離看,他表妹的長相确實如傳聞中般可愛動人。

如果忽視她那頭粗糙無比的頭發和一只有些斜視的右眼睛的話。

卡蜜兒注意到路易斯正在看自己,在心底竊笑。

這個路易斯表哥乍一看上去冷冷的,一點兒也不好接觸,實際上在私下裏也在偷偷地注意她。

雖然說那眼神有些可怕,但他的意圖很明顯,不是嗎?而且最重要的,他的相貌也英俊極了,甚至比伯爵家那位花花公子還要英俊上幾分。

這麽看的話,無論路易斯表哥有沒有爵位都已經不重要了,這個男人她都要搞到手。

卡蜜兒突然湧上一點慶幸意味,幸好聽到了姐姐和母親的對話,然後将表哥帶出了門。畢竟她可不是家裏那個嫁不出去又笨手笨腳的大齡姐姐。

這麽一想,卡蜜兒出行的心情更加愉快,一路上叽叽喳喳地為沉默的表哥介紹着廣場上的各個雕像。

的确,她的歷史素養很好,與沒一點兒社交天賦的弗洛拉不同,能把每個人物雕像的歷史都講的頭頭是道。

寬闊氣派的特拉法加廣場坐落在整個倫敦市的中心,北面是鬧市索荷區,西南不遠處即是王宮。她愈說愈發覺着自己養尊處優,能夠生在如此優越的環境之下,她一定也能找到一個富有的男人與她相匹。

卡蜜兒正盯着窗外滔滔不絕地講,突然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穿厚呢子的年輕人顯然也認出了她,正使勁往這裏瞧。卡蜜兒唰地關上窗簾,擋住那火熱煩人的視線,心裏默默嘀咕:“你最好不要壞我的好事。”就在這時,馬車猛然停下了。路易斯聽到玻璃外有人在喊:“卡蜜兒小姐!請你見我一面吧!”卡蜜兒兩條眉毛瞬間皺作一團,露出一種稱得上是極其厭惡的神色,未和路易斯打聲招呼,就緊抿着嘴巴下了車。

路易斯也看向擋住馬車去路的人,是那晚幫他修車的男孩。

他記得這位帶着酒氣的小夥子一言不發地蹲在地上,一掠而過的閃電讓人看到了他那頭濃密金棕色的鬈發和那鬈發下的天庭不時閃現的象牙色光彩。

而現在,這個小夥子清秀可愛的臉上挂着一副只在愛情中才能出現的羞赧的、緊張的表情,像一個手足無措、莽撞無知的毛頭小子。

路易斯靠在了天鵝絨靠背上,目光始終停留在他身上。

“你在幹什麽?”卡蜜兒沒好氣地問,眼睛卻并沒有看向他,她只顧着擔心被熟人看到會丢她的臉,可另一只斜視的眼睛卻正好朝着奧斯卡的方向。

那只斜視的眼睛是全黑色的,奧斯卡看着她心靈的窗口裏還倒映着自己的臉龐,試圖像往常一樣去牽她的手,卻被那富家小姐一把拍開了:“卡蜜兒,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麽你突然不理我了?”

卡蜜兒更是煩躁:“讓我最後一次親自來告訴你,你最好以後不要來找我。”

“為什麽?”奧斯卡追問道。

“我只是玩玩而已,你怎麽這麽容易當真?不許再來找我,現在不行,以後更不行,何時何地我都無法容許!”

“我會直接告訴別人我不認識這個衣着破爛的家夥,讓他們打發臭流氓出去,你就當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吧!”說完不作任何遲疑,轉身走向了馬車。

奧斯卡遲滞了兩秒,手卻不由自主地想去拉回她的手臂,此時卻正好與車裏坐着的另一個男人對上了視線。

這個男人默不作聲地隐沒在窗子後,只露出了蒼白的左側臉,奧斯卡覺得他的長相像極了坎特伯雷故事集裏反複出沒的吸血鬼。

他只看着那雙放空洞然的眼睛就憑空來了一陣壓迫感。

左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這人……該不會是卡蜜兒的新歡吧……

于是他剛想要說的挽留話語在嘴邊戛然而止,旋即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了。

這是奧斯卡一生氣就會有的習慣,因為他怕自己這種偏于執拗的性格會再做出什麽傷害自尊的事情。

“沒什麽,只是一個煩人的追求者罷了。”卡蜜兒坐下,對着路易斯又重新展露出她标志性的笑容。

路易斯點點頭,閉上眼睛不看她,他壓根兒不想過問。

此時的莫裏斯夫人正坐在卧室的梳妝臺攏頭發,她盯着鏡子裏的自己,向爵士問道:“你弟弟的遺囑上到底怎麽寫的?”爵士不耐煩地回答:“還能怎麽寫,除了把倫敦的一套房子送給約瑟夫外,當然全部是他苦心培養的好兒子的。”

莫裏斯夫人擺弄頭發的手突然停下了,“不行,我還要再去找弗洛拉一趟,告訴她可別再犯傻。”

莫裏斯夫人推門時,穿着水藍色荷葉邊兒裙的弗洛拉正一個人坐在床邊抹眼淚。可惜了這條漂亮的裙子,絲毫沒有發揮到它的效用。

弗洛拉安安靜靜地抽泣,突然就讓人想起了神話中水邊的阿狄麗娜。

看到母親在門口,弗洛拉急忙胡亂地抹去了臉上殘餘的淚水,又不小心把臉上化妝的白鉛粉蹭掉了。

莫裏斯夫人在她的身邊坐下,安撫着說:“你急什麽?你以為大姐不結婚,能輪到她嫁出去嗎?”

弗洛拉随即氣得哭出聲來:“我急什麽?你看她那副放肆的樣子,不氣人嗎?她難道還當我是個姐姐?”

“她還是個孩子,玩心太重,你就當她是想和表哥出去玩罷了。”莫裏斯夫人撫上她的後背。

“你就是太害羞木讷,像卡蜜兒伶俐點讓我省心就好了。過幾天你叔叔的遺體就要葬在墓地裏去了,你只要舉止老老實實的,看在我們當初救濟他父親的面子上,這門婚事無論如何他也絕對無法拒絕。”

弗洛拉這才停止哭泣,坐回端正的淑女姿态,抽噎了幾下。

只是莫裏斯夫人望着她和丈夫如出一轍的寬大下巴和寬厚的肩膀,不動聲色地在心裏嘆了口氣。

唉,這可不是阿狄麗娜該有的模樣。

初入冬的陽光暖洋洋地透過毛玻璃窗子,撒在了奧斯卡一頭金色的鬈發上,他灰溜溜地起床,準備早些去公園裏畫畫謀生,以避免正面遇見舅媽,接受一頓歪鼻子豎眼的斥責。

房門突然被敲響了。門上的把手轉了一下,他随即就聽見舅媽的喊聲:“奧斯卡!”

奧斯卡嘆了口氣,去開了門。

“奧斯卡,我明明白白交代過,你就這麽住着也不是個辦法。我想這話你總沒有理由不聽吧,”舅媽昂然闖進房裏。“可你連一點意思也不表示,好像還認為是應該的似的。”

“絕對沒有的,舅媽。”奧斯卡突然就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裏的野獸,語氣有着濃重的無奈。

“哼,誰知道你有什麽壞心思。”

奧斯卡被要求坐到客廳的破椅子上,說是客廳,其實已經和餐廳、廚房沒什麽兩樣了。他剛一坐下,就聞到從外面傳來的一股子酸腐異味,嗆得人皺起眉頭。

伯頓舅媽也搬了把椅子,自己小心地提了提新裙子的裙邊,于是就說開了:“我覺得我的職責所在,有件事應該和你認真談一談,是這麽回事……”

“舅媽,我都明白,我會接着賣畫,把房費錢按數給你的。”

伯頓舅媽突然怒不可遏,“還要畫畫!你畫畫掙了幾個錢!?這種人呀,就是這樣對人知恩圖報的。對你這種人發善心是不會有好果子吃的,對饑荒跑來的……”

“你消停一會吧!”伯頓舅舅從宿醉裏被吵醒,家裏婆娘的拔尖嗓子讓他頭疼得快炸了。

“你就會說屁話!伯頓!我們早就該收手啦,幹嘛還要這樣自作多情呢!他父母全死了,憑什麽要我們去頂這個缸。”她指着樓下那面窗戶,“對面老菲樂那家的小子早就出遠門打工掙錢去啦!”然後她氣沖沖地又數落了奧斯卡一大段話。

“是這樣的,我絕對沒有要難為你的意思。”責罵的話說完了,舅媽突然抛出這麽一句,“不過我也相信你完全可以理解。”

她看奧斯卡一直不發一言:“別老是一聲不吭,你也像樣說句話!”

奧斯卡說道:“我懂了,舅媽,明天我會出去找房子的。”

于是趕緊扛起一邊的畫架出了門。

“裝模作樣的。”女人在身後咒罵。

在潮濕的倫敦,少見的陽光總是幹淨的毫無雜質,一場愛情,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就好像誰也沒來過,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

奧斯卡來到公園老地方——栽種着大葉石灰樹的鵝卵石小道上,把木頭畫架擺好,撐開他的折疊板凳坐下,又将帆布背包裏的畫筆、顏料挨個放整齊。

一擡頭,奧斯卡拿着畫筆愣住了。

一早上糟糕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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