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0
路易斯把手帕疊好,準備将它放回到上衣的口袋裏。
黑暗中,只有奧斯卡能感覺到自己此時臉紅得發燙。他借着酒意,蠻橫地把那濕了的手帕從路易斯先生手中奪過來,扔在了地上。
紳士暧昧的笑容仍挂在臉上。路易斯微微探身,将那塊手帕撿起來,而這個姿勢又恰好可以嗅到奧斯卡剛才打翻杯子時,耳後留下的、葡萄酒的芳香。
那種獨特的芳香在全世界只屬于意大利。當然,奧斯卡的氣味也只會屬于他一個人。
白葡萄酒的芳香摻和着奧斯卡頭發上洗發香波的香氣,呈現出一種既簡單又複雜的氣味。
它沒有厚膩的甜味,沒有撲鼻的酒精氣,只有清爽的果香,淡淡的溫度,隐約的酒力,和平靜的掠奪。
這種感覺反複在鼻尖交織,就足夠懾住他的心魄。
路易斯突然幽幽開口:“如果換做邀請你跳舞的話。”
“我一定會為你挑選矢車菊。”
矢車菊的藍就像奧斯卡湖泊般的眼睛,奧斯卡的性格也像這種“原野上的小花”,用纖細莖稈的身體永遠向着生命之光生長,溫柔又可愛,嚴肅而含蓄。
“矢車菊?”奧斯卡喃喃自語道,他完全不能理解路易斯先生的意思,但混沌的意識已經不允許他再做任何的思考。
被路易斯先生圈着的這個姿勢很舒服,這讓奧斯卡更加抵擋不住陣陣襲來的醉意。
他保持着埋在紳士頸窩的姿勢,額頭也抵上了路易斯下巴,很快便睡過去了。
陰暗的光線中,路易斯沉默地用目光在他的側臉輪廓上緩緩游離。
一定是用盡最适宜的土壤,最美好的天氣,最清澈的水,才能誕生出如此這般的奧斯卡。
奧斯卡從來都是光明磊落的,他不會介意貴族與平民之間的鴻溝,也不屑于對自己另有所圖,更不會去攀附高枝、擺出一副醜惡的嘴臉來難為自己。
看吧,奧斯卡是他密不透風的黑暗世界裏投來的光,是一種與衆不同。
他純情又可愛的奧斯卡,卻又矛盾對立地,是那麽性.感和可惡。
他反複看着他,
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他還是迷戀他,沒有辦法。
就好像知道這麽做必定會觸犯法律、後果也必死無疑那樣清晰明了。
“讓我們走吧。”紳士對着睡着了的奧斯卡,自顧自地說。
他喚來了侍者,輕聲吩咐了些什麽。在與老沃頓先生作了簡短地告別過後,路易斯帶着奧斯卡回到了住所。
所以現在,這個醉酒的愛爾蘭人只能又躺回到那張大床上去,回到紳士的溫柔鄉中來。
路易斯在白天允許奧斯卡離開的諾言也即将無法兌現,這正合他意。
紳士的心情明顯更好了,他先把奧斯卡的上衣脫去,檢查了對方後背傷口的恢複狀況,又把那枝黑色的郁金香插在瓶子裏。
短短幾個小時內,那枝花已經有了凋零的跡象,花瓣的邊緣向內卷起,面臨逐漸枯萎的絕境。
路易斯用指腹撫摸花朵卷起的邊緣,将它們輕柔地一一翻好。
憂郁的愛情嗎?
才不。
轉手間又将它扔在地上,擦得光亮的皮鞋旋即附上,踩了過去。
客廳的大門被人扣響,路易斯打開大門,只見剛才舞會上的侍者出現在了門口,而不遠處的雪地裏站着兩個體型相差很大的人。
路易斯給了侍者小費,那位侍者道了謝,很快便離開了。
身後的兩個男人這才走到門前,逐漸被客廳溫暖的燈光映清了臉——
是索倫和溫斯頓。
溫斯頓率先大笑着開口打招呼,他熟絡地勾上路易斯的脖子,擡起沾滿雪水的腳就往客廳裏走去。
濕淋淋的一串腳印完整地印在了大理石地板上。“嘿,路易斯,我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一個好小夥子!”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來晃去,臉上是一副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的表情。
“這樣吧,我們之前那樁生意就算談成了,就按照你的想法來!說實在的,你的計劃我很欣賞,只是之前我有陣子太忙了而已。”
“為了表達我的感謝,我和索倫再請你去宮廷高級妓.女那裏快活幾天,怎麽樣?”
路易斯微笑着,繞開了他粗俗的勾脖子姿勢。“呵呵,謝謝您的盛情邀請,不過接下來幾天,我們最好還是抓緊時間讨論合同問題。”
“因為過幾天,我就要回謝菲爾德了。”路易斯的神色暗了暗。
“哈哈哈,這樣啊。難怪你總是過分正經,輕松點。”說完,溫斯頓還用那只粗短的手拍了拍路易斯的胸膛。
一旁保持沉默的索倫突然叫住了紳士的名字:“路易斯·莫裏斯先生。”
這聲音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起伏。
路易斯看向對方。
“感謝你的出言相助,如果不是你那關鍵性的一句話,我想沃頓老頭兒也不會這麽快放我離開。”
“先請坐吧,”路易斯請兩人坐下,接着說道:“但這和我并沒有什麽直接關系,我想,你最應當感謝那些嘴雜的小姐們,是她們告訴了沃頓先生有關卡蜜兒的一切壞話。”
他當時只是在場面僵持的時刻,說了一句“凡人不應受到同等人的評判,上天自會安排末日審判來定奪”之類的鬼話,老沃頓就輕易地放索倫離開了。
因為路易斯知道,沃頓先生是個再虔誠不過的基督徒。
而之所以會為索倫說話,也不過是為了溫斯頓在印度建立的巨大商業價值罷了。
“但我希望你能夠講清楚,你到底出于什麽原因才會這麽做。”紳士頓了頓,皺着眉頭,似是帶着一絲嫌惡:“畢竟,卡蜜兒無論如何也算是我的表妹。”
“我和爸爸趕到倫敦本來是為了參加伯爵的舞會,而不是沃頓那老頭兒的。”索倫表情陰冷,眼底泛起了紅色的血絲。“可是我剛來到這裏,就聽說卡蜜兒是個下賤的婊.子,不管是什麽性質的舞會都會前來露面、勾引男人,哪怕是她根本就沒有收到邀請函的商業舞會。”
“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殺死她的機會。”索倫的語氣開始激烈地顫抖起來。
紳士點點頭,示意他接着往下說。
“果然,我又遇到了她!她的眼睛還是那麽歪斜,行為還是那麽浪蕩,像小時候那樣,以至于我絕不會認錯了她。”
“你記得倫敦公學的大火嗎?就在九年前的那場火災,死了很多貴族子弟?”
“記得。”路易斯不可能不知道,他當時剛準備出國游學。這場火災是他在奧地利游學時看到的,由新聞刊登到頭條上、震驚了全英國的一場重大事故,也因此引發了全歐洲對上層教育的關注。
索倫眼球突出眼眶,幾乎要咆哮起來:“那場火是她造成的!差點把我燒死!”
路易斯的食指一搭一搭地在沙發上敲着,他此時微微睜大眼睛,若有所思。
想不到他這個只會令人生厭的表妹,破壞力也太強了一點?
“可路易斯先生,你不知道整場事故的起因有多好笑。死了十幾個人的一場事故,只因為她嫉妒子爵的女兒穿了一條比她還昂貴的連衣裙。”
“我親眼看到她在那個女孩的換衣櫃裏撒上了硝鹽和油,而她也看到了我,因為只有我每天在放學後無人的女換衣間裏偷偷換衣服。她看到我,吓了一跳,輕易就點火,甚至還想把撞破她歹毒心思的我也燒死!”
“她把我鎖在換衣間裏,不許我跑出去。我被燒散架的木頭櫃直接壓在了地上,我向她不斷哀求着求救,可她就站在門外,隔着門板大喊,說讓我發揮出男子漢的氣概來,因為我是學校裏那個出了名的、喜歡女裝的變态!”
“我是生生把雙腿從衣櫃下拖出來的,兩只手的手指扳出了血才把天窗打開,而就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的她也沒有預料到火勢居然這麽大,扭頭就尖叫着跑掉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呼救。我拼命地喊人來救火,可我因為腿被砸傷,只能爬着走。”
“幸好我最後拼死也爬了出來,否則我現在可能早就死掉了,或者截掉了下半身,像只蟲子一樣生活!可那些寄宿的中産家庭的學生,還有幾個貴族子弟全死了,你知道嗎!他們全都在浴室中被燒死了!我後來去了現場,他們就像一只只被燒得黑焦焦的小雞,黑色的黏皮上帶着古怪碎裂的紋路,裏面的肉都是熟透了的!”溫斯頓安慰地拍了拍索倫的肩頭,但什麽也無法澆滅他心中積壓多年的怒火。
“這九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着複仇,想着她那句嘲弄的‘發揮你男子漢的氣概’,我經常會被夢裏的大火驚醒,但每次醒來我都會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要讓她的雙腿被殘忍截斷!讓她感受被同胞抛下的痛苦!”
索倫說完了,他面色蒼白,身體劇烈起伏着,突然被樓梯上的人吸引住了視線。
路易斯回頭看過去,發現奧斯卡不知從何時起就站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