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喘着粗氣的年輕人總算在另一條街的街角趕上了游|行大隊。他再次上前點頭問好,輕聲說:“看守先生,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麻煩您能照顧一點。”奧斯卡邊陪笑着邊說。
看守看着塞進手裏的一英鎊,驚訝地挑挑眉,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出手這麽闊綽。他馬上回應以相當滿意的笑容,露出一排牙齒,其中兩顆犬齒黃得最是嚴重。
說完,看守馬上就要去給舅舅拆下脖子上的鐵枷,又招手讓人把舅媽的裙子蓋下來。隐私部位終于被布料蓋住了,舅媽現在卻哭得更加激烈了,聲音大的猶如她平時教訓人時洪亮的嗓門一樣。
“拿錢辦事,效率極高。”看守沖奧斯卡揚揚鈔票,“走過這條街,今天的游|行就到此為止吧。”
“我的好外甥……好外甥……好啊。”舅媽含混不清的說道,嘴邊居然慢慢淌出血來。奧斯卡雖然不喜歡舅媽,但是還是很同情她現在的處境。豬形的口鉗裏還有嘴部放入了鐵舌,只要被禁锢的人随意說話就很可能會把舌頭攪爛,這就是維多利亞時代特有的針對容易歇斯底裏的女人們的懲罰。
“舅媽先不要講話了,待會我就把你們送回去。”奧斯卡說着,抱起套在舅舅身上木桶的一邊,為舅舅的肩膀省去大半的負擔。
游|行隊伍終于鳴笛,宣告今天活動停止,奧斯卡心中如被大赦,趕忙摘去沉木桶。
已經到了最佳晚飯時間,周邊的人群還是沒有散去,還有的小販扒着飯缸看着這邊的熱鬧。奧斯卡幫舅媽解開纏繞在身上的繩子,繩子和木椅都已經卡得她血液不暢,站不起來了。奧斯卡扶着她,一步一步試探地往前挪。
回家的路正好經過道格老板的酒館,奧斯卡讓舅舅舅媽坐在門口稍微休息,自己推開門:“道格先生,實在對不起,西蒙他就麻煩您送回家好嗎?”
道格拿着算賬的筆一頭霧水地看着他:“西蒙?嗯?報社那個小混蛋西蒙?”
“對,就是他。”這個形容詞相當貼切。
“可他早就被人帶走了啊。”
奧斯卡雖然有些疑惑,但并未多想。好不容易聽着舅媽一路哭哭啼啼走到家門前,那天對門掐架的婦女偏偏此時“恰好”開窗,陰陽怪氣地問道:“咦?是哪個長舌婦回來了?”
舅媽狠狠剜她一眼,這仇,她絕對會報的。
奧斯卡被舅媽留下來吃晚飯,看着舅媽給他夾了一大塊噴香的豬排,感覺到舅媽正一反常态地溫柔地看着他,渾身上下怪別扭的。
“奧斯卡,你在新房子裏住的還好嗎?如果舅媽早知道你能養活自己的話,是絕對不會嫌棄你繼續住在這裏的,你這孩子也不愛吭聲。”
“無所謂的,舅媽。”奧斯卡不知該回複些什麽好,他哪裏來的新房子,這幾日都是在西蒙家的地板上度過的。”對了,這是我剩下的幾英鎊,你今天拿去向區委會求求情,讓他們忘了這事就好了。”
“這麽多錢?天!瞧瞧,瞧瞧我的好外甥,我就知道,”舅媽把錢接過,喜笑顏開,“真的是,舅媽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了。”
“行了。別感謝了,再感謝也改不了見錢就無恥的嘴臉。”是伯頓舅舅。
“伯頓,你說誰無恥?”
“你大可以再大聲一點,讓區委會聽見。”
“……”舅媽罕見地保持了沉默。
破門突然被叩響了,外面傳來郵差的聲音:“艾德裏安先生在嗎,這裏有他的一封邀請函。”
奧斯卡起身去開門接收,連收信人還沒有說什麽,“上帝耶和華啊!”舅媽抽走他手中封着精美的藍色蝴蝶結的硬質卡片就往屋裏走,“伯頓,你的好外甥可真有出息呀!”
邀請函上寫着他被邀往參加除夕夜卡麥爾夫人舉辦的沙龍,不僅如此,他的畫将出席沙龍展覽,卡麥爾夫人會向衆人隆重介紹他。
他卻遲疑了,可能嗎?
他清清楚楚記得今天去找卡麥爾夫人的情景。
年輕人站在正門的臺階上,雙手抱畫沖着居高臨下的卡麥爾夫人請求:“卡麥爾公爵,很高興再次目睹您的芳容。說來實在令人難堪,我的舅舅舅媽現在被強行拉去□□,我們現在迫切需要錢,不用太多,給我兩英鎊就好。”
卡麥爾夫人露出鄙夷的神情。“所以你現在在向我出賣自己的情懷?哦,這我可買不起。”
奧斯卡窘迫地回應:“不,沒有,并沒有什麽情懷可言。”
卡麥爾夫人抱臂環胸,高傲極了:“我最反感的就是這種仗着有點天分就裝腔作勢的人,令人想吐。”
奧斯卡咬着下嘴唇,“實在抱歉,拜托您了。”
卡麥爾夫人好像還不解氣似的,又念叨了些什麽,抽出十英鎊摔在他的胸脯。然後仆人從他手裏取走畫,并“砰”地一聲關上了象牙色的大門。
所以……
現在卡麥爾夫人把紅絲絨畫布準備向衆人掀開的時候,他心裏十分忐忑……
那個清晨卡蜜兒站在大理石臺階上的那風雲絕佳的背景,忽然間又浮現在人們的眼前。
眼前的這位美人兒臉上煥發的溫和燦然的微笑,可見過卡蜜兒的人都知道,這絕對與她給人的帶有攻擊力的感覺是不同的。但她絕世獨立的美貌絕不由人們分說,她右臂彎在胸前,緊緊捂着毛皮熱水袋,那團棕色的皮毛似乎将她的可愛的小手環繞。在她身後還有一個身形挺拔如黃金榆樹,卻沒被畫上臉的男人。
卡蜜兒掩嘴驚呼,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饒是一點裝模作樣參加沙龍卻根本不能欣賞藝術的貴族夫人們也感到它的驚豔。
人們可以嘲笑他使用的顏料的低劣,但是誰也不能否認他在構圖上的天賦。
“這是我在公園裏遇到的小夥子,艾德裏安先生。”
卡麥爾夫人滿臉欣賞人才、熱愛藝術的笑容,現在看來卻在奧斯卡心裏有些紮眼,他現下心裏更加不安,好像卡麥爾夫人馬上就要說出什麽不得體的話。
“畫中便是艾德裏安先生的心上人——男爵府的卡蜜兒小姐。”
大廳裏的人們一片沉默,心底卻在冷笑。他們打量着這個站在沙發後面的青年,
是一副明明白白寫着我一無所有的臉。
奧斯卡感覺自己正被當成猴子一樣圍觀着,只要你盯上他們的眼睛,就好像能夠看到波斯波利斯神廟飛檐下笑嘻嘻的面具眼中扭曲而出的小毒蛇。
他告訴自己,收起你此時那完全無用的自尊心,奧斯卡。你就當錢不是白拿的,讓她出出氣好了。
卡麥爾夫人接着說:“我很喜歡這幅畫上的卡蜜兒小姐,你看她在葬禮上那副楚楚可憐,優雅動人的模樣,簡直可以做全倫敦的典範。”
卡蜜兒坐在路易斯身旁,親昵地挽着路易斯的胳膊,得體大方地笑,與平時的模樣判若兩人。起初,她也為奧斯卡的到來驚呆了,因為這根本不是他該來的地方,生怕奧斯卡會鬧出什麽花樣來讓人看她的笑話。
“但是在這幅畫裏,很明顯,後面背景裏的男人卻沒被畫上臉,這顯然是卡蜜兒小姐當時的男伴,不畫上臉,難道是因為你作為一個落魄畫家而悄悄作祟的嫉妒心?”全座附和起一片嗤笑。
她接着賣弄學問似的地說:“大師達芬奇曾經說過,繪畫需要科學性和對待繪畫的嚴謹認真的态度,不論有多嫉妒,都要确保繪畫的完整性和內容的詳細。”
“不然還有什麽臉面來談你的情懷,就在當時,這個年輕人還死活不肯賣給我呢。”
全座沖他投去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下賤的平民總會這麽令人生厭。
“那這麽說的話,”座位上突然站起一個氣質陰沉的男子,與此同時卡蜜兒端莊的身姿整個失去支撐往一邊兒倒過去,哦,這可不是一個淑女改有的模樣。
奧斯卡僵住了,正是那個沒被他畫上臉的英俊青年。
“蘇格拉底曾說,安蒂諾斯的雕像是被直接雕刻到大理石裏頭的。米開朗基羅也曾說以詩文闡述過相似的創作理念,天才想要表達的創作,絕不可能産生與過分雕琢的石塊之中。”
“繪畫存在着留白想象的空間,不是很好嗎?”
他的聲音冷淡又平靜,不容反駁。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求評論 有機會一起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