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4
“老板,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倫敦那位爵士的論文在下月初就會發表出來。”格蘭特向路易斯作每天的工作彙報。
“議會那邊怎麽說?”紳士問。
“他們也準備采用爵士提出的那項辦法。”格蘭特并沒有說出具體的辦法,只用了指代的方式。畢竟這裏還有索倫先生和艾德裏安先生在一旁,難免要避嫌。
路易斯點點頭,“很好。”
“老板,您對此有什麽想法?”
“投資,”路易斯用刀叉切開了盤子裏的聖女果,接着說道:“就用戰争得到的那筆錢。”
“那筆錢?您指的是其中一些嗎?”
“全部。”紳士糾正。
“全部!?”格蘭特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他瞪大了眼睛,表示很不理解:“對不起,我不是在質疑您的決定,可我還是想問您為什麽要這樣做?”
“您知道的,那筆利潤的數目到底有多麽巨大。現在我們把接下來從戰争獲取利益的機會均分給了別人,我以為您的意思是完全收手了,讓那些人放手去幹,之後的種種威脅由他們自己負責。可是您現在,為什麽決定把這些錢也用來投資……”
路易斯解釋道:“發戰争財,并沒有保障。”
“你們在講什麽?”索倫這才從面前的牛扒裏擡起頭來,他好奇地詢問:“什麽投資?戰争財怎麽了?”
奧斯卡也同樣不明白他們在講什麽,但他只專注地吃着面前的食物——那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是的,全部。”路易斯并不介意告訴索倫自己的計劃,他很快做好了決定:“就按爵士說的那樣,用這些錢全部去修建城市下水道。”
“全倫敦的下水道!?”索倫也跟着大吃一驚,一臉震驚,一旁的格蘭特則被他誇張的反應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我先問一下,”他繼而轉頭問向格蘭特:“下水道是什麽?”
格蘭特汗顏,耐心地向他解釋。
在英國所有的居民家裏,都有一種類似與廚房排水管那樣的東西,這種管子是用來排污的,只要家家戶戶修建一個室內廁所,自家的污穢物也可以通過那裏排到地下,通過管道排向大海。
奧斯卡垂着眼睛,并沒表示出多少好奇。但他內心卻在想,确實如此,舅媽總是因為這根管子的臭味跟人吵架。
“你瘋了嗎?那可是一筆巨大的工程。”索倫仔細地與路易斯分析,“你得到的那些錢,會全部在這裏耗光的。”
“我明白,”紳士不置可否,“可我需要政府的支持。”
“支持?”索倫以為是路易斯遇到了什麽麻煩,“那我是不是該跟着你投資?大富翁?”
“可以。”紳士大方地同意,“你可以通知你的父親。”
“您總是能相信他。”格蘭特看着索倫先生,同樣肯定地說。
這件事情很快就安排了下去。與此同時,議會也将最後的決議确定了下來。城市下水道系統立即開始進行有序的建設,那些貧苦的人們一接到了通知,就不得不每家每戶出一個勞動力。政府會為他們分發面罩,再要求這些居民帶上自備的推車,從家裏出發,前往泰晤士河進行義務勞動。
午餐結束,紳士把格蘭特留了下來。他先是将奧斯卡送回房去,再返了回來。小助手耐心地等待着老板給他安排重要任務,本以為路易斯先生會對此項投資任務交代什麽,卻沒料到老板問了他一句:“床單該怎麽洗?”
“什麽?”小助手複述了一遍,以确認自己沒有聽錯。
“我說,如何洗床單?”紳士認真的神情讓他壓力很大。
小助手想了想,回答他:“這個……就是把床單泡在水裏,用一些肥皂,把床單上的髒東西使勁揉搓幹淨,就可以了。”
紳士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他從來沒有親自動手洗過什麽東西。
格蘭特貼心地提示:“也許,您可以把這種工作吩咐給女仆?”
“不用了,奧斯卡絕不會同意。”紳士點頭,“我明白了,沒有事了,格蘭特,你可以回去了。”
“好的……先生……”
格蘭特乘着馬車原路回去了,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禍不單行,世事總是如此。霍亂的禍根還沒有解除,戰争的警報卻再次敲響了。政府的官員不僅呼籲勞動力前去清理泰晤士河,還要求各個地區必須達到征兵的數量指标。這可真是太有失良心了!英國人民對清理泰晤士河倒沒什麽怨言,他們飽受這場災難的摧殘已久。
可征兵呢!
僅僅是為了一場與英國根本無關的戰争,僅僅是為了那數百年來的歐洲均勢,正值年輕的男人們就該離家參軍,去做一些摻和別國的閑事!卻擔負未知的、可能會喪失性命的危險!他們怨聲載道,絕不肯向政府的這一政策妥協,政府只好降低了指标,把監獄服刑的罪犯、還有前幾個月記錄在案的公民通通抓去參軍。很不幸,當時在監獄待了一周的莫裏斯爵士就在其中。
奧斯卡的舅舅也是,與那些罪犯不同,他是自願參軍的。因為在那場無聊的巫觋事件中失去了女人,即便是個很聒噪很摳門的女人——除此之外,她畢竟沒做過什麽再出格的事,老伯頓只能孤身一人地生活着,煤礦日複一日的勞動又讓他感到窒息和痛苦,所以他萌生了加入軍隊的想法。老伯頓這麽想着,他也許能過上另一種不一樣的日子,管他的呢,只要不再像現在這樣,就是在戰場上死了也好。
一場征兵運動終于結束,可征到的人數仍差得老遠,這些身強力壯的男人——當然,也有老弱的夾雜在其中,通通被政府送出了國外,去遙遠的土耳其參加戰争。
在他們面前擺着的,也許是一條看不到明天的死路。對那些早就不堪重負的人來說,也許,會是一條翻身逆襲、跻身上流的通途。
隔日清晨。
索倫:“我要回去了,各位。我爸爸讓我來監工,順便和你學點兒什麽東西,但我覺得自己可能沒有這個榮幸。這裏好是好,路易斯,我謝謝你的款待。就是晚上再這麽聽下去,我這條光棍可能會受不住。”
格蘭特:“老板,那麽我也要告別了。謝謝您前幾天提起的假期,我收回之前那句選擇工作的話,我認真地想了想,還是決定遵循您的意思,投資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您如果還有洗床單的問題,可以随時叫我。”
金發的年輕人聽到這句話,狐疑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而男人面無表情,似乎什麽都沒有聽到。
把他們送走後,奧斯卡轉身問向男人:“洗床單?昨天你弄了自己一身的水,搓破了那條床單?還因此特地去咨詢了助手?”
對方那雙好看的藍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用一種滿是戲谑的眼神看着他。
“沒有。”紳士擺着一張冷臉否認,大步進門去了。
春天的尾巴轉瞬已至。
倫敦這座灰蒙蒙的城市慢慢恢複了往日的色彩,居民區的女人們再也不會将糞便堆積到泰晤士河上,那些船夫也再不用擔心從運橋下過時,會有什麽惡心的東西突然掉過來,臭烘烘地扣到自己的頭上。
格蘭特在此之前查過一些相關資料,真不敢叫人相信。早在伊麗莎白一世統治時期,有位極受女王寵愛的爵士就已發明了世上最早的抽水馬桶,但這只是女王的專屬品,并沒有普及到各家各戶,人民也無力承擔昂貴的、修建城市下水道的費用——他們的稅收已經夠高了。
令人驚奇的是,世界上那些古老的早期國家,都能對排污問題處理的很好。比如羅馬人的公共廁所、消失的古國——亞特蘭蒂斯的地下水道,還有東方國家的露天旱廁,先不論它們美觀與否,先進與否,都能極大地、實用地解決最基本的生理問題。在這世界上,從未見過有這樣糞便積城的事情爆發,沒有一個國家會像大英帝國一樣,明明最早進入了工業革命時代,坐擁着數不清的殖民地和黃金,卻仍拿着木桶解決最基本的大小便問題。
路易斯在霍亂全面爆發後,立刻向巴澤捷爾特爵士施以了援手。這位一時受到全英國人民贊美的老派紳士才能在世界各地進行觀摩,還建立了生物研究室,以便進行對霍亂問題的科學研究。直到霍亂結束,人們在對爵士的采訪中了解到,在背後支持他做得這一切的,是那位傳聞已富可敵國的路易斯·莫裏斯先生……
遠在南方的索倫正吃着早餐,他看着今天的報紙頭條,突然渾身打了個冷顫。
這個冷酷的紳士,這個精明的商人,早就在霍亂剛爆發時做好了一切預謀與打算,或者說,他早在那時就預見了城市之後的建設和發展。他援助人才,尋找方法,供應軍火,大發戰争財,再把發戰争財的機會轉移給了別人,最終把財富全力投入城市下水道的修建,以獲得城市開發過程中得到的巨大利益,那些通過戰争而撈錢的機會通通被慷慨地讓給了同行,不必再承擔戰争成敗的風險,進而致力于收益絕對穩定的——下水道的修建,這樣看似無私的舉動還能為他消減商業同行對頂尖産業存在的排擠心态,還能擺脫軍火販子的惡名,繼而得到人民的贊美,再得到王室的垂青。
一切種種,都讓他往後的事業更加順風順水,變得一片坦途。不禁令索倫懷疑,這是路易斯出于他人道主義的情懷?不,那他就不會去做一個軍火商。那麽是他作為一個商人最本質的動機?不,他該如何把天災、人禍、投資前景、政府決議種種因素結合到一起,才能做出這樣精準的決定?
這似乎永遠也猜不出一個答案……
耳邊又悠悠地響起了格蘭特那句“您總是能相信他”,是的,只要他站在那裏,你就會覺得他永遠不會被打敗。
“爸爸。”索倫突然擡頭叫住了坐在對面的溫斯頓,眼裏明亮異常。
“我們購入些倫敦地下水道的股份吧。”
作者有話要說: 已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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