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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這是紳士最介意的事情——他的父親正是為了這種虛妄的頭銜而葬送了性命。

“哦!十分抱歉。”奧斯卡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安慰道:“不是貴族又有何妨呢?聖經裏曾寫神不偏待世人。約翰·岡特攝政時,革命者也說亞當耕種和夏娃紡織時,生來就沒有貴族。”

紳士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喜歡聖經,是基督徒嗎?”

“并不是的。我本來很喜愛聖經,可自從其中一段被卡蜜兒寫成分手信以來,我便再也不喜歡了。”

“呵,人人平等,若按世間的法則,就是個蒼白的謊言,世人明顯就是不平等的。惟有在“正如造他主的形象”,也就是每個人都是按着神的形象被造的這一點上,才能說人人平等。”

“是啊,人人平等,多麽難得!”在女爵府發生的事便讓他深有感悟。

“我很高興你也能這麽想。”路易斯說。

路易斯發現面前這個年輕人很有自己的思想,他不僅對生活充滿信心又藐視一切有色的目光,仿佛和他親近一點,心底布滿的陰郁都會消失不見。

“是的。但是聖經也講到,生命在人裏面,這生命與信念就是人的光。所以是貴族與否,還是要憑借世人自己的本事。我相信路易斯先生您這麽優秀,有朝一日一定會加收爵位的,這就好比倫敦的納爾遜将軍,哈哈,他好像總是倫敦人最愛舉的例子!”奧斯卡指着廣場另一邊納爾遜将軍的雕像,接着滔滔不絕地講:“他可真是個傳奇,缺少了右眼與右手,但卻擁有無與倫比的天才頭腦和勇敢的品質,這是他自身的光,是上帝賜予英格蘭的禮物,是海洋賜給敢于征服的男子漢的慷慨的獎賞,所以——人啊,之所以不平等,全然是有人自己的原因的,說到這兒,我想起我家鄉愛爾蘭的華萊士……“奧斯卡頓了頓,後知後覺地,突然感到有些難為情:“哦!對不起,我可能是開心過頭了,只有我不停地在講話……我的朋友也總是說我容易進入自己的世界,這太丢人了……”

“我懂你的意思。”路易斯看着他。

奧斯卡不好意思地笑笑,“唉?圓圈舞來了,讓我們去吧!”

密密麻麻的人群排開,大家迅速找到自己的舞伴。顧名思義,圓圈舞是來回轉圈的舞蹈,兩個人要在原地轉圈之後,背着再繞一個大圈,在反反複複的兜兜轉轉之後重新拉回對方的手。

音色圓潤的雙簧管和薩克斯歡快的響起,還伴有悠揚的蘇格蘭哨笛和來自愛爾蘭的豎琴。浩大的慶典廣場上瞬間旋轉起各種顏色的女士蛋糕裙,特拉法加廣場突然變成浩瀚的花海。

明明再簡單不過。

可奧斯卡卻快要被這反反複複的感覺搞得要崩潰了。

每次雙方背對着離開都預示着下一次的重新相遇。

在即将牽上路易斯先生的手時,他突然産生些不适應。當然這并無不妥,這只是尋常的慶典舞而已。

每一次的轉身離開都讓他無比害怕下一次的兩只手的觸碰,就像這個圓圈,讓他從始至終陷入一個循環。

之後他會重新與路易斯那雙黑色的眼睛對視,那裏有着巨大的、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就像有兇猛的黑色海水團團把他包圍。

但又好似只有在路易斯的眼睛裏,奧斯卡才覺得自己是被看重的。

特拉法加廣場的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旋轉的人群瞬間發出巨大的歡呼聲和碰杯聲。

“新年快樂!路易斯。”奧斯卡轉圈過來,精準地牽上他的手說道,滿臉通紅:“認識您很高興,這是我來到倫敦一年裏最開心的一晚了。”

“奧斯卡,我也很高興。”路易斯回答。這是我二十年裏最開心的一晚。

不一會兒,歡快的管弦樂宣告結束,人們不知疲倦地又重新變換了新的隊形。

“我現在天旋地轉的。”奧斯卡晃悠悠地走出來,險些要撞上路燈,他扭頭看着路燈下仍舊站得筆直的男人:“不得不說,您真的很适合跳舞。“

“但是現在我必須得和您告別了,太晚了,卡蜜兒小姐可能會很擔心。而且,我的舅媽也比較……”

路易斯沒說什麽,輕微點了點頭。北居住區和公爵府在廣場的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家在北邊,看來不能和您同一道了,再次感謝您的顏料,請您路上務必小心。”

兩個人相互告了別。

奧斯卡才走了幾步遠就頻頻扭頭,他很喜歡這個古怪又友好的紳士。

而那個紳士的背影挺得永遠筆直,從來不東張西望。

路易斯回到公爵府。

門口停着表弟約瑟夫出行用的馬車。而現在馬車的車體正激烈地晃動着,裏面傳出男女的叫聲,一聽便知道在做什麽,還夾雜着皮膚相互撞擊的聲音。

從未體會過的好心情霎時灰飛煙滅。

真是好一家子。

路易斯剛脫下風衣,便被莫裏斯夫人攔住了。

他的伯母此時神情很嚴肅。路易斯饒有趣味地回看她,微微眯了眯眼睛。莫裏斯夫人看着他不太友好的眼神,咽了口口水,但還是以長輩自居,開口質問:“路易斯,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而坐在沙發那邊發出陣陣抽泣的卡蜜兒小姐委屈又怨恨地看着他,眼睛俨然是哭腫了。

莫裏斯夫人走到沙發旁邊,擺着架勢:“我有話想和你談談,過來坐吧,侄子。”

路易斯沒有動彈。

莫裏斯夫人好像被駁了面子,直接責怪道:“男伴半路離開這樣的事讓被抛下的女伴多麽丢人。更何況你還沒有打聲招呼,讓卡蜜兒一個人在女公爵府裏等了那麽久。”

“多麽美好的一個夜晚,你孤身一人難道不該和我們這些溫暖的親人一起作伴嗎?”

“你該不會是故意作弄卡蜜兒的吧?我勸你……”

“你是不是去街上找樂子了?”卡蜜兒打斷媽媽的話,擡頭問他。

“沒有。”

令人生厭。

“你到底去幹什麽了?”卡蜜兒不問清楚誓不罷休。

“我需要向你彙報嗎?表妹?”

路易斯溫柔地笑了一下,好像想起來什麽似的,頓了頓:

“我啊,去找奧斯卡去決鬥了。”

溫暖的親人嗎?真惡心,也許你們更喜歡這個答案。

他露出一個微笑,如果把這微笑抽成絲絲縷縷的話,你會發現裏面藏有地獄般邪惡的意味。

整一個晚上路易斯好像都并不吝惜他的笑容。即使剛剛的笑容稍縱即逝馬上恢複一同往常的陰沉,在場的人都瞬間感覺到他心裏的巨大歡愉。因為他輕易不肯變動表情的臉上,從未如此展露過這般笑容。

“!!!”

兩個女人被這話和他的笑容驚呆了,卡蜜兒拿着手帕擦眼淚的手也突然靜止。

莫裏斯夫人半張着嘴巴,想了近一晚的冷眼冷語瞬間爛湯在肚子裏。

最後還是卡蜜兒先反應過來,“表哥,你沒有傷到自己吧,快回房間歇息。”

她霎時喜笑顏開,原來表哥冷酷外表下隐藏着對她波濤洶湧的情感。

沒人會逃得出她的手掌心,包括她富有的表哥路易斯也是,還有那個窮光蛋奧斯卡也是。

可表哥臉上這一臉唇印是怎麽回事兒?

與此同時,北邊。

與路易斯相比,奧斯卡更像是一路神游回來的,他覺着自己好像把魂兒丢在了廣場中央,又好像喝醉了一樣。

他思來想去,決定先回舅舅家一趟,然後出去找家旅館。

來到将近住了一年的地方,低矮的閣樓還燃着昏黃的燭燈,奧斯卡輕輕扣響木門。

開門的是伯頓舅媽,一看是奧斯卡,她的神色馬上就變了。

“舅媽,我只是想來找找我的傘。”

“傘?”她嗓子尖細,“什麽傘?”

“純黑色的那把。”

“我沒見過。”她轉身就要進屋。

“可是……”

“她在雨天賣給送牛奶的人了。”靠在沙發上的舅舅說。

“哪個送牛奶的人?”

“我怎麽知道是哪個,那不就是把質量好點兒的傘嗎?你要那麽好的做什麽?”舅媽說完,就關上了自己的屋門。

奧斯卡向舅舅說了聲“新年快樂”,又從房子裏出來,走上老區的街道。

天邊燃放着五彩的煙花,廣場上的喧嚣聲遠遠地還能聽到,只是他又成了一個人獨行。

年輕人裹緊了身上的呢子外套,默默地繼續往前走,他得去找個旅店湊合一夜。

鬧市區裏,道格老板在吧臺前邊擦拭酒杯邊同情地笑着:“這次又是你送這個小混蛋回去啊!”

被詢問的人禮貌地回應:“是呀先生,這可不是個好差事。”說完,羅伊架起今晚美女親也親過了、酒喝也喝過了的西蒙,向西蒙家的方向走去。

西蒙走得東倒西歪,腰也來回扭着,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喝醉了。羅伊惡趣味忽從心起,上前一把鉗住那兩條像在掄圈兒的胳膊,膝蓋頂上後腰把他的背整個挺直,試圖糾正他多年形成的不正确走路姿勢。

被人強行控制好好走路的感覺太令人生厭。西蒙大怒:“滾開!我沒法活動胳膊了!”

在他看來,走路時無法大幅度地甩動胳膊簡直相當于殘廢。他之前跟羅伊提到過這有助于維持重心,是的,就是通過不停掄圈兒的胳膊來實現。

“你哪天真應該自己照鏡子看看。”羅伊湊到他耳邊說,“像個走路浪|蕩的妓|女。”西蒙反感別人離這麽近叨叨,他停下來看了羅伊兩秒,突然像只惡犬一樣沖上前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羅伊疼得把他扯下來,捂住脖子,一看,居然出血了。

羅伊感覺自己那顆熱騰騰的心瞬間撞上冰川,這平時是需要多大的仇恨,居然被他咬了喉管。

“酒館的老板說的沒錯,你确實是個小混蛋。”羅伊說。

他心裏真想把這個爛醉的人扔在大街上,可心裏這麽想着,手上還是将西蒙架回了家裏。兩個人剛晃晃悠悠地走到鐵皮窗前,只聽西蒙“噗通”一聲雙膝跪地,為保持平衡一把拽住羅伊的腰帶,接着掏心掏肺地嘔了羅伊一褲腿。

羅伊的腦門上青筋暴起,能清楚地看到它在不停地跳動。

剛要抓起地上的人扔在一邊,一聲虛弱的聲音響起:

“新年好,羅伊。”

羅伊嘆了一口氣,摸摸醉酒的人炸鍋般的頭發,小聲地回複一句:“新年好,西蒙。”

作者有話要說: 打滾求收藏求推薦求評論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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